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为质(三国)》
1. 公主,人质
鸾车四周装饰的小金铃随着车轮轻微的振动“格泠格泠”地响着,像是秋风到了果实成熟,农民家的孩子们围在果树下仰头满怀期待地唱着欢乐的歌。
秋风真的到了,我拉紧披风领口,定定地回望夜郎的都城。我的父王站在城楼上,已经远到看不清表情。
今早,我走出宫门前,他拥抱了我,在我耳边低声说:“凤凰,保重自己,是父王对不住你在先,就算你有朝一日出卖父王也没关系。”
这些天来,我不愿母后为我崩溃,一直强忍着没有为自己落一滴眼泪,听到这番话,闭上眼,泪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如果这么疼爱我这个女儿,那就不要送我去虎狼之国做人质啊。我心里默默地说。
我出生后两年,魏国进攻夜郎。夜郎虽小,全国上下同仇敌忾,愣是将魏国舰船卡在春愁海,半步未能踏上夜郎领土。但打打停停十五年间,战事已然生生熬白了父王的头发,也熬干了夜郎子民的血。魏国地大物博,有夜郎千倍万倍之大,魏国耗得起,夜郎却耗到了亡国边缘。
好在半年前,蜀国对魏国不宣而战,魏国不愿两面作战,再加上夜郎派人暗中贿赂魏国皇帝近臣,于是两国议和,魏国不再攻打夜郎,两国缔结兄弟之盟,夜郎每年进贡金银香料,此外仍有诸多条件难以赘述,条件之一,便是送我去魏国做人质。
父王膝下只有我一个女儿,册为“王太女”。
我出生的时候,国师便预言如此,此后多年,我的叔父接连生了六个孩子,有儿有女,父王宫中却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个。所幸父王本身并没有一定要生出男嗣的执念,他说“有女儿就很好”。
夜郎的国姓是孟,我单名一个“晌”字,封号“宜阳”,乳名唤作“凤凰”。父母当真将我当做凤凰一般珍重养育。我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哪怕后来国家陷入战事,宫中已经开始事无巨细节省开支,父王也从不肯让我在吃穿用度上吃苦。只是我自幼承父王母后教导,不忍在国难当头时自身安享富贵,大多都辞谢了。
姑姑淮阳长公主来宫中探望我时,曾抚着我毫无金玉装饰的长发向母后叹息:“可怜凤凰,没赶上好时候,我小时候不受宠,先王都赏过那么几件金丝衫。”母后柔柔地笑道:“衣着皆是身外之物。”
自从听说我要去做人质,母后的眼泪就没停过。她没有开口求过父王,因为知道求没有用。我是独女,是夜郎唯一的王嗣,而魏国指名要王嗣为质。
一夜之间,母后的鬓发变得像父王一样白。额角几缕短发时时从发髻中散落下来,分外憔悴。母后自己无心打理,我看见了,便帮她别到耳后。
我不敢再回想,转过头不再去看已经小得看不见的城楼,侍女小翠见状便将车帷放下。
鸾车从都城到春愁海边,只有不到半天的车程。夜郎就是这么小的国度。
蕞尔之地,小小岛屿,能在各中原王朝嘴边雄踞千年而不被吞并,靠的不只是春愁天险,更是万众一心、傲骨不屈。
打仗的时候,我也乔装打扮,在后方帮忙供应军需,看着百姓们不辞辛劳、英勇无畏的身影,我不禁从心里感叹,这不愧是父王殚精竭虑也要守护的子民。即便为这国的人民失去自由,即便为这国的人民去死,我也心甘情愿。
春愁海的风吹拂起我发丝的时候,我是这么想的。
春愁海,得名于海边的柳树林。柳树生于海边并不常见,算是天下独一份的奇景吧。
到了春天,柳絮雪白倾城,洋洋洒洒,日光下熠熠生辉,与海面波光交相辉映。因春日柳絮随风飘散,最能触发离人愁绪,故命名曰“春愁海”。
夜郎人要送别亲友,多在此地。其一是因为夜郎实在太小,境内实在没什么离情别绪可言。若有离别,多半是商人出海去做生意。其二则是因夜郎地形,三面海岸皆是断崖峻岭,唯有北面平坦,易于通船。
古往今来,不知多少人从此渡口出发,由春愁海的波涛托举着,驶向不知哪处彼岸。海外面广阔无垠的山川,尽是他国领地。山水茫茫,往往一去经年,杳无音讯。
民间有歌谣:“不到春愁海,不知春愁深。”说的便是这个意思了。
鸾车恋恋不舍地行,终究还是行到了北海岸。码头当然早已清扫过,但两侧石滩上断掉的箭簇和破碎的木板残片依然零星可见——半年前,这里是两军交战正酣的战场,只差一点,魏国水师就要登陆了。
“臣等作战不力,令公主受苦,臣万死难辞其咎!”鸾车还未停稳,一路护送我的威武将军李国福和身后的将士们忽然在道路两旁跪下叩首,齐声呼喊。
夜郎军人战场上拼杀,即便头破血流都不曾流泪,如今竟被我从气壮山河的话音里听出了哽咽。
小翠扶我下了鸾车,我走到李将军面前,说道:“这些年来,众将士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何罪之有?宜阳虽为女流,若能为国效力一二,也是宜阳之幸。从此之后,父王母后与夜郎一国百姓,尽数拜托众卿了!”说罢,深深地拜了一拜。
“诺!诺!诺!”士兵们以长矛顿地,一时间大地为之震动。
我起身,又默默行了一礼,返回鸾车。兰舟放下甲板,鸾车登舟,船起锚欲行,忽然听到岸边有人大呼:“送!公主殿下!”
铁甲男儿擂响战鼓,高呼“厉兵秣马杀贼将,杨柳青时待主归”。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送别,实在是悲伤沉重极了。
今日的春愁海,没有柳絮飞舞,只见黄叶遍地。据说昨夜大风起,有一株千年老树,一夜之间叶子落尽,从石滩直铺进海里。从海上望去,真是溢彩流金。
临近正午,阳光耀眼,碧绿的海水拍打着船舷,飞跃起灿烂的泡沫。我坐在鸾车内,秋天的海风钻过车帷,扑在脖颈,凉意森森。
此去,我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又或者有天我终于回来,但已是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我的思绪零零散散在风中飘逝,一闪而过,连我自己都抓不住。
恍惚间,一阵笛声翩然入耳。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登白薠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鸟何萃兮蘋中,罾何为兮木上。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是屈原的《九歌·湘夫人》。
笛音哀而不伤,婉转多情,可我听了只觉得讽刺屈辱。
相传湘夫人是尧帝的女儿。这曲子分明是说我。况且笛声是从春愁海的另一侧——魏国那里传来的。
春愁海,魏国那边称作“忘川水”,大约是埋怨旅人一入春愁海便仿佛饮了忘川水,迟迟不归去。
从海的这边到另一边,只有不足半个时辰的船程,两岸却是全然不同的景象。
兰舟离魏国越近,海浪越激烈汹涌,如同成群的野兽相互扭打、大口撕咬、满口白沫。
魏国的海滩寸草不生,一座笔直的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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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之下,全是黑色乱石。
我随船颠簸间,渐渐看清了岸上迎接的队伍。
两队士兵列阵排开,中间地上铺了一条紫金的长毯,毯的尽头搭起一顶大帐,帐外又是一队金甲侍卫。
看来我需要下车徒步。此处与事先议定的仪礼不同,于是我令随行的宦官阿金宣召大鸿胪何大人,问他若我下车步行,于礼法上是否有辱国格。大鸿胪回禀说无妨。
船靠岸,鸾车驶下甲板。小翠为我戴上面纱,扶我下车。车前一个礼官对我行了个礼,引我踏上毯子。
两侧列队的士兵全副铠甲,铜盔之下都是面庞稚嫩的年轻人,约莫十六七岁的的样子。看来魏国连年四处征战大兴干戈,兵员折损严重,也渐渐走到了需要抓如此少壮的后生上战场的时候。
我原以为魏国数以万计的人死于夜郎之战,魏国的士兵一定恨毒了我这个敌国公主,没想到他们眼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浓烈的恨意,反而更多的是好奇。
也是,他们对夜郎作战,本就不是出于国仇家恨,只是因为他们主子的贪婪。
我努力无视落在面纱上的众人目光,挺直了脊梁一步一步往帐中去。
魏国此前通报夜郎时,说负责迎我入京的是魏国的皇长子齐公曹叡,如今我步入帐中,正中的宝座上坐着一人想必就是曹叡无疑,而一侧竟还立着一位二十岁上下、服制与他相仿的贵族男子。
我定一定神,稳住气息,慢慢走到宝座前方,行一平礼。
还未及说话,只见一侧那青年人跑到曹叡耳边,小声嘀咕了些什么。
曹叡皱着眉听,嘴角却渐渐起了一点宠溺的笑。他一面听,一面瞥了我一眼。
我维持着下巴微扬的姿态,不疾不徐说道:“殿下如此,可是大国待客之礼?”
曹叡道:“公主莫怪,这是五弟曹霖,娇惯坏了,没规矩。”随后客客气气请我免礼,示意我除下面纱。
我将面纱取下。
曹叡扫了一眼桌上画像,又看了一眼我,点点头,说明验证本人无误,说句“失礼”。我便将面纱戴回。
摘下面纱的瞬间,我从曹霖的眼中看见了真实的惊艳,曹叡面上如古井无波,但黑眸子也为我一凝。
我将他们的反应收入眼中。虽然从小自知有几分姿色,但在被送来做人质之前,何曾想过我堂堂公主有朝一日竟要以容貌为武器。思之不免自怜自伤。
我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曹叡。他的面相透着精明强干。明明是一双眼角微微下垂的无辜眼,两道细眉高挑入鬓,硬是添了几分英气。若不说是皇子,或许我会把他当做谁家少年将军。
余光可见旁边的曹霖则肤白如玉,眉目清秀温软,是最常见的那种贵胄子弟。他不停地打量着我,好像拼命想引我注意,我偏偏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随后的事,便有何大人等官员应对,总之都是两国事先已经协商好的仪程。
一应礼节走完,我被安排在侧帐休息,明日便启程前往魏国都城——洛阳。
转身走出大帐,隐约听见曹霖兴高采烈地说道:“皇兄我赌赢了,你可不能耍赖。”
曹叡笑道:“隔着面纱你都看得出是个美人,真是行家。”又道:“打赌归打赌,你离她远些,免得惹上是非……”
我听了,心下暗暗冷笑。余光瞥见何老大人望着我,目露凄然。
但没成想,当晚,我便真的与这五皇子,扯上了是非……
2. 五皇子,采花贼?
帐外士兵擎着火把,火光熊熊,深浅不一的人影在帐子上层层叠叠,随热气晃动。曹叡立在帐门外,提着一盏羊角灯,浓黑的眼眸映着火光,眼神带着探索,似乎要钻入我脑海将我看穿。
我右手悄悄张开五指,定定地看他一眼,然后眼神飞快地往右下方一带。他眼神飘落在我手上,一瞬间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看向我。我目光坚定地迎着他,一字一句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回话:“齐公不必担心,只是随侍宫女笨手笨脚的,不小心打翻一个水盆而已。”
曹叡将信将疑,装作无事般笑道:“既然公主平安,那便是最好。不过公主金枝玉叶,为保万无一失,孤还是在账外加派几个人手护卫为妙。都是孤的亲卫,公主可以放心使唤。”
我笑:“好。那便多谢殿下关怀。”
火光渐渐散去,远了,只剩下帐门的两盏琉璃宫灯,还有帐后新增的两盏。
我令魏国派来侍候我的那三个宫人通通去帐外候着,三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似乎想说什么,但被另一人制止,最终三人什么都没说,遵命出去外面守着。
三人之中,侍女有两人,都木着一张脸,面上看不出任何感情波动,显然是宫里身经百战有经验的老人儿。一个青衫瘦子高高挑挑,叫“春鸟”,一个蓝衫小矮个儿,叫“秋蝉”。另有小黄门一个,小鼻子小眼儿佝偻小身板儿,叫“来福”。
白天初见面的时候,我本想赏些示好的小钱,三个人死都不肯收,摆明是被曹叡立过规矩的。装钱的小绢袋摆在桌上,三人躲得远远地,好像绢袋有毒,碰一碰就会死。
看似谨慎致斯的三人中,却藏着至少一人,是今晚事件的犯人。
现在帐里只有我的人,我令贴身内侍阿金把住帐门,同时盯着那三个魏国仆从。小翠和我则悄悄将行李中的一只大箱子掀开。
箱子里原本的细软不翼而飞,反而窝藏着一个锦袍湿透、瑟瑟发抖的男人。
他的面孔在昏暗的灯光下依然泛着潮红,一双本就迷离的桃花眼无力地睁着,眼神空洞迷茫。所幸先前被小翠一盆秋夜里的凉水浇下去,神志较早前总算清醒很多。
我拼命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说:“五殿下,接下来,你一声都不许出,否则,你、我、你大哥,都会有大麻烦。明白的话,你就点头。”
我的气息扑在他耳际似乎令他更加难受,曹霖点点头,喉咙沉沉地吞咽了一声,听得出他正竭力忍耐着。
我继续道:“今晚你恐怕整晚都要留在这里了。”点头。
“齐公已经知道你在这,那么外面的事你就暂时不用担心。”点头。
“你知道是谁对你下手吗?”摇头。
“你知道自己中了什么毒吗?”他费力地伸出手,整条胳膊都在抖。我伸手,他在我手心一笔一划地写:“燃、情、香、我、猜、的。”
后面三个字委实令我语结,我说:“这样我也不敢贸然帮你解毒,就先替你扎几针,封住你经脉吧。”
他用尽仅剩的力气疯狂摇头。
我按住他的头把他整个人往箱子里按了按。
他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我当然不愿以身为他解毒,但又怕万一是那种不抱女人就会死的毒。他贵为皇子毒发死在我帐子里,两国必重燃战火,绝非我所乐见。
小翠默契地帮我拿了帕子塞进他嘴里,我看了看,摇一摇头,冲她比了两个手指。一条哪够,再塞一条。
把曹霖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确保他叫不出声,我取了银针,在灯上火苗里烤了烤,不由分说拉出他软绵无力的胳膊腿儿,挽起他袖子裤腿就开始扎针。他四肢都是软得像面条,药效之下皮肤有些发烫,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他似乎很怕扎针,明明夜里本就看不太清楚针这种细小的东西,可还是死死地闭着眼,眉毛眼睛鼻子皱成一团,出了满头的大汗。
针扎完,把他胳膊腿儿再塞回箱子里,小翠守着他,我去找另一只见不得光的箱子。
另一只箱子里藏着我的堂弟,襄国侯世子,孟旸。
打开箱子,阿旸露出头来冲我笑,小小声唤我“姐姐”。我做出心疼他受颠簸的样子,柔柔地笑着摸一摸他的头,小声在他耳边问他要不要饮食便溺,他点头。于是我扶他小心翼翼出来,去屏风后吃了点东西,喝了些水,又稍作方便。然后他乖乖回到箱子里,我将箱子扣好,回床上休息。
一躺下,力气卸掉,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也起了一身细细的汗。
这是我在魏国的第一晚,才只是踏上魏国的土地,还没到洛阳,就已然如此惊心动魄。
今晚,若不是我们一行人随身都有解毒香囊,若不是我因箱子里本就藏着阿旸而令小翠时时察看,若不是曹叡看懂我的暗号没有再搜查,我的清白、夜郎的颜面,乃至夜郎从战事间隙获得短暂喘息的机会,就都毁于一旦。
如果暗地里的敌人得逞,夜郎军民听说公主刚踏出夜郎就被侮/辱,恐怕民意沸腾,由不得父皇不撕毁两国的和平盟约,战争一触即发。
原来我的敌人,不只是魏国这个庞然巨物本身,更有魏国内部明里暗里缠斗不休的各路妖魔。
幕后黑手会是曹叡吗?看起来今晚他是为我解围,但我依然不敢完全相信他。
如果幕后主使是他,今晚的阴谋诡计若奏效,他能得到什么好处?以今晚之事为把柄来拿捏我?陷害他弟弟?可等我到了洛阳,我若去御前告状,他必然也要落一个疏于看护的罪名。
大概不是曹叡做的。如果是他,他没必要看懂我的暗示,他完全可以硬闯进来,做成捉奸的样子。
如果幕后主使不是曹叡,那会是谁?
那人是冲着曹叡去的?冲着曹霖去的?还是冲着我和我背后的夜郎国来的?
