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代文的漂亮女配觉醒后》
1. 第 1 章
第1章
姜宝意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和身体深处陌生的酸痛中醒来的。
意识像沉在浑浊的水底,挣扎着往上浮。她的眼皮沉重得掀不开,嗓子干得发疼。她勉强动了动手指,触及的是粗糙的棉布床单,不是招待所那床半旧的薄被。
记忆的碎片猛地扎进脑海——蒋明胜那张带着假笑的脸,那碗他亲手递过来的糖水,喝下去之后天旋地转的晕眩,还有他附在耳边那句冰冷的话:“宝意,别怪我,你得给文静让路……”
然后就是黑暗,混乱,滚烫的喘息,还有一具同样滚烫的、陌生的身体。
姜宝意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的屋顶,裸露的房梁和糊着旧报纸的墙壁,她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条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被子。阳光从木格窗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浮动。
她撑着身子想坐起来,下半身却传来一阵尖锐的酸痛,让她倒抽一口冷气,又跌了回去。
被子滑落,露出赤.裸的肩膀和胸前几点刺目的红痕。
姜宝意的脸瞬间褪尽血色。
她颤抖着手掀开被子一角——衣服不见了,只有一件皱巴巴的、明显是男人的白色背心套在身上,长度勉强遮到大.腿。身上那些痕迹,还有双.腿间鲜明的痛楚,都在告诉她昨晚发生了什么。
不是梦。
她真的和一个陌生人……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视线一片模糊。她咬住嘴唇,硬生生把呜咽憋回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失望像冰水一样灌进心脏,但比失望更汹涌的,是愤怒。
对蒋明胜的愤怒,对那个趁人之危的男人的愤怒,还有对她自己愚蠢轻信的愤怒。
就在这时,房间另一头传来窸窣的响动。
姜宝意浑身一僵,猛地转头。
靠墙的地上铺着层薄褥子,一个男人正从那里坐起来。他上半身赤裸着,露出结实精悍的胸膛和肩膀,小麦色的皮肤上同样有几道可疑的抓痕。他低着头,单手按着太阳穴,眉头紧锁,显然也刚从昏沉中醒来。
男人抬起头。
那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眉骨高,鼻梁挺直,嘴唇紧抿着。他的眼睛很黑,看过来的时候像深潭,此刻里面混杂着刚醒的茫然、宿醉般的头痛,以及看到床上情景后迅速凝聚的锐利。
四目相对。
空气死寂了几秒。
姜宝意抓起被子紧紧裹住自己,声音因为愤怒和羞辱而发抖:“是你……是你对我做了这样的事?!你个臭流氓!”
程青山没有立刻回答。他扫视了一圈房间——地上散落着两人的衣物,他的军绿色外裤和她的碎花长裙纠缠在一起,丢在离床不远的地方。床脚还有只打翻的搪瓷缸子,水渍已经半干。
昨晚的记忆碎片也开始回涌。他记得自己去公社办事回来,抄近路穿过那条小巷时,一个滚烫柔软的身体撞进了他怀里。
那姑娘眼睛湿漉漉的,脸颊红得异常,呼吸急促,抓着他衣襟的手烫得吓人。他自己当时也不对劲,浑身发热,头晕目眩,像是……也被人算计了。
后面的事就模糊了,只剩下滚烫的触感,失控的喘息,和黑暗中对方压抑的哭泣。
程青山站起身,向宝意走过去。
姜宝意下意识往后缩,背抵上冰冷的土墙。
程青山没靠近,只是弯腰捡起地上的军裤和衬衫。他把那件碎花长裙抖开,放在床沿,背过身去开始穿自己的裤子。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甚至称得上镇定,但背部肌肉的线条绷得很紧。
“昨晚的事……”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我会负责。”
姜宝意盯着他宽阔的背脊,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委屈,是怒火烧出来的。
“负责?你怎么负责?你毁了我……”她说不下去,攥着被子的手抖得厉害。
她知道昨晚的事并不全是这个男人的错,但她在迁怒。
她姜宝意活了十九年,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程青山系好裤腰带,转过身。他已经套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他看着床上哭得满脸是泪却眼神凶狠的姑娘,沉默了片刻。
“昨晚我也被人下了药。”他说得直接,没有迂回,“在公社食堂吃的晚饭不对劲。撞上你的时候,我已经不太清醒。”
姜宝意愣住。
“你当时的状态,”程青山继续道,语气平铺直叙,“也不正常。脸很红,站不稳,抓住我的时候手很烫。”
记忆的某个角落被撬开。姜宝意恍惚想起撞入那个坚硬胸膛的瞬间,除了晕眩和恐惧,似乎确实还有一种诡异的、渴望靠近的热度从身体深处窜上来。
原来那不只是能让她晕过去的蒙汗药……
“是蒋明胜……”她喃喃道,心口的寒意更重。他不仅要毁她名节,还要让她糊里糊涂地跟个陌生男人……他连一点让她清醒着痛苦的机会都不给。
她发现自己被下药后,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想跑。她感觉到有人在拉扯自己,直到她一头撞到另一人身上时,脑袋里出现了一些原本没有的记忆。
原来她是一本年代文里的炮灰女配,是未来的大佬男主——同样也是她未婚夫蒋明胜发家的脚踏板,也是清冷女主刘文静的对照组。
只因为她生活不检点,去找蒋明胜闹婚约的路上跟一个陌生的男人睡了,却还要故作清纯以婚约要挟蒋明胜离婚娶她。
蒋明胜自然不会抛弃他好不容易追来的真爱之妻,对姜宝意弃如敝屣。后来,她失了清白的事情败露,人人唾弃她不要脸,书中的男主蒋明胜和女主刘文静反倒被夸赞为模范夫妻。他们在书中相互扶持、一起进步,终于成为了人人羡慕的、势均力敌的军政之家。
但是小说里怎么没有写,原来女配失了清白这件事,其实是男主蒋明胜暗算的?
姜宝意揉了揉发痛的额头,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
她长这么大唯一喜欢过的人就这样对她,姜宝意一时间确实难以接受。她紧紧地抱着膝盖,将头埋进去,低低地啜泣着。
程青山听到了那个名字,但没追问。他走到窗边的旧木桌旁,拿起暖水瓶倒了杯水,走回来递到姜宝意手里:“嗓子疼么,喝点水吧。”
姜宝意没接,只是红着眼睛瞪他。
程青山把杯子放在床边的矮凳上,从抽屉里取出一方很干净的手帕递给她:“我没用过。”
“……”姜宝意捏着手帕擦了擦眼泪,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非常不高兴。
这个地方哪哪都磨的她皮肤疼,她的脖子还酸着,轻轻一碰就刺痛,也不知道这个男人夜里究竟对她做了多少坏事。
“穿好衣服,我们谈谈吧。”
他说完,转身出了屋子,带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房间里只剩下姜宝意一个人。她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水,又看看床沿上叠放整齐的长裙,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淹没了她。
哭有什么用?骂有什么用?事情已经发生了。
她颤抖着手,抓过那件长裙。布料上还残留着阳光和皂角的味道,很干净。她咬着牙,忍着身体的酸痛,飞快地套上裙子,扣子因为手抖好几次都没扣准。
穿好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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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她又找到自己的小内,同样皱巴巴的,但好在还能穿。
姜宝意下床时腿软得差点跪倒,她气得不行,狠狠地踢了木板床一脚。
“呜……”姜宝意只觉得脚更疼了。
“叩叩。”敲门的声音突然响起,“你还好吗,需要我进来吗?”
门外传来男人的声音。
“你走远点!”姜宝意才不想搭理他,她扶着床沿站稳,慢慢走到门边。
她拉开门。
外面是个很小的院子,泥土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些柴火和农具。程青山站在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下,背对着她,正在抽烟。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肩头洒下斑驳的光影。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掐灭了手里的烟。
“你走这么远干嘛!”姜宝意的腿酸酸的,她半撑着腰,站在门口扫视了一圈,院子里也没有个凳子,看起来一穷二白的,她心情更不好了。
“抱歉。”程青山将周身的烟挥走,连忙从屋子里搬出一个小凳子放在姜宝意的旁边。
姜宝意慢吞吞地屈着腿坐下,看男人将原本就很干净的院子又重新打扫了一遍。
“这里是我暂时住的地方,公社农机站的宿舍。”他先开口,“我叫程青山,成分不好,被安排在这里劳动学习,外面人都知道。”
他介绍得简单直白,像在陈述事实,听不出情绪。
姜宝意坐在小板凳上,身体还在细微地发抖。她看着这个男人,他站得很直,眼神平静,甚至算得上坦然,没有她预想中的心虚或狡黠。
“我叫姜宝意。”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昨晚……给我下药的人,是我未婚夫。他攀上了高枝,想用这种法子甩掉我。”
她说出来了,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程青山脸上没什么惊讶的表情,只是眼神深了些。
“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打算?姜宝意想笑。她能有什么打算?名声毁了,身子毁了,回去等着被唾沫星子淹死吗?去找蒋明胜拼命?然后被他和他那个团长千金踩进泥里?
一个疯狂的念头,就在这一刻猛地窜了上来。
她盯着程青山,一字一句地问:“你刚才说,你会负责,你打算怎么负责?”
程青山迎着她的目光,突然想起她还仅剩一丝意识时,拉着他说过的话:“同志,你能跟我领证吗?”
他当时只觉得冒犯,但看着她泪眼朦胧的样子,却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语。
一夜过去,她好像忘记了。
于是程青山复述了一遍:“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去领结婚证。”
他说得那么自然,好像结婚就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姜宝意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和这个只见了一面、在那种情况下发生了关系的陌生男人结婚?可反过来想,她还有更好的路吗?这个男人至少看起来……不像是坏人。
而且,如果她成了有夫之妇,蒋明胜想搞臭她名声的算计是不是就落空了?
“你不问问我的来历,不怕我连累你?”姜宝意哑声问。
“我的成分已经够差了,不在乎再多点。”程青山语气依旧平稳,“至于你的来历,你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风穿过院子,吹得槐树叶沙沙响。姜宝意看着这个叫程青山的男人,他站在那里,像棵沉默的树,不枝不蔓,却给人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绝望之中,这或许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姜宝意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和浑身的颤抖。
“好。”她说,“我们去领证。”
2. 第 2 章
第2章
程青山推出一辆半旧的自行车,车梁上缠着的胶布已经发黑。他仔细擦了擦后座,看向姜宝意:“能坐吗?”
姜宝意抿着嘴,忍着身上的不适,慢慢侧坐上去。她两手抓着座垫边缘,尽量不碰到前面的人。
程青山蹬动车子,骑得很稳,速度也不快。土路不平,偶尔颠簸一下,姜宝意就绷紧身体。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只有车轮碾过地面的沙沙声,和远处田间传来的隐约人声。
进了县城,街道窄而干净。程青山在一条巷口停下:“招待所在里面,需要我陪你一起去拿东西么?”
“才不要!”
姜宝意下了车,腿还是软的,她扶着墙站了一下,才往里走。
她一直低着头,没注意到身后男人伸出想扶又快速收回的手。
走到招待所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程青山还站在自行车旁,身影笔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她被他看得有些脸热,赶忙收回视线,走了进去。
房间还是那间房,她的碎花布包袱放在床头,打结的手法有些乱,像是被人动过。
姜宝意心里一惊,连忙打开包袱。
她包袱里的东西不多,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和一点零钱。她数了数零钱并未减少,心放下了一点,这才趴到床底下把她之前塞进去的一个铁盒拿出来。
还好铁盒没被那人发现,姜宝意已经猜到是谁动了她的东西。
除了蒋明胜还能有谁?
姜宝意的父亲去世前,把蒋明胜曾经写给他的信和他资助蒋明胜的汇款单都留给了她。除了最大的那笔借条被蒋明胜要了回去,其余的大部分都在,是能证明蒋明胜欠了她家钱的证据。
蒋明胜估计也知道这些,所以想着趁着她不在,将证据偷走。
还好姜宝意最初想着要跟蒋明胜一起出门,她怕贼偷她的钱,就留了个心眼儿把最大的面额和盒子一起藏起来了……
姜宝意把小盒子塞进包袱里的小布包,从另一件衣服的兜里中摸出她折得仔细的介绍信——是川南老家村里开的,证明她姜宝意因投亲前来西北县城。
川南距离西北千里之遥,如果不是为了蒋明胜,她或许一辈子也不会来到这里。
父亲去世后,她成了孤儿,唯一能指望的人就只有蒋明胜了。当初她父亲答应资助他,就是因为蒋明胜说愿意照顾她一辈子,两个人这才定下了婚约……
但没想到知人知面不知心,蒋明胜生得好看又怎么样,还不是个晦气的白眼狼,就是白瞎了父亲花在他身上的那么多钱!
姜宝意把介绍信拿出来,看到上面熟悉的手写字体,眼泪又落了下来。她又把包袱重新系好。环顾这间差点毁了她的小房间,心里那股火又烧起来。
是可忍,孰不可忍。无论如何,她也要让蒋明胜把私吞了的那些钱全都还回来!
姜宝意深吸一口气,拎起包袱走了出去。
程青山见姜宝意出来,目光在她手里的包袱上停了一下,想要伸手去接,帮她拿着。
“我自己拿。”姜宝意微侧着身子,把包裹抱得紧紧的,“以后结婚了,你也不许动我的东西。”
“好,知道了。”程青山被她气鼓鼓的样子逗的心里好笑,却并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将车筐里买到的早饭递给她,“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随便买了一点。”
他买的何止是一点,油条、各种包子、馒头甚至鸡蛋都应有尽有,姜宝意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至少花了十多两粮票。要知道她一顿最多也就吃一碗面条,最多三两粮票,哪里用得着买这么多东西。
但姜宝意也确实饿了,她拿了一个糖包小口小口地吃着,剩下的程青山则放回了车筐里。
等她坐稳,他便掉转车头,朝另一个方向骑去。
这次去的是公社大院。程青山让姜宝意在门口等,自己进去了。约莫一刻钟后,他拿着一份盖了红章的信纸出来,递给姜宝意。
“你的情况我和管介绍信的同志说了,”他语气平常,“我说你是和我有过婚约的未婚妻,过来投奔,手续不全,但情况属实,急需结婚安顿。他核实了我的身份,给开了证明。”
姜宝意接过那张纸,上面写着同意程青山与姜宝意同志结婚的字样,落款是公社革委会的公章。她没想到这么顺利,抬头看了程青山一眼。程青山已经重新骑上车:“抓紧时间,民政办快下班了。”
车子骑过国营百货商店的门市部时,程青山忽然刹住车。
“下来一下。”他说。
姜宝意不明所以,跟着他走进商店。店里光线有些暗,柜台后站着个打毛线的女售货员。程青山走到卖布的柜台前,目光扫过挂着的几件成衣。
“同志,把那件蓝裙子拿来看看。”他指了指。
售货员放下毛线针,取下裙子。是件简单的翻领连衣裙,棉布的,圆领外还有一圈白色的小花边,腰上有一条两指宽的腰带,看起来清爽又甜美。
程青山接过,转身递给姜宝意:“去试试。”
姜宝意愣住:“不用……”
“结婚登记,穿整齐点。”程青山声音不高,但很坚持,“试试合不合身。”
姜宝意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碎花裙,又看看那件干净的蓝裙子,默默接过来。售货员领她到后面用布帘隔出的试衣间。裙子尺寸正好,腰身合适,长度到小腿。
她换好走出来,就看到了售货员惊艳的,甚至还想继续推销的目光。
程青山看了她一眼,立刻点点头,对售货员说:“就这件。”
他又指指旁边挂着的男式白衬衫:“那件也拿一下,我的号。”
他付了钱和布票,动作干脆。姜宝意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
程青山拿着新衬衫走回到试衣间,脱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和里面的旧衬衫,换上了新的。扣子一粒粒系好,领子翻整齐,他走出来时,简直像换了个人。
崭新的白衬衫衬得他肩膀更挺,那股沉静的气度也更明显了。就连售货员看了都不仅感慨:“你们是新婚夫妻吧,郎才女貌的,真是般配极了。”
姜宝意不得不承认程青山确实生得非常好看,甚至比蒋明胜还要多几分英气和贵气。但听到售货员的夸赞,她还是撇了撇嘴。
反倒是程青山看起来对两人的关系很乐观,他低声对售货员说:“谢谢。”
两人一同走出商店,程青山把姜宝意的旧裙子叠好放进车筐里,自己的则用网兜挂在车把上。
他看向姜宝意:“走吧。”
姜宝意深吸一口气。
她下意识想攥紧裙摆,却紧张地错抓了一下程青山的新衬衫,还把他的衬衫从裤腰里抓了出来。
“不好意思,我……”姜宝意刚想开口。
“没关系,你可以抓着我。”程青山说。
他的声音很温柔,骑车带起了柔柔的初夏微风。姜宝意坐在他的后座,闻到了他身上很淡很干净的松柏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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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政办公室在公社大院旁边的一排平房里,门框上挂着褪色的牌子。里面就一张办公桌,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女干部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看样子准备下班了。
程青山敲了敲开着的门。
女干部抬起头。
“同志,我们来办结婚登记。”程青山走进屋,姜宝意跟在他身后。
女干部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两人崭新的衣服上停了停,脸色缓和了些,“介绍信。”
程青山把两张介绍信递过去。女干部仔细看了,又抬头看看他们:“自愿结婚?”
“自愿。”程青山答得很快。
女干部看向姜宝意。姜宝意喉咙发紧,手指蜷了蜷,迎上对方的目光,点了点头:“自愿的。”
女干部没再多问,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红色的结婚证,是那种对折的硬纸,上面印着红旗和喜字。她拿起钢笔,蘸了墨水,低头填写。姓名,年龄,籍贯……沙沙的写字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姜宝意是川南人,但她没想到的是,程青山竟然是首都来的。
她微微诧异了片刻,却并没有主动问他。
一如他所说的,他如果想告诉她,自然会说的。
女干部填好两人的信息,再盖上一个鲜红的大章,最后才把两张证书分别递给他们。
“恭喜你们。以后好好过日子,互相帮助,共同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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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姜宝意接过那张红色的硬纸,指尖有些凉。上面并排写着她和程青山的名字,底下是日期:一九七三年六月十二日。
就这么简单。
从陌生人,到夫妻。
程青山仔细折好自己的那张,放进衬衫胸口的口袋,扣好袋扣。
他看向姜宝意:“走吧。”
走出民政办公室,夕阳已经斜斜地挂在天边,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程青山推着车,和姜宝意并排走在尘土飞扬的街道上。他走在外侧,为姜宝意挡下了很多的灰尘,车把上网兜里的旧衣服随着车轮轻轻晃荡。
“先回我那里。”程青山说,“明天我去想办法弄点木板,在屋里给你隔个小间出来。”
姜宝意捏着手里那张结婚证,纸张边缘有些割手。她没应声,只是看着前面坑洼的路面。
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吹动她新裙子的下摆。身边这个男人,现在是她的丈夫了,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但路已经选了,就得往前走。
姜宝意最后点点头道:“好。”
见宝意终于肯理他了,程青山说:“我带你逛一下这附近,你可以认认路,正好也给你买点生活用品。”
“好。”姜宝意话不多,只一步一顿地跟着程青山。
“这边走,去河边近些,洗衣服打水都从这儿过去。”巷子窄,地上铺着青石板,湿漉漉的,带着傍晚的潮气。
偶尔有挑水的人迎面走来,好奇地打量他们一眼,程青山点点头,算是招呼,并不多话。
走到巷口,是一条稍宽的土路,路边有些低矮的房屋。
“那是邮局,”程青山指了指一个绿色门脸的小房子,“寄信发电报在那里。旁边是国营理发店。”
他语气平实,像在介绍最寻常的东西。姜宝意默默跟着,努力记住这些方位。阳光渐渐落了下来,晚霞在天空铺出一道渐变的粉橙色,空气中飘着煤烟和晚饭的香味。
“饿了吗?我带你去吃晚饭。”
程青山和姜宝意去的是国营饭馆,这一顿程青山让姜宝意点的餐。
姜宝意爱吃辣,看到菜单上面有不少川南的菜品,心中小小地欢喜了一下,终于觉得总算是有了一件好事。
“你吃辣吗?”但她还是询问了一下程青山的意见。
“我都可以。”
最后姜宝意点了盘麻婆豆腐和清炒菠菜,程青山给她加了一份回锅肉和一份鸡豆花汤。
异地人不熟,姜宝意吃到这口家乡风味后,她对程青山少有的增添了些感激的情绪。
饭后,他们来到供销社门口。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玻璃柜台擦得亮晶晶的,里面摆着零零散散的商品。
程青山把自行车停在门口:“进去看看,缺什么就买。”
走进店里,一股混杂着煤油、肥皂和糕点甜香的气味扑面而来。柜台后有两个售货员,一个在打算盘,一个在整理货架。看见他们进来,抬眼看了看。
程青山走到卖日用品的柜台前。姜宝意跟过去,目光扫过玻璃柜里陈列的东西:印着红双喜的搪瓷脸盆,铁皮暖水瓶,灯塔牌肥皂,还有毛巾、牙刷、雪花膏……
“需要什么?”程青山问。
姜宝意想了想。她带了自己的毛巾牙刷,但别的确实没有。
“买个脸盆吧,”她指了指那个白色印有牡丹花的,“再要一块肥皂,一条……毛巾。”她本来想说两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程青山对售货员说:“脸盆一个,肥皂两块,毛巾两条。”他又看了看,“暖水瓶也拿一个。”
售货员利索地取货。程青山付了钱和票,把东西一样样装进带来的网兜里。暖水瓶用绳子仔细绑好,挂在车把上。
正要往外走,门口的光线忽然被一个人影挡住了。
姜宝意抬头,心脏猛地一缩。
蒋明胜站在门口,穿着整齐的军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脸色却有些发青。他看到姜宝意,又看到她身边的程青山,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落在姜宝意身上那件崭新的蓝裙子上。
“姜宝意!”他一步跨进来,声音压着,却带着明显的焦躁和怒意,“你昨晚去哪儿了?我找了你一晚上!”
