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这边姜宝意找到了工作,那边蒋明胜也没闲着。
关于刘文静“未婚先孕”的传言不知怎地刮到了部队,虽然传播范围并不广,但这种事向来是舆论的焦点。更何况部队一向看重作风问题,舆论传播到部队的当天,蒋明胜就被叫去谈话了。
部队很快成立了调查组,调查组询问了与蒋明胜、刘文静相熟的几个女兵和家属,很快他们便支支吾吾地透露了蛛丝马迹。同时,刘文静本人的体检记录虽然被刻意遮掩,但风声早已透了出去。
一时间,蒋明胜在部队里名声扫地。昔日的“有为青年”形象崩塌,成了行为不检点,生活作风有问题的典型。他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背后指指点点的目光和压低的议论。
“就是那个蒋明胜,看着相貌堂堂的,怎么净不干人事……”
“听说还把团长千金肚子搞大了?真是胆大包天!”
“这种人怎么配穿军装?”
刘文静的父亲——那位脾气火爆的刘团长更是气得七窍生烟。他原本看中蒋明胜脑子活、会来事,想着提拔栽培,将来说不定也是个助力,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嚣张。他自己私德败坏也就罢了,还把他女儿拖下水,弄得满城风雨,让他这张老脸都没处搁。
他把蒋明胜叫到办公室,拍着桌子足足骂了半个钟头,茶杯都摔碎了两只。
刘文静本人更是又羞又气,跑到蒋明胜宿舍又哭又闹。她确实对蒋明胜有感情,也被他哄得晕头转向,如今事情败露,她又怕又恨,却拗不过少女的心思和已然付出的沉没成本,最后竟一咬牙,对着前来做思想工作的领导表态:她就是要嫁给蒋明胜,孩子不能没有爹。
哄着刘文静高兴了,就算刘团长再生气又如何,蒋明胜还是登堂入室,成了刘团长的女婿。
两人的婚事在刘团长的暴怒和无奈下终于定了,但只领了证,也没敢跟其他人一起庆祝。
奉子成婚,终究脸上没有光彩。
——但可以应付部队的检查,结婚以后就是蒋明胜小两口的事情了,虽然名声不怎么样,但也可以搪塞过去说是早有婚约只是没来得及领证。
尽管这样,蒋明胜还是被部队领导叫过去训斥了好几顿。
当蒋明胜终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和千疮百孔的名声从办公室出来时,他胸中积压的怒火和恨意已经燃烧到了顶点。
他不敢也不能怨恨领导的斥责,更不会怨恨老丈人的责骂和已经跟他结婚的刘文静。他自然而然将所有的怨毒都精准地投射到了姜宝意——这个他原本以为可以随意拿捏、踩进泥里的乡下姑娘身上。
都是她!要不是她突然攀上那个程青山,要不是她那天当着那么多人戳穿他和刘文静的事情,他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还有程青山,那个成分不好的下放分子,他凭什么安然无恙?!
领证后的一个休息日,蒋明胜请了假,阴沉着脸去了县城。他没穿军装,换了身普通的旧衣服,帽檐压得很低。他没去找姜宝意,而是七拐八绕,找到了县城边一片鱼龙混杂的居民区,用身上仅剩的一点钱和两包好烟,买通了几个平日里游手好闲、名声不佳的混混。
“帮我办件事。”蒋明胜眼神阴鸷,“农机站那边有一对夫妻,女的叫姜宝意,男的叫程青山。你们去那附近,尤其是公社食堂和集市那边,把话给我散出去……”
他压低声音,交代了一番。几个混混拿了钱和烟,嬉皮笑脸地应承下来。
这种散布流言蜚语的事,他们最拿手。
没过两天,农机站附近和公社一带,开始流传起一些新的闲话,起初只是窃窃私语,渐渐便成了公开的谈资。
“听说了吗?农机站程青山娶的那个漂亮媳妇,是揣着崽儿进的门!”