思及此处,连身下毯子都好像化作冰冷的针毡,每根毡毛都忽然变得冷而硬,一根根地直扎进皮肤里,令人心烦,令人慌乱。左胸口突突地跳着,黑暗里,我清晰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和灯里火苗的噼啪响。
我是抱着不惜为国而死的决心坐上鸾车渡海而来的,但当不可预知的危险在若近若远处游荡时依然感到窒息般的恐惧。我绝不想自己的性命和夜郎的前途轻易地搭进别国的权力斗争里。
我不能轻易地牺牲。
我有太多想保护的人。父王,母后,还有我夜郎军民……
夜郎百姓奉我为王太女,奉我为将来的王,我要守护我的国民。
“厉兵秣马杀贼将,杨柳青时待主归。”众将士的呼喊声犹在耳畔,我在心里默念“我一定让你们等到我回来”,内心稍稍安定,浅浅睡去。
第二天天刚亮,便又听见外面一阵躁动。我睡得极浅,立刻醒来,见小翠正警觉地从帐门缝隙向外看——她衣裳头发齐整,大概是守着我一夜未眠。
我问“何事”,小翠答说:“齐公来问公主起了没有,若起了,还是一早启程为好。”
我起身梳洗,用罢早膳,便乘车往洛阳赶。如果顺利,半月就能抵达。
听说侍女春鸟昨夜自己跑去附近丛林里,不知怎么就染了瘴气,回来急病一夜之间发作起来,病入膏肓,没法跟着队伍赶路了。齐公闻言,留了秋蝉、来福还有几个侍卫照顾她,又传令众人不可乱往山林沼泽中行走。
不必说,结局自然是等大部队走后,由侍卫将这三人处理干净,一个不留。
见曹叡行事如此狠绝,即便同为天家之人,比旁人更懂这类生存之道,我亦不免心惊。
不过转念想想,我临行前逼迫父皇设法杀死他的亲弟弟——我的亲叔父襄国侯孟景,我也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古道热肠。
不知父皇到底动手了没有?以他优柔仁慈的个性,恐怕迟迟未动吧……
曹叡身着铠甲带领一队士兵骑马打头,我的鸾车居中,文官尾随,另有一队齐公府兵押解行李殿后。
“五弟说难得到伶仃洋,想饱览山水再回洛阳,孤已经留了他的亲兵护着他,允他比我们晚一日到鹤城会合。”他说。
我当然知道,他这番安排,是为了让殿后的府兵在远离大部队之后,悄悄将五皇子从行李中解救出来,因此我并无异议。
只是开拔没多久,曹叡的马似乎出了问题,走不动道。别人的马匹他说骑不惯,于是便说来挤我的鸾车。
我看了大鸿胪一眼,他没有说什么,自然也不会有人反对。
“昨日之事,都是我用人不慎,差点害了公主。实在是万死难辞其咎。等五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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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再让他亲自向公主谢罪。也多谢公主海涵,还出手相救。”刚坐下,他便开门见山。
他身量颀长,又穿着铠甲,一时将小巧的鸾车塞满。好在他是个君子,仍尽量与我保持着距离,并无轻薄之举。
“哪里。我也是自救罢了。”我笑一笑,看向窗外:“谁家没有那么几个龌龊人呢,天下乌鸦一般黑,都是一样的。”
曹叡被我逗笑了:“公主倒是个爽快人。”
“对殿下这样的人,遮遮掩掩弄虚作假,没意思。”
“那我也不跟公主弯弯绕绕了。我昨夜想了一夜,都查不出究竟出手的是谁。”
我有些意外。
曹叡这次来迎接夜郎公主,必然已经尽可能地筛选过随行人员,确信全员忠诚,但即便如此还是被人钻了空子,差点酿成大祸。魏国宫廷内斗之残酷与复杂,管中窥豹,足以让人脊背生凉。
不过这于我而言不是坏事。
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我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昨晚设想的计划,开口道:“殿下可是希望我帮忙?”
“是。”
“殿下,敢相信我么?”我望着他。
他的眼神缩了一下,仿佛我的存在映在他眼中,将他的浅黑的眼眸烫伤了般。
我屏息等待着他的答案。
“‘相信’两个字太重了。”他忽然低头笑了一声:“尤其母亲曾经跟我说,别相信太聪明的女人。”他的母亲是魏帝曹丕登基前的正妻甄氏,听说是被魏帝强取豪夺的绝色美人,只是不知为何尚未封后。
竟然是这样的原因。我不愿他对我生出忌惮防备,忙示弱道:“我若真聪明,昨夜便不会有那般惊险了。殿下若有疑虑——”
我本还想再与他讨价还价,他匆匆打住:“我信公主。”这是他眼下最好的、也几乎是唯一的选择。
“谢殿下。既然殿下信我,请殿下做三件事。”
“公主请讲。”
“第一件,以我的贴身内侍阿金背叛我为由,囚禁阿金,然后监视什么人会来与他接触,背后的主子是谁。”
我当然信得过阿金,此举只是以他为饵,看能不能骗得到潜藏在队伍中的其他内鬼。
曹叡杀掉秋蝉、春鸟、来福三人后,其它内鬼彼此之间有可能失去联系,他们为了获取安全感和情报,会试图寻找同伙。
如果有人来暗暗与阿金接触,那么此人极有可能便是内鬼之一。
曹叡脑筋转得很快:“好,孤明白。”
“第二件,其实不必我说,殿下也知道,速速回洛阳,一刻也不要耽误。”
“孤与公主所见略同。”
“第三件,等五殿下回来,到那时,请殿下四处宣扬,五殿下立了军功。”
他疑惑道:“为什么?”
“请殿下信我。”
他沉吟片刻后,点了点头。
毕竟我人在他手上,一时逃不出他的手掌心,目前还没有伤害他的本事。
如此,便算是与曹叡临时结了盟。
商量好了这三件事,原以为他就下车去了,但他仍坐在我身旁发呆,眼睛望向前方的锦绣幕门。
许久,我说:“殿下似有许多忧虑。”
曹叡问我:“你离开夜郎,会不会担心你母后?”
我没料想到他这样问,微微一怔,说道:“千里远行,我心中自是牵挂母后。但母后自有父王陪伴照顾,如此,也还算心安。”父王后宫唯有母后一人,母后除我之外一无所出,群臣曾屡次上表提议父王纳妃,父王都坚持没有纳。父母恩爱若此,我自是可以少些忧心。
“哦。”曹叡蹙着眉:“我只是有些担心我母亲。”昨夜的惊险,令他意识到他的手下并非铁板一块,如此,自然担心起留守母亲那边的人员之中是否也混杂了居心叵测之辈。
我并不知晓太多魏国宫中秘辛,只是看曹叡此行受人暗算,推想大概甄夫人的处境也不妙。
于是我随口敷衍着劝慰道:“殿下切莫太过忧虑……”正当我思索该用何种称谓来称呼没有被立为皇后的甄氏时,曹叡忽然惊呼道:“难道,难道是黄初二年!竟是黄初二年!我……”
说罢他便陷入昏厥。
3. 曹叡,结盟
因为与魏国的漫长战事,夜郎几乎全民皆兵,我身为王太女,也不例外。我虽不擅长武艺,但于医术十分钻研,在春愁海的海岸上冒着箭雨做了数年的军医。有了战场上血与火的历练,我年纪轻轻修得一身医术,虽说不得华佗再世,却也有几分“医死人、肉白骨”的本事。
曹叡突然昏厥,额头冷汗淋漓,白皙的容颜失去血色,唇色泛青。
我本能地动手救他,但同时不想初来乍到便轻易让魏国人知道我底细,于是一手掐他人中,一手轻轻搭在他手腕暗中评脉,一面高声呼喊随行太医。待魏国内侍掀开幕门来探看情况,我便立刻松了把脉的手。
曹叡的脉象,寸口脉浮大而无根,时缓时疾。沉指再探,关脉弦急,关上如弦抖动,按之愈觉不调,尺脉微弱几不可辨。此是惊恸之症,大概与他刚刚提及母亲甄氏相关。好在应当不是中毒。
魏国太医急至,探身入内为其把脉毕,亦说:“殿下心火攻逆,悲痛入心,气血顿失,惊恸之症也!”
随侍的一名武将装束的少年惊讶道:“殿下好好地坐在车里,为何突发惊恸之症?”
左右皆大骇,目光慢慢集中到坐在他一旁的我身上。侍卫们闻言,已经拔刀出鞘。
阿金和小翠守在车旁,怒斥道:“放肆!我夜郎公主岂容尔等以刀刃相向!”夜郎随行的礼官和侍卫闻声也拥至我鸾车旁。
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所幸曹叡幽幽转醒,虽然犹睁不开眼睛,但嘴里已经能勉强发出一点声音:“与公主无关……不可冒犯公主……”
左右佩刀入鞘,向我略抱一抱拳,算作敷衍的赔礼。
我身为人质,人在屋檐下,只得不与他们计较,硬撑着底气说道:“我夜郎乃礼仪之邦,希望大魏也是。”
太医取出几枚参片,请曹叡含在口中,不久,曹叡渐渐恢复血色。
他赏赐过太医,挥了挥手,令众人都退下。但因刚才的虚惊一场,现在众人不敢再让他骑马,看来他今日只能一路与我同乘了。
大概是不愿拥挤,他命人为他解去盔甲。车厢顿时空旷许多。
旅途继续,一时静默。
“你很牵挂你母亲?”我问。
“嗯。”他浓密的睫毛低垂,掩去了眼底情绪:“但可能,牵挂也没有用了。”
“她处境很危险?”
“嗯。”
我不懂他为何如此确信,但问道:“我能为你、为她做什么?”
他微微有些讶异地看向我。毕竟我是敌国公主,我们才刚认识不过两日。
我说:“她只是后宫之中的一个女人。只要她从未鼓动魏国皇帝陛下进攻夜郎,我愿意为她做点什么。”
我的心思当然不止这样单纯,我是在向他示好,试图缔结更深的盟约。但我说的同样也是真心话。甄夫人是女子,我也是女子,女子总是更容易体谅女子。
曹叡说:“你懂医术。”他黑眸子望向我眼睛深处,语气确凿,显然是察觉了我摸他的脉。
我强作泰然:“我只是怕你死在我车里,所以试试脉搏。”
他并不好糊弄:“你摸脉位置极准,手法娴熟,丝毫不比宫中太医逊色。”
我挑眉:“你实则早已醒了?”
他没有看我,瞥向窗外:“我的处境,我的天性,都不容我昏迷太久。”说罢他抬起手腕,低头看着自己白皙皮肤与青色和紫色的脉管:“或许是我这身子骨也知道,我没有昏迷太久的权利。”
“齐公未免与我交底太早了。”我说。才认识第二天,他便交代了他在魏国皇宫的艰难处境。这显然不利于他在我们的结盟谈判中占据有利地位。
“我可以不告诉任何人你懂医术,这方便你将来自保。”他说:“请你——如果还有机会的话——救我母亲。”
“我不是所有毒都能解。”我说。而且,若有人要害她,手段可不止局限于下毒。
“我知道。‘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又是满厢静寂,唯闻风动帘响。
曹叡靠在车厢的另一边,闭目养神,并不看我。或许是回避孤男寡女同处的尴尬,或许也是试图封闭自己的内心,以免被我窥探。
虽然是闭目养神,但他长眉微蹙,显然心中不宁。
这路上的时光于他而言完全是煎熬。大概他既想着速速送我到洛阳交差,又想着快些回去解救他的母亲。
但路上的时光于我而言,却是求生的机会。不只为我自己,也为夜郎。
于是我开口打破这寂静:“昨夜一同历险,今日又同乘一车,等下还要一起设计圈套挖出内鬼。等殿下平安送我至京城,恐怕洛阳皇宫里的人,都会天然认定我是倾向于殿下这边的。既如此,不如和殿下商量得明白些。”
昨晚的经历告诉我,原来我就算不想蹚大魏宫廷的浑水,也无法置身事外。我这次虽然勉强脱身,但已卷入魏国宫廷纠纷之中。我需要盟友。
“你很聪明,但还太嫩,不懂得遮掩自己的野心。”他闭着眼睛说道。
我注视着他这张少年人的青涩面孔,听了这句老成的话,忍不住觉得好笑:“殿下也不过十七岁,与我同龄,竟要以长者的口吻教训我么?”
他张开眼睛望向我,黑眸子深如幽潭,波光确似蕴着沧桑:“大魏宫中岁月,一日仿若千年。你不会懂。从你的父王肯耗费数年心机将你一介女流立为储君,便可见你在夜郎过的一向是蜜糖日子。你怎么会懂?”
“那你小瞧我了。”我微微恼火道:“我上过战场,见过真刀真枪杀人;也在宫里,见识过明枪暗箭。”
“瞧,你只一句话,就泄露底细,被我知道你叔父襄国侯图谋王位了。”他微笑说。毕竟我父王后宫并无嫔妃,能在王宫里放“明枪暗箭”的就只有他的兄弟姐妹,而我的姑姑淮阳长公主以贤良闻名于世。
我闻言心惊,却不甘示弱:“你的一句话,也被我知道你父皇不宠爱你了。”作为反击,我毫不犹豫地掀开了他心上的伤疤,他显然痛了一下。
四目相对,如两块燧石碰撞,火花四溅。我迎着他带有怒火威压的审视目光,不避不退。
我在他眼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也渐渐看到了惊艳。
“成交,你我结盟。”他目光稍稍转作柔和:“不过,我先前的话是认真的——并没有贬低你的意思。在大魏的皇宫里,行差踏错一步,便坠入无间地狱。锋芒毕露,此乃求死之道。我既辛辛苦苦将你迎到洛阳,就不想看着自己这番辛苦化作白费。往后你还是收敛光芒为好,就算是捏着鼻子硬装,也要装得笨笨的。你的聪明,到我这里为止,不要再让除我以外的旁人知晓。”
“我远来大魏陌生之地,许多无知之处,还请殿下多多提点。”他话音温柔,我便也放低姿态,退让一步,说道:“可我也怕,我身为人质,寄人篱下,若还扮作痴傻,恐怕会被人当作好欺负的绵羊,被豺狼虎豹吃干抹净。”
“我会护你。”他说。
“你为什么护我?”我问。
他莞尔:“我们是盟友,不是么?”
“殿下护我,想得到什么?”我问。
“接下来的皇储之争,你和你身后的夜郎,站在我这边。”我知道,他想要的当然还有更多,但能说出口的只有这一件。
“你呢?”他问。
我说:“我的牵挂,只有夜郎。你要阻止大魏进犯夜郎,若蜀吴进犯夜郎,你要说动大魏朝廷出兵救援。”
他向我伸出手掌,我与他三击掌为誓:“如违此誓,天年不永,子孙断绝,功业尽毁,永堕无间,不得超生。”
你这个人,还有你这誓词,怎都如辣椒般毒辣,他笑说。
我疑惑道:“什么是‘辣椒’?”夜郎地方虽小,地产有限,但商贸发达。我连西域的雪莲都见过,却从未听说过什么“辣椒”。
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慌乱,随即笑道:“是一种很稀罕的调味料,红色的,比陈年姜蒜还要辣,能辣得人嗓子冒烟,辣得人心口发疼。”
我不愿露怯,淡淡“哦”了一声,装作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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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为盟友,两人便觉亲近了些——尽管实则各自仍有防备。但眼下我和他确实没有比彼此更好的盟友了,因此还算值得相互信任。
我一面拿起他的银盔看,一面问他:“装傻扮弱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你很擅长么?若你父皇信你愚弱,可就不会立你为太子了。”
他笑:“我能诓得你先提出结盟,不是么?”
什么?我暗自大惊。难道他先前是有意引导我,让我以为他在魏国宫廷处境艰难?
不过我稍后又略作盘算,便笑道:“你现在才是诓我。你是在为先前不小心吐露心声做找补。”一个从小在宠爱中长大的孩子,不会是他这样的。这做不了假。
“你是真的很聪明。”他深深看着我说。
我莫名被他看得脸红,靠在车厢壁,闭上眼睛学他说话:“齐公,你很聪明,但还太嫩,不懂得遮掩自己的野心。”
他忍不住笑道:“你这个人,真是,真是……有趣。”
快马加鞭,半日功夫就到了兴山驿。
兵士从县衙借了囚车,即将把阿金关进囚车里。
我并没有计划百分百成功的把握,就将自己最心腹的内侍置于险境,不免心中郁郁。反倒是阿金十分镇定,取了一条披帛,披在我肩上:“公主不必伤怀。这是我们夜郎的命,是公主的命,也是奴婢们的命。公主为了夜郎,不惜亲入虎狼之国,奴婢又怎敢怜惜自身。”
听了这话,多日来累积的压力就快要在一瞬间崩塌,眼泪涌满眼眶,几近决堤。
“你要谨慎小心,保全自身,就当是为了我,明白吗?总有一日,本宫要将你们都好好带回夜郎。”
阿金上前拿丝帕沾去我眼角的泪珠,笑道:“公主放心,奴婢只肯死在夜郎,别的地方都不肯的。”说罢,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不多时,五皇子的人马追上来。
我在房间坐着,小翠在旁伺候喝茶,只见曹叡大步进了门,屏退左右,小翠收到我眼色也退了出去。不及相互见礼,曹叡便提起曹霖的领子往地上一摁:“向公主请罪!”
曹霖老老实实跪在地上,把他亲哥的话复述了一遍。
很诚恳的一双眼睛直视着我,满是愧疚。
说实话我有些惊讶他的诚恳。
明明初次见面时还像个浪荡公子,此刻竟然目光诚挚,彬彬有礼,像个君子。疏疏朗朗,温温柔柔,有歉意而不狼狈。
我止住渐有荡远之势的游思,连忙抬手请他起身:“五皇子的诚意,我心领了,不过诚意还是留待以后用行动证明吧。这件事到了洛阳,我绝不提起。”
曹叡落座,开口道:“公主所说的事,我已经照办,现在军中到处都在传说五弟立了军功。”说完,两人齐齐看向我。
我说:“是,五殿下刚刚无意中立了军功,擒获夜郎襄国侯世子孟旸。”
曹叡双眸一抬,眼睛扫过两道剑光:“襄国侯世子孟旸?”