3. 第 3 章
第3章
供销社里安静下来。打算盘的售货员停了手,整理货架的也转过头来。
姜宝意感觉到那些目光,后背绷紧了。她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蒋明胜。
蒋明胜见她不理,又往前一步,想去拉她的胳膊:“你说话啊!你是不是跟这个……”
他的话没说完。
程青山侧身一步,挡在了姜宝意前面。他没碰蒋明胜,只是站在那里,身形比蒋明胜高一些,也结实一些。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地看着蒋明胜,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位同志,你找我爱人有什么事?”
“爱人”两个字,他说得很自然。
蒋明胜一愣,像是没听清:“什么?”
程青山从衬衫胸口口袋里取出那张折好的结婚证,展开,举到蒋明胜眼前。鲜红的印章和并排的名字清清楚楚。
“我和姜宝意同志今天下午已经登记结婚了。”程青山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她现在是我的妻子。你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跟我说。”
蒋明胜的眼睛瞪大了,死死盯着那张结婚证,脸色从青转白,又涨得通红。他猛地看向姜宝意,声音拔高了:“姜宝意!你……你就这么随便找个男人结婚了?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成分不好,下放到这里的!你这是自甘堕落!”
姜宝意从程青山身后走出来。她看着蒋明胜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想起那碗糖水,想起昨晚的绝望和身体的痛楚,心里的火一下子烧了起来。
“我嫁给谁,关你什么事?这不就是你想看到的结果吗?”她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碴子,“蒋明胜,你是不是忘了,昨天下午是谁给我喝的那碗糖水,是谁说要我给‘文静’让路的?”
蒋明胜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来。他慌张地看了看四周,售货员和零星两个顾客都正看着这边。
程青山把结婚证仔细折好,放回口袋。他往前走了半步,几乎与蒋明胜面对面。他的目光沉静,却有种无形的压力。
“蒋同志,”他开口,连称呼都变了,“过去的事,宝意不想提,我就不会多问。但从今天起,她是我的妻子,希望你自重,不要再打扰她的生活。”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有些事真要现在论起来,不好看的恐怕就不是我爱人了,你说是不是?”
蒋明胜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的响动,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额头渗出细汗,眼神躲闪着,不敢再看程青山,也不敢再看姜宝意。最后,他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供销社。
门上的铃铛被他撞得哐当乱响。
供销社里一片安静。程青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提起装着脸盆肥皂的网兜,对售货员点了点头:“麻烦了。”然后看向姜宝意:“走吧。”
姜宝意跟着他走出供销社。夜晚的街道上几乎没有什么光亮,她有些夜盲,眯了眯眼睛。程青山把网兜挂在车把另一边,解开自行车的支架。
“上车。”他说。
姜宝意看不清地上,又不想踩到泥,犹豫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我有点夜盲,怕踩到泥。”
之前每次她跟蒋明胜说自己夜盲看不清路,都会被他笑着说都怪她挑食不吃胡萝卜。姜宝意以前觉得蒋明胜只是调侃她,现在想想却觉得他好像早就在嫌弃她了。
程青山听到以后果然沉默了片刻,但很快,他走到光亮处,背对着宝意:“你趴到我背上来,我背你过去。”
姜宝意看着他宽阔的脊背,还有被压出两道褶皱的新衬衫,踟蹰了片刻,才轻轻用手肘勾住了程青山的脖颈。
他的双臂一使力,姜宝意被他稳稳地托住。他的手并没有完全握着她的大腿,而是用手肘的部位支撑,让她不至于太过难受。
她在他的背上,不敢靠他太近,却又没办法离他太远。光亮渐渐远离,姜宝意只能听见他微微沉重的呼吸声。
从光亮处到自行车对程青山来说不过七八步的距离,很快他就微蹲下腰,将宝意稳稳放在自行车后座上。
姜宝意坐稳,紧紧地抓住了车座。车子骑动,微风拂面,带来远处田野的气息。她看着程青山挺直的背影,衬衫的布料在街边一会儿明一会儿暗的路灯下显得干净又挺括。刚才他挡在她面前,说出“我爱人”三个字的样子,还清晰地印在脑子里。
车子拐进回农机站的小路,四下无人,只有车轮碾过沙土的声音。姜宝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谢谢。”
前面的人脊背似乎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传来程青山同样平静的声音:“应该的。”
车子在黑暗的小路上平稳前行,夜风吹过路边的玉米地,叶子沙沙作响。
姜宝意攥着车座边缘的手指紧了紧。那句“谢谢”说出口后,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浊气,好像找到了一个缝隙,慢慢往外渗。她看着前面那个沉默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事该让他知道。
“蒋明胜……”她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有些轻,“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说完,姜宝意觉得自己说得还是太委婉了,她干脆直接咬牙切齿道:“是他以前装的太好了!”
程青山没回头,也没接话,只是车速似乎放慢了一点。
“我们是一个村的,从小认识。”姜宝意看着路边模糊的黑影,慢慢说,“他爹娘死得早,家里穷,但他读书还行。我爹是村里的会计,心善,看他可怜,时不时接济点。后来他考上县里的中学,学费生活费都是我爹出的。”
“那时候他说……”她顿了顿,喉咙有些发哽,“他说等他出息了,一定回来娶我,好好孝顺我爹,报答我们家的恩情。我爹信了,我也……信了。”
程青山的背影在黑暗中动了动,依旧没说话。
“前年,他说想去当兵,有前途。但他又说川南这边名额紧张,他不一定能选上,而西北正是需要人支援的时候。我爹就把攒了半辈子、准备给我置办嫁妆的钱,还有我娘留下的一对银镯子,都卖了,凑了三百块钱给他。”姜宝意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揣着钱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等他提干了,就回来接我。”
“去年冬天,我爹病了,没熬过去。我给他写信,他没回。等办完丧事,我按他以前寄信的地址找来,才知道……”姜宝意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涩压回去,“才知道他早就攀上高枝了。那三百块钱,还有我爹这么多年贴补的,他一个字没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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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车子停了下来。已经到了农机站院子门口。程青山单脚支着地,沉默了几秒,才说:“先下来吧。”
姜宝意下了车。程青山推着车,两人走进寂静的院子。他把车停好,拿起网兜和暖水瓶,走到屋门口开了锁。
煤油灯点亮,昏黄的光晕铺开。程青山把新买的脸盆、暖水瓶放好,又倒了凉水在锅里烧着。做完这些,他拉过屋里唯一的那把旧椅子,放在桌边,自己则站在灶台边瞧着火。
“坐。”他说。
姜宝意在椅子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裙子的褶皱。
“你想把钱要回来。”程青山开口,不是疑问,是陈述。
姜宝意猛地抬头看他,眼圈还有点红,但眼神很亮,带着一股执拗的劲:“那是我爹的钱,是给我攒的嫁妆,他蒋明胜不能这么黑心地吞了。”
程青山点了点头,神色平静:“是该要回来。”
他想了想,问:“当年给钱,有旁人在场吗?有没有留下字据?”
姜宝意摇头:“钱是私下给的,我爹觉得帮人不用张扬。字据……蒋明胜当时写了张借条,但后来他说要收好,就拿回去了,再没还回来,不过之前一些零零散散的汇款单还有,还好我偷偷藏起来了,他没找到。”她想起这个,心里更恨自己爹太实诚,也恨蒋明胜算计得早。
程青山并不意外:“他提干了吗?”
“应该还没有,但听说很受器重,不然也攀不上团长女儿。”姜宝意语气涩然。
“那就好办。”程青山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还在部队,就要受纪律管着。吃绝户,骗婚约,光是作风问题就够他喝一壶,更别说涉及钱财。三百块不是小数,抵得上普通工人一年工资。”
他看向姜宝意:“借条虽然没了,但当年村里知道你爹资助他的人,应该还有。你爹卖银镯子凑钱,去哪个供销社卖的,经手人或许也能找到。把这些都理清楚,写个材料。他怕把事情闹大,尤其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
姜宝意听得很仔细,心跳渐渐快起来。程青山说得条理分明,那些她之前只觉得愤懑无措的事,忽然就有了清晰的路径。
“材料……怎么写?交给谁?”她问。
“材料要写清楚时间、地点、金额、用途,证人名字。”程青山说,“写好以后,先不急着交。我明天去公社武装部,武装部管民兵,跟部队有些联系,只要能把材料递到蒋明胜部队的政治处,那边重视干部风评,自然会找他谈话。”
他顿了一下,看着姜宝意:“只要证据扎实,他不敢不还,部队不会包庇这种人。”
姜宝意觉得胸口堵着的那团东西,好像一下子被凿开了一道口子,有光透进来。她看着程青山在煤油灯下沉静的脸,忽然问:“你……为什么愿意这样帮我?”
程青山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
“你现在是我妻子。”他说,语气依旧平稳,“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水热的很快,锅里的水汽升腾起来,昏暗的光线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那句话说得寻常,却像这夜色里的灯,有着实实在在的暖意。
姜宝意看着他的侧脸,心跳骤然快了许多。
4. 第 4 章
第4章
锅里的水烧开了。程青山起身将热水灌进热水壶瓶,又往搪瓷脸盆里倒了热水,兑上些凉的,将肥皂和新毛巾放在旁边。
“你先洗。”他说完,转身从床底下拖出个旧木箱,从里面拿出一套半旧的被褥,铺在靠墙的地上。那被褥看起来有些薄,但浆洗得很干净。
姜宝意看着地上那个简陋的地铺,又看看屋里唯一的那张床,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她走到脸盆边,就着温热的水,仔细洗了脸和手。新毛巾柔软,带着皂角的清新气味,擦在脸上很舒服。
程青山烧的热水足够宝意洗一个热水澡,她小心翼翼地将热水浇在身上,温热的水珠划过那处,她还是忍不住战栗了一下。
还是有些疼,不知道是不是伤着了。
姜宝意又开始怨恨程青山,如果不是他昨天晚上折腾得那么厉害,她今天就不会用那么奇怪的方式走路。
肯定被人耻笑了……
姜宝意鼓起勇气将身子擦干净,最后才换了个盆洗了头发。
她的头发不算太长,披散下来的时候刚好到腰,平时她都是编一个单边侧麻花辫垂在胸前,再在麻花辫的末尾用头绳系一个蝴蝶结。
也不知道他把她的头绳扔哪去了,她今天一天都是披头散发的,难受死了!
洗漱完,她走到用布帘隔出的里侧,坐在床沿慢慢用毛巾擦头发。床上用品已经被程青山全部换了一遍,清晨醒来时有些地方还是彻底被浸湿的,姜宝意都不知道她竟然能流出来这么多水,上面还有些斑斑点点的白色痕迹。
如今那床垫被不知道被程青山放在了哪,但对姜宝意来说眼不见心不烦,她就当什么也没看见。
程青山的床板硬,铺着的褥子也不厚,但床单是干净的细棉布,浅蓝色,洗得有些发白。她脱下新裙子,仔细叠好,放在枕头边,换上自己带来的旧睡衣。布料摩擦着皮肤,有些地方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她昨夜的混乱。
外间传来轻微的水声,是程青山在洗漱。煤油灯被他拿到了外面,里间只有从布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点昏黄光晕。夏日的头发干得很快,姜宝意躺下,拉过被子盖好。被子里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干燥温暖。
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昏暗的轮廓。这一天发生的事太多,太急,像一场仓促的、不由分说的暴雨。此刻骤然安静下来,所有情绪才后知后觉地翻涌上来。恐惧,愤怒,屈辱……还有对未知的茫然,拧成一股沉重的疲惫,沉沉地压在姜宝意的心口。
外间的水声停了。煤油灯被吹灭,黑暗彻底笼罩下来。窸窣的声响后,是地铺上被子掀动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姜宝意闭上眼,努力让自己睡着。可身体一放松,那些极力压制的画面就争先恐后地跳出来——蒋明胜假笑的脸,甜得发腻的糖水,黑暗巷子里滚烫的纠缠,还有记忆中不知何时会出现的,她身败名裂的结局……
她猛地一颤,惊醒过来。
姜宝意的胸口急促地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屋里一片漆黑,静得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刚才的梦境混乱而黏腻,带着糖水的甜腥气和黑暗里压抑的喘息。她蜷缩起来,手臂紧紧抱住自己,牙齿控制不住地轻轻打颤。
就在她浑身发冷的时候,忽然闻到一丝极淡的、飘进来的烟味。
紧接着,她听见门外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姜宝意屏住呼吸,在黑暗里睁大眼睛,望向门的方向。她极力睁大眼去看,老旧的门板下方,有一道细细的缝隙,外面似乎有比屋里更暗一点的光源在移动,伴随着一点猩红的微光,明明灭灭。
是烟头。
他还没睡。
这个认知让姜宝意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松了一瞬。那点烟头的微光和细微的响动,像黑暗中一个沉默的锚点。
她盯着那道缝隙,犹豫了很久,终于极轻地、试探性地咳了一声。
门外的动静立刻停了。几秒后,程青山低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做噩梦了?”
姜宝意没应声,只是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腿也蜷缩着。
门外安静了一小会儿,那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缓和些:“没事,门没锁。”
就这么简单的几个字,没有进来,没有追问,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安慰。他只是告诉她,门没锁。
——门没锁,你不是一个人。
姜宝意怔怔地看着门缝外那点已经不再移动的、稳定的暗影。忽然之间,心头那块沉甸甸压着的冰,好像被这句话轻轻撬开了一道缝,有温温的东西流进去。
她慢慢松开了紧紧蜷缩的身体,重新躺平。她依旧能闻到那丝淡淡的烟味,能感觉到门外那个沉默的存在,但恐惧的潮水好像一点一点退了下去。
黑暗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但姜宝意却还是很直接地说:“我不喜欢烟味。”
“抱歉,以后都不会抽了。”程青山的声音从屋外传来,他掐灭了火星子,淡淡的烟味很快就散去。
姜宝意终于坦然地闭上眼睛。这一次,疲惫终于压倒了一切纷乱的思绪。睡意朦胧袭来时,最后一个清晰的感知,是门外那点猩红微光,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夜还很长。
但这一夜,有人守在她的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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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青山将白天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些话姜宝意说得断断续续,有些地方含糊带过,可他听明白了。一个姑娘,早早没了母亲,父亲又刚走,揣着最后一点指望来找奔头,却被那样算计。
他想起自己刚被送到这里时的情形。异样的眼光,刻意的疏远,繁重脏污的农具修理活计压的他喘不过来气。日子是灰扑扑的,像蒙着一层洗不掉的尘。
可比起她遭遇的那些,似乎又算不得什么,至少没人用那种下作的法子害他。
里间传来一声很轻的翻身响动。
程青山侧耳听了听,呼吸声似乎有些乱。他没动,依旧保持着平躺的姿势,只是目光转向那面隔开里外间的旧布帘。深蓝色的布,洗得发白,在黑暗里只是一片更浓的阴影。
时间一点点过去。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几声,又停了。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四月夜间的凉意。
忽然,里间传来一声短促的抽气声,像是被什么噎住了喉咙,紧接着是床板轻微的“吱呀”一声,仿佛上面的人猛地蜷缩起了身体。
程青山立刻坐了起来。
黑暗中,他看不清布帘后的情形,只听见压抑的、急促的呼吸,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呼吸声越来越乱,中间夹杂着几声极低的、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呜咽,又立刻被她自己咬住。
她做噩梦了。
程青山没有立刻出声。他在地铺上又静坐了几秒,听着那明显是陷入梦魇却强自压抑的声响,才动作极轻地掀开被子,站起身。他没穿鞋,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拉开门闩。
木门发出极其细微的“吱扭”声。他侧身出去,反手将门虚掩,留下一条缝隙。
院子里比屋里亮些。一弯下弦月挂在老槐树的枝桠间,洒下清冷的、水一样的微光。夜风更明显了,吹得树叶沙沙轻响。
程青山靠在门边的土墙上,从裤袋里摸出烟盒和火柴。他抽出一支烟,在指甲盖上顿了顿,才划亮火柴。橙黄的火苗腾起,照亮他低垂的眉眼和紧抿的唇角。他拢着手点燃烟,深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在月光下散开,很快被风吹得没了形状。
烟草粗糙的味道弥漫开来,略微压下了程青山心头那点说不清的滞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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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其实很少抽烟,这盒烟还是前阵子帮公社赶修抽水机,主任硬塞给他的,一直放在口袋里没动。
屋里又传来一点动静,像是被子被猛地蹬开,又慌忙拉回的窸窣声。然后是更长久的死寂,连那压抑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只有一片紧绷的、令人不安的安静。
程青山夹着烟的手指顿住。他侧过头,目光落在那道虚掩的门缝上。里面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
他想起傍晚在供销社,她看着蒋明胜时那双烧着火却又含着泪的眼睛;想起她说“那是我爹的钱”时,那股执拗的、不肯认命的劲头;也想起她站在那一点微末光源下轻声说自己夜盲时,那份不自觉流露的、却又立刻被她自己压下去的依赖。
这是个倔强的姑娘。
倔强,却又刚刚被敲碎了所有倚仗。
烟在指尖静静燃烧,积了长长一截灰。程青山没去弹,任由它挂着。夜风掠过他单薄的衬衫,带来凉意,他也没动。只是站在那里,像这黑夜里一棵沉默的树,听着门里那片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指间的烟快要燃尽,烫到了手指。
也就在这时候,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试探的咳嗽声。很轻,轻得像羽毛擦过耳膜,但在这样寂静的夜里,却清晰得不容错辨。
程青山立刻转过身,面向木门,却没有立刻推开。他等了几秒,才朝着门缝,压低声音开口:“做噩梦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沉一些,隔着门板传进去,显得有些闷,却奇异地稳。
门里没有回应。
程青山并不意外。他垂下眼,看着自己赤着的、沾了尘土的脚面,又抬起手,指节在粗糙的木门板上极轻地叩了两下,不是催促,更像是一个提醒——我在。
然后,他继续说,声音比刚才更缓和了些,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没事。”
顿了顿,他补上了最后那句:“门没锁。”
这句话说完,他便不再出声。重新靠回土墙,从烟盒里又摸出一支烟,但没有点燃,只是捏在指间,慢慢捻着。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投下的、斑驳晃动的影子上,耳朵却留意着门内的每一点细微声响。
他听见里面传来很轻的、被子被慢慢拉动的摩擦声。听见一声长长的、带着颤抖的呼气,像是终于把憋在胸腔里的恐惧一点点吐出来。然后,是身体重新躺平,陷进床褥里的细微声响。
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虽然还有些浅,但不再是那种惊惶的紊乱。
程青山捏着烟的手指松开了些。
他知道,她听进去了。
然后,她像一只躲在暗处的猫,又忍不住伸出她的爪子,直白试探他的底线。
程青山听到她娇蛮的声音,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见过的女人不少,比她出身更好的多了去,但他还是第一次见如此坦诚又有些娇憨的女人,生怕她自己吃一点点不愿吃的苦。
好吧,谁让她小了他五岁,他昨天夜里欺负了她那么多次,也是该她的。
他没有再点烟,也没有立刻回屋。就那样靠在墙上,在清冷的月光和夜风里又站了很久。直到屋里那呼吸声彻底平稳下来,陷入沉睡的绵长节奏,直到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声,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
天彻底亮了,他才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推开门,赤脚走回屋里。
地铺上被子冰凉。他躺回去,拉过被子盖到胸口。里间安静极了,只有女孩沉睡中均匀的呼吸,一下,又一下,轻轻敲打着寂静的空气。
程青山闭上眼。
这一夜最后的意识,是他背着姜宝意时鼻尖隐约萦绕的女人发香,还有他今天清晨醒来时,指腹挥之不去的柔软触感。
想到清晨刚醒来时姜宝意的样子,程青山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两下。
5. 第 5 章
第5章
姜宝意再次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窗户纸透进青白的光,能看见屋里简陋的陈设轮廓。她怔怔地躺了一会儿,昨夜混乱的记忆才逐渐回笼——噩梦,惊醒,门外那点猩红的微光……
她转过头,看向布帘的方向。帘子依旧垂着,安静地隔开内外,外间一点声音也没有。
她轻轻坐起身,撩开布帘一角。
程青山已经不在他的地铺上了。被子叠得方正正,像部队里那样棱角分明,褥子也卷好了,靠墙立着。
屋里空无一人。
姜宝意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上,有些凉,但在初夏是还算不错的体验。她走到门边,拉开门。
清晨湿润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院子里,程青山正背对着她,在院子角落那口小水缸旁舀水。他似乎一大清早洗了个澡,头发还是湿的,有水珠顺着他的脖颈向下滑落进衬衫里。他换了身干净的蓝色旧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流畅的线条。
他弯着腰,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清晰,下颌的线条绷着,神情专注。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来,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朝她微微点了点头:“醒了?”
