周天大醮这种道门盛事，按理说该是严肃庄重、科仪繁复的。
但在言森眼里，这场盛会的高潮似乎在这个尘土飞扬的午后就已经提前结束了。
各位大佬来得快，去得也快。
着急去看重孙的王蔼是哆嗦着脸走的，大概是那种气的不行但又不能发作，还得强颜欢笑维持体面的表情，这对脸部肌肉的控制力可是有着极高的要求。
对此言森只能表示佩服，不愧是老东西，除了比他老之外，其他方面也还是有可以让他学习的地方的。
吕慈倒是走得挺潇洒，自己一个人来，自己一个人走，临走前还冲言森咧嘴一笑，那独眼里透出的欣赏之意，看得言森直起鸡皮疙瘩。
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还得是陆瑾陆老爷子。
这老头儿来的时候意气风发，大嘴一撇声音洪亮得很，走的时候却怒气冲冲，嘴里骂骂咧咧，看起来对天师府的招待很是“满意”。
“这龙虎山上老的小的没一个好东西！”
陆老爷子站在山门前，指着天师府的金字招牌一通输出，然后转身上车，走得相当的决绝。
但诡异的是，他那一对宝贝重孙——陆玲珑和陆琳，却被他像丢包袱一样，“忘”在了山上。
后来据陆玲珑说，太爷临走之前跟她和陆琳交代过，当时情况大概是这样的——
“这顿揍不能白挨了！好歹也得学点东西回去！”陆瑾一把揽过陆琳的肩膀，弯下身子，有点鬼鬼祟祟的低声跟他俩说道，“我看他张之维最近气色不是太好，这都是报应，那个言森不是改良了金光吗，我不要求你俩像他似的做出成果，但也给我触类旁通，改改别的，我总得有一样比他张之维强吧！”
以上，就是这样，陆玲珑回答完毕。
言森听完之后则一脸的莫名其妙去找自己太师爷询问情况。
“太师爷，这陆老爷唱的是哪出啊？刚和琳哥打完那时候我就发现了，感觉他的态度有点不对劲儿啊，难道真是嫌我下手太重了？”
张之维闻言，古井无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个老陆啊......”老天师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调侃，“一百多岁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闹别扭。他这是心里憋着气呢。”
“憋气？”言森好奇心上来了，“跟谁啊？跟您？您当年......哦？哦！”
结合之前的对话，陆老爷说的莫名其妙的三丹，以及琳哥被自己拍晕后陆老爷的反应，言森一下子反应过来并想明白了一切。
他老人家当年肯定被自家太师爷打过，而且看样子还不轻。
“就是这么回事，你果真聪明。”张之维抬手就要给言森一个脑瓜崩，被言森熟练地躲过，“不过，人既然留下了，就别让他们闲着。你和灵玉又跟他们年纪相仿，也算是东道主，这待客之道，不用老夫教你们了吧？”
说完，老天师背着手，溜达着回了后院，只留给言森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
言森翻了个白眼。
待客之道？
懂了。
这就是让自己接着当保姆呗。
于是，龙虎山上就又多了两个“编外人员”。
不得不说，年轻人的适应能力就是比老头儿强。
陆琳被言森一巴掌拍晕后，醒过来后仅仅郁闷了十分钟，就彻底接受了自己技不如人的现实。
这哥们儿也是个妙人，不仅没记仇，反而像是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居然跟张灵玉混熟了，一口一个“灵玉真人”，那叫一个亲热。
这不，切磋结束后的第二天，言森那个秘密基地里就又多了一张嘴。
只见平日里那个白衣胜雪、不染凡尘的灵玉真人，此刻正毫无形象地蹲在瓜田边的一块石头上。
怀里抱着半个西瓜，拿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顺来的铁勺子，正埋头苦干。
“小玉啊，慢点，你没吃过瓜是怎么的？别给自己噎过去。”
言森无奈的提醒道。
听到言森的声音，张灵玉动作一僵。
他猛地抬起头，嘴里还塞着满满的西瓜，两腮鼓得像只仓鼠。那双平日里清冷的眸子，此刻正喷射出愤怒的火焰。
“唔！唔唔唔！阿巴阿巴......噗！”
张灵玉玉激动地挥舞着勺子，嘴里发出一串含混不清的音节，显然是想骂人，但被西瓜堵住了嘴。
言森一脸嫌弃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开那可能喷溅出来的西瓜汁。
“说人话。听不懂。”
这时候，坐在旁边的陆琳一脸认真地给俩人充当起了翻译。
“言兄，灵玉真人说的是：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从小就坑我，有好事还不想着我，跟你做朋友简直是他这目前为止最大的失误，所以他决定，要跟你绝交。”
言森：“......”
他看了看一脸愤慨还在猛炫的张灵玉，又看了看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陆琳。
“琳哥。”言森深吸一口气，指着张灵玉，“先不说你是怎么从那串‘阿巴阿巴’里听出这么多层意思的......就这货，他那一串嘟囔，有这么长的信息量吗？”
“呃……”陆琳卡壳了。
“再说了。”言森坐直了身子，指着张灵玉，“什么叫没想着你？我这果园子才成熟几天啊？太师爷和田太爷也不过是前天才知道。你要跟我绝交？行啊！那你把吃进去的都给我吐出来！还有，赔偿我这么多年为了想方设法整蛊你而死去的脑细胞！”
“咳咳咳——！”
正在吞咽西瓜的张灵玉听到这番无耻至极的言论，直接被呛到了气管。
“咳咳咳......你......”张灵玉涨红了脸，指着言森，手指都在哆嗦，“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人话吗？！亏我还......亏我还......”