我答道:“是。这对两位殿下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
曹叡缄默不语,右手食指不停地抚摩着茶杯壁,显然在思索。
曹霖难掩疑惑:“是你的……”
我坦然道:“堂弟。”
天家手足相残并非稀奇事,但曹霖听了还是静静地打量着我。没有过分的惊讶,也没有谴责,没有鄙夷,好像只是单纯地想要理解我在情感上为什么能这么做,而不问动机。
这个人表面轻浮,但恐怕只是一层保护色。我说不出这个人到底是幼稚单纯,还是已经老练成熟到我完全看不透。我默默承受着他的目光,忍不住也用余光观察着他。
曹叡思索片刻,问我:“公主想要什么?”
我说:“无他。劳烦殿下护送他随我到洛阳,仅此而已。”
曹叡显然明白了我的意图,长眉一挑,以半带嘲弄的口吻笑道:“公主好狠的心。”虽然他眼里并无任何笑意。
“彼此彼此。”我唇角微勾,尽可能笑得真诚。
只有曹霖眼神凝重,眉头紧锁,问道:“往后呢?”
4. 襄国侯世子,孟旸
“往后,我在哪里,他就在哪里。”我说。
“你不怕他在大魏被什么人挟持或者暗害么?”曹霖疑惑道。
“有我这夜郎王储在此,他区区一个襄国侯世子,没有被人挟持或者暗害的价值。利刃与毒药,都只会冲着我。”我说:“而如果有天他有了价值,那第一个想挟持他、想杀他的人会是我。”如果有天孟旸有了被魏国人挟持的价值,就意味着夜郎国内发生政变而我的王储之位发生了动摇。
曹霖听我说完,倒抽了一口凉气。
曹叡看向我的眼神不知不觉间浸染了寒意,先前在车厢里滋生出的那一点点温情逐渐消散。
不过他显然比曹霖更见惯了心狠的人,神情中的些许波澜很快便恢复如常,说道:“可孟旸毕竟是襄国侯世子,身份摆在那里。我五弟将他擒获的消息传出去,我只怕夜郎与大魏的和谈又要破局。”如果夜郎因为侯爷世子被掳走而向魏国开战,这个锅他和曹霖谁都背不起。
我说:“我会修书一封,向夜郎国内说明,是阿旸自己决心追随护送我,要陪我留在大魏,请他们不要向大魏问责。”
“如果夜郎向大魏要人,是交与不交?”
“阿旸身为宗室偷偷出海,依夜郎律法要受重罚。我叔父不但不会主动提出要人,还会力劝我父王不要在明面上为阿旸与大魏撕破脸,暂时将阿旸放在大魏,等过些时候,说他护卫我有功,然后功过相抵,才好接他回国。”
“送回洛阳之后世子的处境会是如何,公主不担心?父皇和大臣们究竟会拿他怎么样,孤和五弟可不敢担保。”
“最差,也无非让他和我过着一样的日子,与我同生同死罢了。”
之后发生什么,谁都无法预料。我只知道,我将阿旸带到魏国,是当下对我、对父王、对夜郎国最好的选择——尽管对阿旸则并不是。
曹叡仍旧顾虑重重。
我静静地等着他的决定,看他修长的手指不停捻着衣袖上的云龙纹绣。
他忽然抬眸看着我:“若孤不答应,公主会怎么办?”
我微笑:“那殿下怎么跟众人解释五殿下的’军功’?”曹霖昨晚上闯了祸,需要一件军功让他免于回京后被皇帝责罚——虽然我许诺不会告状,但难保设局暗算他的人不会捅到御前。
曹叡又问:“那公主不怕孤中途反悔,或者对世子不利么?”
我嘴角笑得柔和,望着他眼睛:“殿下不会的。”
本来就是对双方都有好处的事,他何必拒绝,又何必生乱呢?
成交。
曹叡问道:“敢问贤弟现在何处?”
“两位殿下随我来。”
走进内室,两位皇子对视了一下。
房间里堆叠着大大小小几个箱子。其中一个,昨晚被人塞了五皇子进去。我走向另外一只大箱子,开锁。
“姐姐!”箱子里的小小少年,眼眸明亮,望着我十分欣喜,目光带到我身后两人,又一瞬间化作冰冷防备。
曹叡脸上云淡风轻,好像已经隐约猜到;曹霖则是大吃一惊,睁大了眼睛,看看阿旸,又看看我,不知是惊讶于什么。或许是惊讶于阿旸的年纪之小,也可能是惊讶于我的狠心,竟将七八岁的小孩子哄骗来。
我不解释。
“见过魏国的齐公、五皇子。”我向阿旸介绍道。
大概没有任何一个夜郎人会心甘情愿给魏国人好脸色。阿旸十分不情愿。我小声哄他道:“听话,不可失了我们夜郎的礼数。”
于是双方见礼。
曹叡看了一眼阿旸,望向曹霖,叹道:“看来昨晚,当真是凶险一夜。事情至此,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若昨晚那帮人藏匿被下药的五皇子时,打开的是阿旸藏身的箱子,现在绝不是我们能安然商量对策的局面。
也幸亏因为我心知箱子里藏着阿旸,一直令小翠阿金紧紧留意箱子,才发现竟有人暗暗运送五皇子进来。
不知阿金那边,现在将计划进展到怎样了。
下午赶路,我和阿旸一同坐在鸾车里。曹叡则重新披甲骑马。
阿旸一钻进车厢,便皱起了小眉头。
我问:“怎么了?不舒服么?”
他说:“有那个魏国人的气味。我不喜欢。”
原来是因为曹叡在此停留得足够久,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渐渐盈满了整个车厢,久久未散。我浸染其中,已然习惯,因此并未察觉。
我微笑道:“既然我们阿旸不喜欢,那咱们就打开窗子透透气。”
开窗,窗外是魏国的风景。
天色高远,阳光却透着冷意,照在辽阔无垠的原野上。那原野早已褪尽了青绿颜色,秋风掠过,黄草伏地,枝头仅存的几片残叶在枝桠间摇曳不休。行至一处高坡,眺望得见远处灰色的山峦起伏,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
鸾车向北而行,我从车窗探出头,遥望南天,只见一群大雁自北向南飞去,与我渐行渐远。雁声断续,高亢苍凉。
真好啊,它们是往南飞的。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群燕辞归鹄南翔。念君客游思断肠,慊慊思归恋故乡,何为淹留寄他方……”我忍不住吟诵道。
这是魏国当今皇帝的诗。若不论两国世仇,这首诗当真作得极好。
“公主也懂诗么?”曹叡策马在旁,不期然出声问道。
“是。”我说。
他闻言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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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角有一抹意味深长。
我知道他是暗地里嫌我失于谦逊,微笑道:“到了魏宫,就要夹着尾巴做人。到达魏宫之前,殿下面前,我想暂时做自己。”
他瞳孔微动,似是被我触动,没再评论什么,吟道:“霜风度关柳,黄叶满征途。驷马鸣金辔,鸾车载孤雏。”
孤雏。
我不惯领受这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对曰:“海水苍茫去,胡笳咽暮云。车帷垂玉露,辇道没荒榛。弱质辞乡国,孤身托虏尘。颦眉藏朔气,敛袂谢霜氛。岂不怀归路?其如社稷身!哀弦催断雁,落叶扑辙轮。相逢俱失所,回首各沾巾。”
“相逢俱失所,回首各沾巾。相逢俱失所,回首各沾巾……”他反复咀嚼品尝着最后这句。
曹霖原本在曹叡侧后方,听见曹叡与我对诗,轻轻一夹马肚,快行几步上前,拽了一把他兄长的缰绳,示意他慢一步说话。
我的马车继续前行,风里断断续续飘来曹霖的话音:“大哥,那女人虽然美貌,却是蛇蝎心肠,你不离她远远的,怎么反倒与她对起诗来了?”
听得曹叡道:“她是够狠,但大概为了自保,也别无他法……若不带世子,她前脚离开夜郎……”
我听到这里,慌忙将车窗紧闭,免得被阿旸听见。
适才的紧张令我心口砰砰直跳,许久才平复。
事实恰如曹叡所说,我为求自保,除了带走阿旸,没有别的办法。
自从国师预言女儿身的我将是父王唯一的孩子,叔父孟景便广纳妃妾,誓要生出一个男丁以抢夺下一代的王位。在接连生出十多个女儿后,他终于得偿所愿,而阿旸就是那个他梦寐以求的男孩,是他勃勃野心的证明。
我必须带阿旸走,把阿旸捏在我的手上,让阿旸与我处在同一境地。否则待我离开夜郎后,叔父极有可能集结朝臣,以男女之别和我的人质身份为由,施压父王,逼他废黜我的王储之位,甚至可能迫他退位让贤。
我看向阿旸,他正因我刚刚的慌乱动作而面露茫然和关心。
他是个心思单纯善良的孩子。他被我简单一句“姐姐害怕”就骗到了这里。
我强压着深深的歉疚将他搂在怀里,却无法说出“对不起”三个字,只说:“阿旸别怕,姐姐会保护你。”
将他带到险境的是我,决心在险境之中保护他的也是我。
这是我的赎罪。
我没想到曹叡竟然能将我看得这么透。正在我将这个人放在心上反复揣摩掂量、心思纷杂凌乱之际,听见有人扣我车窗。
开窗见是他,不由得心头猛然一跳。
他幽黑深沉的眸子看着我,探近身子,低声道:“公主妙计,鱼儿已迫不及待上钩了。”
5. 入宫前夜
“是什么人?”我问。
“暂时不能奉告,到京城时你便知晓。”曹叡道:“但你那名内侍我还要多借用一会儿。”
“可以。”我说:“但你要保证,不能伤害他。”
“放心。知道你总共没带几个人来。”他打马而去,留给我一个背影。
车队赶路,昼夜兼程,七日抵达伊水南岸。
这七日间,我提心吊胆,但一路风平浪静,没有再起风波。夜郎那边如我所料,父王在信中温和地责备了我,但终究没有强令我将阿旸送回。但我同时也据此知晓,他终究没有忍心杀掉叔父。
“心怀仁柔,养虎为患。”我心里默默叹息。
阿旸随我坐在马车里,受了七日旅途颠簸,小孩子偶有撒娇抱怨,怨气却都是冲着魏国的道路不平,从来没有怨过我。
每逢驿站休息时我会见到曹叡和曹霖。曹叡会关心我是否有任何不适,我知道他是出于护送之责。曹霖则更多地是躲在哥哥身后,不近不远地观察我。或许他在疑惑,为什么细致入微照顾阿旸的是我,把阿旸带到大魏来一起做人质的也是我。
吃过晚饭,阿旸早早入睡,我让小翠守着他,自己走出房间,走到伊水边。
皎月朗朗,悬于中天,澹澹月光,普照世界。伊水茫茫,月光在水面粼粼跃动,一眼望不到对岸。我举头望月而思乡,看着伊水,则不由得想:大魏疆土辽阔至此,区区一条伊河在我这夜郎女子眼中已经浩瀚如大海,为何他们还要贪图我们夜郎那蕞尔土地?
水边的芦苇已经半枯,穗子低垂,风一过便沙沙作响,上下抖落几缕鬼影般的飘絮,飘散在潮湿的河滩上,仿佛对我的回答。
我静静地坐在芦苇丛边,想像着明天入朝该是怎样的场景:明日北渡伊水,便至大魏国都洛阳城了。
忽然我听见不远处有人在呕吐。我连忙看过去,只见一人双手撑地弓着身子跪在水边,干呕,却呕得好像要将胃肠全部吐出来。
听声音像是曹叡,看衣袍轮廓果然是他。我大惊:莫不是有人投毒?
我正犹豫着上前,却又见他停止了呕吐,爬起身,一步一步踉跄着走进水里,每一步都走得失魂落魄。
水迅速没过他的脚踝、膝盖、腰胯、胸膛、肩膀……
我的心慢慢提到了嗓子眼。
他仿佛对深秋河水的寒冷毫无知觉一般,大步往水深处走去。
水即将没过他的下巴,进入他口中。
我忍不住一步向前,脚下干枯的杂草落叶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这时他顿住,低头看着起伏的河水,看了片刻,仿佛逐渐醒觉般缓缓转身,又一步一步走回岸上。
“出来吧。”他说。声音听上去比往日寒凉。
我从芦苇旁走出。
月光下,他浑身湿透了,湿漉漉沉甸甸的衣袍紧贴在他身上,令他仿佛一尊被废弃荒野的泥塑神像。
“是你?”他转脸看着我,我看见了他潋滟双眼下两道银色的泪痕。
“是我。”
“公主的定力,还是不够。”他在岸边坐下,话音平静。
我也坐下:“确实,不如殿下定力好。”又补上一句以扳回一城:“但殿下如果定力再好些,再向前走几步,就能试探出我到底会不会游泳了。”
他低头自嘲一笑:“确实。那我们打平。”
一时沉默。
他没有说他为什么想寻死,我也没有问。
我猜想他今晚失态大概是因为失去了他的母亲。
几天的相处令我感到他是个颇能坚忍的人,如果不是他母亲出事,他不会崩溃至此。
我进而想到,他母亲的死可能并不体面,不是自然病死。否则,他此刻会接到他父皇的明旨,令他夜渡伊水入京奔丧,而不是明明近在一水之隔,却只能无力地暗自痛苦。
片刻,他问我:“如果是你,你用了一辈子的时间去做一件事,但发现还是失败了,你会怎样?”
我毫不犹豫:“不会失败。我不会让这件事结束。我会继续做,做到成功为止,做到我死为止。”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保卫夜郎。
如果夜郎国破,我就把余生用来复国。
曹叡道:“如果有的事,一旦失败,就无法再挽回——你永远都没有机会再成功呢?”
我说:“那我就会向害我失败的人报复。我要给予他们惩罚。”
他抬眸望着我:“我要给予一些人惩罚,你帮我。”
“好。”
“你不问我要向谁报复。”黑暗里,他眸光似要望向我眼底深处。
我伸出手,掌心承接一片洁白的月光:“我们曾击掌盟誓,你忘了?”
他不再看我,望向前方银辉闪烁的水与天,缓缓点了点头,说道:“我会念你这份情。”
我说:“殿下不必放在心上。作为盟友,我日后有求于殿下的事情多着呢。”
一时沉默无言。
我们萍水相逢,我能做一根能把他拉回岸上的绳索,但终究只是绳索,他更多的情绪,他不敢袒露给我,我也承担不了。
我能做的,只有将他心思暂时引向别处,让他此刻不至于溺死在痛苦之中。
我站起身来,问他:“我回去叫人来为殿下送干净衣服,找谁合适?”
“别鹤。”是他随身内侍。
我又问:“入朝之后,我若要与殿下通消息,该怎么做?”
他说:“拨来伺候你的侍女中,应该会有一人名叫‘朱弦’,是我的人。但眼下我不知她是否还活着……如果届时你发现没有此人,我会另外派人跟你联络。如果你有急事找我,可以到桐花阁。你只管来,到时我会为你准备好借口。”
“宫中有哪些人是需要我防备的?”
“所有人。但你要表现得毫无防备之心。有些骗术你可以假装上当,不要让他们发现你的聪明。我会尽量为你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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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
一问一答间,他越来越冷静,脸上泪痕渐干。
我继续说:“我可能表现得在开始时对殿下友好,但后来听信有心之人挑拨,又待殿下有所疏远。殿下须知,我心如磐石,实则并未动摇。”
“是好计策。”他点头。
“另有件事我要提前与殿下交底,”我说:“我是来做人质,不是来和亲。”我是夜郎王储,如果我与魏国皇室联姻,自然面临着两国合二为一的风险。
他滞了滞,说道:“好。”
我说:“如果到时魏宫之中有人打联姻的歪主意算计我,请殿下帮我护我。”
“好。”
“我暂时没有别的话了,殿下还有想要同我说的吗?”