“嗯。”姜宝意应了一声,声音还有点刚睡醒的沙哑。
“缸里有热水,兑着用。”程青山指了指灶台边一个冒着热气的铁壶,“我去公社食堂打早饭。”
他说完,放下水瓢,在晾衣绳上扯下条旧毛巾擦了擦手,就转身朝院外走去。他的步履稳健,很快消失在门口。
姜宝意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院子。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动,洒下细碎的光斑。她收回目光,走到水缸边,拿起旁边一个干净的木盆,从铁壶里倒了热水,又兑了些缸里的凉水。
水温刚好。她低头洗脸,温热的水流划过皮肤,带来清醒的抚慰。新毛巾柔软干燥,她慢慢擦干脸和手,望着盆里微微晃动的水面出神。
她的神色也这样清晰地映在了水面上。
姜宝意的状态比昨日好了许多,眼底的青黑消除了,身体也没有昨天那么难受。她的长发微微散乱着,她没有梳子,只能就着水面用手指将它一点点理顺,再编成一个简单的、有许多碎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
她今天穿的是从川南带来的旧衣服,衣服上还有她熟悉的非常淡的蜀葵花香味。
贴身的衣物她昨天在洗澡的时候悄悄地洗了,但那是她私密的衣物,却不知道该晾在哪里,只能拧干了水偷偷收着,等程青山走了再拿出来晒晒。
对着清晰的水面,姜宝意清晰看到了微散的衬衫领口下还没消散的红痕。
被他咬的,不痛,但姜宝意的皮肤太白,因此尤为明显。
姜宝意又不禁开始怨恨他。
他看着明明不是那种虎背熊腰的三大五粗,为什么劲儿这么大,哪怕是她被下药断片了,隔了一天还能感受到两人那夜的疯狂。
太重了,也太.深了……
和他有些清冷的外表一点也不一样。
她之前觉得,和这个人结婚,是不得已的选择,甚至带着点破罐破摔的赌气。
反正都已经这样了,和他结婚总不能比被指着鼻子唾骂不检点更差……
但还好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心思却很细腻,对她也很大方,至少现在并没有亏待她。
他不是蒋明胜。他不会说漂亮话,不会许下天花乱坠的承诺,但他会默默铺好地铺,会留意她的夜盲。
但姜宝意并不打算完全指望他,他们俩开始的不够体面,但她希望结束的时候能体面些。
她也没有什么别的能指望的了,蒋明胜抛弃了她,家里也没有别的亲戚,她现在只有自己和勉强抓住的这根浮木。她昨天睡前数了数她钱包里的钱,把昨天程青山给她花的钱还给他之后,里面的钱只能够她再使用三个月,她得想先办法找个工作。
姜宝意虽然不知道自己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会成了书里的配角,还是什么“女主的对照组”,但她知道要按现在的发展,那些故事早晚会成真,她得赶紧为自己的将来做打算。
就算不能阻止蒋明胜和刘文静恩恩爱爱,那也得把她的钱要回来,然后她就离这俩人远远的,过好自己的日子,管它什么对照组不对照组,她幸福舒坦就行!
想完这些,姜宝意端起木盆,把水泼在墙角的泥土里,就像把她对蒋明胜的感情一并泼了出去。
水渍很快渗下去,留下深色的印记,她直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干净的空气。
程青山很快就回来了,手里端着两个铝饭盒,还有一个油纸包。他把饭盒放在屋里那张旧木桌上,打开盖子。一个是玉米面粥,煮得稠稠的,冒着热气。另一个里面是几个杂面馒头,还有一小撮咸菜丝。
“食堂早饭简单,将就吃点。”他把粥往她那边推了推,又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两根刚炸好的油条,还有一只糖包。油条金黄酥脆,糖包上面裹了一层浅浅的芝麻,和昨天她吃的那个一样,还带着油香,“这个是在街口买的,趁热吃。”
姜宝意有些意外。油条和糖包一看就不是食堂的,显然是他特意去买的。
她其实没有那么喜欢吃糖包,只是昨天难受,就是随手拿了个,吃点甜的心里总是舒服些……没想到他就记住了。
她坐下来,先拿起一个馒头,掰开。馒头温热扎实,就着咸菜丝,一口一口慢慢吃。玉米粥煮得很烂,暖洋洋地滑进胃里。
程青山吃得很快,但吃相依旧干净。他喝粥几乎没什么声音,吃油条也是慢条斯理,不像有些人吃得满手油。
他吃完自己那份,看姜宝意粥碗见底了,便拿起暖水瓶,给她碗里添了点热水:“忘记给你买杯子了,你先凑合着用,等中午回来再带你去买。”
“谢谢。”姜宝意捧起糖包细嚼慢咽着,确实挺甜的。
“今天上午,”他放下暖水瓶,看向姜宝意,语气是商量的口吻,却很沉稳,“我先去站里把活安排一下,然后去趟武装部找值班同志,问问他材料递过去的具体门路。你在家,把昨天说的那些事,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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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数、证人名字,都先写下来,想到多少写多少,不用急,慢慢理。”
姜宝意点点头:“好。”
“还有,”程青山目光扫过屋里,“缺什么,或者想添置什么,也记下来,等我回来一并带你去买。”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寻常夫妻商量家事。姜宝意捏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心里那点陌生的暖意又扩散开一些。
她“嗯”了一声,低头把最后一口糖包吃完。
饭后,程青山收拾了碗筷,拿到院角的水缸边去洗。姜宝意想过去帮忙,他摇了摇头:“水凉,我来。”
她便站在门边看他。他蹲在地上,袖子挽得更高了些,露出的小臂线条清晰有力。程青山洗碗的动作利落,没什么多余的花哨,洗干净后,他把碗筷倒扣在窗台上晾着,又拿起扫帚,把院子里夜里落下的几片槐树叶扫干净。
做完这些,他回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走了。”
“你急着去……公社吗?”姜宝意双手交叉着搭在胸前,不自然地跟他打着商量,“我有话想对你说。”
“不急,你说。”程青山让她坐下,“正好我也有些事想问你。”
“那你先说。”姜宝意连忙接话。
“你会用缝纫机么?”程青山也没跟姜宝意客气,直接问她,“自行车会骑吗?”
“……都不会。”姜宝意没预料到他会问这个,“你问这个干嘛?”
“这婚结的有点匆忙,没来得及给你定亲的礼物。我家那边,结婚时自行车和缝纫机必不可少,手表我那有块没用过的,不知道款式你喜不喜欢,不喜欢我就再给你买一块新的。”程青山说着说着,就起身去屋内翻出了那块被他放起来的手表。
他拿出来给她,姜宝意这才发现这竟然是一块上海牌的女士防震手表。它的表盘是白色的,指针和时间刻度则是金色,上面还有可以轮转的红色日历数字。
这款表曾是姜宝意心底的渴望,一块要一百二十块,堪比她父亲四个月的工资了。但这款手表就算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到,只有获取了购买票证,才能到市里面的国营百货商店钟表柜台购买。
“……”姜宝意愣住了,这对她来说太贵重了,她连忙把手表推回去,“没必要吧?咱俩又不是真夫妻,我本来想说把昨天买东西的钱还给你呢。”
她刚说完,就连着补充了句,语气娇嗔:“晚上的饭钱我给你一半,裙子是你非要买的,就不给你了……洗脸盆那些的钱还给你,还有今天的早饭,我也给你一半。昨天的一共是六块五毛六分,你算算是不是。”
程青山心算速度很快:“是。”
他刚说完,就发现自己被姜宝意带进了沟里,连忙解释说:“我没想过让你还,你不必算这个。”
“可我终究是要走的,我不喜欢这个地方,等我把钱要回来,我就回川南,或者去其他地方也行……总之不会在这里。”姜宝意一向直接,“等那时候,我们就离婚好了,反正政策也说了夫妻感情破裂可以离婚,我都不介意,你应该也不会介意吧。”
6. 第 6 章
第6章
姜宝意说话的时候眼神有些飘忽,完全没注意到程青山微微变色的脸。
“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我也得告诉你,现在的离婚流程很难。”程青山声音沉了些,但还是平铺直叙,“提交离婚申请后,公社调解委员会先进行多次调解,调解次数通常不少于三次,时间可能要大半年。”
“没关系,我还年轻,多久都等得起。”但姜宝意手指还是无意识地揪住了裙摆的一角,有点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程青山的话,“真的要……大半年那么久吗?”
“只多不少。”程青山在床沿坐下,与她隔着一张旧木桌。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户透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却让他的神情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自愿离婚需要双方亲自去结婚登记机构申请,然后公社的调解委员会会介入。他们的首要任务不是批准离婚,是‘调解和好’。”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出口的话依旧直接:“调解次数通常不少于三次。这三次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的,中间要了解情况,做思想工作,动员家属、单位领导甚至邻居一起来劝。一次调解间隔一两个月很正常。这还只是公社一级。如果调解失败,事情还可能转到县人民法院,法院审理同样坚持‘调解为主’的原则。”
姜宝意听得有些发愣。她想象中的离婚,大概就像结婚登记一样,两人一起去,说明情况,就能把红本子换成别的什么。她从未想过这里面会有这么多层叠的关卡,每一道关口的守门人,首要任务都是把她往回推。
“怎么会……”她喃喃道,“不是都说婚姻自由吗?”
“婚姻自由,包括结婚自由,也包括离婚自由。”程青山看着她,目光沉静,“但政策上也强调,处理婚姻家庭纠纷,要‘坚持调解为主,认真细致地做好思想教育工作,改善和巩固婚姻家庭关系’。”他略微放缓了语气,“像我们这样刚登记就立刻提出离婚,没有任何说得过去的理由,在调解委员看来,就是典型的‘轻率离婚’,是需要重点教育和挽回的对象。他们会反复找你谈话,也会找我。甚至会找到农机站,找到任何可能认识我们的人,了解我们是不是闹了矛盾,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姜宝意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几个面容严肃的干部轮番坐在她对面,苦口婆心地劝她“夫妻没有隔夜仇”、“程青山同志成分是差了点,但人老实肯干,你们要互相体谅”、“日子都是过出来的,不要冲动”……
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那不仅仅是大半年的时间问题,那是一种全方位的、令人窒息的“关注”和“帮助”。
“那……如果我就是坚持要离呢?”她抬起头,眼里那点执拗的火苗还没完全熄灭,“我说我们感情破裂了,过不下去了。”
“感情是否确已破裂,不是由一方说了算的。”程青山的回答依旧基于他了解的规定,“法院判断离与不离,要看婚姻基础、婚后感情、纠纷原因和责任。像我们,昨天刚登记,没有任何矛盾事实,‘婚姻基础’在调解委员看来可能不算牢固,但‘婚后感情’还没开始,也就谈不上‘破裂’。唯一的原因是女方想走,这在审理时,很可能被归为‘一方出于资产阶级思想,坚决提出离婚’。”他停了停,声音低了些,“那样的话,结果很可能不是判决离婚,而是‘批评教育有错误的一方’,‘促使双方和好’。”
“资产阶级思想?”姜宝意被这个巨大的帽子砸得有点懵,随即涌起一股荒谬的委屈,“我只是不想待在这里,我想回自己家乡,或者去别的地方看看,这算什么资产阶级思想?”
“你想离开的理由,在他们看来,可能就是对现有婚姻生活的不满和逃避,是追求个人享受,不愿与配偶同甘共苦。”程青山说得有些艰难,但他觉得必须让她明白现实的棱角有多锋利,“尤其是我这样的成分,你坚持要离开,很容易被解读为嫌弃我的出身,贪图安逸,不愿接受改造——这个帽子,不好戴。”
姜宝意不说话了。她看着桌上空了的粥碗和油纸包里剩下的半根油条,刚才那点暖意和饱腹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现实盘踞在胃里。
她原本以为,离婚虽然可能不太光彩,但总归是一条自己能掌握的退路。现在程青山却把这退路上的荆棘一道道指给她看,告诉她这不是一条容易走的路,甚至可能根本走不通。
一种熟悉的、近乎绝望的无力感再次攫住了她。蒋明胜那里是悬崖,转头扑向的婚姻,似乎也成了一个走不出去的胡同。
“所以……”她的声音干涩,“我连离婚的自由都没有?”
“有自由,但有代价,而且过程会很漫长,很艰难。”程青山看着她渐渐灰败下去的脸色,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宝意,我说过我会负责。这句话不是随口应付,也不是仅仅指那天晚上的那件事。”
他迎着她骤然抬起的目光,继续说道:“我程青山既然选择了和你结婚,在法律上,在责任上,你就是我的妻子。我或许给不了你蒋明胜曾经许诺给你的那种‘好日子’,也可能一辈子都摘不掉‘成分不好’的帽子。但在我能力范围内,我会尽我所能照顾你,让你吃饱穿暖,不受欺负。你父亲的钱,我帮你讨回来;你想如果工作,我帮你留意;你想学缝纫、学骑车……我都可以教你。”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而坚定地锁住她:“我不是蒋明胜,我不会说一套做一套。我说照顾你一辈子,就是一辈子。除非你自己真的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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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更好的去处,并且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离开,到那时,我会尊重你的选择,陪你走完离婚该走的程序。但在那之前,请你至少……试着把这里当成一个可以暂时歇脚的地方,把我当成一个可以信任的伙伴,行吗?”
这番话很长,超出了他以往任何一次对话。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动人的誓言,每一个字都像他这个人一样朴实、坚硬,砸在地上似乎能有回声。
他说的“照顾”,是吃饱穿暖,是不受欺负,是帮她讨债、找工作……这些具体而微的事情,听起来远不如“提干接你进城”那般风光,却莫名地让姜宝意狂跳不安的心,一点点落回了实处。
离婚的路被现实堵得崎岖难行,而眼前这个男人,却向她伸出了手,告诉她另一条路或许可以试着走走看。这条路也许平淡,也许辛苦,但至少,他承诺会走在前面,把荆棘踩平。
姜宝意低下头,看着自己紧紧绞在一起的手指。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轻、极慢地松开了手。
“那……那六块五毛六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细如蚊蚋,话题转得生硬又突兀。
程青山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了些许。“我说了,不用还。那是我该做的。”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你好好在家写材料,我中午回来,你中午想吃什么?”
“都……都行。”姜宝意动了动手指,“辣一点的。”
“好。”程青山应下。走到门口,他又停了片刻,回头从兜里掏出了些粮票和纸币,“这些你拿着,只要你在这里,就还是我的妻子,让你担心生存问题是我的失职。你先安心住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门被轻轻带上。院子里传来他推自行车的声音,然后是车轮碾过沙土的声响,渐渐远去。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阳光又移动了一些,恰好照在那张红色的结婚证上。姜宝意伸手拿过来,硬质的纸张边缘依旧有些割手。
她看着并排的两个名字,看了很久。
院子外的太阳渐渐升高,暖洋洋地照进来。姜宝意走到桌边坐下,看着窗外老槐树摇晃的枝叶,发了会儿呆。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从自己的包袱里翻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和一支铅笔。
她翻开本子,在第一页工工整整地写下:关于蒋明胜骗取姜家钱财的情况说明。
笔尖在纸上停顿片刻,那些尘封的、带着父亲体温和期望的往事,混杂着被背叛的冰冷痛楚,一点点涌上了姜宝意的心头。她抿紧嘴唇,努力让思绪清晰,让笔下的字迹平稳。
阳光慢慢移动,从桌角爬到她的手边,暖意透过皮肤,渗进心里。但这个简陋的、只有四面墙和一个屋顶的“家”,此刻竟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脆弱的安宁。
7. 第 7 章
第7章
阳光透过木格窗,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姜宝意坐在桌前,手中的铅笔尖在纸上沙沙移动。她写得很慢,时而停下,蹙眉思索,努力从记忆里打捞确切的日期和数额。
父亲资助蒋明胜并非一次性拿出三百块那样简单。那三百块是最后一笔,也是最大的一笔,是他离开川南前给的。但在此之前,是父亲对他细水长流般的接济。
姜宝意放下笔,打开自己带来的那个碎花布包袱。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个用深蓝色土布仔细包裹的小包。她解开布包,里面是一些更零碎的东西:几枚磨损的发卡,母亲留下的一枚顶针,一把小剪刀,还有那个之前被她藏起来、没被蒋明胜找到的带锁的铁皮盒子。
锁的钥匙她分开放了,藏在一件旧衣的隐藏口袋里,用红绳系着,一般人找不到。她取下来,有些生涩地打开那把她鲜少使用的小锁。
铁盒里没有什么金银珠宝,只有她攒下的两张大额五十元钞票,一沓用橡皮筋捆好的纸片,和几封边缘卷起的信。这是父亲留下的,为数不多的、与蒋明胜相关的实物。
最上面是几张汇款单的收据。纸张已经泛黄,字迹也有些模糊。姜宝意小心地拿起最上面一张,日期是七年前。汇款人:姜守成。收款人:蒋明胜。金额:拾伍元整。汇往:县第一中学。
附言栏里,父亲用他工整的钢笔字写着:“明胜吾侄,学习费用,望专心向学。”
下面几张,金额不等,有五元的,有八元的,时间间隔几个月。附言大多是“生活费”、“购书费”。姜宝意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收据,仿佛还能触摸到父亲当时小心翼翼填写、又满怀希望将它们递进邮局柜台时的温度。
这些钱,是父亲省下的买自行车的钱,是母亲去世后他节衣缩食、一点点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她将收据一张张在桌上铺开,按照时间顺序排好。然后在笔记本上对应的时间点旁,记下金额和用途。数字累积起来,在她自己看到时,心里都微微抽紧。这些零散的资助,加起来竟也有将近二百块,已经是父亲七个月的工资了,绝非小数目。
接着是信件。蒋明胜去县城上学后,起初还常写信回来,大多是写给父亲,偶尔也会在末尾问候她一句。姜宝意抽出那几封信。信纸是学校发的格子纸,字迹开始有些稚嫩,后来渐渐流利。
她展开最早的一封。蒋明胜在信里感谢姜叔的资助,说“一定刻苦学习,不辜负您的期望”,又说“宝意妹妹在家,劳您多照顾,等我学成,定当回报”。后面几封,内容大同小异,感谢,汇报成绩,末尾总不忘提一句“宝意妹妹”。有一封里,他甚至写道:“姜叔待我如亲子,宝意妹妹亦如亲妹,此恩此情,明胜没齿难忘,日后但有寸进,必结草衔环以报。”
“结草衔环……”姜宝意低低念出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嘲意。她继续往下翻,信件的频率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减少,内容也越来越敷衍。
最后两封,是在他决定去当兵前后写的。字里行间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闯出一番天地”的决心,也提到了需要“活动经费”。在这两封信里,他不再提“宝意妹妹”,而是直接写道:“我与宝意青梅竹马,情谊深厚,待我站稳脚跟,必回乡风风光光娶她过门,让她和姜叔都过上好日子,以报多年养育资助之恩。”
白纸黑字,承诺写得清清楚楚。
姜宝意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当初父亲收到这些信时,大概就是被这些话打动,才最终下定决心,卖掉银镯子,凑足了那三百块。她仿佛能看到父亲戴着老花镜,在灯下反复读信的样子,脸上带着欣慰和期望。
她拿起铅笔,在笔记本上将这些信里的关键语句,尤其是关于回报、关于娶她的承诺,一一摘录下来,并注明了信件的大致日期。
做完这些,她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整理这些证据,就像亲手将过去那些包裹着温情和期望的旧时光一件件拆开,露出里面早已变质冰冷的芯子,她的心口闷得发疼。
姜宝意站起身,走到窗边,深深吸了几口气。院子里静悄悄的,老槐树的影子已经缩短了许多。
快到中午了。
她回到桌边,将汇款单收据和信件重新用布包好,锁回铁盒。笔记本上已经写了满满两页,时间、金额、关键承诺,条理清晰。但这还不够,程青山说过,需要证人。
姜宝意的记性很好,当年父亲卖银镯子是去的镇上最大的那家供销社。收购旧金银的柜台,那个老师傅姓吴,瘦瘦的,戴副眼镜,做事很仔细。父亲回来还念叨过,吴师傅人实在,给的价钱公道。不知道那位吴师傅还在不在,还记不记得这件事。
还有村里。父亲私下资助蒋明胜,虽然没张扬,但天长日久,左邻右舍多少能看出些端倪。隔壁的王婶,心直口快,以前还半开玩笑地说过:“守成啊,你对明胜那孩子可比对自家闺女还上心哩!是不是早就想着让他做你女婿了嘞!”