“亏你还给我当坐骑？”言森挑眉，“那是你输了的惩罚，别说得跟你自愿的一样。”
“你！”张灵玉气结。
“言兄，莫要再逗灵玉真人了。”陆琳在一旁打圆场，他看着言森，眼神里闪烁着莫名的光芒，“其实今天我和灵玉真人不光是为了来这吃瓜。”
“哦？”言森随手摘下一颗葡萄扔进嘴里，“那是为了啥？说来听听？”
“切磋。”
两人异口同声的说道。
“灵玉真人说了。”陆琳充当着嘴替，“单打独斗，目前的我们确实不是言兄的对手。这一点，我们认。”
张灵玉在旁边傲娇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但是！”陆琳话锋一转，声音拔高了几度，“双拳难敌四手！我和灵玉真人商量过了，从今天起，我们二人结成‘讨伐言森同盟’。不管是切磋还是比试，我们都要一起上！直到......直到把你打趴下为止！”
言森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加起来也没他心眼子多的小子，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莫名的......燃？
“二打一啊？”言森摸了摸下巴，眼神玩味，“那还有点意思。”
“怕了吗？”张灵玉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他把手里的半个西瓜往旁边一放，站起身来，身上隐隐有金光流转，“怕了就叫我一声师爷，以后也不许再坑我了！”
“怕？”
言森笑了。
他笑得肩膀直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小玉啊，你这大白天怎么还说梦话呢。”
.........
不远处的葡萄架下，一块凸起的大青石上。
陆玲珑和陈朵两个小姑娘正并排坐着，手里各捧着一牙切好的西瓜，晃荡着小腿。
这个位置视野开阔，正好能俯瞰整个瓜田。
“朵儿，快看快看！”陆玲珑兴奋地指着下面对峙的三人，“要开始了！我就说嘛，我哥肯定也不服气。昨晚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今天一大早就被灵玉真人叫出去在那嘀嘀咕咕。你看这阵势，二打一诶！这下言哥怕是有麻烦了！”
陆玲珑头顶那根粉色的呆毛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显得格外灵动。
陈朵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瓜皮放在一边，小脸上流露出一丝真诚的同情。
“哦......”小丫头软软糯糯地说道，“那你哥和小玉好可怜呀。”
“嗯？”陆玲珑眨巴着大眼睛，“为什么呀？二打一哎！很有胜算的！”
“因为他们不明白。”陈朵歪了歪头，想起了在暗堡里言森教她引导行炁时的那种感觉，“森哥如果不高兴了，连我体内的蛊都不敢动一下。他们两个......赢不了的呀。”
陆玲珑：“......”
陆玲珑张了张嘴，刚想反驳两句，给自己堂哥撑撑场面。
但她转念一想，感觉朵儿说得也没错。
两个小姑娘的对话声音并不大，但在这种相对安静的山谷里，尤其是对于耳聪目明的异人来说，那简直就跟拿着大喇叭广播没什么两样。
张灵玉和陆琳，身体同时僵硬了一下。
这能忍？！
“陈朵！你怎么也叫我小玉了！”张灵玉指着大青石上的陈朵，脸上的表情痛心疾首，“不要跟言森那个混蛋学啊！你也得叫我师爷！师爷知道吗！”
陈朵被点名，面露疑惑，“可是森哥就是这么叫的啊......而且森哥说，这叫爱称。”
“爱个......罪过罪过，弟子不该说脏话，罪过罪过。”张灵玉连忙把粗口咽了回去，连连跟祖师爷道歉。
完事之后，他才深吸一口气，再次问了一句。
“还有！什么叫我俩一起上也打不过他？！”
张灵玉周身金光暴涨，那金光纯粹、凝练，如水银般流淌，显然这几日的憋屈让他的修为又精进了一分。
“我不信！”
“今天，我和陆兄就要让你知道，什么叫双拳难敌四手！什么叫天道好轮回！”
陆琳也随之起身，虽然没说话，但他身上的皮肤瞬间变得晶莹剔透，逆生三重开启，显然是做好了全力以赴的准备。
言森看着这两个斗志昂扬的“热血少年”，无奈地跺了跺脚。
少年人跟友人一起组队刷boss是很带感，但如果自己是那个boss的话，那可就......更带感了啊。
“唉......”言森长叹一声，“本来想以普通人的身份跟你们相处，换来的却是不理解和挑战。”
“行吧，既然你们这么想挨揍......”
言森活动了一下手腕，眼中青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嘴角勾起一抹让两人头皮发麻的坏笑。
“那就来吧。”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次要是输了，以后这果园子里的杂草和施肥工作......可就归你们俩承包了啊。”
“还有......”言森指了指石头上那个一脸无辜的小丫头，“以后见了朵儿，得叫姐。敢不敢赌？”
张灵玉和陆琳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那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赌了！”
“陆兄，我们上！”
“梆！”
“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