“未来的路,在大魏皇宫要怎么做,你其实一步一步都已经想好了,对吧。”
我稍作犹豫,坦诚答道:“是。”
“世事无常难料,你可能会失败。”他抬起脸,月光洒落在他苍白清秀的面孔,他目光熠熠注视我双眼,说:“但就算失败,你也要像你今晚说的那样,继续做你要做的事,不成不休,不死不休。”
我心口有一瞬被他的话击中:“我会的。”
伊水岸边,偶尔有野鸭掠过水面,翅膀拍起细碎的水花,打破黑暗静寂,又很快消失在芦苇丛中。几尾银鳞闪烁的鱼,偶尔扑腾一下,溅起的水珠在月光里转瞬即逝。
我们不约而同地转身望向伊水上方的月亮,随后我转身离去,留他独自在那里。
我走出很远,忍不住回头,看见他在拥抱一丛芦苇。一丛不能给他回应、不能给他依靠、浸染了夜间寒气的脆弱芦苇。
那画面令我感到极为悲伤。在他由内而外碎掉的时刻,他甚至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去拥抱,只能将自己的碎片拼合在芦苇丛上好让它们不至于坠地化为齑粉。
失去母亲后,或许在魏宫,他就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人了。
他只有他自己、再没有第二个人可依靠,才会在一丛芦苇面前裂开一道缝隙,也让我从这道鲜血淋漓的缝隙里窥探到了他的内心。
大概是他认清了以后将孤军奋战的命运,所以最后才会说“不成不休,不死不休”的话激励我吧。虽然我们的终极目标并不一致,甚至最终会走向冲突,但如果看到身边有一个人跟自己一样孤军奋战、死不放弃的话,自己便好像能从中汲取什么力量支撑自己走下去似的。
他明明先前已经昼夜不停地赶路,却还是没能赶到京城救下他母亲。明明都已经到伊水了,就只差一点点。一步之遥。或许只要早半天到达,他就能……
我望着芦苇丛中的孤独身影,难以想象他此刻的心情。
我看不见他的脸,不知道他有没有在流泪。
或许他还会流泪,或许有些情绪他一辈子都消解不了,但那是只有他自己才能跨过的坎。
我回到房间,洗漱安歇,等待着明天渡过伊水,进入魏宫。
6. 魏国之宴
第二天就要入朝,我回房之后,心事满怀,到了后半夜才浅浅睡着。
早上叫醒阿旸,阿旸还没睁开眼睛,先皱了眉头:“姐姐昨晚见魏国人了?”
我正犹豫要不要哄骗他,他瘪着嘴道:“姐姐身上,又有那个魏国人的气味。”
我大惊,举起衣袖让小翠来闻,小翠凑近我,仔细闻过,摇一摇头。
阿旸本就有起床气,看出我昨夜竟真的见过曹叡,鼓着脸不高兴。
我轻声道:“阿旸,今天我们就要进魏国皇宫了,我们以后每天都要和魏国人打交道。你如果要陪伴姐姐、保护姐姐,就必须要习惯,而且,不能把心里的讨厌表现出来,否则就是害了自己也害了姐姐,明白吗?”
阿旸满不情愿地点了点头,闷闷地由小翠引着去洗漱更衣。
我今日朝见魏帝,阿旸不能随行。否则明面上的人质从一人变成二人,有损夜郎尊严。
出帐,见曹叡他们候在不远处。我与曹叡四目相对,读出了他黑眸子里浓重的悲哀。但那只是一瞬,他垂眸眨了下眼睛,再抬眸时,脸上便一点昨夜的悲伤痕迹都没有。仍是英俊而沉稳的皇子。
是了,在他父皇乃至魏国所有人面前,他都要装作不知道母亲的死。
不知道当那死讯正式宣布给他时,他为那个时刻设计了怎样的表演。
至伊水畔,上船,渡河。
水撞向船舷,发出沉闷的呜咽,溅起的水汽扑在我面颊。船渐渐驶近,看清岸边旗帜林立,玄黑为底,上面大书绛色“魏”字,在江风中猎猎翻飞。铁甲兵士沿水列作长排,盔甲映着秋日,寒光闪闪。
我看着曹叡先下船,玄色礼服的下摆扫过潮湿的甲板。在岸边等候的魏国大鸿胪韩暨向我施礼,请我登岸。
随后我换乘鸾车,前往洛阳。
离洛阳越近,离夜郎越远,意识到这一点,我的心如弓弦渐渐绷紧。
我手掌按着胸前父皇母后赐我的玉佩,深深呼吸,轻声说:“凤凰,别害怕,别恐惧。”
沿途从车窗陆续看到许多魏国平民百姓,商贩叫卖扁担挑着的布匹,力工推着堆得高高的秋梨与石榴,老人牵着孩子。
虽说边疆还有战事,但在临近京畿的这片土地上,百姓安稳,市井兴旺。魏国的国力,在这里可见一斑。
小半个时辰后,正午时分,天际出现了洛阳城的轮廓。日头正烈,灼得天地一片白炽,洛阳城在纷飞的秋叶中巍然矗立,堞齿森然,将泛白的天穹割裂成锯齿状的碎片。
魏国礼官为前引,鸾车长驱直入城中,驶向宫廷。
我的目光再次不经意地落在曹叡身上。他骑着马,只有一个寂寥的背影,从未回头。
这时碰巧曹霖策马在他身侧回头看我,我别开脸,将窗帘放下。
车停。鸾车已至宫门外。
听得传宣内侍唱名:“夜郎国质女、王太女、宜阳公主孟晌,齐公领至——”
按两国订立的礼节,仪卫分列两旁,曹叡下马亲自引我进殿。
我深吸一口气,下车,抬头看见匾额上写着“承明门”,随后由小翠扶持,至“洗尘亭”,在此稍稍整理仪容、换上礼服:内为素纱中单,外着朱红缘边的直裾袍,最外层罩一件绣有云凤纹的深青色纱縠大袖礼衣。魏国尚玄色,夜郎则推崇深青色,那是天空和海洋的颜色,无限澄澈又无限深邃,就像我梦寐以求的自由。
凌云髻高高绾起,额间一点血色朱砂花钿衬得肌肤如雪,我望向铜镜中的夜郎公主,再次对自己说:“凤凰,别害怕,别恐惧。”
拈起遮面团扇,出“洗尘亭”,鼓吹乐队奏《嘉至》之曲,我随曹叡继续前行,沿中御道缓步至丹墀下方。
礼官高声宣诏,请公主“上殿”。
于是我由曹叡引入殿内,行至御阶下。
隔着团扇轻纱,隐约看见帝王居中坐在御座上,另有一妃嫔坐在右侧。
我于御阶前行礼,双手献上父王亲笔书信交与宦官转呈魏帝,心中无限屈辱,但为了国事,只能忍耐。
魏国的大鸿胪诵读魏帝诏词,称大魏怀柔四方,嘉奖夜郎王诚信守约,封我为“平城乡侯”——只是虚衔,并非实封。
皇帝手微抬,侍臣宣“赐坐”。
然而侍臣将锦垫一席送到我膝前,我却不能坐。
我原地立住:“启奏大魏皇帝陛下,宜阳今日入朝,大魏按照约定,一路皆以宾礼相待,如今为何却让宜阳坐于臣子之位?宜阳相信,大魏皇帝陛下乃重信守诺之人,决不恃强凌弱,莫非是哪位大臣藐视天子,不奉君令,擅作主张?”
魏国皇帝曹丕,传言中极为阴郁狠毒,但他的声音落入我耳中,竟是意外的疏朗,仿若光风霁月。
隔着团扇,只见他扭头笑向旁边陪侍的妃嫔道:“也难怪夜郎国久攻不下,年少的公主竟也有这样的铁骨铮铮。思维敏捷,口齿伶俐,不在你之下。”他似乎对女子的才情机智极为激赏,听了我那番话,没有恼怒。
妃嫔声音则是另一种爽利清甜,笑道:“陛下以臣妾与公主作比,委实是谬赞臣妾了。陛下胸襟开阔,能容万物,故而公主铁骨不折。”
曹丕向我笑道:“公主见谅,是我方一时疏忽,招待不周。”又斥那侍臣道:“还不向公主谢罪!等下自去领罚!”
那侍臣连忙跪地向我赔罪,哆哆嗦嗦将锦垫挪至御座下首以东,以示我在魏国的身份为“宾”而非“臣”。
落座,我放下团扇。
毫无意外地,满殿的呼吸为我一滞。
我知道自己盛妆之后容颜美丽。众人的脸上写满了惊艳,就连早就见过我一面的曹霖也不例外。
我暗笑曹霖这个人肤浅:一面当我是蛇蝎毒妇百般提防厌弃,一面又毫不抵抗地赞赏我的容色。
内侍奉上绢帛、金环、香料、绮服,这是魏帝赐我的见面礼。我起身拜谢。
这时看清了魏帝的容颜,与我想象中大不相同:他面色白皙,五官间透着书卷般的清贵,带着几分儒雅温润之色,却又在目光的流转间自有一股令人隐隐生出敬畏的威势。不同于曹叡的英气,曹丕经岁月打磨,少了少年郎的锐芒,却多了帝王才有的稳重深沉。
他与曹叡面貌并不相似,大概曹叡更像他母亲甄氏多些。
曹丕旁边伴驾的妃嫔——我从礼官口中得知是夫人郭氏——则赐我以珍馐与香囊,以示抚慰:“为迎接公主,我命人特制了些枣酒、杏酪,皆是北方名物,请公主尝鲜。也备下了精通夜郎菜色的厨师,以慰公主思乡之情。或许做得未必地道,但公主日后尽可任意调/教。”我亦谢过夫人的体贴。
抬眸的瞬间,看清了郭夫人的脸。
郭夫人容貌之艳,几乎令殿中灯火都为之失色。肌肤胜雪,朱唇鲜润,鬓发高绾,珠翠环佩映照着她美艳如花的面庞,更衬得风华绝世,如同盛开的牡丹,富丽不可逼视。
曹丕沉稳清峻,郭夫人艳丽端庄,一清一艳,相互映衬。二人并肩而坐,彼此之间并无过多言语,却似自有一种无形的呼应。帝王的一颦一笑,郭夫人都能恰到好处地以不露痕迹的举止为他增添威仪;而曹丕在她侧坐时,亦似更显从容自在。
曹丕赐死甄夫人,而带郭夫人出席这样的场合,俨然是有意让郭夫人做他后宫之主。
帝后并肩之姿,正如日月同辉,落在我一个外人眼中,自是感慨他们天造地设的默契与气度,只是不知这番场景落在曹叡眼中,他会是何种心境。
不过我没有看他。想必他此时脸上不会有太多破绽。
魏帝命在殿中设宴款待来宾,起身前去更衣。
众人起身恭送魏帝,各自由内侍引去更衣。人影交错间,我与曹叡眼神一碰。他眸光深沉,情绪被层层包裹如茧,外人难以从他眼睛里读取什么。我只知道,在这殿中,他是彻头彻尾的孤独之人,和我一样。所以单单只是眼神浅浅交汇,这微薄的默契于彼此而言也是不小的慰藉。
宴席开始,乐班奏笙箫,又有歌舞助兴。沉香木案上错落摆着漆器食盒,炙鹿肉与雕梅羹的香气随银烛烟气袅袅缠绕。我端坐于客席,暗暗观察众人。
除了郭夫人及诸皇子外,此处有曹氏宗亲和魏国高官列席作陪。这是我少有的能与他们接触的机会。
曹丕的同母弟曹彰、曹植并不在,列席的皇弟有襄邑公曹峻、赞公曹衮、谯公曹林、鲁阳公曹宇、宛公曹据等。
曹丕膝下,除了曹叡曹霖之外,在场的成年皇子只有一个病殃殃的曹协。另有几个小孩子,看着似乎都不甚健康活泼,我暂时不去留意——他们能否活到长大成人都还难说。
据说曹丕有皇女一人,封为东乡公主,是曹叡的同母妹,但这次并未露面。
文臣武将则有曹仁、徐晃、张郃、文聘、华歆、桓阶、王朗、蒋济……我默默将他们的脸与自己从前听闻的名字相联系,然后刻进脑海深处:我会永远记住这几张脸,永远不会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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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他们曾如何在春愁海令夜郎人流血。
天色渐黑,酒宴上灯火如昼,推杯换盏莺歌燕舞,好一番和美景象。但在座所有人都知道,这场宴席注定不会平静。
每个人都在等,等那个最先把事情走向引到大家心照不宣那条路径上的人。
最终众人达成的默契,是由曹仁率先向我发难。他是宗室,又有军功,深受皇帝倚重,朝中亦有威望,而且——他曾主持过对夜郎的战事,我今日作为人质出现在这里,当中有他三分功劳。
曹仁声音如斧钺刀枪般直截了当:“听闻夜郎人能歌善舞,不知公主可愿让我等开开眼?”
满场霎时静极。所有人齐齐注视我。
我知道这是他们万众期待的一刻。加诸于敌国公主身上的羞辱,是最好的下酒菜。
我低眉含笑:“当年将军率舰队逼近春愁海岸,留下魏军尸骨无数,未能带他们回大魏安葬,将军此刻请我跳舞,是想请我为那些将士们跳一支安魂舞么?”他们别忘了,连绵数年的战争,他们并没有取胜。就战事结果论,两国只是打平。
“你!”武夫的脖颈脸颊涨得通红,青筋暴凸,却一时寻不到辩驳我的话。
“公主何必曲解曹将军美意?”座中忽有人笑着打圆场,乃谏议大夫王朗:“今日之宴,是和平之宴、两国交好之宴,适合的舞蹈自然是欢乐之舞。”
我笑:“大魏礼仪之邦,敢问按照大魏的礼仪,大魏的公主是否会在外臣面前当众献舞?今日若能与东乡公主同舞,那倒堪称一时盛事,是宜阳之幸。”
郭夫人忙笑道:“东乡公主抱病,未能赴宴呢。”寻借口将东乡公主摘了出来,确保无论这场论争接下来如何发展,都不会再攀扯到东乡公主。
郭夫人轻轻一句话,就帮曹丕解决掉了一个麻烦,帮他保住了大魏颜面。真难怪曹丕喜欢她。如此机敏,又是如此善于体贴上意。
我笑得大方体面:“真是可惜了。那便等公主病愈,再议吧。”
曹丕闻言,指着我大笑道:“不愧是夜郎王的传国公主、王太女!言谈确有将来主政一方的气度。倒将你们这些须眉统统比下去了。”他说着这话,目光扫过曹叡曹霖等人。
我借着低头饮酒,偷偷观察几位皇子。曹叡脸上仍是公事公办的神情。曹协等人或是偶尔好奇地偷偷打量我,或是紧紧约束视线不敢乱看、一味低头用膳,倒是曹霖的目光总与我碰上。我只装作不察。
这时吴质执觥而笑,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残余的丝竹声:“臣窃以为,公主将来母仪一方,自身德行乃一国风化之所系。”他略顿一顿,向御座方向微一颔首,以示恭敬,随即目光再度落回我身上,笑意愈发温文,目光却愈发锐利:“听闻夜郎山高林深,风俗……别具一格。女子不习礼教,常抛头露面,言辞锐利不藏锋,常与男子争竞乃至斗殴。但公主既入天朝,当入乡随俗才是。公主可知《女诫》之要义?可知妇人四德?”
吴质的话音落下,席间那些审视的目光几乎要化为一道道铁钉,钉在我的肌肤之上。
我抬起眼,迎上吴质那带着文人倨傲与试探的目光,微笑道:“《女诫》是中原经典,宜阳心怀敬意。然而先生以书中所述的‘妇德、妇言、妇容、妇功’相询,请恕我直言,先生格局稍狭了。”
我稍作停顿,感受到空气骤然绷紧,定了定神,重新坚定了目光和语气:“中原圣贤亦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如此志向,不限男女,何以到了‘德’之一字,便将女子囿于方寸之间?我今日来到大魏,是为两国安宁而来,此乃我对家国最大的‘妇德’。此德要求我不仅有婉顺之仪,更需有洞察局势之智、周旋应对之能、乃至背负荣辱之勇。若按先生所言,借‘入乡随俗’的由头,以书中‘妇德、妇言、妇容、妇功’来评判我,岂非舍本逐末,小觑了天下女子,亦小觑了古圣贤之心?”