“奉子成婚?真的假的?看不出来啊……”
“嘿,知人知面不知心!要不然,那么水灵一姑娘,能嫁给程青山那种成分的?肯定是急着找接盘的呢!”
“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
这些流言说得有鼻子有眼,甚至编造了姜宝意如何“勾引”程青山、两人如何“迫不及待”去领证的情节,充满了下作的臆想。很快,又衍生出更具体的版本——
“那姜宝意看着安分,可不是个省油的灯!我听说啊,她在家养了好几只老母鸡,下的蛋根本吃不完,都偷偷摸摸拿去黑市卖了!”
“投机倒把?这可是犯法的!”
“可不是嘛!仗着长得好看,以为没人注意?那些鸡蛋,指不定卖到哪儿去了,赚了不少黑心钱吧!”
“投机倒把”在这个年代是极其严重的罪名。这个谣言比“奉子成婚”更具杀伤力,也更能激起周围人的“正义感”和窥私欲。
一时间,不少人看姜宝意的眼神都变了,带着审视、怀疑,甚至隐隐的敌意。她去公社食堂上班,能感觉到背后有人指指点点;去集市买菜,摊主看她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古怪;就连在院子里喂鸡,偶尔路过的邻居也会特意放慢脚步,朝鸡笼和她张望几眼。
姜宝意一开始并未察觉。她正沉浸在新生活的忙碌和一点点构建起来的安稳感中。食堂的账目她越做越顺手,张主任夸了她好几次。院子里的菜籽发芽了,冒出嫩绿的小苗。两只母鸡也争气,几乎每天都能捡到一个还带着温热的鸡蛋。
她把鸡蛋小心地收在灶台边一个小瓦罐里,攒着,舍不得吃,想着等程青山忙完一阵,或者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再拿出来。
直到有一天,食堂里一个平时跟她还算说得上话的帮工阿姨趁着没人的时候,拉着她到角落,神色紧张又带着同情地小声问:“小姜啊,你跟阿姨说实话,外面传的那些……是不是真的?你真……那啥了?还有,你家那些鸡蛋,可得小心点啊,现在风声紧……”
姜宝意一开始全然没听懂,她还沉浸在刚拿到王婶挂号信的喜悦里。等听完帮工阿姨的解释,她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那些污言秽语和恶毒的指控像冰水一样浇了她满头满脸,让她浑身发冷,血液都仿佛凝固了。奉子成婚?投机倒把?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下冲出去跟所有人理论的冲动。
她几乎是恍惚着走回家的。一进院子,看到墙角那两只正悠闲啄食的母鸡和灶台边那个装着鸡蛋的小瓦罐,姜宝意的委屈和愤怒瞬间达到了顶点。她冲过去,抱起那个瓦罐,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粗糙的陶罐表面。
这些鸡蛋,是她每天精心喂养,一点点攒下来的,是她对这个新家最朴实、最温暖的贡献和期盼,可现在,却成了别人攻击她、污蔑她的把柄!
——蒋明胜!一定是他!只有他才会用这么下作、这么精准的方式,来戳她的心窝子!
程青山那天回来得比平时晚。一进院子,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屋里没有灯光,一片死寂。
他快步走进屋,发现姜宝意连煤油灯都没点。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他看到姜宝意蜷缩在里间的床角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耸动。
“宝意?”程青山心下一沉,立刻走过去。
姜宝意抬起头,她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肿,但眼神里不再是单纯的委屈,而是燃烧着一种近乎凶狠的愤怒和倔强。她看着他,声音沙哑,带着颤音,却又异常清晰:“程青山,蒋明胜那个王八蛋……他找人到处造我的谣!说我们奉子成婚,说我投机倒把卖鸡蛋!”
她猛地指向窗外:“那些鸡蛋……我一个个攒的……他凭什么?!他毁了我一次不够,还要把我彻底踩死吗?!”