村东头的赵会计和父亲共事多年,父亲去世前那段时间精神不济,有些账目还是赵会计帮着整理的,他或许也知道一些。
姜宝意将这些可能知情的人名和简单信息也记在笔记本后面。看着那些熟悉的名字,她心里却有些打鼓。
西北距离川南这么远,他们肯出来作证吗?会不会怕惹麻烦?
正当她出神时,院子外传来自行车停靠的声音,接着是程青山推门进来。
他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个铝饭盒,一个搪瓷杯,还有一把嫩绿的小葱。他额头上有一层薄汗,蓝色衬衫的领口微微敞着。
“回来了?”姜宝意站起身。
“嗯。”程青山把饭盒和搪瓷杯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她摊开的笔记本和一旁的铁盒,“写得怎么样?”
姜宝意把笔记本推过去:“时间、钱数、信里提到的话,都理出来了。还有几个可能知道情况的村里人和镇上供销社老师傅的名字。”
程青山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他看得很快,但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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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在评估这些材料的份量。看完后,他点了点头:“条理很清晰,汇款单和信的原件一定要保管好。”
“我知道。”姜宝意指了指锁着的铁盒,“都在这里。”
程青山打开饭盒,饭菜的香味飘散出来。一盒是青椒炒鸡蛋和浇了油泼辣子的酱菜,红绿相间,油光发亮,辣味隐隐窜出来,下面盖着米饭。另一盒里面则是炒土豆丝和青菜。他从网兜里拿出那小捆葱:“看到有卖的就买了点,回头栽盆里,吃个新鲜。杯子是给你用的,一会儿拿热水烫一下。”
“谢谢。”姜宝意看到搪瓷杯上的花纹是牡丹与蝴蝶,和她挑的脸盆类似,心里一暖。
两人坐下来吃饭。西北的油泼辣子果然够辣,姜宝意吃了一口,辣气直冲鼻腔,眼泪差点出来,却又觉得痛快。
她囫囵吞了几口饭压了压辣意,忍不住问:“你上午去……问得怎么样?”
程青山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了几下咽下去,才说:“我跟值班的同志说了大概情况,没细讲,只说有个远房亲戚被以前定了亲的人骗了钱,那人现在在部队,想问问怎么把材料递上去合适。”
他顿了顿,看着姜宝意:“同志说这类涉及军人作风和军民关系的举报,归部队政治部门管,材料必须扎实,最好能有书面证据和证人证言。如果证据链完整,他们这边可以帮忙转递。”
“证人……”姜宝意放下筷子,有些忧虑,“我写了几个名字,可是川南离这里太远,他们未必肯过来,就算肯过来,来回也非常麻烦……”
说完,姜宝意气不忿:“蒋明胜那个王八蛋肯定就是觉得天高皇帝远,我就算指认他也没有别的证人才这么嚣张!”
程青山还是第一次听她这么骂人,她长得太漂亮了,骂人的时候眼睛也是亮晶晶的,像一只发怒的小猫,就是看起来实在是没有什么杀伤力。
“这个交给我。”程青山咳嗽了一声,收回思绪,平静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信件证明也可以,下午我带你去给川南那边打电话,问问他们愿不愿意作证。如果他们愿意,写封情况说明信,让当地公社证明后寄回来一样的。如果实在不行,我就陪你回一趟川南。”
姜宝意惊讶地看着他:“你……你去?”
“嗯。”程青山点点头,神色如常,“我现在是你丈夫,陪你回川南处理事情,名正言顺。你一个人回川南,路途遥远,我也不放心。更何况有些事情,男人去做更容易。”
他说得理所当然,姜宝意怔了怔,心里那点不安和孤军奋战的感觉,因为他这句话又消散了一些。他不仅是在帮她出主意,也是在一点点帮助她,和她一起面对。
吃完饭,依旧是程青山收拾了碗筷。
姜宝意觉得什么不做实在是有点太欺负人了,她第一次主动说:“我来洗碗吧。”
“不用,我来。”程青山看向她,手里的动作却没停,“你再想想有什么需要的,下午我带你去买自行车,你在这里少说也要小半年,有车出门方便些。”
8. 第 8 章
第8章
下午,程青山先带着姜宝意去了县城的邮电局。
邮电局是县里最气派的几座建筑之一。绿漆的门窗,水泥台阶,里面人来人往,挂号的、寄包裹的、发电报的,声音嘈杂。空气中混合着油墨、浆糊和旧木柜子的味道,却让姜宝意莫名心安。
程青山径直走向办理长途电话的柜台,对里面穿着绿色制服的女接线员说了要接通的地区和单位名称——姜宝意在川南的公社,以及她们镇上的供销社。
接线员记下地址查找号码,示意他们到旁边的隔间里等。隔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个黑色的转盘电话机。姜宝意有些局促地坐下,看着那部电话,心里七上八下。
虽然她知道川南的大家都很好,但她还是担心,怕听到推脱或为难的话语。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隔音不好,能隐约听见外面大厅的喧闹,还有接线员在总机前“喂喂”的呼叫声。程青山坐在她旁边,没有催促,也没有多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电话铃突兀地响了起来,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程青山伸手拿起听筒:“喂,您好。”他听了一会儿,然后侧身,将听筒递给姜宝意,低声说:“是你们村的王婶,你来说。”
姜宝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接过听筒,手心有些汗湿,“喂,王……王婶?我是宝意。”
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带着浓重川南口音的女声,嗓门很大,即使透过电流也有些炸耳朵:“哎呀!是宝意女娃儿!认得是你!可算听到你声音咯!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嘛,咋个想起给我打电话咯,电话费贵得很嘞!”
姜宝意忍住流泪的冲动,简单将这这几天发生的事告诉了王婶,并问她愿不愿意给她作证。
“砍脑壳的蒋明胜,硬是啷个东西都不算!吃绝户哟!心黑得遭不住!”
王婶的声音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愤慨,姜宝意又是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她吸了吸鼻子:“王婶,您……您愿意帮我写个证明吗?可能……可能会有点麻烦。”
“麻烦啥子麻烦!”王婶的声音斩钉截铁,“你老汉儿多好的人,可惜被蒋明胜那个白眼狼骗辽,妹儿你别怕,婶子看得清清楚楚!你老汉儿那些年怎么省吃俭用给蒋明胜寄钱,村里谁心里没得数?后来他卖镯子,我还劝过他嘞,那是你嬢嬢?的东西!这个本本儿,婶儿给你整!我去找老赵,喊他帮我写,喊他也给你写,按手拇儿印,喊公社给盖个章章,给你寄过来!”
王婶的话像一股暖流,汹涌地冲散了姜宝意心中积压多日的寒意和忐忑。她哽咽着:“谢谢王婶……谢谢……”
“谢啥子谢!你自个儿在外头好好的!那个程同志听起看起是个靠得住嘞,你先跟到他好好过,他要是对你不好,你就回川南来,婶儿照顾你!”王婶又叮嘱了几句,才在那边接线员的催促下挂了电话。
放下听筒,姜宝意还有些回不过神,但眼睛已经亮了。程青山看着她,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没说什么。
没过多久,电话再次接通。这次是镇供销社的吴师傅。姜宝意再次将事情复述了一遍,过了会儿,那边传来吴师傅的声音。
他的声音苍老些,说话慢条斯理,但很清晰:“小姜同志,你的事情我知道了,那对镯子我有印象,成色好,你爹当时舍不得,但为了侄儿的前程……唉。证明我过会儿就给你写,写完就去给你盖我们内部的核实章。你们要是急用,我明天就去给你们寄挂号信。”
“谢谢吴伯伯!太感谢您了!”姜宝意连声道谢。
“应该的。”吴师傅叹了口气,“不能让好人寒了心。”
挂断这个电话,姜宝意心里那块关于“证人”的大石头,彻底落了地。她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她看向程青山,眼里充满了感激。
程青山迎着她的目光,只是点了点头:“事情解决了就好,走吧。”
走出邮电局,下午的阳光依旧明亮。街道上尘土飞扬,自行车铃声叮当作响。解决了心头一桩大事,姜宝意觉得连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现在去哪?”她问。
“去买自行车和缝纫机。”程青山推过自行车,“上车。”
“这太贵重了,我真的不需要。”姜宝意诚恳说,她不想欠程青山什么。
“这是你的第一次婚姻,也是我的第一次,我不想让你……留下遗憾。”程青山很坚持,“买了以后我也会常用,你不用觉得这是浪费钱。”
姜宝意张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再次拒绝。
程青山很快骑到了县城另一头的百货大楼。那是一栋三层的水泥楼房,在周围低矮的平房中显得格外醒目,门口挂着红底白字的牌子。
走进百货大楼,里面比供销社宽敞明亮得多,柜台很多,商品也更齐全。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程青山带着姜宝意径直走向卖自行车和缝纫机的区域。
锃亮的“永久”牌和“凤凰”牌自行车摆成一排,黑色的车架,银亮的轮圈,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自行车的对面是“蝴蝶”牌和“上海”牌缝纫机,深色的机头,光滑的台板,透着一种工业时代的精致感。
来这里看的人不少,但真正掏钱买的却不多,这两样都是紧俏的大件,不仅要钱,还要工业券。
一个中年男售货员见他们驻足,打量了一下程青山的穿着,态度不算热情,但也算不上冷淡:“同志,看自行车还是缝纫机?都有票吗?”
程青山从裤兜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几张票据:“有的,买个女士自行车和蝴蝶牌缝纫机。”
他的声音不高,但话里的内容却让售货员愣了一下,周围几个也在看货的人也不由得侧目。一下子买齐这两大件,在这小县城里可不多见。
售货员脸上的笑容立刻真切了许多,他接过票,仔细清点,又看了看程青山的工作证和一旁的姜宝意,笑意更深:“你们两位是新婚夫妻吧,今年‘凤凰’牌新出的18型女士自行车可配您爱人了,小巧还轻便,您看看?”
说着,售货员就将最新的自行车推到姜宝意面前。
姜宝意上手推着试了试,果然不错,但她不会骑,只能眼巴巴地望着程青山。
“我扶着车,你坐上去试试。”程青山很稳地一手撑着把手,一手撑着车的后座。
姜宝意横跨着脚尖点地坐上车座,坐垫里面有弹簧,很舒适,高度刚刚好能让她的脚掌落地。她一只脚踩在脚踏板上,另一只脚怎么也不敢放在踏板上,总觉得自己歪歪扭扭地就要倒。
“还是算了吧,我不会骑,就别买了。”姜宝意踟蹰不前。
“你放心骑,我不会让你摔了。”程青山的两只手搭在姜宝意的手旁边,似是将她拢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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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里,“你踩踏板,我跟得上。”
“是啊是啊,自行车很好学的,同志你先试试,这款车现在最热门,就剩下两辆了,可不好买。”售货员激情推销。
姜宝意还是紧张,但自行车被程青山撑着,蹬起来竟然稳得出奇。
她一开始还会因为程青山在她身后而紧张,绕着自行车店铺来来回回了两圈以后,她耳畔只有轻而顺的风声,以及脚踩自行车滑动的成就感。
下来的时候,她的脸因为兴奋红得出奇。
“喜欢吗?”程青山最后问她。
姜宝意不打算再犹豫了,她点点头。
“那就买一辆这个,缝纫机就要黑色机身配金色花纹的那款,JA1型就行。”程青山会用缝纫机,对这个也颇为了解,便直接指定了。
售货员立刻眉开眼笑地转身去开票,他就是没见过这么爽快的人:“同志稍等,我让人去后面仓库提货。”
等待的功夫,姜宝意站在样品“蝴蝶”牌缝纫机前,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光滑冰凉的台板。
她想起母亲以前有一台老式的脚踩缝纫机,母亲去世后父亲舍不得用,就收了起来,后来家里困难,好像也卖掉了。她只会一点简单的缝补,对这样一台崭新的、属于“自己家”的缝纫机,感到一种陌生而又隐约的期盼。
程青山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小心翼翼触摸的样子,目光柔和了些许。
售货员很快回来了,带着一个年轻小伙,推着一辆崭新的永久自行车,车把上的铃铛锃亮。缝纫机是装在一个大木箱里的,需要两人抬。
“同志,货齐了。缝纫机箱子重,你们怎么弄回去?要不留个地址,我们想办法送?”售货员问道。
“那麻烦了,谢谢。”程青山要带姜宝意和新车回去,确实没办法再带缝纫机。他试了试自行车的刹车和链条,确认没问题,然后对姜宝意说,“你骑这辆新的,我推着车跟在你后面。”
“我……现在就骑新车?”姜宝意有些犹豫,“而且这车……”这车太新太好了,她怕摔了。
“没事,你放心大胆骑,或者咱俩一起推着回去。”程青山留好地址,也把小票收好,“我会一直跟着你。”
姜宝意只好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去推那辆崭新的凤凰自行车。没有了程青山的扶持,车身比她想象的重,但推起来很顺滑。她学着程青山的样子,检查了一下刹车,才有些生疏地跨上车座。
程青山推着他那辆旧车,很在她身后:“你骑着。”
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驶出百货大楼,汇入县城街道的车流。
姜宝意骑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大部分时间都是用腿在蹬地。她蹬一会儿就要停下来休息一下,没有人扶着还是不敢放开了骑。她实在是太紧张了,手心一直在不停地出汗。
但新车的确好骑,齿轮咬合顺畅,刹车灵敏,姜宝意也就渐渐放松下来。她一会儿用脚蹬往前滑行几段,一会儿下来推着车和程青山并肩走。
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姜宝意沐浴在初夏的暖风里,觉得现在是前所未有的轻快。
程青山跟在她身后半臂的距离,正好能看到姜宝意认真的侧脸。
她的胸前的麻花辫有点乱了,用的头绳也有些褪色,但丝毫不减她的美丽。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程青山也第一次从她脸上看到了发自真心的笑意。
9. 第 9 章
第9章
两人回到院子,程青山将早已送到的缝纫机组装完,姜宝意还在院子里恋恋不舍地继续摆弄她的新车。
“我知道有个明亮的地方,要去吗?”程青山问,“继续教你骑车。”
“好啊好啊。”姜宝意还沉浸在有了新车的兴奋中,自然心向往之。
农机站后面有片相对开阔的土场,平时用来堆放些不常用的农机零件,边缘长着些杂草。傍晚时分,这里没什么人,但土场左右都有很高很亮的路灯,正是学骑车的好地方。
程青山把两辆自行车并排支好,走到那辆崭新的凤凰车旁,双手稳稳扶住后座和车把交接处,“上来,和刚刚回来时那样,先找平衡。”
姜宝意深吸一口气,跨上车座。脚踩在踏板上,身体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
车子微微晃动,程青山的手立刻稳住了它,“眼睛看前面,别低头,我扶着,摔不了。”
他的声音就在她身后不远处,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姜宝意定了定神,踩上脚踏板,试着往前蹬。
车轮滚动起来,起初歪歪扭扭,但身后那股支撑的力量始终稳定。她渐渐放松,目光投向远处深蓝色的天边,脚下用力,车子稳稳地向前滑去。
程青山一直在她身后支撑着她,两个人靠得很近,但姜宝意还是第一次两条腿同时离开地面,终究不习惯,只稳定了片刻就在拐弯的时候向右倒去。
程青山一个箭步冲过来抱住了她。
姜宝意摔进程青山怀里,两人都僵了一瞬,她一瞬间闻到了他身上好闻的松柏香。程青山的手臂还环在她肩头,隔着薄薄的衣衫,姜宝意能清晰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如此灼热……
姜宝意被烫到一般慌忙站直,程青山也立刻松开手,后退了小半步。
“没扭着吧?”程青山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沉了些。
“没有。”姜宝意摇头,眼睛盯着地面,又飞快地抬起来瞥了他一眼,“就是……没稳住。”
“嗯。”程青山转身把歪倒的自行车扶正,手在车把上握了握才松开,“再试一次,拐弯的时候车把稍微带一点就行,别转太急。”
姜宝意点点头,重新扶住车。这次她上车时,程青山没有立刻去扶后座,而是等她踩上踏板,才伸手虚虚地拢在车后架旁。
傍晚的风吹过来,路旁的杨树叶哗哗响着。天色又暗了一些,西边天上有几颗忽明忽暗的星星闪烁。
姜宝意蹬起车子。她心里还想着刚才那一摔,手心有点出汗,车头晃了晃。
“看前面。”程青山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稳稳的。
她吸了口气,目视前方,双腿再次发力。车子渐渐平稳,笔直地向前滑去。
程青山的手一直离后架很近,但并没有实实地扶着。她能听见他跟在旁边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的。
骑出一段,姜宝意胆子大了些,试着轻轻拐了个弯。车子也顺从地转了方向。
“对了。”程青山说,语气里带出一点赞许。
姜宝意嘴角忍不住弯了弯。她继续蹬着,感觉越来越顺手,正要开口说什么,车轮轧过一小块碎石子,猛地颠了一下。她低低“呀”了一声,车身歪斜的瞬间,程青山已经一步上前,手掌稳稳托住了后座。
车停住了。姜宝意脚撑地,回过头,程青山还保持着扶车的姿势,生怕她摔了。
两人离得很近,她看到他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瞳色在深蓝的夜空下越发深邃,但却清晰地映出她略有些紧张无助的神色。
姜宝意有些不好意思,她撇开眼。
“没事了。”程青山松开手,直起身,“今天就到这里吧,再晚了路灯就要灭了。”
“好,那我明天还要学。”姜宝意注意到今晚出门的时候程青山特意拿了一个大型手电筒。两人推着车并肩往回走,程青山就一直用那个手电筒为姜宝意前面的路照明。
初夏的晚风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和发梢。
第二日晚饭后,两人再次到这里来练车。
姜宝意学得很快,记性也好,第二日又练了半个钟头就已经可以摇摇晃晃地绕着土场慢慢骑一个完整的圈了。
起初的紧张被一种新奇的、带着些许冒险意味的快乐取代,姜宝意越骑越顺,几乎忘了身后还有人扶着。
等她回过神,才发现程青山已经跟分开了一些距离。看到她停下来,他才径直向她走来。
“我……我好像可以了?”姜宝意声音里带着点雀跃。
“嗯,骑得不错。”程青山的声音里似乎也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我松手了,你也稳住了,再来一次。”
他慢慢再次撤开力道。
姜宝意心里一慌,车把晃了一下,但很快被她自己控制住。她独自骑着车,在土场上又画出一个歪歪斜斜的圈,然后继续再画一个。虽然姿势还谈不上熟练,但已经能稳稳地向前了。
“我会了!程青山,我会骑了!”她忍不住回头喊道,脸上是纯粹而明亮的笑容,夕阳的余晖在她眼中跳跃。
程青山站在场地中央,看着她在暮色里骑车的身影。她穿着那件蓝裙子,裙摆随风微微扬起,像一只终于试着展开翅膀的蝴蝶。他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是柔和的。
这温馨的一幕,渐渐吸引了一些晚饭后出来散步的街坊和刚下工的工人。他们站在土场边缘,或倚着树干,或抱着胳膊,远远地看着。
“哟,那不是农机站的小程吗?教谁骑车呢?”
“那小姑娘可真俊,跟画上的人似的。”
“两人看着挺般配,小程平时闷不吭声的,对这姑娘倒是挺有耐心。”
议论声大多是善意的调侃和羡慕。但也有些不同的声音,压低了,却依然能顺着风飘过来。
“般配啥呀,那男的成分可不好,被下放到这儿改造的。”
“就是,也不知道哪骗来的姑娘,长得这么水灵,可惜了……”
“听说姑娘是外地来的,估计是不知道底细,被他给哄了吧?”
“啧啧,真是造孽,好好的姑娘……”
这些议论声断断续续,并不激烈,却像细小的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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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磨在人的耳膜上。姜宝意正在兴头上,起初没太听清,直到她骑近人群,隐约捕捉到“成分不好”、“骗来的”几个字眼,脸上的笑容不由得淡了些,车把也晃了一下。
程青山显然也听到了。他脸上的柔和瞬间褪去,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朝姜宝意走过去,准备叫她回家。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军装的身影从另一条小路走了过来,正是蒋明胜。他似乎是偶然路过,看到土场边聚集的人群和场内的两人,脚步顿住了。当那些关于“成分”、“骗人”的低声议论飘进他耳朵时,他眼底迅速闪过一道晦暗的光。
真是天也助他。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那几个正在低声说话的中年男女,脸上适时地堆起一种混合着痛心、无奈和隐忍的表情,重重地叹了口气。
“唉……”这声叹息足够引起旁边人的注意。
一个提着菜篮的大婶好奇地问:“同志,你叹啥气啊?”