说罢,满殿皆静。
“啪、啪、啪。”曹丕含笑鼓掌,吩咐道:“今日一场欢宴,何必剑拔弩张。”示意众臣不再为难我。
我想,入魏宫以来的第一关,我大概是过了。
然而我丝毫不敢松气。仍是全神戒备,应对各路善意恶意的话语,直到宴席结束。
宴毕,礼官引我至长秋宫旁的别院安置。
我在那里没有见到曹叡提起的侍女朱弦,而是另有一名叫“素琴”的宫女来,趁左右无人轻声说:“齐公想见您。”
我拒绝了。
7. 宠妃郭氏
一路同行到洛阳,我与曹叡虽算不上深交,却已看出他是个极细致谨慎的人。他同样看出了我的防备心——我像一只披着柔顺外皮的刺猬,随时准备竖起浑身的锋芒。
若真是曹叡想见我,他至少会托素琴带来一件信物或一句暗语,好让我安心。眼下素琴来得突兀,我便断定她背后另有主使。心中虽警觉,面上仍温声相对,找了个借口推辞:“孤男寡女,深夜相见终究失礼。再者,齐公护送我至洛阳后,理当各归其位,此番邀约,不知所为何故?不若烦你回话,就说我暂且不见吧。”素琴躬身领命,神色不动,退了下去。
我心绪未宁,正思索间,小翠引了阿金回来。曹叡信守承诺,将阿金完好送回。但所谓“完好”,也只是保住性命、没有受皮外伤而已。囚车里七日昼夜兼程,风吹日晒,饮食粗劣,阿金本就身形瘦小,如今更是形销骨立,像一根随风摇曳的干柴。
阿金勉强上前还想服侍我,我只觉鼻尖酸涩,强忍泪意按住他肩头,命他去歇息,又吩咐小翠取水与食物来,好生照顾他。
阿金回来,更加坐实了素琴并非曹叡的人:口信既然可以托阿金顺便带来,曹叡绝不会动用素琴,白白暴露她身份。
阿金替曹叡捎话来,说已查出上次下药陷害我与曹霖之内鬼,口供指向郭夫人。但由于我无从得知审讯的细节,故而对这个结论半信半疑。曹叡说的可能是假话,那内鬼供词也未必是真的。
我安置在正房,阿旸则在东偏房。临睡前去看他一眼,小孩儿原本想等我,但终究熬不住夜,昏昏沉沉睡去。我留了夜郎的几名侍卫守着他,然后回房洗沐安歇。
躺在床上,复盘今日发生的事,重温所有人说过的每一句话、脸上的每一个表情、肢体的每一个动作,检查自己的漏洞。
我想大概曹叡会笑我今日表现锋芒太露。但在那样的场合,如果我任由魏国君臣羞辱取笑,受辱的不只是我一人,还有我背后的夜郎国。
我望着头顶床帐的轻纱,光焰摇曳的青铜灯照着,沉水香气里,纱上金线绣的山岳隐隐闪着流动的光,我试图辨认那山川纹样描绘的是何种地方——虽然我知道那必不是我的故乡。
外间传言魏国天家崇尚节俭,我这间房的布置却尽显奢华。榻为紫檀所制,错金银卷草花纹,帷帐内铺设富丽繁华的胡锦与细软精致的蜀缎,被褥厚而松软,绣有双鸾与云纹,颜色浓丽,仿佛要以富贵与温柔将人吞没。
相形之下,我在夜郎的寝殿简直堪称寒酸——不过那是因为夜郎内廷节省开支以供应军需。我并不以“寒酸”为耻,反以为傲。
困在柔软而陌生的床褥里,我身心都极度疲乏,却翻覆不得眠,终于披衣而起,轻启雕花门扇。
夜风扑面,寒意浸骨。
门外值夜侍卫有些讶异地看着我,我示意他们不必管我,自去檐下台阶上抱膝而坐,仰望夜空。
深海般的夜空里,圆融的、巨大的、光辉的月亮。
那是我在夜郎国看了十七年的月亮。
月光仿佛无数双洁白细软的手,温柔地拥抱着我。
月宫中孤独的嫦娥女神,如果您能懂得我的孤独,可否施与我慷慨的庇护?
北风呼啸,我蜷缩在裘衣的小小一片温热里,蜷缩在月光中,仿佛婴孩。
只短短一刻也好,让我不是公主,不是人质,只是婴孩,不用思考,不用挣扎,不用害怕,只需肆无忌惮地被什么东西包容保护。
我静默地缩在那里许久,久到我想起我不该让随我来此地的夜郎侍卫、宫女、内官们觉察我的悲伤无助。我起身,扬起一个自信从容的微笑,回房前还轻声对门边左右侍卫道:“诸位辛苦。”
侍卫们还没来得及收起眼中的怜惜,纷纷垂首行礼道:“卑职分所应当。”
我点点头,回房去。
强迫自己停止思考,强迫自己休息,我终于放任自己被疲惫击败,沉入梦乡。
第二日晨起,进早膳,黑漆食案上摆着一道桂花蛏子干汤、一道炙鹿脊配渍梅子、一道蜂蜜炙麂子肉、一道莼菜鲈鱼,一道赤豆羹、一碟奶酪酥。有胡饼,另有粟饭。
送膳来的内官说是郭夫人的安排。
这是郭夫人以主人姿态的示好,也含着想见我的意思在里面。
我谢过夫人所赐,又说稍后亲自向夫人言谢。
小翠来试过毒,我喊了阿旸来,一同吃。
蛏子干汤是夜郎的家乡菜,阿旸看了很惊喜,然而尝了一勺,却哭着撂了银匙。
我尝过那味道,知道他为什么哭。因为味道与夜郎皇宫御厨做的味道很像。像,却又不是,格外触动人愁肠。他是小孩子,起初为了保护姐姐而一腔热血孤勇地跟来,苦苦熬了一路,来到这陌生地方,终于还是忍耐不了了。
叔父和婶娘虽然恶毒,但堂弟却是很好的堂弟。
而我,是恶毒的堂姐,即便再心疼这个弟弟,也绝不会心软放他回去。我只能搂过他,轻抚着他的头,说些示弱又夸赞的话来哄他。
所幸魏国菜肴对他来说新鲜奇特,御厨的手艺又很精湛,调味烹饪甚佳,阿旸很快又吃得欢欢气气了。
膳后,将阿旸留在我们居住的这处鹿鸣院,带上我备好的见面礼,让魏国侍女——刚好今日仍是素琴当值——引我去见魏国后宫诸人。
按礼,我该最先拜见曹丕的生母卞太后,但卞太后称病婉拒,于是我只遣人将礼物送上,随后去拜会郭夫人。
我随着素琴走过曲折的回廊,在巍峨的殿宇间穿行。魏宫的青石板路冰凉坚硬,即便隔着丝履也能感受到那股沁入骨髓的寒意。但从某处开始,路面开始铺设绒毯。虽然我面上不动声色,但素琴显然预知了我的讶异,解释道:“此处是昭阳殿附近,天气转寒,陛下特为夫人铺毯。”
昭阳殿,便是郭夫人的居所。
郭夫人,果然是曹丕心尖上的人。日理万机的君主,竟会细心记得不让美人的玉足着凉。
其实以魏国皇室的财富,将毯子铺遍皇宫乃至整个京城都足够,何必只铺昭阳殿附近。可皇帝偏偏就是要待自己不在意的人吝啬凉薄。
帝王的偏宠,便是如此的毫不避忌他人观感,明晃晃给阖宫的人看。
这也是一种权力的昭示:爱之,可令其锦衣玉食;恨之,可令其死无葬身之地。
不知曹叡踏上这毯子时,会是什么感觉。
不知甄夫人的死讯,现在究竟有没有对他公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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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昭阳殿门前,两名身着浅紫色宫装、梳着双鬟的侍女对我微微一福,然后纤纤素手轻推,那沉重的殿门便悄然开启。
一股椒香混合着墨香以及名贵木料的气息扑面而来,温暖如春。
檀香木殿柱皆以玄漆为底,绘以错金山水,梁栋间悬挂着浅紫色鲛绡宝罗帐,随炉鼎香烟轻拂。殿中陈设更是琳琅满目:一应物品皆是金银珠玉制成,熠熠生辉。角落里一排沉香木书架,书籍卷轴整齐地堆放满当,显示出主人并非徒有美貌。
郭夫人并未居于殿正中的主位,而是闲闲坐在窗边的一张榻上,微笑待侍女引我近前。榻上铺着厚厚的雪狐皮,她身着一袭紫色织金鸾凤纹广袖长裙,云鬓高耸,插戴着赤金衔珠凤钗和碧玉簪珥,华贵逼人。
我上前行礼,又谢过今晨赐膳。郭夫人忙虚扶一把:“公主不必多礼。到这里,便如同到家一样。”
赐我坐在她身旁,又拉着我的手合在手心,问我昨夜睡得好不好、住得习惯不习惯。
我一一恭谨作答。
“公主今日装扮素雅。”郭夫人笑道。
“昨日是大礼,不得不盛装以示郑重。”说罢,我故作惊慌掩口:“呀,今日淡妆绝非轻慢夫人的意思……还请夫人切莫怪罪……我只是、只是……夫人也知道,我来是做人质,本就不宜在容貌上太过引人注目。”
我昨日的表现太过伶俐,今日需示弱且漏出些破绽来,才好让郭夫人放心。
郭夫人拍拍我的手背,微笑道:“本宫明白。公主孤身一人,远道而来,在这异国他乡……女儿家尤其不容易,是该谨慎小心些。”说的是极窝心的话。若非早前曹叡的铺垫,若我是个单纯小女子,或许会被她感动。
我确实做出了感动的样子。眼里漾起浅浅的一层泪,稍稍偏过脸,显示我不愿被她觉察眼泪,却又留一点角度给她看见,微微垂首道:“多谢夫人体谅。”
郭夫人又问:“你来这里也没有个伴儿,长日漫漫,你要如何打发,心里可有想过?”
我若装作头脑全然空空,与昨日表现差距过大,反而招惹疑心,因此轻叹一口气,说:“夫人知道的,我身份尴尬,不好在后宫各处走动。陛下赐居的院落甚好,我在那里安分守己,做些针线便是。”
郭夫人道:“昨日宴上听闻,你们夜郎女子受拘束少,如今让你终日守在小院子里,岂不憋闷?你若不嫌,常来我这里走动罢。”
我微笑谢过夫人美意:“夫人厚爱,孟晌求之不得,岂敢推辞。只是夫人深蒙圣宠,只怕陛下常在此处,我不宜惊扰圣驾。”言外之意,我无心成为曹丕后宫中的一枝花,请她放心。
郭夫人笑道:“这是哪里的话。你我投缘,就是陛下来,我也让他在殿门外候着。”从这句玩笑话中,可见宠妃的底气了。
与郭夫人交谈令人如沐春风。
我毫不诧异魏帝会爱她。大概世上无论男女鲜少有人会不爱她。
而据说就是这样一个可爱女人,遣人给我和曹霖下药。
我望着眼前这位温柔可亲的绝色丽人,心中不由得感慨。又不禁由此及彼,暗暗猜想甄夫人生前是何种风姿。
这时听得殿外高声通传:齐公至。
8. 魏国后宫
曹叡进殿来,没有穿孝服,只穿了一身浅青色的素服。
脸上看得出有强忍的哀戚,却看不出一丝怨恨。
用这个表情在郭夫人面前扮演一个不知母亲之死背后隐秘的少年,是最合适的。可谓恰到好处。
我不知他是否对着铜镜练习过,竟能将分寸拿捏得如此精准——又或者,自幼生长在魏宫,他早就不需要看镜子,便可以准确控制自己面部表情。
他向郭夫人恭敬行礼,又与我两相见礼。我垂着眸子,视线避开他。
他的视线也没有落在我身上。
这是我和他之间的默契。
郭夫人赐他坐。
我忙道:“夫人与齐公母子叙话,宜阳不打扰了,便先告退了。”
郭夫人美丽的眼睛眨了眨,似乎稍稍观察了一番我与曹叡之间有无涌动的暗流,柔声道:“好。”又吩咐素琴道:“你们这几日多陪公主四处走走,帮公主熟悉各个宫室。如果公主缺了什么、或是想要什么,尽管报过来,从我这里取。公主远来不易,尔等尽心侍奉。”
我谢过她,告退。
出了昭阳殿,我问素琴:“齐公适才向夫人请安时,语调中有哀伤,宫里可曾发生什么事?”装作懵然无知,装作与曹叡并不熟稔。
甄夫人的死本身在魏宫之中并不是秘密,素琴要长久服侍我,要与我建立友好的关系,就不能对我隐瞒——因为我迟早会知道,而她不答,便是白白得罪了我。
具体如何把这件事说出口,很能看出一个人的秉性和所处阵营。
素琴敛眸道:“公主殿下有所不知,齐公生母甄氏因对陛下不敬,已于前日被陛下赐死。此事极犯陛下忌讳,公主知道便好,切莫过多打听。”
我没有说任何同情曹叡的话,淡淡追问:“陛下可曾迁怒于齐公?齐公此来,是向郭夫人寻求庇护么?”我是敌国公主,为求自保而浅浅刺探些消息在他们眼中是自然而然的事。
素琴道:“奴婢不敢妄自揣度圣心,亦不敢随意揣度齐公的心思。”
我点点头,没有为难她。
先前在来洛阳的路上,我曾大致向曹叡打听过曹丕的后宫。但在素琴面前,我假装无知,让她大致介绍几位夫人的情况。据说最得宠的是郭夫人,此外较为得宠的还有曹协的生母李夫人、曹礼生母徐夫人、曹霖的生母仇夫人、无子的阴夫人。
我命素琴引我依次拜见。
素琴在旁道:“奴婢愚见……公主殿下不先去见见仇夫人么?”毕竟曹霖一路护送我入京,按理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她这句显然带有刺探,我简洁道:“不必了。”暗示她我这一路与曹霖乃至曹叡的相处并不愉快。
路上我问素琴:“昭阳殿中多有紫色装饰,夫人和侍女们也穿紫色,是因为夫人爱紫色么?”
素琴答道:“是陛下爱紫色。”
我便当着她的面吩咐小翠:“往后为我装饰时,都避开紫色罢。”
李夫人居于清徽殿。
侍女衣着与殿内装饰皆俭素,远远不能与昭阳殿相比,甚至不如我住的鹿鸣院。
比起郭夫人,李夫人算不上什么惊为天人的绝色。柔和的鹅蛋脸,皮肤干净,不像魏国时兴的那样面敷白粉。眉毛细细的,颜色淡得像烟雨笼罩下远山的影子。安静澄澈的一双杏眼。看了令人莫名心里舒服熨帖的温柔长相。
我想起昨日所见的曹协,原来他的柔和容貌,是像极了他母亲,另掺杂了几分他父亲的清贵之气。
两厢见礼,李夫人问候我旅途如何,我答说平安无事。
李夫人点了点头,又问:“两位皇子一路护送公主,做得可还好么?”
我不知她此问背后到底存着怎样的心思,于是只含糊作答:“还好。”
坐近细看时,依稀辩得夫人眼角似有泪痕,不知是何缘故。
李夫人淡淡同我寒暄了几句,彼此无话,我便识眼色告退。
转而至承光殿拜见徐夫人,徐夫人便热络多了。浓眉大眼的美人,热情爽利,见我来,上前握着我的手笑道:“我正想着去鹿鸣院探望公主,又怕公主旅途劳顿,刚安置下,正是忙碌疲惫的时候,我去反而添乱。没想到公主先来了。”
我送给几位夫人的见面礼一视同仁,而徐夫人为我备下的礼物则比先前两位夫人都重:各色金玉首饰不论,几匹绛地流云蜀锦,说北方比夜郎苦寒,给我做衣裳穿;另有一盒石蜜,澄澈如冰,色泽金黄,说是甜甜的,吃了心情好,慰藉我思乡之情。
旁边名唤榴花的侍女帮腔道:“公主有所不知,这并非寻常石蜜,乃西域进献陛下御用的贡品,我们夫人深蒙陛下恩宠,才获赏赐几盒。夫人平日不舍得用,因看重公主,便择了一盒好的送与公主。”
我忙致谢。
适才在清徽殿没有见到曹协,却在承光殿见到了秦公曹礼。
魏国的几位皇子容貌皆俊俏,但各自气度不同。曹礼个子瘦小,一双狐狸眼,弯钩鼻子,嘴角永远噙着一丝笑,满脸的精明讨巧。
徐夫人给我备了一份礼,曹礼另为我备了一份:一盏光芒温然的雁鱼铜灯,并一盒芬芳清远的苏合香。
“恐公主不惯北地苦寒长夜。”他解释道:“此灯烛火不惊风,此香安神助清眠。愿……光影香气,能伴公主晨昏。”
香料。
我心中一动,不由得想起刚到大魏那晚和曹霖双双中了迷情香。
这盒香,我绝不敢用。
但面上仍不露声色,含笑谢过秦公美意。
至于他话语里的暧昧,我刻意装作不察,毫无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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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夫人在旁笑道:“礼儿这孩子,一向是温文尔雅、心思体贴,就连我为公主准备礼物,都没能有他这份心细。”
我温婉含笑不语而已,并不接茬,略坐了坐,就忙告辞,不愿沾惹任何嫌疑,给任何人造谣生事的机会。
徐夫人再三留我,我笑道:“承蒙夫人厚爱。只是,为了周全礼数,宜阳今日还需拜会另外几位夫人。改日再来叨扰。”
我出了承光殿,心底冰霜凝结,寒意层生:徐夫人心里打的算盘,明显是撮合我和曹礼。若我嫁与曹礼,夜郎国便站在了曹礼一队。此时曹叡受母亲连累,明明身为嫡长子却直到黄初二年都未封太子,地位岌岌可危,各皇子及其母妃难免打起夺嫡的主意。
他们夺嫡是他们的事,怕只怕,这当中有些人要把我当作棋子、要暗算我。
一想到魏宫之内群敌环伺,我便感心头压抑,只能强行将种种心事压下,往仇夫人的猗兰殿去。
仇夫人生着一双圆润的的杏眼,眼睫长而密,眼神温软,看人时总像含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楚楚可怜。她身量纤细,甚至有些单薄,穿着宫廷制式的曲裾深衣,显得空落落的,仿佛不堪其重。行走时,她总是步子又轻又小,裙裾几乎不扬,像一朵云无声飘过。然而粲然一笑,又是百媚丛生,如春日暖阳,令人心生温存,难舍难离。
我一个女子,见了她这副温驯如鹿的美丽模样,都忍不住心生怜惜,不难想到曹丕见此美人会作何感想了。
曹霖也在。满脸的窘迫。他根本不敢看我,一张白脸,脸颊血红,红到耳根。
我进殿后见曹霖在此,心生讶异:莫非曹霖没有将我们路途发生的事告知他母亲?就算他母亲不知情,他本人为何不寻借口避嫌?
思及此处,再联想到曹霖的羞窘表情,我豁然开朗,旋即不由得手指发凉,后背森然生出一层冷汗:那晚给我们下药的幕后黑手,竟然是她!
