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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利剑,梨花

作者:大妮鸽鸽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孟昊。这个孩子不应该降生,即便降生也不应当存活。


    父王如果想保我在魏国平安顺遂,就该把这孩子扼杀在襁褓之中。


    但我知道父王不会这么做。母后也不会这么做。


    他们善良,下不了这样的狠心。明明面对的是像我叔父婶婶那样贪得无厌的恶狼,他们还是像东郭先生那样,一味善良软弱。


    所以心狠手辣的恶人只能由我来做。几个月前我把年幼的孟旸带到了魏国,几个月后我又要除掉一个刚出世的婴儿。


    我知道赤子无辜。


    可我也无辜。


    我什么都没有做错,就被送到魏国做人质。我什么都没有做错,我的位置和我的性命便被亲叔父如鬣狗兀鹫般狠狠盯着。


    我只有先保住我自己的命,才能做善人。


    这一切,都是这婴儿的父母逼我的。冤有头债有主,这婴儿下到阴司如果要算账,不该算在我的头上。


    一个困于魏国深宫之中的质女,想在千里之外杀掉一个处于重重保护之中的婴儿,谈何容易。


    叔父既然费尽心机有了这孩子,就一定会当成心肝宝贝般看护,不会轻易让人有可乘之机。


    我苦苦思索计策。在我一日日带着孟旸读书习字之际,我想到了借刀杀人的办法,也将我自己送进了曹叡手中。


    “帮我把孟旸送回夜郎去。”又是一个朦胧月夜,我与他在太后宫中见面。


    他是拈着一枝梨花来的,听我说话时,他手里摆弄着枝条,将他不喜欢的枝叶和已经开败的花朵拿掉。


    春天已至,玉白的梨花点染着清冷的月光,周遭氤氲着淡淡的甜香。


    “你的兵法,学得怎么样了?”他问。


    “你难道真指望我上战场。”我说。


    “为什么不呢?”他转头笑着望向我,反问道。


    “平原侯高看我了,”我说:“小女子没有带兵打仗的本事。”


    “你自称‘小女子’?”他笑意更深:“你不是从来都自命强过男人?当初让你穿一件男袍入太学,是谁炸了毛?”


    “当初是小女子不知天高地厚。”我说。


    他笑意微微收敛,稍稍严肃认真些,说:“司马懿告诉我,你的天分,远在众皇子及宗室子弟之上。”


    “那是司马懿看走了眼。”


    曹叡嘴角又笑开:“他好歹是你的老师,提起你时或称‘公主’、或称‘宜阳殿下’,你便这样直呼其名,也太不敬。”


    我冷笑:“我堂堂一国公主称呼人臣,还要如何敬意?”


    他低头笑着摇摇头,不再驳我。


    “帮我把孟旸送回夜郎去。”我再次要求道:“否则不久的将来我会沦为一枚弃子,你从前在我身上花的力气就都变成白费。”


    “那可不一定,”他笑道:“就算你成了弃子,但孟旸还在我手里,他未必不能用。将来你那个刚出生的新堂弟如果登基做了夜郎王,礼法上就乱了长幼次序,到时大魏扶持他长兄复国,让孟旸带兵杀回夜郎去,也名正言顺。”


    我冷冷道:“那你不妨试试。到时我在夜郎的心腹会四处散布消息,称孟旸当初离开夜郎实则是叛国出逃,到时候夜郎万众一心拥立孟昊,你们魏国还想再尝一次夜郎全民皆兵拼死一搏的滋味么?”


    曹叡原本的语气像是要故意逗我,听我说完,他面容滞了滞,默然片刻,叹道:“你为了你的母国竟然安排到了这种地步……你真舍得自己。”


    他知道,如果真到了我说的那天,我必然已经死了。为了让夜郎人团结于唯一的君主的麾下,到那时就算叔父没有杀我,我也必须自尽。


    “身为王女,食民之禄,便应如此。”我微嘲:“你身为大魏皇子,难道没有做好这种觉悟么?”