蒋明胜摇摇头,目光“无意”般扫过场内刚刚停下车、脸色有些不自在的姜宝意,又迅速收回,仿佛不忍再看。他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周围一圈人都听见:“有些事,真是说不清。那位女同志……原本是我的同村,我们俩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也是说过亲的……”
看到聚集过来的人更多,蒋明胜的语气更加沉重,“我出来当兵,一直记着这份情义,省吃俭用,就想将来能让她过上好日子。谁曾想……我才离开没多久,她就……唉,可能是年纪小,被人哄骗了吧。那人什么情况,大家可能也听说过……我这心里,真是又难过,又替她不值啊……”
他顿了顿,仿佛痛心疾首,“我父母早逝,从小尝遍人情冷暖,因此对每一段感情都非常认真。她当初说要跟我结婚,我很高兴,也很感激,以为自己终于有了家人……”
他这番话,说得含糊其辞,却又信息量十足。既点明了姜宝意“背信弃义”,又暗示了程青山“哄骗”无知女子,还把自己塑造成一个痴情重义却惨遭背叛的受害者形象。
方才那些本就对程青山成分有微词的人,立刻像是找到了佐证,情绪被点燃了。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果然是骗了人家姑娘!”
“还是定了亲的?这就跟别人好上了了?这也太不像话了!”
“蒋同志可是解放军,多好的条件,这姑娘眼皮子太浅了!”
“肯定是那男的用了什么手段!成分不好的人,心思也歪!”
议论声陡然变大,从窃窃私语变成了公开的指指点点。一道道或鄙夷、或谴责、或看热闹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场内的姜宝意和程青山。
姜宝意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手指紧紧攥住了车把,骨节泛白。她看着蒋明胜那副假惺惺的痛心模样,听着周围越来越难听的议论,气得浑身发抖。
程青山闻声眉头一蹙,迅速侧身挡在了姜宝意前面,目光沉沉地望向蒋明胜。
姜宝意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万万没想到,蒋明胜竟能无耻到这个地步,倒打一耙,还煽动旁人来施压!
10. 第 10 章
第10章
姜宝意刚想冲出去反驳,手却被程青山轻轻拉住住。
程青山的手指不容分说挤进姜宝意的指缝间,两人十指相扣。他的手掌紧紧地包裹着她的手,温热的体温顺着两人紧贴的掌心传递过去,让她狂跳的心稍安了些。
而后,程青山目光扫过激愤的人群,最后落在蒋明胜脸上。那眼神并不凶狠,却像淬了冰的刀子,冷而锐利。
蒋明胜被这目光刺得心头一凛,下意识想躲闪,但想到周围都是支持他的人,又强撑着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更深的“痛惜”:“程同志,我无意与你争执。只是宝意年纪小,不懂事,我希望你能……能放过她。你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何必用这种手段,毁了一个姑娘的清白和名声呢?”
这话更是火上浇油。立刻有人喊:“就是!把人家姑娘还回去!”
“不能让他这么欺负人!”
“解放军同志,我们支持你!”
人群有些骚动,有几个情绪激动的甚至朝前挪了几步。
程青山从头到尾脸色都没怎么变,只是眼神越发沉静幽深,像结了冰的湖面。他往前走了半步,将姜宝意完全挡在身后,目光平静地迎上蒋明胜:“蒋同志,说完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情绪起伏,却奇异地压过了周围里的嘈杂。
蒋明胜被他这过于平静的态度噎了一下,准备好的下一轮慷慨陈词卡在喉咙里,梗着脖子道:“怎么?事实摆在眼前,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你们这种不正当的关系……”
“我和姜宝意同志,是合法夫妻。”程青山打断他,从衬衫口袋里取出那张红色的结婚证,展开,面向众人,“在公社民政办公室登记过,有介绍信,有公章,合法合规的,何来‘偷偷搞在一起’一说?”
鲜红的印章在明亮的光线下清晰可见。周围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婶眯着眼看了看,小声对旁边人说:“真是结婚证,盖着章呢。”
蒋明胜脸色一变。他本想着程青山成分不好,趁着现在围观的人多,闹一场出一出上次的恶气,正好也能把姜宝意钉在耻辱柱上,就算后面澄清了两人已婚肯定还是会有人不信,但没想到程青山出门练个车还能随身携带结婚证!
眼见着有人怀疑的目光已经向他看来,蒋明胜立刻大声道:“合法?她和我有婚约在先!那还是姜宝意先提出来的,是信义!她单方面毁约,跟别人结婚,就是不道德!是背叛!”
“婚约?”程青山收起结婚证,依旧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据我所知,新社会提倡婚姻自由,反对包办婚姻。你说姜宝意同志和你有婚约,但你可有政府认可的订婚证明?可有具有法律效力的婚书?”
蒋明胜被问得一滞。当初就是口头约定和私下信件往来,哪里有什么正式婚书?
程青山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周围那些面露疑惑的围观群众,声音清晰平稳:“各位同志,既然蒋同志含糊其辞却不忘污蔑我爱人,那正好,有些事,今天可以摊开来说清楚。”
他侧过身,看向身后的姜宝意,眼神示意了一下。姜宝意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虽然心脏还在狂跳,手心里全是汗,但她挺直了脊背,从程青山身后走了出来,站到他身旁。
程青山继续说道:“蒋明胜同志口口声声说感激我爱人,他铭记在心。那么,我想请问蒋同志,我爱人姜宝意同志的父亲姜守成老先生多年来资助你的学费、生活费,前后总计近二百元,最后一笔为了助你参军而变卖家中银镯凑得的三百元,共计近五百元,你可曾归还过分文?”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一片哗然。
“五百块?我的老天爷!”
“这么多钱?真的假的?”
“蒋同志不是说感激吗?钱都没还?”
蒋明胜的脸“唰”一下变得惨白,他没想到程青山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把钱的事情捅出来,急声道:“你……你胡说什么!那是姜叔自愿资助我的,是情分!我以后自然会……”
“以后?”姜宝意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但努力维持着清晰,“蒋明胜,我爹病了给你写信,你回过一字吗?我爹去世,你知道后有过一句问候吗?你攀上高枝后,可曾想过主动跟我说清楚,解除那所谓的‘婚约’?你没有!你把我骗到县城,给我下药,想彻底毁了我,这就是你报答‘恩情’的方式?!”
“下药?”这两个字像水滴进了油锅,围观的人群彻底炸了。
“啥?下药?”
“不能吧?这蒋同志看着挺正派……”
“这姑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蒋明胜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尖声否认:“你血口喷人!姜宝意,我看你是跟了这个不三不四的男人学坏了,满嘴谎话!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程青山接过话头,眼神锐利如刀,“蒋明胜同志,你敢不敢现在就跟我们一起去派出所,或者去你们部队保卫科,说清楚那天下午,你在县城招待所给姜宝意同志吃了什么、喝了什么?你敢不敢让组织上调查,你账户里突然多出来的那些钱,到底是哪里来的?”
程青山说完,姜宝意还不忘补充铿锵有力地补充一句:“蒋明胜,你在这装什么清清白白,你敢不敢让组织上查查你那位怀了孕的团长千金对象家里,有没有收到过你这个‘未来女婿’的厚礼?”
在姜宝意的预知梦里,蒋明胜早就傍上了团长千金刘文静,也没少花钱给她送礼,两个人早就珠胎暗结,就等着把姜宝意名声搞臭以后光明正大的在一起。
蒋明胜的工资不高,但他送给刘文静的东西可不便宜,钱哪来的?只能是当初她父亲借给他的三百块……如果不是,那蒋明胜就涉嫌贪污受贿,那性质可就更严重了!
果不其然,蒋明胜被姜宝意这番诘问逼得连连后退,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她怎么知道……
她怎么会知道!
蒋明胜自认为他跟刘文静的事情被他藏的很好,再过不了多久他就是名正言顺的团长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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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姜宝意和程青山这个成分不好的男人刚好能做他上位路上的垫脚石,他势必要报上次被两人羞辱之仇。
但程青山的话句句戳在了他的要害上。下药的事经不起查,钱的去向更是他最大的软肋,尤其是姜宝意最后那句,简直是血淋淋地把他先背信弃义的事实摆在了明面上!
他们俩每说一句,蒋明胜的脸色就白一分。周围人的喧哗也渐渐低了下去,好奇和疑惑取代了部分的愤怒。
程青山继续道,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至于我的成分问题,组织上自有安排和结论。但我程青山行事,对得起天地良心。我娶姜宝意,是明媒正娶,合法合规。至于有些人心术不正,欺瞒哄骗在前,倒打一耙在后——”
他再次看向蒋明胜,目光森然,“这种行径才真正给部队抹黑,给‘解放军’这三个字丢脸!”
最后几句话,掷地有声。方才那些被蒋明胜煽动起来的人,此刻都愣住了,看看面色惨白、额头冒汗的蒋明胜,又看看神色坦荡、护着妻子的程青山,一时间竟不知该信谁。
“闹了半天,是贼喊捉贼啊!”
“吃了绝户,搞大了别的姑娘的肚子,还想害人家姑娘,真够毒的!”
“还军人呢,呸!”
“那小伙儿成分不好,谁知道他说的真话假话。”
“这就得就事论事了,他成分不好和这个蒋同志欠钱不还是两码事,不能一概而论的……”
蒋明胜听着这些议论,看着程青山平静却极具压迫力的目光,还有姜宝意那双燃烧着愤怒和鄙夷的眼睛,只觉得天旋地转,最后一点强撑的气势也泄了个干净。
他今天不仅没能毁掉姜宝意,反而被她戳穿了秘密,他彻底慌了。
蒋明胜嘴唇哆嗦着,在程青山冰冷的目光和周围人疑虑的审视下,再也撑不住那副受害者的面具。
他仓皇地避开视线,丢下一句“你……你胡说!”,便狼狈地推开人群,匆匆逃走了,连背影都透着心虚。
主角一逃,这场闹剧顿时没了支撑。人群面面相觑,嗡嗡议论着,却再也没了刚才同仇敌忾的气势,不少人自觉没趣,慢慢散开了。
土场上恢复了安静,暮色更浓。程青山转过身,看着脸色依旧苍白、眼眶发红的姜宝意,低声说:“没事了,我们回家。”
姜宝意一直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下来,腿一软,差点没站稳。程青山适时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没事了。”他低声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
姜宝意抬起头,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晨光里,他眼神平静,仿佛刚才那场疾风骤雨般的对峙从未发生。
可她知道,是他挡在了前面,如果不是他先拉住了她,她未必能如此冷静地直击蒋明胜的要害,在这场舆论战中取得最后的胜利。
姜宝意心里那股憋闷许久的恶气终于畅快地吐了出来。但同时,一种更深切的、混杂着感激和依赖的情绪,悄然在她的心里滋长着。
“谢谢。”她郑重地说。
11. 第 11 章
第11章
姜宝意和程青山重新回到了小院时,夜色已浓。老槐树的轮廓在深蓝天幕下沉默矗立,枝叶间漏下几点疏星。
姜宝意洗漱完,换上了干净的睡衣,坐在床边用旧毛巾慢慢擦着湿发。屋里只点了一盏煤油灯,光线昏黄,将她侧脸的弧度勾勒得柔和。
方才在外面强撑的倔强褪去后,她的眉宇间还是泄出一丝疲态。
程青山洗漱完进来,看见她擦头发的动作有些费力,发梢的水珠偶尔滴落在肩膀上,洇湿了一小片布料。他脚步顿了顿,走到桌边拿起暖水瓶,往那个崭新的搪瓷杯里倒了半杯热水,又兑了些凉水,试了试温度,才端过去放在她床边的矮凳上。
“用喝点温水,免得着凉。”他说完,便转身回到外间自己的地铺旁,开始整理被褥。
姜宝意看着那杯温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杯沿。她没说话,只是将手里的毛巾搭在脖颈上,拿起来喝了大半。
温热从胸腔划过,驱散了初夏夜里的一丝凉意,也稍稍熨帖了姜宝意心口的憋闷。
蒋明胜今天很明显是有意为之,如果她没有提前知晓这本小说的剧情,或许就真的被他扣上了“背信弃义”的罪名。他之前到处找她,估计也是想看看她到底跟哪个男人发生了关系,正好程青山成分不好,也就成了他倒打一耙的关键。
发生了这么多事,姜宝意现在已经不是难受,而是恶心。
她后悔自己看上了一个如此道貌岸然的男人,也对蒋明胜的行为实在唾弃。但事情已经败露,蒋明胜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她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不仁,那也别怪她不义。
除了蒋明胜借钱不还的证据,姜宝意还打算再写一封举报信。这个年代,未婚先孕是会被戳脊梁骨的。姜宝意原先并不想借题发挥伤害那个未曾谋面的女人,但蒋明胜这般害她,她也不想再给他留任何情面。
如果那个女人不知道她和蒋明胜的事情,能帮她看清蒋明胜这个人也是好事;如果她明明知道却依旧纵容蒋明胜害她,那就更不是她姜宝意的错了!
姜宝意想起那本小说,又想起程青山这个男人,却不知他在书中到底是什么样的身份。
只是农机站一个普通的工人吗……那为何会是首都来的?
如果他真的只是成分不好且毫无威胁的话,为什么也会有人想要陷害他……
姜宝意百思不得其解,她擦完头发,将毛巾晾好,躺了下来。布帘没有完全拉严,能看见外间地上那点昏黄的光晕和程青山半靠在墙边的身影。他似乎没有立刻躺下,只是在暗影里静静坐着。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透过布帘传来,比平时更低沉些:“明天还去学车吗?”
姜宝意翻了个身,面朝着布帘的方向。黑暗中,她的眼睛很亮:“学,为什么不学?”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劲儿,“我身正不怕影子斜,那些人爱说什么说什么,我好不容易才有机会学着骑车,凭什么要因为他们就放弃。”
外间安静了一瞬。
然后,姜宝意听到一声极轻的、几乎像是错觉的呼气声,又或者,是一声低低的、压抑在喉咙里的笑。
很短促。
“好。”程青山只回了这一个字。
但姜宝意莫名觉得,他此刻的心情似乎不错。是因为她坚持要学车吗?还是因为她没有被那些流言蜚语击垮?
她躺平,望着头顶黑黢黢的房梁,白天在土场上独自骑车时那种风掠过耳畔的自由感,还有程青山挡在她身前时那宽阔安稳的背影,交替在脑海中浮现。
愤怒和委屈渐渐沉淀下去,另一种更清晰的情绪浮了上来。
她今天跟感激他。
这段时间,从那个混乱不堪的夜晚开始,到这个勉强能称为“家”的小院,再到一桩桩一件件具体的事:讨债、找证人、买自行车缝纫机、学车,还有一次次挡在她前面面对蒋明胜和那些非议……程青山做的,早已超出了“负责”两个字简单的含义。
她不是木头,能感觉到这份沉默却厚重的照拂。
“程青山。”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嗯?”外间立刻传来回应。
“谢谢你。”姜宝意顿了顿,组织着语言,“这段时间,真的……很谢谢你,没有你,我可能……”她没说完,但意思彼此都懂。
外间又安静了几秒,才传来他平静的声音:“不用谢,我说过,应该的。”
“不只是应该。”姜宝意撑起半个身子,隔着布帘,看向外间那个模糊的轮廓,“你帮了我很多,比我以为的还要多很多。我……我现在没什么能回报你的,但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告诉我,我虽然可能做得不好,但我会尽力。”
她想起程青山也曾被人算计下药,同样身陷麻烦。他们这段婚姻,开始于一场两人都受害的阴谋。他帮她,或许也不仅仅是因为责任。
“我们现在是夫妻,虽然……”她咬了咬嘴唇,“虽然开始得不太对,但至少在西北的这段时间,我会好好扮演你妻子的角色,不给你添麻烦,如果……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你的地方,我们也可以相互扶持。”
这些话她说得有些磕绊,却异常认真。这是她第一次明确地提出,不仅仅是被动接受他的庇护,而是希望建立一种更平等、更有来有往的关系。
布帘外,长久的沉默。
煤油灯的光晕似乎晃动了一下。程青山依旧坐在那里,身影在墙上投下沉默的剪影。姜宝意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微微蹙眉思索的样子。
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回应,或者只是简单说句“不用”时,他低沉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缓慢,也更加……沉重:“我家里……情况比较复杂。”
姜宝意屏住了呼吸。
“我父母,都是科研单位的,搞机械和化工。”程青山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叙述别人的事,“我下面还有个弟弟,比我小八岁。我大学学的也是机械,毕业后进了研究所。”
姜宝意有些惊讶。她知道他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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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来历,但没想到是这样的背景。父母是科研单位的,他又是少见的大学生,一毕业就能进研究所……这和她听别人说的“因为成分不好被下放”的普通人员,似乎有很大差距。
“去年,所里有项目需要参考一些国外的技术资料。”程青山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我在讨论时提过,有些方向或许可以参考借鉴西方的部分思路和技术细节,缩小差距。”
他语气依旧平淡,但姜宝意的心却微微提了起来。在这个年代,“西方”两个字本身就有些敏感。
“后来,这话被人翻了出来。提这事的,是我父亲以前的一个……对头。他借题发挥,上纲上线,说我是‘崇洋媚外’,‘鼓吹资本主义技术路线’,思想有问题。”程青山的语速依旧不紧不慢,却是一种冷冰冰的语气,“事情闹大了。我被从研究所清退,档案里记了一笔。因为家庭关系,处理得更重些,父母和弟弟也受了牵连。最后,我被下放到这里。”
程青山寥寥数语,勾勒出的却是一场彻底改变一个人以及一个家庭命运的疾风骤雨。
科研世家,天之骄子,仅因为一句技术探讨上的实话,跌落尘埃,被发配到这西北小县的农机站,背上“成分不好”的名声,终日与粗重的农具修理为伍。
姜宝意彻底愣住了,久久说不出话来。她想过他可能受了冤屈,却没想到是这般境况。他说的那样平静,仿佛在说今天吃了什么,可这平静底下,该是怎样的惊涛骇浪和意难平?
外间,程青山说完这些,似乎也卸下了一些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他依旧坐在那里,背脊挺直。
“至于算计我的人……现在有些眉目了,不过你不用担心,他们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所以,”他最后总结般说道,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我这边暂时没什么需要你特别的关注的,唯一需要的就是保护好你自己,安心做你的事就好。”
姜宝意躺了回去,脑子里却嗡嗡作响。原来他是这样的人——不是她最初以为的、可能有些落魄却老实肯干的普通工人,也不是后来猜测的、或许有些本事却成分复杂的“极端分子”。
他本应站在更高的地方,有更广阔的天地。
“相互扶持么……”姜宝意忽然轻声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的话,心里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悄然松动、塌陷,又迅速被更坚实的东西填满。
“嗯。”布帘外,程青山应了一声,很短促。然后,她听见他躺下的声音,窸窣的布料摩擦声后,一切归于宁静。
煤油灯被吹灭了,黑暗彻底降临。
姜宝意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眨了眨。之前那些关于婚姻、关于去留的迷茫和计算,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沉重的真相冲淡了。
他们像两棵被风雨摧折过的树,被偶然并排栽在了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或许都带着伤,或许未来依旧有风雨,但至少此刻,他们的根系在泥土下悄然靠近,枝叶在夜风里轻轻触碰。
姜宝意翻了个身,闭上眼。这一次,她入睡得很快,也很安稳。
12. 第 12 章
第12章
第二日刚好是程青山的轮休日,他准备带姜宝意去布店买点做衣服的布料,再去买板材将房间里外隔开。
休息日的早晨,程青山醒得比平日稍晚些。天光透过窗户纸,屋里一片宁谧的灰蓝。他能听见里间布帘后均匀轻浅的呼吸声,姜宝意还在睡。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叠好地铺,走到院子里洗漱。清凉的井水泼在脸上,驱散了他最后一点睡意。
估摸着姜宝意睡醒的时间,程青山穿好衣服就去食堂打早饭。
等他回来,小米粥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时,姜宝意也揉着眼睛从里间出来了。
她换上了一件之前没穿过的裙子。裙子的上半身是外翻的娃娃领,下半身是深蓝色半身裙,裙子刚好能遮住小腿,看起来像是初入社会的学生。她的头发有些蓬松地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晨光里看起来格外清新。
“醒了?买了粥和包子,过来吃早饭。”程青山打开装有包子和小菜的饭盒,热气腾起。
“来了!”姜宝意洗漱完,两个人坐在树下享受着清晨温暖的阳光。
“程青山。”姜宝意忽然开口。
“嗯?”程青山抬眸。
“挂号信还得几天才能寄来,但是我不能再这样无所事事地呆在家里。”姜宝意用小米粥润了润嗓子,“谢谢你陪我跑前跑后,现在,也该想想我自己的事了。”
程青山“嗯”了一声,示意她在听。
“我不能一直这样只靠你养着。”姜宝意的声音很清晰,带着下定决心的力度,“我得找个工作。手里那点钱,坐吃山空不是办法,而且……我也想自己能有点事做,能挣点钱。”
程青山点点头,对姜宝意的选择毫不意外,她一向是个有主见的:“你想找什么样的工作?”