曹叡千防万防,恐怕也万万想不到,会给我和曹霖下药的,是曹霖的生母仇夫人。
他一个以保护母亲为毕生使命的人,怎么会怀疑有的母亲连自己的亲儿子也要算计在内呢?
不。
很快,又一个念头击中了我。
就算曹叡当初对仇夫人失于防范,事后查案真的没有看透仇夫人的阴谋吗?
他是被蒙骗,还是在骗我?
我正心思盘旋,忽然有宫人进殿,行至仇夫人身侧,附在耳边密语。
仇夫人柳眉微挑,看口型是问了句“确定?”
宫人似乎是郑重做了某种保证。
仇夫人难掩喜色,几乎是强行聚拢着眉眼间的肌肉,才不至于眉飞色舞。她遣那宫人退下,换一副唉声叹气的面孔,向我和曹霖通报最新的消息。
齐公曹叡受甄氏牵连,被废为平原侯。
9. 联姻?迁宫?
曹霖面有哀色。他察觉我在看他,目光扫过来,我神情不动,仍是淡淡的,事不关己。
“五皇子与平原侯兄弟情深,想必很担心吧。”我故意说。
闻言,仇夫人眉眼间的喜色又敛下三分,扭头看向儿子,叹道:“是啊,凤凰他待兄弟们向来很是恭悌友爱。”
“凤凰?”我心头一动。他的小字,竟也是凤凰。
不过我的心思并未在这等无聊巧合上停留太久,便借着由头起身告辞:“突然出了这样的变故,想必夫人与五皇子殿下有些事要处理,宜阳不便打扰,先告退了。”
仇夫人忙阻拦,连连道:“不妨事,不妨事……凤凰回宫,整日都将公主挂在嘴边,夸赞公主如何美貌、如何睿智,我听了喜欢着呢,正想与公主多相处片刻,茶点皆特意为公主备下了,有夜郎风味,也有大魏特色,公主且尝一尝再走不迟。”
仇夫人撮合之心昭然若揭,我记起入宫前曹叡的提醒,又念着她曾经对我用过迷情香,不敢久留,更不敢用她的茶点,坚决推辞:“多谢夫人美意。只是宜阳为了礼数周全,想着今日无论何时要寻机会拜见太后才好,故而不得不走。还请夫人体谅。”
我强行搬了卞太后出来,孝道当前,仇夫人自然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嘱我常来:“那公主明日再来,若明日不得闲,最迟后日——一定常来常往呐!公主独自一个人,孤零零在异乡,我与公主合眼缘,愿当公主是我女儿一般,公主也可将猗兰殿当成是自己第二个家。”
我谢过她。
自从曹操病逝、曹丕继位,卞太后便对外称病。据夜郎探子打听得的情报,太后称病是因为对曹丕不满,既不愿见他,也不肯出席任何公开场合为他撑场面。
太后称病,早前我自然是顺着太后的意思,不去相扰。
但现在局势如此,由不得我不去。
曹叡曾说起,他和妹妹东乡公主经常承欢于祖父母膝下,极得二老喜欢。
如果我是曹叡,被废之后,必先至父皇面前请罪谢恩,再至郭夫人面前示弱求情,最后至祖母处寻求庇护。
曹丕自继位以来,对亲兄弟极为忌惮,百般打压。太后连当年险些夺走曹丕世子之位的曹植都能护住,护住一个羽翼未丰、势单力薄的十七岁少年,应该不成问题吧。
永寿宫矗立在宫城西北角,高大巍峨。
我站在宫外,微微抬头仰望,几根需两人合抱的深色栎木巨柱沉默地撑起高阔的殿顶,屋檐如鸟翼般向天空扬起,腾飞张扬之势恰若大国崛起之恢弘气度。
面前九级石阶,通向紧闭的殿门。
我拾级而上,请内官通报。内官道:“太后病了,谁都不见。”
然而以别鹤为首的几名曹叡的贴身内官正侍立殿门旁。一个个低眉顺眼,不敢看我,生怕我认出他们来。
我问:“殿内只有太后吗?”
“这……”那内官见我目光落在别鹤等人身上来回打转,又联想我是曹叡一路护送至京,心知我已看破他的谎言,只好道:“公主稍候,容奴婢去询问侍疾的医官,今日太后凤体如何。”
须臾,殿内传旨,请我入内。让侍女们都在外面候着。
殿门打开,我进殿,第一眼看见的是曹叡。
他立在太后的凤座下首,侧身看着我,白玉似的脸泛着淡淡的苍色,眼里浅浅一层波光,眼圈是红的。
他失了母亲,不但没得到任何抚慰,反而被父亲贬谪。
饶是我心硬,见他仿佛破碎般的神情,此刻也不由得生出许多怜惜的柔软情绪。
情绪一时漾在腔子里,激荡起层层涟漪,但我生生压下了,转眸去看太后。
太后身着玄青色深衣,衣料是厚重的缯帛,无一丝纹绣。她端坐在青玉案后,凤座之上,五十岁的年纪,鬓发斑白,梳得一丝不苟,只以一柄素银簪松松绾着。
她的脸白皙清癯,皱纹如玉工以刀细细刻画雕琢,不言不语时,有几分威仪。但那双眼睛——眼睑虽已松弛低垂,黑瞳却仍是惊人的明澈。
我向她行礼时,那双明亮的黑眼睛幽幽望着我,随后慢慢漾出极内敛的柔光:“平身,赐座。早上你的礼物送来时,我身子正乏。你有心了,又跑来一趟。”听说太后年轻时是歌妓,到老,嗓音都像水一般软。
“身为小辈,本应来探望太后的。”我说着,看向曹叡。
太后眼神随我而动,见我与曹叡之间眼神往来,瞬间了悟,眼里流露出一点点带有悲哀的欣慰,轻叹道:“我乏了,要小睡一会儿,可我又想你们这两个孩子陪我。你们去那边坐着说话吧,有点儿人的动静,我听着入眠,还安心些。过三盏茶的时候,你们叫醒我,免得我老婆子这会儿睡多了,晚上睡不着。”
“诺。孙儿知道了。”曹叡答应着,引我至一旁。
这时我才留意到,这殿宇虽是轩敞的,内里却空。深色的梁木支撑着一片寂寥,阳光从高窗漏进来,仿佛失去了所有温度,在地上投下几块清冷的光斑。
太后不喜奢华,殿内便也真没什么像样的摆设。桌案是旧的,边缘磨得温润;榻上的茵褥,颜色也淡了。西墙立着一排大书柜,北墙上静静地悬着一把弓,弦已卸下,弓身呈一种深沉的褐,像是凝固的血。或许是先帝曹操昔年的旧物。
殿里没有熏香,只有木料年深日久的味道,混着一点墨与草药的清苦气息。
宫殿外面富丽堂皇,大概是新天子对母亲的敬意;内里却寡淡,或许是太后对儿子无声的否定。
“你知道了?”曹叡道。他声音不改以往的低醇与柔和,但难掩微微沙哑。
“嗯。在猗兰殿里听说的,然后就来了。”
他听到“猗兰殿”这字眼时目光定了定,随即道:“你是很聪明。知道到这里来找我。”
“迷情香,不是郭夫人的手笔。”我说着,盯着他表情变化,不放过一丝一毫。
他不置可否。
“你骗我?”我有些不悦,眉毛微竖:“想利用我为你扳倒郭氏?”
“反正郭氏就算过去不曾对你动手,将来也必与你为敌——她为了向父皇邀功,为了拉拢其他有子的妃嫔,一定会设法将你嫁给某位皇子。”
我冷笑:“平原侯,你背誓,不怕遭报应么?”
曹叡道:“我许诺过助你,也许诺过护你,不曾许诺过不骗你。我没有背誓。”
“我们是盟友。”我字字掷地有声:“你骗我,我们怎么合作?”
“怎么合作?我嘱你不要露出锋芒、不要招惹注意,你答应了,可是到了接风宴上,你可是大放光彩呐,宜阳公主。”
他如此倒打一耙,我简直气得火冒三丈,刚要反驳他,听得他说道:“你来寻我,是因为你遇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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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难处。你说吧。”
一句话,像投过一块石子,猛然将我的怒气击得烟消云散。我如今的处境,确实需要他——也只有他,才能帮我。
“那天,我说我我来魏国是做人质,不是来和亲,你眼神有所迟疑。你动过与我结亲的念头,是吗。”
“是。但既然你生怕一桩婚事断送了你的夜郎国,我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很好。”我说:“现在这魏宫里,好像不止一个人打上了与我结亲的主意。我要你请太后做主,让太后假装撮合你我,由你来为我挡掉这些歪心思。这对你也有好处。”有了夜郎王储的支持,他摇摇欲坠的位置会稍微稳固一点。
曹叡长眉微蹙:“你的意思,是让皇祖母假意表态撮合你我联姻?不妥。近一两年来,皇祖母与父皇不睦。父皇一贯怨恨皇祖母偏心三叔四叔,若行此计,恐怕父皇会疑心你我皆与三叔四叔结盟,后果绝不是你想看到的。”
“那便缓一缓,暂时不提婚事。”我说:“我先搬到太后宫里来住,然后慢慢劝得太后不再称病,到时太后肯给你父皇在群臣百姓前多几分颜面,你父皇的疑心便可消除少许。我在太后宫里住,得太后庇护,你父皇那些妃嫔们便不敢轻易对我出手,至少有所忌惮。”
“如此才妥。”他说:“该按此计行。”
他缄默片刻,又望着我道:“你今天见过的我那三个弟弟,除了阿协是病秧子,其余两个都比我更有希望夺得皇位。我如今……今日不知明日事。或许明日还有平原侯可做,或许明日连命都没有了。你仍要与我合作,倒是我始料未及。”他黑眸子凝望我眼睛,索要答案。
“因为你那三个弟弟还有他们的母妃都不够了解我。”我说:“只有你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只有你知道,如果你敢背弃盟约,如果你敢打夜郎的算盘,如果你敢强迫我假戏真做,我一步都不会退让,我会杀了你。”
“宜阳公主,真是可怕啊。”他轻轻说。
“今日你来,皇祖母便已知你我在同一艘船上。接下来,我会向皇祖母言明你的想法。但我其实对于皇祖母的心思,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如果你收到消息,请你迁宫,那便是成了;如果三日都没有动静,那便是皇祖母没有答应。”太后如果按曹叡的请求,装作在夜郎公主的陪伴下“病愈”,重新出现在天下人面前之时,便等于向天下承认了曹丕的皇帝之位。虽然曹丕的皇位早已稳如磐石,绝非太后的态度所能撼动,但在太后心里,这举动却意味着对四子曹植的放弃。曹叡不知道当他和四叔同时摆在皇祖母内心的天平上时,这盏天平会倾向哪边。
“好。”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多谢。”这一局,算是他帮我。
“你不宜久留。离开此处之后,可以去看看东乡,然后再去其他几位夫人处。对外,就说是皇祖母对你提起了东乡公主。你不知道我在不在永寿宫,你没有看见我。至于我这边,我自有说辞。同几位夫人提起皇祖母时,你知道该为了日后迁宫而做怎样的铺垫。”这是教我如何应付外面的眼线。
“好。”我问:“被降为平原侯,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恪守本分,韬光养晦。”说罢他嘴角微动,牵扯出一丝自嘲的苦笑:“除此之外,我还能怎样呢?”
“我还能为你做什么?”我问。
“保护好你自己,为我等待时机。”
10. 东乡公主
他实在是个怪人。
说什么为他等待时机……
他明明知道,我们的结盟如此脆弱,未来任何外力都可能令我将他弃置不顾。就算我“等待时机”,也绝不是为他,只是为我自己。
去见东乡公主的路上,我心里这么想着。
东乡公主名唤曹姝,与曹叡同为甄夫人所出,比他小三岁,今年芳龄十四,住在皎月阁。
“皎月”,令我不由得想起魏帝缠绵悱恻的情诗:“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当真是极美。
东乡公主先前随母亲住在邺城,这几日因甄夫人被赐死,才刚刚迁来洛阳。殿阁之名,不知是皇帝何时所赐,是刚登基时早为女儿备下此处,还是赐死甄夫人后新近命名。
曹丕写那句诗时,心里念着的是甄夫人么?赐名殿阁时,心里可曾想起甄夫人、想起他们之间曾经存在的情意?
我发现自从我进入魏宫以来,所见所闻的一切都令我想象着甄夫人:想象她的容姿气质,想象她与曹丕间的感情,想象她与后宫众妃嫔的关系,想象她对于曹叡的意义。
正如此刻我看见东乡公主那张苍白美丽的脸时,忍不住将她纤秀的五官轮廓在脑海与曹叡和曹丕隐隐对照,试图拼凑出我从未见过的甄夫人的容貌。
我为什么对她如此好奇?我自己也不明白。
曹姝的双眼与曹叡一模一样,都是精致狭长的凤眼,黑白分明,有如墨画。只是这样一双眼,生在曹叡浓郁的长眉下,便成了睥睨天下的锐利,而落在曹姝年幼病弱的脸庞上,则是惹人怜惜的灵透狡黠。
从她的眼睛里,我读出了曹叡遮掩得更好的伤痕,那是重到令心灵无法承担的丧母之痛。同样的痛楚,在曹姝眸中是悲哀欲绝的溪流,而在曹叡眼中,却早已凝成了冰封的寒潭,潭底沉着无人得见的血色。
曹姝虽然城府未及曹叡,聪明却不输他:单单是从我的到来,便能推断出我今日已经见过曹叡、是曹叡让我来见她。
“孟姐姐,你今日,见过我阿兄了?”两相见礼后,屏退下人,东乡公主问我。她近来病了,于是见我时小小的一个人儿只能半倚在榻上,周身都浸着草药味儿,整个人仿佛一束洁白细软的丝帛,美则美矣,柔弱不堪。
“我刚从太后那里来。”我待人防备,没有正面回答。
“阿兄他……他现在……”她眼眶泛起微红,很快垂眸掩饰,垂下的眼睫在她白皙的面颊投下浅影,平添几分易碎的柔美。
“公主不必太过担心。他撑得住。”我说。
我知道我的话说得薄情。轻飘飘一句“他撑得住”,似是漠然无视了他背后的痛苦。
曹姝闻言,勉强勾了勾唇角,却终究没能漾起一弧苦笑:“我知道阿兄撑得住。我知道他会撑住的。”
一时默然。
曹姝开口道:“孟姐姐,你会去皇祖母那里见阿兄,想必是来洛阳的路上阿兄已同你说过我们许多事了吧。”
我心中暗惊:她见微知著,竟能推测出这么多。不知魏宫之内其他人是否也和她一样看穿了我与曹叡间的同盟。
曹姝才十四岁,就已有了如此深沉缜密的心思。
继而我忽然懂得了曹叡那句“大魏宫中岁月,一日仿若千年”。确实如他所说,我有父王母后的独宠和爱护,比起他们兄妹,我在夜郎过的确实堪称“蜜糖日子”。
曹姝像读出了我心事似的,轻轻说道:“孟姐姐,你不必担心。我与阿兄自幼亲密,彼此心思相通,不是外人所能比,故而能有所察觉;若换作别人,不至于猜到这一层。”
又道:“孟姐姐,你去寻皇祖母和阿兄,大概是心里不安、想要求助罢?父皇那些夫人们,确实不是好相与的。”
她虽叫我一声“姐姐”,实际却比我成熟老道得多。我每一步心思都被这个年纪比我小三岁的女孩儿算中,心底不由得升腾起一股戒备与排斥交织的情绪,像刺猬面临强敌时竖起浑身的刺。
于是我微笑道:“公主多虑了,夫人们待我热情和善,真正令我‘宾至如归’呢。”
她完全没有被我敷衍过去,仍沿着原本的思路道:“姐姐或许想搬去皇祖母那里,但与其如此,不如来与我同住。我与姐姐年纪相仿、身份相当,若说我与姐姐投契、邀请姐姐同住,父皇不至于起疑心。且我也怕那些夫人们暗害我,姐姐若搬来,咱们两边的人手可以一致对外,防范外面的人加害。我这里的规矩也比皇祖母那里少,姐姐不至于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
这听上去确实是个很好的选择。但我总隐隐觉得不妥。
她和曹叡的谋略心计都在我之上,这一整日,在曹叡那里,我与他过招勉强算得上有来有回;到了曹姝这里,我几乎全被她牵着鼻子走。
我心思百转千回之际,曹姝半坐在旁静静地注视着我。
她静得像画里的美人,仿佛离我很远很远,来自不同的世界。
她细眉微微蹙着,看我时的神情里没有精明算计,只有浓浓的悲伤。
她生着一张十四岁的稚嫩的脸,可是眼神却那么古老。
我不由得想起她的阿兄,明明只有十七岁,眼底却染着无尽沧桑。
听得她幽幽道:“姐姐别多心。我这病……恐怕余命不长,不久将追随阿母而去,将阿兄一人独自留在世上。故而趁还有些时日,我愿倾尽全力帮助姐姐。为的是姐姐能在往后的岁月里,帮一帮阿兄。他会是一个很好的皇帝。他也是个念旧情的人,不会辜负姐姐今日的援手。”
我诧异道:“公主青春年少,何出此言?”我与她初次见面,并不相熟,哪里就到了要以身后事相托付的地步?她是故意卖惨博取我的同情与信任么?
