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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夜雨初见 从乱葬岗爬出来

作者:俱怀逸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雨水噼里啪啦从天上掉下来,聚起一个个映着月亮的坑。


    地面的土松了松,韶眠月从里面爬出来,被冰得一激灵,抹了把脸,吐了吐嘴里的铁锈味儿。


    胃里从上到下像被从醋里过了一遍,酸得疼。


    乌州一役她作为将军被一箭射到了坑底,后来留下的画面只剩下满眼猩红和哀嚎声。


    想到这里,韶眠月一鼓作气往上一翻,彻底从坑底出来,一个一个摸他们的脉搏,无一例外都断气了。


    她心有不忍,扯下旌旗,把布盖到这些人身上后拾起木棍要往林外走。


    “布谷,布谷。”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布谷鸟的叫声。


    看着路前面突然多了几对幽幽的绿眼睛,韶眠月停下了脚步,是狼。


    她握紧了手中的木棍,那几只狼看着她手,尾巴高高竖起。


    心跳声夹杂着呼吸声,她额头冒出的冷汗混着雨水滴进地上。


    余光环视了一圈,她稍稍往后退了退,背靠大树枝干,把木棍格挡在身前。


    第一个狼不耐烦,微微低伏身体,幽绿色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


    伤还没有愈合,手里只有一根木棍,天下着大雨,就算她是将军胜算也不大。


    她的手紧紧扣住树皮,雨滴顺着额头往下,让她睁不开眼。


    那几只狼往前走走,形成半个包围圈。


    豁出去了!


    她掂了掂木棍,足尖轻点,整个人像被风吹动的柳叶,紧绷又利落。


    “砰!”一棍子闷下去,那只狼晕乎乎地转了几圈倒下了。


    她抬手揩了揩嘴角流出的腥红,拎起棍子将身一转,前面又是十几头狼。


    没想到啊,韶眠月咽了口血沫,她一个将军竟然到这个地步。


    战友埋骨荒林,她活下来的也不快活。


    “呼、呼。”她咽了咽嘴里的铁锈气,气息不顺,眼前冒出黑色点点。


    伤口又裂开了。


    “咻——”骨哨声响起,盘旋在附近的乌鸦被惊走。


    她向那边看去,一人身穿白衣,身后跟着十来个侍卫,在狼群不远处勒马。


    “轰隆!”一生惊雷响起。


    在接连不断的闪电中,她看到他抬手。


    玉扳指在雨中,凌冽、肃杀,划出一钩弯月似的弧度。


    身后的侍卫抬起弓弩,瞄准那群狼。


    “接着!”


    一把剑扔过来。


    雨被剑刃切开。恍惚间重现了那个在战场上指挥若定的女将军的影子,剑在夜里泛着森然的白光。


    她提着剑,一步一步地慢慢向那群人挪去,同时不忘盯着狼的动静。


    狼不管不顾向她扑过来,她干脆利落地刀剑出鞘,转身格挡。


    狼见扑她一次不行,还要再来第二次,一人一狼缠斗在一起,弓弩手不敢放箭。


    狼的力气远比她想象中的大,她用剑挡住进攻,剑锋凌厉,那狼节节败退。


    白衣公子足尖一点,衣袍被风吹得鼓荡,抽出袖中的软剑,韶眠月在前牵扯住狼,他在后面给它致命一刀。


    狼发出了凄厉的一声嚎叫,倒下不起,韶眠月脱力坐到地上。


    “冒犯了。”那白衣公子伸出手,想要拉她起来。


    她闭上眼平复着呼吸,睁开眼就看见他腰间的禁步,玉很普通,但是雕刻的那只仙鹤轻盈又别致,手法利落,只有大师级别的能工巧匠才会有这手法。


    这位公子必定非富即贵。


    “多谢公子相救。”她把手搭上去,游冠生一拉,她借力站起来。


    她拍拍身上的泥,然后郑重地做了一揖说:“多谢公子慷慨。看公子服饰似乎不是乌州人?”


    “在下来自云州,欲往南境,姓游,名冠生。”


    游冠生表面浅浅一笑,心里藏着机锋。他祖籍是云州,但事实是被贬后从京城南下,在半路上他背着朝廷改了路线。


    看着白衣公子,韶眠月露出了一点儿不显山露水的狡黠,她也要回南境,正愁没法子走。


    “我是山上人家,南境姑母病重,公子可否载我一程?”


    “只要姑娘不嫌。”他总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原地。


    韶眠月一刻也不想耽搁,往他的侍卫队伍里走。


    游冠生对她招招手。


    怎么了?


    “坐我的马车。”游冠生想着既然是山上人家的良民,那能给自己路上打掩护。


    韶眠月钻进去,愣住了。


    马车里的博山炉燃着不知名的清雅香,里面的坐垫布料摸起来柔软光滑,桌上摆着干果。


    她局促地回头,自己被雨淋得久,又在地上与狼搏斗,身上的泥不比外面的少,会弄脏的。


    “进罢,物本就为人所用。”


    得了他的准许,她才找了个靠门的角落缩着。


    闻着香,韶眠月没想到这马车里还能有这么大来头,但也只是感慨了一句有钱便不做他想。


    “这里是乌州城外,天亮到城里休整后再赶路。”


    她放下车帘,心想有人带着总比自己走得快些。


    “游公子,乌州城内现在是什么情况?”