    夜空浮云飘动,月色明暗摇曳间,曹叡深深望向我眼底:“我倒有些看不透你了……你能狠心到想让孟旸一个小孩儿做你的刀,替你除掉那个刚出生的堂弟,该是很贪恋权位、很怕死,可如今又肯为了你的夜郎去死。”


    “你不需要明白我,”我说:“你我联手,本就不是为了彼此明白。”


    “好,”他将手里的梨花枝随意轻掷在地,说:“我可以为你办成这件事。而作为回报,几个月后,你要上战场,作为夜郎的公主,也作为大魏的将军。”


    “你就不怕我昏招迭出,害死你们大魏的将士。”


    “你不会的。一旦立下军功,你在大魏的处境将大幅好转。”他好像丝毫都不质疑我的能力。我不知他这种信心何来。


    “可我在夜郎的名声呢?在春愁海上与你国军队拼命厮杀的夜郎将士们要如何看我?那些牺牲者的遗属们要怎么看我?”提起过往战事,我眼前浮现那些鲜血浸染的画面,我眼睁睁看着夜郎的勇士们在我面前倒下,至死都没有放下手里的弓箭,至死都没有后退。


    “魏、吴、汉三家,哪家与你们夜郎不是世仇?你无非是帮着一个世仇讨伐另一个世仇,也算不得背叛母国。众人皆如羊群,他们怎么想,全看引导风向的人怎么说。你既然在夜郎留有心腹干将,让那人帮你周旋便是。且你如今处境多么艰难,但凡是个有脑子的人都想得到,如果你母国将士百姓不能理解你,对你求全责备,非要你做道德完人,宁愿看着你在大魏困苦而死,你又何必为他们作茧自缚?你最先要保证的是你自己能活下去,活下去,才有未来;如果你死了,对于一切结果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到那时,你甘心吗?几个月前,是你鼓舞我活下去、斗下去的,不是么。不斗到最后一刻,怎知胜负结局。”


    我原本还想拿“唇亡齿寒”的那套说辞与他争辩,但他最后的几句话动摇了我。


    “不斗到最后一刻,怎知胜负结局。”灭掉吴、汉需要十几年乃至几十年的时间,在这漫长的时间里,只要我活着,就能提前为夜郎做某种准备……既如此,我愿意上战场试一试,总好过现在就退缩放弃,让自己的生死取决于远方一个婴儿的存亡。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中原总有一天会重新出现一个大一统的皇朝,就像秦汉那样。夜郎早晚有一天又要重新面对庞然巨物的威胁,不能总把希望寄托于在列国混战的夹缝里求生存。


    我沉吟片刻,问道:“你们不怕我到时带兵临阵反戈?以及,到了战场上,刀剑无眼,局势瞬息万变,你们到时要怎么保障我的安全?”


    他知我答允,说:“只要你同意,后面自然有我为你安排。”


    我问他:“你说想让我成为你手里的利剑,到底是怎样的剑。”


    他忽然狡黠一笑,手伸到背后,不知怎的又变出一枝梨花来,递到我面前:“便是这样的利剑。”


    梨香扑鼻。


    我微微一怔,他见我微怔,脸上漾起得逞的笑。


    我不说话,接过,以花枝为剑直指向他,将枝梢横在他颈边。


    他笑着不动,意思是丝毫不惧。


    “战争预计什么时候开打。”我问。


    “这可不好说。”他说。


    “两个月后,为我把孟旸送回夜郎,是不是好时机。”我换了个问法。


    他稍作沉吟:“应该可以。”


    “今晚平原侯还有别的事吗?”我手握花枝,酝酿着一件事。


    “没有别的事了,但,你能不能再陪我待一会儿?”


    我手中花枝一挥如劈剑,花枝的粗糙擦破了他颈项的皮肤。


    今夜他处处逼迫我,至此我才算泄愤。


    他忍不住“嘶——”了一声,抬手捂住脖子。


    “利剑架在颈边的时候,平原侯还是谨慎些说话。”我将花枝掷在地上。


    “我知道了,”他仍望向我说:“但,你能不能再陪我待一会儿?”话音里不但没有怒火,反而竟有淡淡卑微的哀求。


    我举头望月,声音了无波澜:“我不是能为平原侯排解心事的人。”


    “我何时说过你能为我排解心事。”


    “那你让我空坐在这里陪你,又有何用呢?”我说这话时,不禁为他感到悲哀。


    “你只要在这里,就好了。”他说:“侯府里……我不想立刻回去。”