且曹叡现在从齐公被贬为平原侯,不但离太子之位愈发遥远,自身性命尚且岌岌可危,她身为曹叡亲妹竟对着一个敌国公主口出大逆之言,称曹叡“会是一个很好的皇帝”?
她是刻意描绘虚妄的光明未来以吸引我同意她的邀请?可若我将她揭发至御前,以曹丕的多疑与狠心,她和曹叡顷刻间便会灰飞烟灭!她为何冒这样的险?是赌我不舍得轻易抛弃他们兄妹这难得的盟友?
我反复思忖,最终道:“多谢公主美意。只是——公主或许也有所耳闻,与我同来大魏的,有我堂弟襄国公世子,若一道搬来与公主同住,恐怕不太方便。”
曹姝的眸子骤然灰败,仿佛烛火霎时熄灭。
而我敏锐迅速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后脊梁骨一阵急促的寒意猝然窜过:原来东乡公主的意图竟然在此处!
她猜到我身为夜郎储君不愿与任何魏国皇室子弟联姻,因此打起了孟旸的主意。
她是曹丕膝下唯一的公主,如果她能借机与孟旸联姻,势必将得到曹丕的重视,亦可将夜郎划入曹叡的阵营。
比起把我放在太后身边,与我叔父襄国侯结亲显然是对他们兄妹更有利的选择。
至于我身为质女会不会因此被大魏和夜郎两国当做一枚废棋、我远在夜郎的父王会不会因此遭遇政/变,则不在她考量范围之列。
眼神两相交汇,曹姝先是眼神一缩,随即垂眸含笑道:“孟姐姐一双好迷人的漂亮眼睛,发起狠来,却好生吓人。”
我冷笑道:“你那阿兄也说过,他说我可怕。”
曹姝笑着望我,眉目稍稍柔和:“那阿兄有没有劝过你,在大魏宫廷,要收敛锋芒、装一装傻?”
我一怔。
曹姝的眉眼越发笑开,笑得凤眼弯弯:“原来阿兄真的劝过你。”
她笑着笑着,眼角慢慢溢出泪珠。她以指尖轻轻拭泪,但泪涌不绝,汩汩成溪。
“算了。”她垂首,哽咽叹道:“一切都是天意。是天要绝我。”说着转而注视我道:“若我身子稍健壮三分,能多些气力,我无论如何都要与姐姐争到底,争个你死我活,为我自己争一线生机,也能再多陪一陪阿兄。可是我如今体弱不堪,精力不济,时日无多,已经不足以实施任何复杂的谋划了。既然姐姐看穿了我的用心,恐怕不会让我如愿,那我便只能认命。”
我听出她话里的辞世之意,闻言大惊,出于医者的本能,忙伸手去试她脉关。
脉如浮萍离根,乃哀伤惊惶之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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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心病。
我说:“公主脉象虽然虚弱,但绝非药石所不能及。魏国良医无数,若公主努力节哀,又肯遵从医嘱,想必可以延年益寿。”
曹姝闻言,苦笑着,无力地摇一摇头:“姐姐可以医病,却不可以医命。”
我说:“公主一介凡人,如何知道天命?”
曹姝的悲伤笑容里忽然点染了一丝神秘:“因为我真的可以知道天命。我知道这三国天下每个有名有姓的人的未来。过去我曾经不知道我自己的命,但近来,也终于知道了。”
我眉头皱得愈深:“公主是何意?莫非公主懂得卜卦?可是卜卦未必做得准,不能尽信。”
曹姝道:“我读过后世史书。史书里只记载了我的封号,没有任何关于婚配的记录。而我听闻,父皇近日已经打算为我议婚。我从前心怀侥幸,以为不过是史官漏记了我的婚事;我也曾以为,或许是父皇将我赐婚给史书不曾记载的‘夜郎国’,导致我的婚事一同失载。可是姐姐你今日斩断了我的念头。这次的病来势汹汹,”她吃力地抬起手,看着自己纤细的手腕和青色的血管:“我想,我的‘天命’恐怕是未及成婚便早早夭折罢。”
我听得一头雾水:“后世史书?简直荒唐……公主或许是做了噩梦。梦里的事皆是虚妄,不能当真。若真是后世史书,怎么可能不记载夜郎?”说到最后,我的声音因隐隐的恐惧而微颤。
“姐姐,后世史书里记载,我母亲与父皇失和,于父皇登基后被鸩杀,而阿兄受母亲连累迟迟未能得封太子。我和阿兄自幼努力了十多年,拼了命地想要避免这些,可这一切还是发生了。你不知道,当初阿兄奉命去伶仃洋迎接你的时候,我们俩满怀希望,以为父皇器重阿兄,欲立他为太子。我们以为历史发生了偏移,以为母亲得以保全,可是没有。一切都按照历史的轨道原原本本地发生了。我想,大概没有人能改变历史。上天让我来这一遭,只是想让我看看,我书里读过的那些人们曾经怎样生活过。看看而已。看过,就该走了。”
我一时听不懂她到底在说什么。我感受到她周身溢出浓重的悲伤将我浸没,但我却不懂得该从何处入手安慰她。
“孟姐姐,‘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同是女孩子,我有话想对你说。”她的目光变得极为温柔。
我无法拒绝:“你说。”
“虽然你或许不爱听、不愿相信,但史书里,魏蜀吴三国鼎立的时代,真的没有夜郎国。从此后,你多多为自己考量罢。天下逐鹿,从来都是男人们得利,你是女孩子,犯不着为他们牺牲。唯有你自己的幸福才是真的。那夜郎国的责任不该落在你一个人肩上,你保得住就保,若保不住,就审时度势,逃吧。”
我闻言气得浑身发抖,面色铁青:“公主大可不必借鬼神之说诓骗我。我身为夜郎王储,捍卫夜郎,乃我天赋之责任。我意已决,公主不必多言。”
曹姝轻轻地“嗯”了一声,没有反驳我,继续道:“我的死,不怨姐姐。因为如果我成功嫁给了你堂弟,姐姐恐怕会死无葬身之地。一切都是我愿赌服输。我会留书一封,寄存在姐姐处。就算将来阿兄知道了些什么、对姐姐有怨,姐姐自可以拿这封书信给他看。”
我默然无言良久,叹道:“好……谢……多谢你体谅。”
她微笑着摇一摇头,望着我道:“阿母走了,我也要走了,留下阿兄孤零零一个人。我真想你可以陪他,可是孟姐姐,我的阿兄,他在男女情爱上不是良人。无论他有多么好,你绝对不要对他动心,更不要嫁给他,一定会受伤的。除非——除非你改姓郭。”
我说:“只要他不背弃盟约,我会与他互帮互助。仅此而已。”
她一笑。
她没有让我医治她。临别之际,她说让我在听闻她死讯前都不要与皎月阁有任何联系。
“这一世的悲欢离合,实在是太沉重了。我经历过了,不想再经历第二次。我要回现代去了,现代,有很温暖的家。孟姐姐,等我回到现代,我真希望能读到你的故事啊。不要湮灭在历史里,好吗?”
临别之际,我听见她喃喃说道。
11. 两棵芦苇
曹姝的话,我半信半疑。“预知后世史书”这种事对我来说太过荒诞,我无论如何都难以取信。可是看她的神情,偏偏又不像作伪。
她又突兀地告诫我不要对她兄长动心……虽然莫名其妙,但又像是出于善意的提醒。
她最后深深望着我说“不要湮没在历史中”,究竟是什么意思?竟是鼓励我这位敌国公主心愿得偿、保住夜郎国么?
步出皎月阁,太阳正照在头顶,高高在上,明亮刺眼。
才只过去一个上午,我却感觉时间漫长得不见边际。
曹姝的那些辞世之语不断在我头顶盘旋,凄切得令我胸口莫名隐隐胀痛。
我要在这魏国皇宫停留多久?曹姝与曹叡他们兄妹过去十几年的光阴又是怎样的?而我又该如何理解魏宫的太后、皇帝、众妃嫔与皇子?
秋风肃杀,吹卷着落叶在巍峨的天家宫苑间穿行。它们在我面前经过,飞舞,坠地,然后消失在宫人们谨严的帚箕间,仿佛从来没有来到世上。
我回到鹿鸣院,阿旸眼巴巴地坐在门槛上等我,见我回来欣喜地跑上前迎接。
我忽然意识到我对曹姝的怜惜有多虚伪:阿旸还只是个八岁小孩子,我却利用他的纯真,利用他对我的姐弟之爱,将他带到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等他渐渐长大,将来有一天,心智成熟到能够看透我这堂姐的恶毒心思时,他的世界会发生怎样的崩塌?他的十四岁,会不会比曹姝更沧桑、更悲伤、更沉痛?
“姐姐,你怎么了?”孟旸一脸担忧地仰头望着我:“你的脸色好可怕,有谁欺负你了吗?”
我强拧出一个笑,弯身摸了摸他的头:“不曾,只是累了。阿旸勿担心。”
下午,我便听说卞太后召皇帝去永寿宫说话。
太后欲将夜郎公主养在膝下,以示对夜郎国的友善。
这对皇帝笼络夜郎来说无疑是极大的助力。
皇帝对此也表示了感激。
多么美好的一幅母慈子孝的场景。
消息很快在后宫散开。郭夫人那里派人来,代表魏帝问询我的意见,我自然同意。于是宫人们便开始忙碌迁宫事宜。
阿旸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懵然无知,问我“去跟太后住,是好还是坏”。我说是好事。阿旸点点头。
他不追问“为什么”。他便是如此地信任着他的姐姐。
我和阿旸当晚便搬去了太后宫里的栖霞殿住,太后指派来伺候我的几名宫女里面,为首的名唤“绾葛”,是曹叡的人。约莫近三十岁的年纪,微胖身材,其貌不扬,神情和蔼温柔。
她说曹叡想见我。
我隐约猜得到曹叡所为何事,犹豫着要不要见,最终还是点了头,随她去。
今夜曹叡被太后留宿在永寿宫中,绾葛引我去了他寝殿后的一套小院。
月光如银色的瀑布,倾泻在庭中立着的少年人身上,十分美丽。他穿一件金线绣盘龙的月白色长袍,通身沁着月光的淡淡银辉,衬得周遭殿宇和松影都黯淡。
我与他幽深的目光一触,滞了滞,步入院内。
“先前约定的事,办成了。”他说。语气冰冷如这秋夜的寒意。
我福一福身:“多谢殿下。”
“你打算只以此一礼谢我么?”他问。
“殿下想要我做什么以回报?”我亦不掺杂任何情感地反问。
“你今日同姝儿见面,你们说了什么?”
我说:“没什么特别。我说公主的病可以治,但公主似乎生念已绝,嘱我不要再去见她。”
“你说谎。”他忽然抬手一把扼住我咽喉,收紧:“你说实话!她先前明明还没有放弃求生……她明明与我说好了,我们兄妹相依为命,要一起撑下去,无论多么艰苦都要一起熬过去,为什么她见过你之后她就不想治病了……你说,你说!”
我挣扎不过,笃定他不可能真的杀我,于是放弃挣扎,只静静地冷冷地看着他。
他在我的注视下很快败下阵来。他松了手,垂下眸子。
“道歉。”我说。
他沉默,执拗不肯。
“她病重是因为令慈去世。她丧失了求生的希望,究其根源,是你们大魏皇室自己的腌臜事,与我何干?你有种,去质问你父皇为什么薄情寡恩要杀害嫡妻,你冲我发疯有用吗?”我问。
他默然。
“她舍弃生命,如此静待死亡,是为了保住谁,你不知道吗?”我又问。
“我知道。”他抬起脸,脸上两痕泪,与我那晚在伊水边见到的一样。他刚为母亲流过泪,短短两天功夫,又要眼睁睁看着妹妹离开他了。
他知道,曹姝是想用自己的死,唤醒曹丕残存的亲情:如果曹丕会为女儿的死感到痛苦难舍,或许在面对另一位亲生骨肉的时候,能够手下留情。
可是,他要如何接受妹妹为他而死?
“我已经失去母亲了,”曹叡眼含泪光说:“姝儿是我唯一的亲人了。你可以帮我救她吗?”
我从前只觉得叔父和婶婶不能算亲人。而在曹叡这里,父皇不算他的亲人,兄弟们不算他的亲人,祖母也不算他的亲人……
我说:“我的医术未必在你们魏国的御医之上。而且如果公主本人无心接受治疗,就算华佗再世也无用。”
我说出了残酷的事实。于是他站在我面前,我看着他,再次在我面前完好地破碎。像一块剔透的冰,外表看似坚硬如故,内里却迸发出无数条裂痕,在月光下丝缕分明。
不知是他们兄妹情深将我待阿旸的狠心衬得过分绝情,还是他们的亲子缘浅让自幼备受父母疼爱的我心生怜悯,又或许是今夜的月色扰乱了我这几天以来积郁在心的太多太复杂太沉重的情绪,我望向他眼睛说:“平原侯,这里没有别人,你可以,权且把我当作那晚伊水岸上的芦苇。”
月光里,他幽黑的瞳孔微颤着有一瞬间张大,似是惊讶。
我抬起手,却一时不知该安放何处为妥,最终微微踮脚,轻轻抚摸了一下他的鬓角,像安抚阿旸那样。
他便在我手即将落下的瞬间,拥抱了我。
他在这秋夜里站得久了,衣袍间浸染了寒露气息。
被他拥抱的瞬间,我感受到冰凉衣袍之下人的体温和香气,忽然意识到,我脱口而出那样的话,其实是因为我也需要他。
我太孤独。从小到大,我第一次如此的孤独。
“我知道你是美人计。但,还是谢谢你。”他说。
“道歉。”我说。
“对不起。”他甚至没有问我凭什么让他道歉。
月亮之下,一男一女,并不相爱,却相拥。
无关情爱,惶惑不安的我们只是在同一个瞬间,齐齐败给了孤独。
当寒气渐渐被驱散,理智渐渐回笼,我和他便都有些不自在。
但又都没有急着推开对方。
我贪恋这片刻的温暖。或许他也是。
我的夜郎国太过遥远,而他在自己的土地上,没有依靠。
此时此刻,虽然我信不过他,他也信不过我,但彼此的臂膀和体温如此真实,在一切未知的恐惧里如此具体。
“你这样,会让我觉得联姻不是坏事。”他说。
我闻言,将他一把推开。
待要说讽刺刻薄的话骂他,抬头却看见他哀伤的眼睛里有微薄的戏谑笑意,明白他刚刚是故意开玩笑激我。
“谢谢你。”他看饱了我炸毛的样子,稍稍敛容认真说:“没想到你也有善良心软的一面。”
我说:“只是在迁宫一事上答谢平原侯相助罢了。刚刚还了平原侯的人情,从此我们两不相欠。”
他低头,嘴角动了动:“好。”
再这么面面相觑地站着,有些尴尬,他走去一旁松树下的石凳边,脱了外袍铺在上面,自己坐了,又示意我坐。
我便在离他一人远的地方坐下,问他:“今晚你来,是想……?”
“我无论如何,都想要姝儿活着。如果姝儿也死了,一切都没有意义……”他看着我:“这次你帮我。”
我说:“我说过了,一切都要公主自己有求生的意志才行。而且我如果参与到公主的治疗之中,如果公主痊愈,一切都好说,否则,我……”
我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口:如果她不幸病故,我被人诬陷谋害公主,该如何是好?岂不是破坏两国邦交,连累了我的母国?
曹叡是聪明人,不需我将话说全便明白我意思,于是冷笑了一声。
我说:“我终究是一个会把八岁的堂弟带来他国一起做人质的人。你指望从我这里获得什么?”
“也是。”他认同。
冰冷的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口鼻呼出的雾气是淡薄的点缀。
我开口道:“你设法请太后把公主也接来永寿宫住吧。我可以暗中给公主把脉。如果你对御医的用药有疑虑,可以把单子拿来给我看看,我帮你把关。所有供奉给公主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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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药物,都送一份来我这里。”
他听了,点一点头:“好。多谢。”
我顿了顿,继续道:“今日临别,公主最后的话是,希望我不湮灭在历史里。我不知道公主所说的‘曾读过后世史书’是真是假,但同样的话,我也送给你——不要湮灭在历史里。我希望公主可以痊愈,但无论结果如何,我希望你能振作。”
曹叡悲凉笑叹:“她真是孩子气……这种事情也告诉你了么?她还跟你说过什么?”