    “传言乌州一役韶将军带着一队人马和偷袭的敌军进了山林深处,至今没有下落。所幸城是保住了。”


    她垂下了眼,还好城中百姓没有伤亡。


    马车颠簸,她累得靠在车厢上睡着了,手里握着那把剑。


    “公子,前方就到乌州城门口。”


    他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参天古木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往来的行人。


    暴雨过后,东方还只是那么小的红光一点,天还没有亮,城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上好的香货嘞——客官瞧一瞧,看一看——”小贩挑着担子。


    韶眠月在叫卖声中拉开帘子,看到一群人挤在车门外的布告旁。


    小贩们放下了担子,叫卖的停了吆喝,一个个好奇地探头探脑,排队的人也往那里挤。


    “这是怎么回事?”


    韶眠月看着众人的反常,转头问游冠生。


    游冠生使了个眼色,车外的小厮跑过去。


    “回公子,是关于韶眠月将军的通缉令。”


    韶眠月好不容易压下的腥味又隐隐约约要从胃里翻上来。


    通缉她?


    “这位小哥,麻烦你再跑一趟,看看上面写的什么。”


    那小厮见车里的姑娘虽然经过一夜的奔波,乌发披散,但仍然是挡不住举手投足的不急不躁,他鬼使神差地转身回去。


    “布告上说韶将军和敌人勾结。说她弃乌州城叛逃。”


    游冠生“刺啦——”一声猛地拉开帘子。


    “把布告拿来给我看看。”


    他原以为韶将军被诬陷只是京城党争之间的手段,没想到这些消息竟然已经传到了这些地方。


    韶眠月看着游冠生一脸的凝重,不由得挑眉。


    那小厮又第三次跑到布告附近,抓了一张派发的通缉令,又折回到马车前。


    游冠生扯过通缉令仔细展开。


    原来一直窝在马车角落的韶眠月此时也探过头来看。


    游冠生往旁边挪挪。


    “她不会。”游冠生看着通缉令上的字抿抿唇。


    “为什么她不会?青云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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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人膝,古往今来名士将相所求不外如此,你又怎么知道她能不被这些东西诱惑。”


    他不说话。


    “为什么她不会?”这时候韶眠月来了兴致,非要问个水落石出。


    游冠生只是执拗地重复:“她一定不会。”


    过了许久,他才说:“京都多繁华,但她在边关数年从未回京,且听同僚道她出身显赫,不缺荣华富贵。”


    他没说完的是,此番她被指认通敌叛国,只是因为京城党争。


    她曾经跟随上一任老将军打天下,如今上一任老将军的后代在京城涉及党羽之争,她也遭殃。


    韶眠月不信他那些鬼话,两个人不认识,他这信念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多半还有隐情,又抱臂缩回了马车角落。


    现在她被通缉,一会儿进城小卒是一定会检查车里面的。


    她要想个办法,不要别人发现。


    不过所幸这通缉令上画的肖像是她当年还未去边关时在京城的画像。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样貌和当初早就发生了变化。


    怎么样才能混过去呢?


    她放下了帘子,看到桌子上的干果,不急不慢地砸了一个核桃。


    就在还有十几个人快要检查到她们的时候,她把核桃吃下。


    游冠生转头的时候就看见她脸上起了红色的斑斑点点。


    “你怎么了?”


    游冠生张大了眼睛,脸色焦急。


    “我吃不得核桃而已,不要担心。”


    韶眠月拍拍游冠生的肩膀,游冠胜还是焦急地问:“有什么药能治吗?”


    “吃别的干果没留意不小心吃到的,也不多,不用找药。”


    游冠生眉头紧皱,这也太不小心了。


    “车内是何人?”


    车外的小厮递上路引,守着城门的小卒仔仔细细地过了一遍。


    “得罪了。”


    守城小卒伸手掀开车的帘子,看到了一脸红点的韶明月愣了一下。


    “城内有药铺,就在东大街,这位姑娘可去就诊。”


    韶眠月用袖子挡着脸,点了点头。


    “多谢大人。”


    小厮放下帘子,马车又往前走了一段路。


    “慢着!”


    是另一个陌生的声音。


    “官爷有事吩咐?”


    “朝廷特命我等通缉要犯,一个苍蝇都不能放过。”


    马车外传来那人气势十足的声音说:“里面的大人,在下冒犯了,世道危乱,可容在下再仔细检查一番,也能保大人平安。”


    游冠生脸色一瞬间冷了下来。


    韶眠月的手紧紧扣住窗户的框。


    没想到过了一道坎还有一道坎,这个人一定会比上一个更仔细。


    怎么办?


    她现在手里有一把剑,到时候和官兵打起来谁输谁赢说不定。


    倘若打不过,到时候只好拽匹马向南境去。


    可是如果那样,到时她以罪名之身没了别人做掩护,只会回去得更艰难。


    “哎呦,官爷留情。这是我家乌公子请来的客人。”城门口跑出来一个小厮,捧着手中的信。


    “请您过目。”


    官兵上下打量了一眼小厮,看到信笺上的火漆印章,不紧不慢地用匕首挑开信笺。


    直到看见“乌朝庭”三个大字,这才恭敬的说了句:“乌公子的话,我等自然听得。”


    “那还不快放行?”


    “大人慢走。”


    官兵弯着腰,往后退了退,若有所思。


    他趁其他人没注意,扭头对身边的人说:“告诉大人,有可疑的人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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