“我中专毕业,虽然学的是跳舞,但是还是语文数学成绩都很好。我会打算盘,算数很快,账目也理得清。”姜宝意立刻说,这是父亲从小教她的,也是她最拿得出手的技能,“以前在村里,也帮我爹整理过账本。去供销社、粮站,或者哪个厂子里当个会计、出纳,我觉得我能行。”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和赧然:“当然……如果能继续跳舞就更好,以前县里来的老师都说我条件好,韵律感强。那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能被选进文工团……”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些遥远和天真,连忙补充,“当然,我知道这个不容易,也就是……想想。”
程青山默默听着,风吹起姜宝意额前的碎发忽地半遮住她的眼睛,他突然很想伸手为她轻轻拨开。
会计和文工团,一个是她肯定且擅长的,另一个则像是她藏在心底很久的、带着光亮的梦。
“会计的工作,我会帮你留意。”他开口,声音平稳如常,“县里几个厂子、供销社,偶尔会有招工,但名额少,竞争也大。需要户口、介绍信,还要考试。我可以先打听打听,看看最近有没有消息。”
“至于文工团……”他略作沉吟,“县里没有专业的文工团,只有地区和省里才有编制。而且招人很严,除了基本功,还要政审,机会更少。不过,如果只是喜欢跳舞,县文化馆有时候会组织群众文艺活动,或许可以试试。”
他没有嘲笑她的“梦想”,也没有泼冷水,只是客观地分析着可能性,告诉她现实的路径。这让姜宝意心里那点因为提及“梦想”而生出的羞怯渐渐平复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认真对待的踏实感。
“嗯,我明白。”姜宝意点点头,“那就先麻烦你帮我留意会计招工的消息。文化馆……如果有机会,我也想去看看。”
“好。”程青山应下,又补充道,“找工作的话,要先去劳动调配站,但前提是你得有本地的居住证明。再有,如果看到合适的招工,记得问清楚要不要考试,考什么,提前准备。其他如果有什么需要,告诉我,我来准备。”
他像个经验丰富的引路人,将可能遇到的沟坎一道道指给她看,又告诉她可以借助哪些工具跨过去。姜宝意认真听着,一一记在心里。
饭后,程青山照常收拾了碗筷。他半弯着腰,在水池前将两人的碗冲洗干净。简单的衬衫扎在裤腰里,半透出他精壮的腰身和肌肉线条。
“程青山,”姜宝意看着眼前随着动作微微晃动的宽阔脊背,轻声说,“我会好好找工作的。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们一起把日子过好。”
“好。”程青山答应下来,继续道,“今天去趟布料店,再看看木料。”
姜宝意有些疑惑:“买木料做什么?家里不是有床吗?”
“那床太旧,也不够结实。”程青山言简意赅,“重新打一张,顺便把里外间彻底隔开,做个固定的隔断墙。”
姜宝意这才想起来,这是程青山之前说过的。这些天他们之间只靠一道布帘分隔,确实不太方便。但是这段时间他忙前忙后姜宝意也看在眼里,就没有再催促他,没想到他还记得。
她心里微微一暖,知道他这是在用实际行动一点点将这个临时落脚处,经营成更像样的家。
之后,两人先去了县里的布料店。店面不大,货架上、柜台上却堆满了各色布料,空气里弥漫着棉纱特有的气味。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那些或素净或鲜艳的布匹上,折射出柔和的光泽。
程青山径直走到卖棉布的柜台前,目光扫过那些花色。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见来了客人,热情地介绍:“同志,看看新到的棉布,柔软厚实,做被里被面、做衣服都好。”
程青山点点头,却伸手摸了摸旁边一卷颜色浅淡、印着细碎小蓝花的棉布:“这个拿来看看。”
接着,他又指向另一卷浅粉色带白色小点的,“还有那个。”
售货员依言将布匹展开一角。浅蓝碎花清新雅致,浅粉圆点活泼柔和,都是年轻姑娘会喜欢的颜色和花样,和姜宝意带来的旧衣服质感也很相似。
姜宝意站在他旁边,看着这两块显然不是用来做“被里被面”的鲜艳布料,心里隐约猜到什么,脸颊不由得有些发烫。她小声问:“买这个……做什么?”
程青山转过头看她,目光平静:“给你做一套枕套和被套。”他说得太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原来那套太旧了,颜色也沉。”
姜宝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有些懊恼自己的自作多情,又觉得用这么贵的料子做被套实在是有些太过浪费:“被套用便宜的就行,这两款有点贵了。”
“你喜欢这两个样式么?”程青山没回答她的问题,只问。
“喜欢……”姜宝意毫不犹豫。
“那就值得。”程青山拿出布票,让售货员两种各取了一卷。
之后他又选了半卷浅紫色、半卷白底黄绿色碎花的布料,售货员看到后笑得合不拢嘴。
程青山选的都是这里最好的,也是价格最贵的。
姜宝意看着那几卷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的布料,又看看程青山没什么表情却专注挑选的侧脸,一股暖流混着甜意,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直冲得耳根发热。
除了布料,程青山又仔细挑了一块厚实的深蓝色劳动布,说是用来做隔断的门帘,耐磨挡灰。还选了几尺素净的浅灰棉布,打算做他自己的床单被套。
买完布料,两人又去了木料场。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的木材香气。程青山显然很懂行,仔细查看了几堆松木板,敲敲听听,选了几块纹理顺直、干燥均匀的。又挑了些合用的木方和铁钉。
东西不少,程青山雇了辆板车,连同布料一起拉回了农机站。
下午,小院里便响起了锯木和敲打的声音。程青山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做事极有条理,先仔细丈量了屋内尺寸,用粉笔在地上画出线条,然后才动手锯木板。
姜宝意帮不上大忙,就在旁边递个工具,或者用新买的笤帚扫掉木屑。她看着程青山半蹲在地上,脊背微弓,专注地将一块块木板对齐、钉牢。他的动作稳而准,每一下敲击都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道。汗水很快浸湿了他后背的衣料,额发也粘在了额角,但他神情不变,眼神只落在手中的活计上。
那专注而有力的样子,让姜宝意看得有些出神。她想起他说过,他是学机械的。也许他本该在实验室或者高级车间里摆弄更精密的仪器,而非这些粗糙的木板和铁钉,可此刻,在这个简陋的小院里,他为了给她一个更安心的栖身之所,心甘情愿地做着这些最基础的木工活。
隔断墙先做好了框架,程青山将深蓝色的劳动布仔细绷在上面,用图钉固定边角,一扇简单却结实的布门帘便成了。里外间终于有了清晰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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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只是薄薄一层木板和一道布帘,却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让各自都有了私密的空间。
接着是做床。程青山直接比照着旧床的尺寸,用新木料重新打制了一个单人床。但新床更宽,也更结实,他甚至还用边角料做了个简易的床头小搁板。
天色渐黑,一张崭新的木床和一道隔断墙便立在了屋里。虽然简陋,却处处透着用心和扎实。
程青山取出一块洗的很干净的浅灰色床单铺上,将旧床挪到外间,又把原来那床洗得发白的旧被褥暂时放上去。
“被套和枕套明天再做。”他看了看天色,抹了把额头的汗,“先吃晚饭吧。”
两个人的晚饭是从木料场回来后顺路买的面条。程青山做了两碗鸡蛋面,给姜宝意的浇上了当地特色的油泼辣子。
西北的面条筋道,两个人虽然是简简单单用了一餐,姜宝意却觉得程青山的手艺倒也不错。
晚饭后,程青山洗了个澡后仍没有休息,而是将新买的缝纫机从里间搬到了外间窗下的桌子上。就着煤油灯的光,他将那两块浅蓝碎花和浅绿圆点的布料仔细量了尺寸,用铅笔画出线条,然后拿起剪刀。
姜宝意洗漱完出来,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昏黄的灯光笼着他专注的侧影,剪刀划过布料发出清脆规律的“咔嚓”声,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布料在他手中服服帖帖。缝纫机哒哒的声音随后响起,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她没有立刻回里间,而是拖了个小板凳,坐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缝纫机的机针上下飞舞,将两块鲜艳的布料缝合在一起,渐渐显出枕套和被套的雏形。程青山的动作并不花哨,甚至可以说有些刻板的严谨,但效率极高,针脚细密匀称。
“想学?”程青山忽然开口,眼睛依旧看着手上的活计。
姜宝意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嗯,看着挺有意思的。”
程青山停下手,从旁边裁剪下来的碎布头里挑出一块浅蓝色带白色小花的三角形布料,又找出一根普通的黑色橡皮筋。之后,他示意姜宝意坐近些。
“先学个简单的。”他将碎布对折,剪成两个长条,然后演示如何用针线将布条的两端缝合,包住橡皮筋的接头,“这样,一个头绳就做好了。”
他的讲解很简洁,动作放慢了让她看。姜宝意凑得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浅淡且干净的肥皂角气息,混合着新布料的棉纱味道。
她的心跳又有些不稳。
“试试。”程青山将针线和另一块碎布递给她。
姜宝意接过,学着他的样子,有些笨拙地将布条对折,穿针引线。她第一次缝,针脚歪歪扭扭,还差点扎到手。
程青山没说什么,只是在她明显出错时,伸手轻轻调整一下布条的角度,或者示意她线该往哪里走。
他的手指偶尔碰到她的手背,温热还有些粗糙。他手上的薄茧好几次蹭过姜宝意光滑细腻的指节,姜宝意不得不屏住呼吸,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手里的针线上。慢慢地,她也缝出了一个虽然粗糙但还算成形的布条,包住了橡皮筋。
“好了。”她举起那个小小的、浅蓝色碎花的头绳,眼里带着点完成一件新事物的亮光。
程青山看了一眼,点点头:“不错。”
很简单的两个字,却让姜宝意弯起了嘴角。她捏着那个自己做的头绳,看着程青山又转回身,继续踩动缝纫机。
哒哒的声音再次响起,伴随着窗外隐约的虫鸣。
这一刻,这间简陋的屋子,因为这专注的灯光、规律的机杼声、还有手里这个小小的、带着他指尖温度和自己生涩手艺的头绳,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安的温暖。
姜宝意将头绳小心地套在手腕上,站起身,轻声道:“那……我先去睡了,你也别太晚。”
“嗯。”程青山应了一声,手下未停。
姜宝意走进里间,拉上那道崭新的深蓝色布帘。帘子很厚实,几乎完全隔断了外间的灯光和声响。她躺在新铺的床上,床板结实平稳,浅灰色的床单带着阳光晒过的蓬松感。
手腕上那个简单的碎布头绳摩擦着皮肤,存在感鲜明。姜宝意抬起手,在黑暗中看着它模糊的轮廓,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嘴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外间,缝纫机哒哒的声音又持续了很久。直到月色西斜,才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13. 第 13 章
第13章
清晨,姜宝意是被窗外清脆的鸟鸣声唤醒的。光线透过新床紧靠着的内墙上的那扇玻璃窗照进来,在浅灰色的床单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屋里很安静,只能听见她自己清浅的呼吸声。
姜宝意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外间也是静悄悄的,那道深蓝色的布帘垂得严严实实。她撩开帘子一角,程青山的床榻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褥子卷好靠墙叠放,被子依旧被他叠成方正的豆腐块。
被挪去门边的桌上放着一个盖着碗的铝饭盒,旁边还有一杯水。
他早就去上班了。初夏是农机站最忙的时候,拖拉机、抽水机、各种农具的检修和维护都排得紧。
姜宝意走到桌边,掀开碗,里面是一个白面馒头和小半碗的炒三丝,冒着微微的热气,旁边还有一小碟酱菜。
他起的早的时候也不忘给她准备好早饭,姜宝意的心里暖融融的,拿起馒头慢慢地吃。
正吃着,姜宝意目光无意间扫过桌子另一端的椅子,那里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件衣服。浅紫色的,布料看起来和昨天程青山买下的一样。
她放下馒头,好奇地走过去,轻轻展开。
那是一条女士连衣裙,浅紫色的棉布,颜色柔和得像初夏清晨的牵牛花。样式是时下很新奇的衬衫领,收腰设计,裙摆微微蓬起,还带有一圈荷叶边,长度大概到她小腿。裙子的袖口做了简单的收褶,针脚细密匀称,几乎看不出是手工缝制。
裙子下面,还压着两个浅蓝色的枕套和一个被套,正是昨天他熬夜用碎花布做的那套。
姜宝意愣住了,手指轻轻抚过光滑的布料和整齐的缝线。昨晚他忙到那么晚,不仅做好了被套枕套,竟然还抽空给她做了条新裙子?她完全不知道。
她拿起裙子,走到里间,对着自己带来的那面巴掌大的旧镜子比了比。镜面有些模糊,但浅紫色衬得她皮肤很白。她犹豫了一下,脱下身上的旧睡衣,换上了这条新裙子。
布料贴在身上,柔软服帖,姜宝意系好领口的小扣子,将裙子捋平直。镜子里的女孩身形窈窕,衬衫领显得精神,收腰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腰线,裙摆垂坠顺滑。
姜宝意觉得镜子太小,不能完整看到裙子穿在身上的样子,就又连忙打了一盆清水。
映着水面微微转身,姜宝意看到了水面中清晰的自己,她感觉只有腰侧的位置似乎余了一点点极小的空隙,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走动起来反而更舒适。
其他地方——肩宽、袖长、胸围、裙长,都严丝合缝,仿佛量身定做。
姜宝意的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一直红到了耳根,心跳也失了节奏,咚咚地撞着胸口。
他……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她的尺码……难道是他晚上趁她睡着,偷偷量的?还是……还是仅仅凭着这些天朝夕相处的观察?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姜宝意心慌意乱,又有一股甜丝丝的热流,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汩汩冒出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对着水面构成的镜子看了又看,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裙摆,又松开。
浅紫色真的很适合她,她好喜欢。
好半天,姜宝意才换下裙子仔细叠好,和枕套被套放在一起。她将程青山留的早饭吃完,把碗筷洗干净。
看看时间还早,她想起之前程青山说川南的证明信可能这几天会到,她决定去邮局问问。
推出那辆崭新的凤凰自行车,姜宝意深吸一口气,跨坐上去。经过这几天的练习,她虽然还不敢骑得太快,但在平整的路上已经能相对比较稳定地前行了。清晨的街道上行人不多,微风拂面,她小心地瞪着车,朝着县城中心的邮电局骑去。
路过一家国营鞋店时,她下意识地慢下了车速。橱窗里摆着几双样式朴素的布鞋和塑料凉鞋。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双黑色灯芯绒面的女式布鞋上,又移到旁边一双更宽大的男士解放鞋上。
程青山脚上那双解放鞋,鞋帮已经磨得发白,鞋底也薄了。她自己也只有一双鞋子,而且……他给她做了新裙子。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藤蔓一样缠住了她,姜宝意咬了咬下唇,将自行车停在路边,走进了鞋店。
店里光线一般,空气中有一股橡胶和帆布的味道。售货员是个中年男人,正打着哈欠整理货架。
“同志,我想看看鞋。”姜宝意指了指橱窗里那双黑色灯芯绒女鞋,“还有那双解放鞋……”
“解放鞋码数多大?”售货员问。
姜宝意这才如梦初醒,她根本就不知道程青山穿多大的鞋子!
她万分懊悔,连忙比划了一下程青山的身高:“他差不多有这么高,比我高出一个半头……嗯,人不胖,应该穿多大码的?”
“最好还是带他本人来买,你先看女鞋。”售货员取下鞋子。
女鞋是平跟,黑色灯芯绒面,纳得厚鞋底,看起来结实舒适。姜宝意试了试,大小刚好,走几步也不掉脚跟。
好喜欢……姜宝意心动了。
售货员又取来一双解放鞋,“这个是四十二码的,你看看小不小。”
姜宝意回忆了一下,感觉有点小,“四十三码和四十四码的能拿来看看吗?”
“能是能,带布票了吗?”售货员又问。
姜宝意的脸“噌”地一下就红了。她怎么忘了这么重要的事,她没有当地的布票!
“对不起我不要了。”她慌张地脱下鞋还给售货员,跌跌撞撞地推着自行车跑了。
好丢人……
姜宝意几乎是落荒而逃到了邮局。她脸红着询问挂号信。工作人员查了查记录,果然有一封从川南某县寄来的挂号信,昨天晚上刚到,收件人正是“姜宝意同志”。
拿着那封薄薄却分量不轻的信,姜宝意的心落回了实处。吴师傅的证明到了,王婶和赵会计的信还在路上,等所有的书面证据齐备,她就可以提交证据了。
她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小心地将信放进随身带着的布包里。然后骑着车,慢慢地往回走。
初夏的阳光越来越暖,路边的树荫浓密。姜宝意脑子里一会儿是那件合身得惊人的浅紫色裙子,一会儿是程青山护在她身前的身影。
回到供销社,她准备买个镜子,眼角一瞥,看到不远处有个卖手工布鞋的。
手工布鞋购买不需要布票,但是质量会比国营店的差一些,款式也没有那么多样。
姜宝意好奇去看,发现这个嬢嬢手艺很巧,千层底纳的结实又柔软,用的布料看起来也不廉价,甚至女款的布鞋比刚刚姜宝意试穿的那双还要好看!
姜宝意踩在凳子上试穿了一下,发现鞋子的扣盘上还被缝上了一个简单的花样。她越看越喜欢。
“这双一多少钱?”她问。
“女鞋三块八,男鞋四块二。”卖鞋的嬢嬢报了价。
八块钱。姜宝意心里快速算了算,这差不多是她之前在川南半个月的工资了。她摸了摸口袋,里面是程青山之前给她的零用和粮票,还有她自己原本剩下的钱。
稍微有点肉疼,但……值得。
姜宝意又跟嬢嬢比划了一下程青山的身高体重,嬢嬢确定了尺码,还极力给她推荐了她仿制的男士解放鞋——比店里还便宜,但是质量确实不输分毫。
姜宝意听着嬢嬢天花乱坠但有些句子听不懂的推销,最后还是没忍住上头都买了。
她付了钱,将两双新鞋仔细包好放进车前的网兜里。离开嬢嬢的小摊,阳光正好,她心里有种奇异的满足感,好像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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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院,她把自行车停好,先拿出那封挂号信读了一遍,然后收好。之后,她才将装着新鞋的纸包拿出来,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放到程青山那边,而是先放进了里间。
她又换上了那条浅紫色的新裙子,对着新买的大一点的镜子照了照,又将长发编成麻花辫,用昨天自己做的那个浅蓝色碎花头绳束在胸前。镜子里的人眉眼清晰,气色也好,浅紫色衬得她整个人都明亮了几分。
中午程青山没有回来,大概农机站很忙。姜宝意自己简单煮了点面条。吃完后,她又把屋里屋外收拾了一遍,把程青山做好的枕套和被套洗了晒了。
西北的天干燥,到晚上程青山回来前,姜宝意新的被套和枕套都已经晒干了。
她将新的枕套被套叠好放在床上,浅淡却富有生机的颜色给这个简陋的空间增添了许多柔软的生活气息。
傍晚,当天边染上第一抹橘红时,院外传来了熟悉的自行车声响。
姜宝意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她站起身,走到门口。
程青山推着车进了院子。他脸上带着一丝忙碌后的疲惫,工装上也蹭了些油污。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姜宝意,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一瞬。
浅紫色的裙子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柔,束起的头发露出光洁的脖颈和耳朵。她站在那里,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脸上有些微红。
“回来了?”她声音比平时轻快些。
“嗯。”程青山应了一声,停好车,目光在她裙子上又停留了一秒,才移开,“裙子……还合身吗?”
“合身。”姜宝意低下头,手指捏着裙摆,“很合身……谢谢你。”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几乎听不见。
程青山似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走去舀水洗脸。等他擦干脸转过身,姜宝意已经从屋里拿出了那个装着新鞋的纸包,递到他面前。
“这个……给你。”她有些紧张地看着他,“路过鞋店,看着……觉得你那双鞋该换了,但是我没布票,就去村里嬢嬢那买的。还有……我给自己也买了一双。”她语速很快,像是怕被拒绝。
程青山看着递到面前的纸包,愣了一下。他接过,打开,里面是两双崭新的布鞋,一双是女士布鞋,一双是仿制的男士解放鞋。
他拿起那双解放鞋,看了看鞋底和做工,又抬眼看向姜宝意。她正忐忑地望着他,脸颊红扑扑的,眼神里藏着期待和一丝不安。
沉默了几秒,程青山将鞋子放回纸包,声音比往常更低沉温和:“谢谢,我很喜欢,你破费了。”
“不破费!”姜宝意连忙摇头,心里松了口气,又补充道,“吴师傅寄的信到了,估计再过几天王婶儿的证明也能到,之后我就把证明交上去。”
“好。”程青山拿着鞋包,目光在她脸上停驻了片刻,那眼神很深,像是平静的湖面下有什么东西缓缓流动。然后,他转身往屋里走,“我去洗澡换身衣服。”
姜宝意和程青山相处这十天里,她发现程青山确实很爱干净。不知道是因为她还是他天生如此,他每次从农机站回来都会洗澡,生怕他身上的机油味和汗味熏到她了一样。
姜宝意自然高兴,如果程青山是个不爱洗澡的人,那日子简直更没法过了!她讨厌男人身上的汗臭味,更讨厌烟味和酒味,还好程青山是干净的!