昏暗中,她眼中的泪光和怒火交织,像受伤后亮出爪牙的小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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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青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疼又怒。他早听到了风言风语,害怕她听了伤心,正在暗中查访源头,却没想到她还是知道了,而且被伤得这样深。
他沉默地在她面前蹲下,伸出手,不是碰她,而是轻轻拿开了她紧攥着、几乎要掐破自己手掌的手指。他的掌心温热而粗糙,包裹住她冰凉颤抖的指尖。
“我知道。”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平静,“我都知道了。”
他看着她蓄满泪水的眼睛,一字一句,缓慢而坚定地说:“对不起,我没保护好你。”
“那些鸡蛋,”他顿了顿,目光扫向灶台方向,“是你挣的,是我们家的,谁也没资格说三道四。”
“蒋明胜,”他最后说出这个名字,语气里淬着冰,“他蹦跶不了多久。”
夜色彻底笼罩了小院。程青山没有再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起身去点了灯,打了热水让她洗脸。
姜宝意一开始坐着没动,程青山担心是她的眼神有点受不住亮光,便用热水打湿了毛巾,握住她的手轻轻擦了擦她的掌心。
“擦擦脸。”程青山重新打湿毛巾又拧干,递到姜宝意手里,“都哭成小花猫了。”
“你才哭成小花猫了!”姜宝意气呼呼地拍开他的手,用温热的毛巾捂住脸。
程青山猜测她晚上肯定没胃口吃东西,连忙又去灶台煮了两碗简单的面。不过好在姜宝意虽然愤怒,却从来不会为了这种人渣饿肚子。程青山将面端到她面前,她就沉默地接过来了。
姜宝意慢慢吃着面,眼泪不再流了,只剩下心口冰冷的愤怒和一丝依靠身边人而产生的微弱暖意。
蒋明胜,你想用流言蜚语毁了我?做梦。
姜宝意重重地咬断面条,抬起头,看向桌对面沉默吃饭却脊背挺直的男人,心里那点微弱的暖意,渐渐汇聚成一股倔强的力量:“一会儿我就去写举报信,明天一早我就交上去。”
“好,写完我帮你看看,明天我陪你去。”程青山说。
饭后,姜宝意第一时间抄写了一遍蒋明胜借钱不还的情况说明,并将汇款单的收据、信件里的关键语句、王婶和吴师傅寄来的证明信内容要点工工整整地誊写、归纳,附在详细的说明材料后面。
之后,她拿出单独的一页纸,笔尖悬停片刻,落下标题:关于蒋明胜同志生活作风及经济问题的举报信。
她的字迹清晰而有力,不再有任何犹疑。她简明扼要地陈述了蒋明胜接受姜家多年资助、承诺婚约却从未归还钱款、反而设计陷害原未婚妻的事实,附上了具体的时间、金额和证据索引。
在最后一部分,姜宝意顿了顿,努力回想起着那些属于“书”里的记忆,换了一种更客观、更“符合举报语气”的措辞,写道:“另据反映,蒋明胜同志在与现任恋爱对象刘文静同志的父亲之间可能存在收受贿赂问题,蒋明胜已导致刘文静同志未婚先孕。此事在部队驻地亦有部分人员知晓,已经严重影响了军人形象和部队纪律,请组织予以核查。”
写到这里,她笔下没有丝毫犹豫,蒋明胜如何算计她,她记得清清楚楚。如今,她不过是把事实和同样需要被核查的线索一并呈交上去。至于组织查不查,如何查,那便不是她的事了。
不过,她相信部队,也相信国家。
将所有材料按顺序理好,用夹子夹住,姜宝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心头最沉重的一块石头。父亲的钱、父亲的委屈,还有她自己那份被践踏的信任和尊严,如今都化作了这叠厚厚的、有理有据的纸张。
就在这时,两人所居住的小院院门被人敲响:“请问川南来的姜宝意同志是住在这里吗?我们是部队调查组,关于蒋明胜同志的一些问题,我们正在进行调查核实。我们想向你了解具体情况,请问你现在方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