    我觉得好笑:“我既不能为平原侯排解心事,和平原侯府上的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


    “你——你这个人……还是不要说话比较好。”他语气颇为无奈。


    “既然事情已经谈完,平原侯还在此逗留,平白无故增加嫌疑。我怕孤男寡女相处太久,有损我的清誉。毕竟我来此地,绝不是为和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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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我知道,你说过多次了。”他冷嘲:“说得好像我非君不娶似的。”


    “平原侯无意求娶,是再好不过。”我说:“既如此,你我互帮互助,保持距离为好。”


    他愤然拂袖转身,而我望着他背影忽然醒悟了什么,追上前两步,从他身后拉住了他的衣袖。


    世界好像都静了。


    时光无声地从我们中间穿过,如银白色的河流。


    “你这个人……真是怪。”他凝望我双眸良久,轻叹道:“来路怪,脾气怪,做什么事情都怪。”


    “我的来路哪里怪了?”我反驳,但语气并不似刚刚那么刚硬。我刻意腔调柔软许多。


    在他刚刚转身的那个瞬间,我意识到,等送走了孟旸,我在这魏宫就彻底只有曹叡一个人可以倚靠。


    我其实没有资格在曹叡向我索取陪伴的时候拒绝他。


    我更没有资格得罪他。


    长久以来,我敢于在他面前不收敛自己作为公主的骄矜锋芒,其实是因为隐隐感受到了他的包容。而他的包容绝非无私。


    他对我有兴趣,他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所以他包容。


    现在我陷于空前的危机,决不能再与他结怨。先前冲他言语带刺,甚至出手伤他,是我的公主脾气上了头。


    我不该那样的。


    就算是硬着头皮装,我也要装得柔婉些。至少,我要用些什么手段以保持住他对我的包容。


    他低头看一看我牵他衣袖的手,缓缓一步步走近我,拥抱了我。


    我下意识地抬起手阻挡,却最终没有将他推开。


    手心落在了他胸口,仿佛隐隐感受到了他的心跳。


    他衣裳上沾染着早春月夜的寒气,但他的人是暖的。


    我察觉他很贪恋这个拥抱。


    起初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选我来陪他。


    如果他想要陪伴,如果他想拥抱什么人,他府里有无数的下人可以差遣,那里没有人敢违抗他的命令。


    直到他的孤独席卷了我。


    我意识到其实除了他以外,在这魏国皇宫之中,我也并没有别的人可抱。


    小翠是自幼服侍我的忠仆,也是我的友伴,从小到大我曾在无数个或喜悦或委屈的时刻拥抱她,但在这里,在我孤独无助的时候,我不能向她的怀抱寻求慰藉——因为我要做她和这里所有夜郎人的主心骨。


    为了稳定军心,主心骨必须坚强,不可以轻易让别人窥见脆弱。


    坚强是我的使命,尽管我有时候不想坚强。


    照理说,两个因利而合的盟友也不该让对方窥见自身的脆弱,更不该像这样拥抱依偎在一起。


    或许是那夜在伊水边的偶遇促成了眼下这一切吧。


    不是情人,甚至不是朋友,敌对两国的皇子和公主,被某种未知的情绪推动着,最终成为对方的某种依靠。


    “我知道你是美人计。”他第二次拥抱我,也是第二次这么说。


    我内心深处悲哀地承认,这次他说的是事实,我就是有意在危险的边缘出卖自己的美色。


    但我仍嘴硬道:“平原侯脖子上的伤好得这么快?这么快就忘了疼么。”


    “在我为母亲和姝儿报仇雪恨之前,做我的芦苇吧。好吗?”他说:“不要怕去军中,我会安排人保护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我没有其他选择,只有相信他。


    我问:“届时到了军中,我是要表现得聪明,还是‘笨笨的’?”


    “你先前那么不知收敛,现在再想装笨,已经来不及了。”他说:“这一战,你不必遮遮掩掩,尽你最大的能力,要让父皇他们知道,即便没有夜郎国,夜郎的王太女本身也价值连城。”


    “你们届时会给我多少兵力、多大权限?”


    “那就要看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你能取得司马懿多少信任了。”


    江东名将如云,我初次带兵,并无多少获胜的信心。可是听他今夜种种说辞,仿佛从来没有想过如果我输了,结局会是怎样。


    他为何如此信我?这种信任的背后会不会是更大的陷阱?


    “东乡公主说,她读过后世的史书。平原侯,你也读过吗?”我问:“公主曾告诉过你,后世史书上写了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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