姜宝意站在院子里,晚风吹动她的裙摆和发梢。这个初夏的傍晚,风里带着炊烟和青草的味道。
她忽然觉得,这个原本只是为了栖身而仓促组建的家其实也没有那么不值得留恋。如果程青山能一直这么对她,如果程青山也能一直保持这样的干净生活,她不介意之后问问他要不要一起回川南。
她承认,她确实有一点点心动了。
14. 第 14 章
第14章
程青山洗完澡出来,跟姜宝意说找工作的事情有眉目了。
“劳动调配站在公社大院旁边,先去那里登记,需要你的户口本——但你的户口还没迁过来,所以得先用结婚证和介绍信去开个居住证明。”程青山说,“最近几天农机站很忙,我争取后天或者大后天抽下午的时间陪你去办理。”
“好,其实也没有特别急。”程青山上班的时候,姜宝意也没闲着,她一直在附近的私家菜园子附近默默观察。
农机院好多工人的宿舍里都专门开垦了一块菜园子,里面种了不少蔬菜。虽然不能拿出去卖,但自己炒菜吃也很省钱。
姜宝意虽然不太会种菜,但却想着给程青山省点钱。
她已经花了他很多钱了,确实非常不好意思。只不过好一点的菜苗品种要么是生产队自留的,要么是国营种子站凭票购买的,她一个外乡人确实没办法直接获得。
向农机站的其他家属购买就更不可能了,姜宝意出门的时候有人见了都会绕着走,好像她是什么洪水猛兽。
想到自己的情况,姜宝意估计程青山在农机站也不好过。
她看着程青山,脸上露出惺惺相惜地感慨。
程青山被她看得莫名,但没说什么,仍然继续踩着缝纫机,打算给姜宝意做另一种颜色的枕套和被套。
“程青山,我想买点种子。”犹豫了一会儿,姜宝意还是开口,她向来不会藏着掖着,“在家里种点菜,再养两只老母鸡,下蛋吃。”
姜宝意不会种菜但是她很会养鸡养鸭,她还发明了特别好用的养鸡方法,保证鸡蛋各个又大又味美。
“好。”程青山踩着缝纫机踏板的动作停了一瞬。
看来她是真的愿意同他认真过日子……
程青山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小板凳上的姜宝意。她正托着腮,目光有些放空,似乎还在盘算着哪里能弄到好菜苗,或者盘算着鸡崽该怎么养。
昏黄的灯光在她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件浅紫色的新裙子在暗处显得颜色沉静。姜宝意刚才说那些话时,脸上并没有刻意的讨好或试探,就是一种很实在的打算——想为这个家省点钱,添点活气。
一种极其陌生的、温热的情绪毫无预兆地涌进程青山的心口,让他的指尖微微发麻。
这些天,他看着她从最初的惊惶绝望中挣扎出来,看着她坚韧又细致地整理证据,倔强又认真地学着骑车,看着她娇蛮,看着她上进……也看着她此时此刻,这种自然而然地开始为这个小家细细筹划的模样。
她没有敷衍,也没有选择被动地接受他,她是真的在试着把他当成可以一起搭伙过日子的……伙伴,甚至更多。
缝纫机的声音彻底停了下来。程青山放下手里的活计,在姜宝意有些疑惑的目光中站起身,找到了衣柜里他藏着的一个旧木箱。
程青山打开箱子,将上面的旧书搬出,从最底层拿出一个同样陈旧的牛皮纸信封,走回桌边,放在了姜宝意面前。
姜宝意茫然地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
程青山重新坐下,目光落在信封上,语气是他一贯的平稳,却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这里面是我攒的一些粮票和布票,还有我这几年的工资存单和一些应急的钱。我平时在站里吃饭花销不大,以后家里的开销,要买什么、添置什么,你看着办。”
姜宝意彻底愣住了。她眨了眨眼,看看信封,又看看程青山没什么表情却异常认真的脸,第一反应是连忙摆手:“不不不,这……这没必要!我自己有钱,你之前给我的也还没用完呢,而且我等有工作了就更不需要了,这是你的钱,你自己收着就好。”
姜宝意完全没想到他会突然来这么一出。这算什么——上交“财政大权”?
这在姜宝意看来,是只有真正亲密无间、彼此完全信任的夫妻之间才会做的事。他们……还没到那一步吧?
程青山看着她急切推拒的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道:“我想跟你好好过日子。”
这句话他说得比刚才更慢,也更沉。不是情话,却比任何情话都更有分量,直接砸在了姜宝意的心坎上。
“我听说,”不等姜宝意回答,程青山目光沉静地看着她,继续道,“川南那边,家里的事多是女人掌着。既然我们现在是夫妻,这段时间就按你们川南的风俗来。”
姜宝意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惊又胀。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他居然……连这个都打听过?或者说,留意过?
一种混合着惊讶、感动,还有一丝丝甜意的复杂情绪在她胸腔里翻腾。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小声嘟囔了一句,与其说是反驳,不如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娇嗔:“那……那你怎么不按你们首都的风俗来?”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脸颊迅速烧了起来。天哪,她在说什么?这语气……怎么听着像在撒娇?
程青山显然也没料到她会这么回一句。他看着她瞬间红透的耳根和低垂的、轻轻颤动的睫毛,眼底深处那层惯常的平静似乎被什么搅动了一下,掠过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笑意。
“首都……”他顿了顿,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风俗”问题,然后才用他那平铺直叙的语气回答道,“我家以前也是我母亲管账,这样看也是随了我家的习俗。”
程青山的这个回答巧妙地绕开了地域,落在了更私人的“家”的范畴里,平淡,却莫名地……更加亲昵。
姜宝意脸上的热度更甚,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她不敢再看他,手指揪着裙摆,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心里却像揣了只不听话的兔子,扑通扑通跳得欢,一股隐秘的、甜丝丝的喜悦,不受控制地漫上来,让她几乎想翘起嘴角。
他这是……在告诉她,在他心里,他们已经是“一家”了吗?所以像他父母那样,由她来管账,是顺理成章的事?
见她低着头不吭声,程青山又将那个牛皮纸信封往她面前推了推:“拿着吧,以后需要添什么大件,或者有其他重要的用项我们再商量。”
他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略带奇异氛围的对话从未发生。但那个鼓鼓的信封,却实实在在地摆在姜宝意触手可及的地方,代表着一种沉甸甸的、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交付。
姜宝意盯着那个信封,又看了看程青山已经重新拿起布料、准备继续踩动缝纫机的侧影。昏黄的灯光在他挺拔的鼻梁和专注的眉眼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可靠和……安心。
姜宝意深吸一口气,终于伸出手,拿起了那个信封。入手有些分量。她没有立刻打开看里面具体有多少,只是紧紧攥在手里,指尖能感受到牛皮纸粗糙的纹理。
“那……我先收着。”姜宝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度,“以后花了什么,买了什么,我都记个账,你随时可以看。”
“嗯。”程青山应了一声,“我相信你。”
“你真的不怕我拿了你的钱跟别人跑了?这可是你四年的工资呢!”姜宝意把信封放在腿上,看着程青山如此认真地模样,没忍住逗他。
缝纫机的哒哒声停了一瞬。
程青山抬起头,目光落在姜宝意故意摆出的、带着点狡黠和试探表情的脸上。煤油灯的光晕在她眼里跳跃,像藏了两颗不安分的小星星。
他放下手里的布料,转过身,正面看着她。他的神情依旧很稳,没什么波澜,但眼神专注得让姜宝意心里那点玩笑的心思忽然有些无处遁形。
“你不会。”程青山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姜宝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强撑着那点娇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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劲儿,下巴微扬:“你怎么知道我不会?人心隔肚皮呢程青山同志!四年的工资,好多钱呢!”
程青山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了然。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墙上投下安稳的阴影,几步走到姜宝意面前。他没靠太近,只是垂眸看着她因为强装镇定而微微颤动的睫毛。
“你要是真想跑,”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当初就不会在那种情况下,选择拉住我,跟我领证。”
姜宝意一怔。
“你要是贪图安逸,或者别有心思,”他继续道,目光扫过她身上他亲手做的浅紫色裙子,还有她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因为他的信任而悄然漾开的柔软,“就不会想着去公社登记找工作,不会琢磨着种菜养鸡,更不会……”
他顿了顿,“收下这钱时,第一反应是说要记账给我看。”
他每说一句,姜宝意脸上强撑的表情就松动一分,心里那点虚张声势的“作”劲儿,像被阳光晒到的晨雾,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程青山看着她渐渐泛起红晕的脸颊和躲闪的眼神,最后总结般说道,声音低沉而笃定:“姜宝意,我信你。信你这个人,也信我们现在是在认真往一处使劲儿,想把日子过好。”
这话太实在,也太重。砸得姜宝意心尖发颤,那点残余的娇蛮小脾气彻底变成了无处安放的羞赧和一丝丝甜得发胀的喜悦。
她嘟了嘟嘴,想反驳点什么挽回面子,最终却只是别开脸,小声咕哝:“……谁要跟你往一处使劲儿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明显不足。
程青山看着她通红的耳垂和微微翘起却努力下撇的嘴角,眼中的笑意再藏不住,唇角也微微勾起。
他没再逼问她,只是伸出手再次拿起了她放在膝盖上的那个牛皮纸信封,重新塞回她手里。
“拿着。”他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明天就去买你想买的种子和母鸡,家里的事你说了算。”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回到缝纫机前重新坐下。哒哒的声音再次响起,规律而沉稳,仿佛刚才那段剖白心迹般的对话只是夜晚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插曲。
姜宝意捏着手里沉甸甸的信封,看着灯下他专注而宽厚的背影,指尖温暖的触感一直传到心里。她咬了咬下唇,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将信封仔细地收好,然后站起身,趿拉着鞋,慢吞吞地挪到缝纫机旁边。
她也不说话,就挨着他旁边的凳子坐下,胳膊支在桌子上,托着腮,看着那根细长的机针上下飞舞,将浅粉色的布料缝合在一起。偶尔,她的目光会悄悄飘到他侧脸上,看他微抿的唇线,看他专注时微微蹙起的眉头。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他结实的小臂。
程青山动作没停,只是偏过头,递给她一个询问的眼神。
“喂,”姜宝意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刚刚闹过小脾气后的别扭和一丝藏不住的亲昵,“那个……浅粉色头绳配浅紫色的裙子,会不会不好看啊?”
她指的是他刚剪下的浅粉色碎布和她身上的裙子。
姜宝意打算把这些碎布都做成头绳之类的小物件。
程青山手下未停,目光在她裙子上扫了一眼,又回到布料上。
“好看。”程青山顿了顿,补充道,“你穿什么都好看。”
姜宝意的脸“轰”一下又红了,比刚才更甚。她猛地收回手,把发烫的脸颊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偷偷瞪了他一眼。
缝纫机哒哒的声音里,似乎混进了一声极轻极低的笑,短促得像是错觉。
窗外的月色悄悄挪移,将依偎在一处灯光下的两个影子拉得很长,又温柔地重叠在了一起。
姜宝意看着程青山温柔又认真地侧脸,嘴角终于忍不住悄悄地、甜甜地弯了起来。
15. 第 15 章
第15章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姜宝意就醒了。她心里揣着事儿,睡不着。她轻手轻脚爬起来,外间的旧床上程青山还在睡,呼吸均匀绵长。
她没打扰他,只给他留了张出门的字条。
洗漱完,姜宝意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小心地抽出几张零钱和对应的票证,又把信封仔细藏好。
初夏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和露水的气息。她换上便于走动的旧裤子和衬衫,想了想,又把那个浅蓝色碎花的头绳系在手腕上。她推着自行车出院门时,东边的天空才刚泛起鱼肚白。
公社的早市就在镇子东头一片空地上,临近河边。还没到最热闹的时候,但已经有不少附近村社的农民挑着担子、推着小车赶来,摆开地摊。新鲜的蔬菜还带着泥土,活鸡活鸭在笼子里扑腾,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扁担吱呀声混成一片,充满市井的鲜活气。
姜宝意推着车慢慢走,目光扫过卖禽畜的区域。她很会挑母鸡,一直在看鸡冠是否鲜红挺立,眼睛是否明亮有神,羽毛是否光滑紧密。她蹲在一个卖鸡的老农面前,仔细看了看笼子里几只精神不错的母鸡。
“姑娘,买鸡?我这都是正宗的土鸡,吃虫子野菜长大的,下蛋勤快!”老农操着浓重的本地口音推销。
姜宝意相中了两只羽毛黄中带褐、眼神机警的:“这两只怎么卖?”
一番讨价还价,她用一块五毛钱买下了这两只母鸡。老农用草绳利索地捆住鸡脚,递给姜宝意。母鸡在她手里扑腾,沉甸甸的,带着温热的生命感。她把鸡挂在自行车车把上,又向老农打听哪里能买到菜苗或种子。
“种子?你得去农资站,公社大院旁边那个。”老农指了指方向,“菜苗这会儿少,得等育苗的队里有多余的才拿出来卖。”
谢过老农,姜宝意又骑车往农资站去。农资站的门脸比供销社朴素,里面堆着些化肥袋子、农具,靠墙的玻璃柜台里陈列着各种种子包。
柜台后坐着个中年男人,正低头翻着本子。听见动静抬起头,看到走进来的姜宝意,明显愣了一下。年轻姑娘来农资站买种子的不多见,更何况是这么标致水灵的一个。白皙的皮肤,明亮的眼睛,简单的旧衣也掩不住那股子灵秀劲儿。
“同志,买点什么?”男人的态度不由得更和气了些。
“我想买点菜种子或者菜苗。”姜宝意走到柜台前,“生菜、蒜苗,还有辣椒,有吗?”
“有有有。”男人转身从后面货架上取下几个小纸包,“生菜籽一包五分,蒜头现在种也行,论个卖,辣椒籽一包八分。要多少?”
姜宝意算了算小院那点空地,每样要了一些。付钱的时候,农资站里又进来两个像是附近生产队来办事的社员,看见姜宝意,也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低声交谈起来。
“这谁家姑娘?长得真俊。”
“没见过,不是咱公社的吧?”
“哦,我想起来了!”其中一个压低声音,带着点惋惜的口气,“是不是前几天嫁到农机站那个?就那个……程青山娶的!”
“程青山——就那个成分不好、下放来的?”另一人恍然大悟,再看姜宝意时,眼神就复杂起来,啧啧两声,“可惜了,这么朵鲜花……”
他们的声音虽然压低了,但在安静的农资站里,还是断断续续飘进了姜宝意耳朵里。她正接过找零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那两个交头接耳的社员。
那两人没想到她会看过来,一时有些尴尬,闭了嘴,眼神飘忽。
姜宝意却没有移开目光。她将零钱仔细收好,拿起柜台上的种子包,转过身,面向那两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农资站里每个人都听得见:“两位大哥,你们说的是我男人,程青山。”
她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点礼貌,但话里的意思却让那两人愣住了。
“他是农机站的技术员。”姜宝意继续道,语速平稳,“他技术好,做事认真大家有目共睹,至于别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有些不自在的脸,“组织上安排他在这里工作学习,他就踏踏实实干活,本本分分做人。我觉得这样挺好,比一些只会背后说人闲话、搬弄是非的人强多了!”
说完,她没再理会那两人青红交错的脸色,也没看柜台后那个一脸惊讶的中年男人,拎起种子包,转身走出了农资站。
晨光洒在姜宝意挺直的脊背上,明明身量纤细单薄,却莫名有种不容侵犯的劲儿。
一时间,在场很多人都看呆了。
自行车把上那两只母鸡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给姜宝意加油打气似的地咕咕了两声。
姜宝意听到母鸡富有生机的叫声,没忍住笑了。
一路半蹬着车回家,姜宝意脸上的热度才慢慢降下来。刚才那一瞬间的冲动和勇气太冒失,姜宝意现在回想起来心还在怦怦直跳。
她不是爱出头吵架的人,可听到那些人用那种惋惜又鄙夷的口气议论程青山,她心里那股火就压不住。他那么好,凭什么要被那些人指指点点?
回到小院,她把母鸡暂时拴在院子角落的阴凉处,放了点水和碎菜叶,又把种子小心放好。
看看时间,程青山应该已经去上班了。她平静了一下心情,开始琢磨怎么在院子角落开垦一小块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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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下的耕田上,程青山正和几个老师傅一起抢修一台出故障的播种机。他满手油污,额头上都是汗。
休息间隙,一个平时爱打听消息的年轻学徒蹭到他旁边,挤眉弄眼地小声说:“程哥,可以啊!”
程青山正用棉纱擦手,闻言抬眼看他,目光带着询问。
“我早上听农资站老刘说的,”学徒嘿嘿笑,“说嫂子早上去买种子,有人在那儿说你……咳,反正不太好听的话。结果嫂子当场就顶回去了,夸你技术好,人踏实,把那人说得哑口无言!老刘说,嫂子那模样,俊是俊,厉害起来也真护着你!”
年轻学徒说得绘声绘色,语气里满是羡慕。程青山擦手的动作停住了。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沾满黑色油污的手指和粗糙的棉纱,半晌没说话。
农资站有人议论他,而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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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意为他争辩了……
这几个零碎的词句在程青山脑海里碰撞、组合,渐渐拼凑出清晰的画面。那个总是带着点倔强、又偶尔会露出娇憨模样的姑娘,站在陌生的农资站里,面对旁人的非议,挺直了背,用清晰的声音告诉所有人——我男人很好。
一股滚烫的热流毫无预兆地冲上程青山的喉咙堵在那里,让他呼吸都有些滞涩。心口那块常年沉寂坚硬的地方像是被什么极其柔软又极其有力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胀得厉害。
他从来不在乎外人怎么看他,下放也好,成分不好也罢,这些议论他早已习惯,也早已学会用沉默和更扎实的工作去应对。他保护她,只是为当初没能推开她这件事负责,是天经地义的。可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个看起来需要他庇护的姑娘会毫不犹豫地转身,用她自己的方式把他护在身后。
“程哥,程哥?”学徒见他久久不语,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程青山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情绪。他放下棉纱,重新拿起扳手,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沙哑:“嗯,知道了,干活吧。”
他转过身,继续俯身检查播种机的零件。手上的动作依旧稳、准、利落,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彻底融化又悄然重塑,变得更加坚固而温热。
那天下午,他结束工作比平时早了一些。去食堂打饭时,甚至难得地多打了一铝盒的川南美食。
回到小院,夕阳正好。他一眼就看到院子角落新翻出的一小块规整的土垄,旁边放着生菜和辣椒的种子包。两只母鸡在稍远一点的树下刨食,咕咕叫着。
姜宝意正蹲在灶台边择菜,听见动静回过头,脸上还沾了点泥灰,看到他,眼睛弯了弯:“回来了?今天好像早了一点。”
“嗯,活干完了。”程青山放下饭盒,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他洗得很慢,很仔细。然后,他直起身,走到姜宝意身边。
姜宝意正想起身,却见他忽然伸出手用指腹轻轻蹭掉了她脸颊上那点干掉的泥灰。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带着刚洗过井水的微凉,触感却滚烫。姜宝意整个人僵住了,心跳瞬间失序,她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程青山收回手,目光落在她因为惊讶而微张的唇上,只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慌乱地看向了院子里那块新翻的菜地。
“抱歉,看到你脸上沾了点灰。”程青山的喉结滚了滚,触碰过姜宝意脸颊的指尖开始发烫。
他的情不自禁果然吓着她了……
“没……没事。”姜宝意连忙用手又使劲儿擦了擦那处沾了灰的地方,用劲儿之大把脸颊大半都擦红了。
“地翻得不错。”程青山错开了话题,声音有点哑,“种子……买到了?”
“买、买到了。”姜宝意结结巴巴地回答,脸上被他碰过的地方火烧火燎。
“嗯。”程青山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拿饭盒摆饭。只是转身的刹那,姜宝意似乎看到他紧抿的唇角极快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像是她的错觉。
16. 第 16 章
第16章
两人吃完晚饭,天色已经彻底被染成了深蓝。
“明天带你去落户口,然后去劳动调配站登记。”程青山说。
姜宝意点点头。想到明天就要去登记找工作了,心里有些期待,又有点没底的紧张。
父亲还没去世前,她在川南被分配到了棉纺厂的宣传队,工资一个月只有十八块。不过她生活开销不大,又经常帮着棉纺厂的会计看账,也时不时能得到一些奖励的布料和水果,大大降低了生活负担。
为了来找蒋明胜,姜宝意特意在厂里办了停薪停职保留工作岗位,就想着万一出了什么事,她还能回川南继续养活自己。
姜宝意虽然年轻气盛,但也懂得自给自足的道理,全然没有为了个男人就放弃工作的念头。
想到这,姜宝意也就不紧张了。
她觉得她这么优秀的女人,在哪都能找到工作!
第二天一大早,早饭简单吃完,程青山就推出自行车,让姜宝意坐后座,准备带她去公社大院了。
他一边骑车,一边条理清晰地告诉她流程。姜宝意安静地听着,手扶着车座。初夏清晨的风凉爽舒适,道路两旁的庄稼绿油油的,长势正好。
公社大院今天似乎比往常热闹些,人来人往。劳动调配站就在大院进门右手边的一间平房里,门敞开着,里面摆着两张旧办公桌,一个四十来岁、穿着灰色中山装的女干部正在桌前整理一摞表格。
程青山在门口停下自行车,示意姜宝意跟他进去。
“李干事。”程青山似乎认识这位女干部,点头打了个招呼。
“程技术员来了?”李干事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落在姜宝意身上,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这就是你爱人小姜同志吧?听说前阵子刚结婚。”
“是,李干事。”程青山侧身让姜宝意上前一步,“她想登记一下工作意向,麻烦您给办一下手续。”
李干事态度很和蔼,拿出几张表格:“小姜同志是刚来咱们这儿,户口还没落对吧?得先去隔壁办公室开个长期居住证明,拿着结婚证和你们大队的介绍信就行。开好了再来填这个登记表。”
程青山道了谢,又带着姜宝意去了隔壁。开证明很顺利,管章子的同志看了看结婚证和农机站开的介绍信,没多问就刷刷写了一张盖了红章的证明信递出来。
拿着这张薄薄的纸,姜宝意心里踏实了些。这算是她在这片陌生土地上,第一个正式的、官方的“身份”认可。
回到劳动调配站,李干事递过来一张《城镇待业人员情况登记表》。表格需要填写姓名、年龄、籍贯、文化程度、有何特长、希望从事何种工作等等。
姜宝意接过笔,一项项认真填写。写到“文化程度”时,她顿了顿,写了“中专毕业”。写到“有何特长”时,她犹豫了一下,先工整地写下“珠算、账目整理”,想了想,又在后面不太确定地加上“舞蹈”。
“希望从事何种工作”那一栏,她按照程青山之前的建议,写了“会计、出纳等财务相关工作”,笔尖停顿片刻,终究没好意思把“文艺工作”写上去。
李干事接过填好的表格,扶了扶眼镜,仔细看了一遍。
“中专毕业,会算账,挺好。”她点点头,又看了看“舞蹈”那两个字,笑了笑,“会跳舞,真好。不过咱们县里专业的文艺单位少,机会也就不多。这样,我先把你会计的意向登记上,最近各单位招工的情况我这边有汇总,有合适的岗位,咱们会按登记顺序和条件推荐,你也可以常来看看布告栏。”
“好的,谢谢李干事。”姜宝意连忙道谢。
从劳动调配站出来,阳光已经有些晒了。姜宝意手里捏着那张居住证明和登记回执,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好像一只脚终于试探着踩进了这片土地的生活脉络里,不再是完全漂浮无依的状态。
“饿不饿?公社食堂这会儿应该还有早饭,再吃点也行。”程青山看了看日头。
“不饿,早上吃挺饱的。”姜宝意摇摇头,她心里还想着刚才登记的事,“李干事说,有合适的岗位会推荐……也不知道要等多久。”
“耐心等。”程青山推着车,和她并肩走在公社大院的树荫下,“找工作急不来,有时候也看机遇。”
正说着,迎面走来一个端着大茶缸、穿着白色炊事员围裙的矮胖男人,看见程青山,笑着招呼:“哟,程技术员,今儿休息?这位是?”
“张主任。”程青山停下脚步,对姜宝意介绍,“这是公社食堂的张主任。”
他又对张主任说,“这是我爱人,姜宝意。”
“张主任好。”姜宝意连忙打招呼。
“哎,好好!程技术员好福气啊!”张主任笑眯眯地打量了一下姜宝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小姜同志现在做啥工作呢?”
“刚在劳动调配站登记了,还在等消息。”姜宝意如实说。
张主任“哦”了一声,端着茶缸抿了一口,似是无意地念叨:“我们食堂的老王会计老家有点事,请了长假回去了,这账目一时半会儿没人弄,头疼着呢……”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姜宝意,“小姜同志文化程度咋样,会不会算账?”
姜宝意心念一动,当即开口自我介绍:“我是中专毕业,我爸之前就是我们村的会计,我之前帮他整理过账目,珠算很熟练。”
“真的?”张主任眼睛一亮,“那敢情好!要不……小姜同志,你愿不愿意来食堂先帮几天忙?就临时顶替一下,工钱按临时工算,一天七毛,管一顿午饭!要是干得好,等老王回来,我跟公社里说说,看能不能争取个长期的临时工名额。”
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姜宝意几乎不敢相信有这样的好运气,她强压住心里的激动,稳住声音,认真说:“张主任,我愿意试试”
“好好好!那明天早上就来上班!七点半到食堂后头那小办公室就成!”张主任很是爽快,“记得带个饭盒,中午在这儿吃!”
又简单说了几句,张主任便端着茶缸晃悠着走了,留下姜宝意和程青山站在树荫下。
“这就……有工作了?”姜宝意还有些恍惚,手里的回执似乎都变轻了,“还是会计?”
“嗯,虽然是临时工,先做着,以后说不定能遇到更好的。”程青山推起自行车,“走吧,回家。”
回去的路上,姜宝意的嘴角一直不自觉地向上弯着。风拂过脸颊,带着阳光和青草的气息,她觉得这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举报信马上就可以交了,工作也突然就有了着落,虽然只是临时工,但那是靠她自己能力得到的机会,是她迈向自食其力的第一步。
晚上,姜宝意甚至主动提出要学着用新买的缝纫机给程青山一件领口有些磨损的旧衬衫打个补丁。
灯光下,她低着头有些笨拙却异常认真地踩着踏板,机针哒哒地响着,将一块颜色相近的布头细细缝在领口内侧。
程青山坐在桌边看着一本农机维修手册,偶尔抬眼,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和微微抿起的唇线上。
他看了很久才默默地移开。
屋里只有缝纫机的声音和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平淡而安宁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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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姜宝意特意穿上了程青山给她做的那条紫裙子。裙子被她用热水熨烫了一下,头发也梳得光滑顺溜。
想着姜宝意是第一天上班,程青山说什么都要骑自行车送她去公社食堂。
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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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公社大院后面,是一排宽敞的平房。时间还早,但厨房方向已经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和炊烟的气息。程青山和姜宝意一起把车停在食堂侧门旁的一棵老榆树下。
“就是这儿,侧边那小两间是办公室,晚上我来接你。”程青山说。
“嗯。”姜宝意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些,“你快去上班吧,别迟到了。”
程青山点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他一直看着她走向食堂侧门那略显拘谨却挺直的背影,等到她敲门进去了,才调转车头离开。
食堂的会计办公室果然很小,只放了两张旧桌子、两把椅子和一个文件柜。桌子上摞着厚厚的十几本账册和几把算盘。
张主任已经在里面了,正和一个帮忙的婶子交代什么,见姜宝意进来,热情地给她介绍了食堂日常的账目类型——主要是粮油肉菜采购的流水清单、每日餐票的清点以及月底跟公社财务对账等等。事情虽然琐碎但并不复杂,关键要细心和清楚。
姜宝意听得认真,拿出自己带来的笔记本记下要点。张主任把一叠单据和账本交给她,让她先熟悉熟悉,也是考察一下她的基本功。
她坐下来,先理了理单据,然后拿起算盘。冰凉的算珠在她指尖灵活地跳动,发出清脆规律的噼啪声,那些数字仿佛天生就听她使唤,她一开始的生疏和紧张在熟悉的计算节奏里很快消散了。
张主任看着姜宝意飞快算完了手里的单据,并与之前老王会计算的别无二致,心道自己真是找到了个好苗子。
这个小姜同志人长的不错,能力也强,和她的爱人程青山一样是话少的上进者。就是可惜了……
张主任虽然很欣赏程青山和姜宝意的能力,却也知道程青山的情况,不打算和两人深交。他又跟她交代了几句,等到另一个韩会计过来,让两人相互介绍认识了以后就离开了。
姜宝意上岗第一天就认识了新同事韩梅。韩同志还挺好相处的,并没有因为姜宝意是临时工就给她摆脸色或者指使她做杂活。韩梅比她大十多岁,已经是非常熟练的老会计了。
姜宝意一向不耻下问,韩梅也不吝赐教,两人的关系还算和谐。
一上午姜宝意都沉浸在工作的喜悦中,时间过得很快。中间有食堂的大师傅进来对采购单,见是新来的是个年轻想女会计,算盘打得飞快,账目理得清清楚楚,忍不住夸了姜宝意两句。
姜宝意许久没被其他人肯定工作能力,如今只是简单夸赞的几句话,也听得她心里美滋滋的。
中午,姜宝意一个人在食堂吃了工作餐。虽然只打了简单的白菜粉条和糙米饭,但她吃得格外香——这是她自己挣来的午饭。
晚上下班后程青山来接她时,夕阳正好。
姜宝意走出食堂,脸上带着一点忙碌后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
“怎么样?”程青山问。
“挺好的,账都理清了。”姜宝意语气里有掩不住的小小成就感,“张主任说下个月底要是老王会计还不回来,就帮我跟公社申请延长临时工的时间。”
“嗯。”程青山看着她发亮的眼睛,唇角弯了一下,“回家。”
两人推着车走出公社大院。正是下班的时间,两人路上遇到些不太介意程青山身份的公社同志,看见他们,都笑着打招呼。
“程技术员来接媳妇下班啊?”
“小姜同志在食堂工作还适应吧?”
“两口子真般配!”
人们善意的话语和目光让姜宝意十分自得,她微笑着回应。
程青山同样颔首回应,态度自然。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带着温暖光晕的剪影紧紧依偎在一起。姜宝意跟程青山并排骑着车,慢悠悠地往家的方向行进。
17. 第 17 章
第17章
这边姜宝意找到了工作,那边蒋明胜也没闲着。
关于刘文静“未婚先孕”的传言不知怎地刮到了部队,虽然传播范围并不广,但这种事向来是舆论的焦点。更何况部队一向看重作风问题,舆论传播到部队的当天,蒋明胜就被叫去谈话了。
部队很快成立了调查组,调查组询问了与蒋明胜、刘文静相熟的几个女兵和家属,很快他们便支支吾吾地透露了蛛丝马迹。同时,刘文静本人的体检记录虽然被刻意遮掩,但风声早已透了出去。
一时间,蒋明胜在部队里名声扫地。昔日的“有为青年”形象崩塌,成了行为不检点,生活作风有问题的典型。他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背后指指点点的目光和压低的议论。
“就是那个蒋明胜,看着相貌堂堂的,怎么净不干人事……”
“听说还把团长千金肚子搞大了?真是胆大包天!”
“这种人怎么配穿军装?”
刘文静的父亲——那位脾气火爆的刘团长更是气得七窍生烟。他原本看中蒋明胜脑子活、会来事,想着提拔栽培,将来说不定也是个助力,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嚣张。他自己私德败坏也就罢了,还把他女儿拖下水,弄得满城风雨,让他这张老脸都没处搁。
他把蒋明胜叫到办公室,拍着桌子足足骂了半个钟头,茶杯都摔碎了两只。
刘文静本人更是又羞又气,跑到蒋明胜宿舍又哭又闹。她确实对蒋明胜有感情,也被他哄得晕头转向,如今事情败露,她又怕又恨,却拗不过少女的心思和已然付出的沉没成本,最后竟一咬牙,对着前来做思想工作的领导表态:她就是要嫁给蒋明胜,孩子不能没有爹。
哄着刘文静高兴了,就算刘团长再生气又如何,蒋明胜还是登堂入室,成了刘团长的女婿。
两人的婚事在刘团长的暴怒和无奈下终于定了,但只领了证,也没敢跟其他人一起庆祝。
奉子成婚,终究脸上没有光彩。
——但可以应付部队的检查,结婚以后就是蒋明胜小两口的事情了,虽然名声不怎么样,但也可以搪塞过去说是早有婚约只是没来得及领证。
尽管这样,蒋明胜还是被部队领导叫过去训斥了好几顿。
当蒋明胜终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和千疮百孔的名声从办公室出来时,他胸中积压的怒火和恨意已经燃烧到了顶点。
他不敢也不能怨恨领导的斥责,更不会怨恨老丈人的责骂和已经跟他结婚的刘文静。他自然而然将所有的怨毒都精准地投射到了姜宝意——这个他原本以为可以随意拿捏、踩进泥里的乡下姑娘身上。
都是她!要不是她突然攀上那个程青山,要不是她那天当着那么多人戳穿他和刘文静的事情,他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还有程青山,那个成分不好的下放分子,他凭什么安然无恙?!
领证后的一个休息日,蒋明胜请了假,阴沉着脸去了县城。他没穿军装,换了身普通的旧衣服,帽檐压得很低。他没去找姜宝意,而是七拐八绕,找到了县城边一片鱼龙混杂的居民区,用身上仅剩的一点钱和两包好烟,买通了几个平日里游手好闲、名声不佳的混混。
“帮我办件事。”蒋明胜眼神阴鸷,“农机站那边有一对夫妻,女的叫姜宝意,男的叫程青山。你们去那附近,尤其是公社食堂和集市那边,把话给我散出去……”
他压低声音,交代了一番。几个混混拿了钱和烟,嬉皮笑脸地应承下来。
这种散布流言蜚语的事,他们最拿手。
没过两天,农机站附近和公社一带,开始流传起一些新的闲话,起初只是窃窃私语,渐渐便成了公开的谈资。
“听说了吗?农机站程青山娶的那个漂亮媳妇,是揣着崽儿进的门!”
“奉子成婚?真的假的?看不出来啊……”
“嘿,知人知面不知心!要不然,那么水灵一姑娘,能嫁给程青山那种成分的?肯定是急着找接盘的呢!”
“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
这些流言说得有鼻子有眼,甚至编造了姜宝意如何“勾引”程青山、两人如何“迫不及待”去领证的情节,充满了下作的臆想。很快,又衍生出更具体的版本——
“那姜宝意看着安分,可不是个省油的灯!我听说啊,她在家养了好几只老母鸡,下的蛋根本吃不完,都偷偷摸摸拿去黑市卖了!”
“投机倒把?这可是犯法的!”
“可不是嘛!仗着长得好看,以为没人注意?那些鸡蛋,指不定卖到哪儿去了,赚了不少黑心钱吧!”
“投机倒把”在这个年代是极其严重的罪名。这个谣言比“奉子成婚”更具杀伤力,也更能激起周围人的“正义感”和窥私欲。
一时间,不少人看姜宝意的眼神都变了,带着审视、怀疑,甚至隐隐的敌意。她去公社食堂上班,能感觉到背后有人指指点点;去集市买菜,摊主看她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古怪;就连在院子里喂鸡,偶尔路过的邻居也会特意放慢脚步,朝鸡笼和她张望几眼。
姜宝意一开始并未察觉。她正沉浸在新生活的忙碌和一点点构建起来的安稳感中。食堂的账目她越做越顺手,张主任夸了她好几次。院子里的菜籽发芽了,冒出嫩绿的小苗。两只母鸡也争气,几乎每天都能捡到一个还带着温热的鸡蛋。
她把鸡蛋小心地收在灶台边一个小瓦罐里,攒着,舍不得吃,想着等程青山忙完一阵,或者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再拿出来。
直到有一天,食堂里一个平时跟她还算说得上话的帮工阿姨趁着没人的时候,拉着她到角落,神色紧张又带着同情地小声问:“小姜啊,你跟阿姨说实话,外面传的那些……是不是真的?你真……那啥了?还有,你家那些鸡蛋,可得小心点啊,现在风声紧……”
姜宝意一开始全然没听懂,她还沉浸在刚拿到王婶挂号信的喜悦里。等听完帮工阿姨的解释,她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那些污言秽语和恶毒的指控像冰水一样浇了她满头满脸,让她浑身发冷,血液都仿佛凝固了。奉子成婚?投机倒把?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下冲出去跟所有人理论的冲动。
她几乎是恍惚着走回家的。一进院子,看到墙角那两只正悠闲啄食的母鸡和灶台边那个装着鸡蛋的小瓦罐,姜宝意的委屈和愤怒瞬间达到了顶点。她冲过去,抱起那个瓦罐,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粗糙的陶罐表面。
这些鸡蛋,是她每天精心喂养,一点点攒下来的,是她对这个新家最朴实、最温暖的贡献和期盼,可现在,却成了别人攻击她、污蔑她的把柄!
——蒋明胜!一定是他!只有他才会用这么下作、这么精准的方式,来戳她的心窝子!
程青山那天回来得比平时晚。一进院子,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屋里没有灯光,一片死寂。
他快步走进屋,发现姜宝意连煤油灯都没点。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他看到姜宝意蜷缩在里间的床角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耸动。
“宝意?”程青山心下一沉,立刻走过去。
姜宝意抬起头,她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肿,但眼神里不再是单纯的委屈,而是燃烧着一种近乎凶狠的愤怒和倔强。她看着他,声音沙哑,带着颤音,却又异常清晰:“程青山,蒋明胜那个王八蛋……他找人到处造我的谣!说我们奉子成婚,说我投机倒把卖鸡蛋!”
她猛地指向窗外:“那些鸡蛋……我一个个攒的……他凭什么?!他毁了我一次不够,还要把我彻底踩死吗?!”
昏暗中,她眼中的泪光和怒火交织,像受伤后亮出爪牙的小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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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青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疼又怒。他早听到了风言风语,害怕她听了伤心,正在暗中查访源头,却没想到她还是知道了,而且被伤得这样深。
他沉默地在她面前蹲下,伸出手,不是碰她,而是轻轻拿开了她紧攥着、几乎要掐破自己手掌的手指。他的掌心温热而粗糙,包裹住她冰凉颤抖的指尖。
“我知道。”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平静,“我都知道了。”
他看着她蓄满泪水的眼睛,一字一句,缓慢而坚定地说:“对不起,我没保护好你。”
“那些鸡蛋,”他顿了顿,目光扫向灶台方向,“是你挣的,是我们家的,谁也没资格说三道四。”
“蒋明胜,”他最后说出这个名字,语气里淬着冰,“他蹦跶不了多久。”
夜色彻底笼罩了小院。程青山没有再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起身去点了灯,打了热水让她洗脸。
姜宝意一开始坐着没动,程青山担心是她的眼神有点受不住亮光,便用热水打湿了毛巾,握住她的手轻轻擦了擦她的掌心。
“擦擦脸。”程青山重新打湿毛巾又拧干,递到姜宝意手里,“都哭成小花猫了。”
“你才哭成小花猫了!”姜宝意气呼呼地拍开他的手,用温热的毛巾捂住脸。
程青山猜测她晚上肯定没胃口吃东西,连忙又去灶台煮了两碗简单的面。不过好在姜宝意虽然愤怒,却从来不会为了这种人渣饿肚子。程青山将面端到她面前,她就沉默地接过来了。
姜宝意慢慢吃着面,眼泪不再流了,只剩下心口冰冷的愤怒和一丝依靠身边人而产生的微弱暖意。
蒋明胜,你想用流言蜚语毁了我?做梦。
姜宝意重重地咬断面条,抬起头,看向桌对面沉默吃饭却脊背挺直的男人,心里那点微弱的暖意,渐渐汇聚成一股倔强的力量:“一会儿我就去写举报信,明天一早我就交上去。”
“好,写完我帮你看看,明天我陪你去。”程青山说。
饭后,姜宝意第一时间抄写了一遍蒋明胜借钱不还的情况说明,并将汇款单的收据、信件里的关键语句、王婶和吴师傅寄来的证明信内容要点工工整整地誊写、归纳,附在详细的说明材料后面。
之后,她拿出单独的一页纸,笔尖悬停片刻,落下标题:关于蒋明胜同志生活作风及经济问题的举报信。
她的字迹清晰而有力,不再有任何犹疑。她简明扼要地陈述了蒋明胜接受姜家多年资助、承诺婚约却从未归还钱款、反而设计陷害原未婚妻的事实,附上了具体的时间、金额和证据索引。
在最后一部分,姜宝意顿了顿,努力回想起着那些属于“书”里的记忆,换了一种更客观、更“符合举报语气”的措辞,写道:“另据反映,蒋明胜同志在与现任恋爱对象刘文静同志的父亲之间可能存在收受贿赂问题,蒋明胜已导致刘文静同志未婚先孕。此事在部队驻地亦有部分人员知晓,已经严重影响了军人形象和部队纪律,请组织予以核查。”
写到这里,她笔下没有丝毫犹豫,蒋明胜如何算计她,她记得清清楚楚。如今,她不过是把事实和同样需要被核查的线索一并呈交上去。至于组织查不查,如何查,那便不是她的事了。
不过,她相信部队,也相信国家。
将所有材料按顺序理好,用夹子夹住,姜宝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心头最沉重的一块石头。父亲的钱、父亲的委屈,还有她自己那份被践踏的信任和尊严,如今都化作了这叠厚厚的、有理有据的纸张。
就在这时,两人所居住的小院院门被人敲响:“请问川南来的姜宝意同志是住在这里吗?我们是部队调查组,关于蒋明胜同志的一些问题,我们正在进行调查核实。我们想向你了解具体情况,请问你现在方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