我说:“就只有这些。”
曹叡眼眶又起了泪光,说:“其实我宁愿强行让自己湮灭。这才是我对这该死的命运的反抗。”
“你不会的。”我说。
他看着我。
我说:“不为她们报仇,你不甘心。不实现你的野心,你不甘心。你只有得到了你父皇那个位子,你才能做到你想要的一切,而到那时,后世史书中必然有你的名字。你必须让自己有资格出现在史书里,就像我一样。”
曹叡仰起头,不知是在望月,还是在逼退自己的眼泪不令其落下。
许久,他说:“父皇如果不杀我的话,我应该会老实安分地待在侯府,不结交大臣,只与几位大儒往来,读书论道,修身养性。我会不时进宫向祖母和父皇他们请安,但我们大概不能经常相见。如果你有事需要我,就告诉绾葛。”
“嗯。”我答应着。
他继续道:“我说过了,在这大魏皇宫里,你必须收敛锋芒。你要学着装傻。现在你住进了永寿宫,陪在太后身边,可以疏远后宫妃嫔,远离勾心斗角,装作一个与世无争的人。平静度日,熬到你能归国,便是胜利。”
说到底,我和他只能各自蛰伏,以待来日。
至此,便没有别的话说。
夜深露重,各自回房安寝。
第二日,太后下令将东乡公主也迁来永寿宫。
曹丕听闻,来探视公主。
据说公主曾强撑病体下榻向父皇跪拜,含泪哀求父皇以体面的方式安葬母亲,但曹丕最终都没有开恩允准。
曹姝没有拒绝宫中御医的诊治。
因为她如果拒绝,落在曹丕眼里,便是对他含怨,继而曹丕会借此揣测曹叡是否也抱有同样的心境。
但待到入夜,我欲按照与曹叡的约定,悄悄去为公主诊脉,公主还是拒绝了,没有让我入内相见。
于是我明白她还是执意求死。
我将消息通过绾葛报知曹叡——此时曹叡已经如他先前所说,出宫退居平原侯府。
曹叡回复很简短,只说“知道了”。
或许是那日曹丕探病时公主过于悲恸大伤元气,她的病情急转直下,不需要任何人借御医之手动任何手脚,不出几日,公主便薨逝了。
一条鲜活美丽的年轻生命,至此在这幽幽深宫,戛然而止。
此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见到曹叡,也没有听闻任何关于他的动静。
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至少意味着他没有被父皇赐死或是被其他人谋害。
太后见惯了生死,因曹姝的死而哀伤了几日,除服之后便恢复如常。
她待我和阿旸都颇为温和慈爱,虽然不亲近。或许是深宫寂寞的缘故,她有些把我们这两个孩子当做自己的孙子孙女一般,常安排膳房给我们弄些好吃的,又亲自教我们诗书、给我们讲些过去的、无伤大雅的故事。
我和阿旸则扮演着承欢膝下的角色,以陪伴相回报。
阿旸起初对这个魏国老太太很是排斥,但太后的善意与我的言辞引导慢慢融化了他的戒备。
阿旸常陪太后弈棋,而我则沉迷于魏国太/祖武皇帝曹操遗留下的兵书。
我住在太后宫中,确实如事先所料,远离了曹丕后宫的纷纷扰扰。
郭夫人不受太后喜欢,太后待她颇为严厉苛刻,郭夫人亦隐隐惧怕太后的威严,每次来侍奉太后时都小心翼翼。如此,她自然不敢对我怎样。
曹协的生母李夫人颇得太后心意,倒是常来请安。我也是后来知道,甄夫人临终遗言,托李夫人照顾一对儿女。
徐夫人和仇夫人各自有自己的一把算盘,常以向太后请安的名义携曹礼曹霖来永寿宫,但我都避而不见,她们也奈何不得我。
夜郎那里没有任何新消息。
日子平静而漫长,让我一度感到自己正在经历的一切都不真实。直到有天,仇夫人提出,让孟旸随诸皇子一同读书。
12. 孟德新书
“先帝在时,喜欢品评天下人物,除了议论各路英雄外,还爱给小辈们下评语,预判他们将来的出息。”卞太后谈得口干舌燥,左右婢女适时地奉上茶盏,太后接过,低头啜了一口,眼中泛起怀缅的笑意:“德阳乡主的女儿夏侯徽,年纪只比阿旸大两三岁……还只是个小不点儿的时候,跟随大人们来相府饮宴,先帝见过她几面,便说此女气象不凡,将来哪个男子有幸娶了她,若肯听她献计,必能成就一番大事业。其实先帝只是喝多了酒随口一说,结果现在不知有多少人家眼巴巴儿等着这孩子及笄呢。”
阿旸听了觉得十分有趣,眼睛亮晶晶地问:“太后,先帝真的可以预测小孩的未来吗?”
卞太后慈祥地笑道:“先帝再怎样慧眼如炬,也终究是人不是神,哪里有这么大的本事呢?”
连月来听卞太后说起许多曹操的旧事,阿旸竟像是对曹操生出许多仰慕之情。这次听他们二人这般说话,我心中暗暗感到不快,但面上只露出温婉的微笑:“武皇帝的判语,之前可曾说中或是说错过什么青年才俊么?”
卞太后仔细想了想,笑道:“大概是司马懿家的大郎和二郎了。虽然两个孩子都是好苗子,但先帝更看好大郎,有心栽培他,前年安排他随军……”卞太后说到这里,意识到说错话,顿了顿,才继续道:“但现在看来大郎似乎不如二郎进取。”
“前年随军”,恐怕是随军出征夜郎罢。
安国乡侯司马懿深受曹丕信任依赖,近来刚从督军御史中丞升任侍中、尚书右仆射。在魏国与夜郎的战争末期,此人坐镇邺城,却能决策千里之外,种种诡计令我夜郎损失惨重。
我做梦也永远忘不了这个名字。
我做梦都想以他的头颅和鲜血祭奠那些战死春愁海的夜郎将士。
如果他的长子司马师曾随军参与对夜郎的入侵,我必杀之而后快。
然而在魏国太后面前,我仍淡淡含笑说:“被太后勾起了好奇,真想一睹司马家大郎与二郎的风采呐。”
正说着,永寿宫的宦官星汉上前来报,郭夫人和仇夫人至。
二人向太后请安,我携孟旸与她们相互见礼后便欲告退。
仇夫人忙开口截住,笑道:“不知世子现正读些什么书?”
我刻意没有教孟旸读书,终日与他嬉戏玩乐,最多只讲些夜郎的历史,讲我们的国仇家恨,好让他不要忘记自己是夜郎人。
我乐见他不学无术,将来无法对我的王位构成威胁。
于是我一时被仇夫人问住,强笑道:“阿旸年纪小,初来乍到,尚需些时间适应,故而我未催他读书。”
仇夫人笑道:“过了新年,刚好陛下要将太学迁来洛阳,朝中一批勋贵子弟要入太学读书,公主何不让世子也来?陛下那里,我去替公主说。陛下怀柔远人,想必会恩准。”
仇夫人敢这样夸下海口,想必事先早已征得了曹丕的同意。
此人实在是头脑灵活,见与我联姻这条路走不通,便立刻改换思路,转而将力气用在年幼的孟旸身上。
比起在战场见识过魏国人真刀真枪的夜郎王太女,年仅八岁的未来襄国侯显然更容易拉拢摆布。
而于曹丕而言,若能让孟旸自幼与魏国贵族子弟一道读书,不但有利于两国未来的亲睦,还有可能从根本上塑造孟旸对两国关系的认知。
仇夫人此举正合曹丕心意,他自是欣然应允。
孟旸稚嫩的大眼睛望着我,眼神里满是憧憬和期待。
我硬了硬心肠,准备寻借口拒绝。
这时太后发话道:“读书是好事。让阿旸去读吧。”
一句话,将我的退路堵死了。
若我不同意,我便在阿旸这个小孩子眼里成了恶人。
我只得装作赞同,冲阿旸笑道:“姐姐一直为你读书的事苦恼,现在总算能放心了。”但话锋旋即一转,笑向太后和两位夫人道:“只是,我一则孺慕中原教化,二则怕阿旸年纪小不懂事冲撞了诸位皇子,因此到时想和阿旸一起入太学读书。”复又低头冲孟旸笑眯眯道:“姐姐陪阿旸一起读书,阿旸高兴不高兴?”
阿旸自是高兴得拍着巴掌笑:“高兴!”
郭夫人和仇夫人面面相觑:“公主一心向学,自然是好,可是太学里只收男学生,公主女儿身终归不方便……”说着又都看向太后,请太后示下。
不料太后叹道:“犹记得姝儿从小就一直想和兄弟们一样入学堂读书,可惜皇帝从来都不许……如今宜阳公主既然有此志愿,哀家便成全你罢。郭氏,你去同皇帝说。”
一时间,我反而不知太后今日究竟要做什么了:先是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又猛然杀了郭、仇二人一个回马枪——她究竟站在哪一边?她究竟目的何在?
郭夫人闻言,不敢辩驳太后,只得福一福身:“是,妾遵命。”
两位夫人告辞后,我一时默然。
太后什么都没有解释,仍旧和蔼如一尊老佛。
安静的大殿内,只有一个八岁的小孩子欢欣鼓舞,为即将入学读书而雀跃。
我让绾葛将消息透给曹叡,曹叡的回复只有两个字:“自便。”
很是冷淡。似是含着怨气。
绾葛说,平原侯自从被贬以来幽居宅邸,深居简出,不会来太学露面。
我这才有些懂得他怨气何来:大概是以为我要借读书之机结识其余皇子罢。他疑心我要做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不过我懒得解释。
他现在自身难保,我本也不愿与他绑得太紧。
怎知第二日,绾葛又拿来两只沉甸甸的青布包袱,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套《孟德新书》。
“孟德”是魏国太//祖武皇帝曹操的字,我知道。
我看过书名,有些不知何意,抬眉看向绾葛。
绾葛轻声道:“殿下所赠。”
我翻开第一卷,飞快扫了几眼,书中讲的竟是兵法韬略。
“这是……兵书?”我问。
“是。先帝所著。”
“平原侯赠我兵书,是何用意?”
“殿下说,此书公主一定喜欢。”
我轻轻“呵”了一声,微嘲地一笑:“他做事,可不会是为了讨我欢心。”
绾葛道:“殿下说,他手里没有剑,他希望公主有朝一日能成为他的剑。”
我笑:“我必会成为利剑,但只怕将来却未必会在他的手里。”
绾葛闻言,丝毫不见怪,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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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笑道:“殿下猜到公主必会这样说。殿下说,他不介意。”
这是丝毫不惧我的意思?好生狂傲。
我心中莫名不喜,但正如他所料,我确实喜欢这套兵书,于是照单全收,让绾葛带话谢过他。
此后,我隐约记得隆冬随北风而至,洛阳城下过几场我在夜郎从未见过的鹅毛大雪;我隐约记得孟旸兴奋地玩雪,小孩儿忘记了远离故乡的悲伤;但飞雪的模样在我脑海却是模糊一片,仿佛我不曾因雪景之盛而惊奇。
在入太学前的那段寒冷日子里,我几乎终日沉溺在曹叡送来的这部兵书中,茶不思饭不想,焚膏继晷,无休止地阅读,舍不得睡去。
“夫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昔孙武著书于吴宫,其言深奥,且古今异势,山川殊形,故犹待后贤申之。余自举义兵讨董卓,至今三十载,亲历百战,夜观青史,昼演金戈,乃知兵法非死物,譬如活水行地,因势曲折而已……尝观袁本初拥十万之众,甲仗如林,谋士如麻,而官渡一炬,终成灰土。何也?势多而不得其要,谋繁而失其枢机……用人多疑,法令不行,此虽百万众,实为乌合耳……昔擒吕布于下邳……”
一卷一卷地研读《孟德新书》,我不得不承认,曹操确实是不世出的英雄豪杰。
但我同样记得,我夜郎儿女以血肉之躯抵挡住的正是这般“英雄豪杰”的入侵。
每每想起那些在我面前倒下、倒下时身体仍冲着春愁海敌军舰队方向的战士,我仿佛听见自己脉管中奔流的热血在啸叫。
如果上天见怜,让我保住性命,回夜郎顺利继位,我愿用一生为我的同袍们复仇,我要用尽我毕生的勇与谋捍卫我们的土地。我在心底立誓。
卞太后知道我在读《孟德新书》。我住在她宫里,此事本就瞒不过她。
她常屏退左右,询问我读书的心得。
我往往有所保留地回答,按曹叡先前一遍遍唠叨得那样,掩藏锋芒,装傻。
但她初露苍老的双眸依然时时为我的答案而焕发光彩。
“如果先帝见到你,一定会喜欢你,会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疼爱。”她含泪笑着说:“先帝这么多的孩子里,没有一个能像你这样,单单只是读他留下的书,便能得他真传。”
她的话我一句都不敢信。
我骨子里与曹叡一样多疑。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上次在孟旸入太学的事上我在太后处栽过跟头,从此待她便是十成十的防备。
她再怎样真情流露,我只当是一种复杂的表演。
或许她是想捧杀我。
或许她想让我成为下一个纸上谈兵的赵括。
或许她还有别的目的。
或许她在布一个我尚未看透的棋局。
魏宫在一片热闹忙乱中迎来了新年。
新年里,我只在礼仪性的聚会上远远地与曹叡有过几次眼神交汇。
各自忙碌地应付着周围的达官贵人,偶尔目光刚巧碰上,彼此很快闪开,免得被有心人捕捉。
我知道魏宫内外盯着我的人很多。
但在曹叡以外,有两个人看我时的眼神似乎与旁人不同。
其一为皇次子曹协,其二,是司马懿。
13. 司马懿,曹协
黄初三年的元旦日,朝会结束后的宫宴上,群臣对于已来魏国数月的夜郎公主失去了兴趣,正热烈地讨论着孙权与刘备两家的战事。
先前孙权背弃孙刘联盟,遣大都督吕蒙白衣渡江,袭杀刘备结义兄弟关羽,尽收荆襄之地,刘备誓言报仇雪恨。恰逢去年魏国与夜郎的战事收尾,孙权怕魏国腾出兵力挥师北下,以致两面受敌,因此遣使至魏国称臣,曹丕册封其为吴王。
这几日,孙权上书曹丕,言说出兵迎战刘备一事。此刻魏国君臣乐得坐山观虎斗,谈论战局津津有味。
曹丕与诸臣打赌战争胜负。曹丕以为刘备求胜过于心切,失于稳妥周全,必定速亡,司马懿等人认同;华歆为首的几名臣子则赌刘备胜。
拜魏、汉、吴三国所赐,我身为夜郎王储,自幼听着战报长大,后来既曾作为军医亲临战场鼓舞士气,也曾随父王登高远眺敌方水军战阵。
此刻魏国君臣谈得起劲,我的心思便全然不在酒菜上。虽然酒盏放在唇边,实则耳朵里听的是他们种种战术推演,眼睛也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群臣。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们谈论军国大事丝毫不避讳我,是没将我放在眼里。
有朝一日,我会让他们后悔的。
偶尔还是会有些目光落在我身上。有的人是好奇,有的人是好色。
唯有一个人望过来的视线里,满是浓浓的戒备。
那个人是天子重臣、侍中司马懿。
鹰视狼顾。夜郎安插于魏国的探子曾说,这是曹操给司马懿的评语。
此刻我算是见识到了何为“鹰视狼顾”:他身子不动,头转过来,看似在与旁边的董昭谈笑,右眼的瞳仁却无声无息地滑向了眼角最边缘,目光射向我。那目光的质地是冷的,仿佛金刀刮过骨头,令我一阵不寒而栗。还未等我做出任何反应,他垂下眼睑抿了一口酒,再抬眼时,眼神已错开,他眼中已换作宴席上该有的、微微漾着醉意的暖光。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凝视,只是我的错觉,唯有我衣袖下小臂上细细的鸡皮疙瘩提醒我,一切是真的。
司马懿四十多岁,资历城府远深于我,我乍被他这么幽幽盯了一下,整个人像立在悬崖边俯瞰深不见底的深渊,直抽凉气,心跳也蓦地加快。此刻想起曹叡以前反复唠叨的话来:就算是装,也要装得笨笨的。
于是我低下头,准备装作专心用膳、贪图享受的模样,只留耳朵听信儿。
然而就在这时,我又隐隐感觉有一道哀伤的目光在望向我。
我抬眼望去,那人凝望我片刻,又垂了眸子。
是曹协。
魏国几名皇子,容貌或许有相近之处,气度却是迥然不同。曹叡峻峭,曹礼精明,曹霖丰昳,相较之下,曹协因病弱之故,显得黯淡而柔和。
入魏宫以来,我虽然偶尔至他母妃李夫人处,却鲜少遇见他。
李夫人淡泊清远,似乎无意如仇夫人般将皇儿推进夺嫡权斗之中,故而没有刻意撮合我与曹协相见。
我见到曹协的场合几乎全部是宫宴。因他于皇位希望微薄,我平素不甚留意他。
他的哀伤似乎是真实的,不似作伪。
但我不懂他在哀伤些什么。
我在战火里生长,又作为人质孤零零来到虎狼之国,都没有像他们这些魏国宫廷的人这样,每个人都饱含着不同颜色的忧伤。
我像冰,虽偶尔有脆弱易碎的时刻,但骨子里是刚强,不愿把自己浸泡在伤感情绪里,总强迫自己心硬一点、再硬一点。
曹叡大概也是如此。
而萦绕在曹协周身的愁绪则像早春檐下化雪而成的雨,缠绵黏腻。
我在心里盘算了一圈,觉得这病秧子实在没有利用价值,于是只把他当做又一个被我容色迷惑的人,并不放在心上。
转而去看曹叡,见曹叡正好也望向这边来,大概将刚刚我与曹协间的眼神往来都收入了眼底,见我看他,他嘴角略带嘲讽地一笑。
我真正与曹叡面对面相见,是在正月初五,曹叡入宫朝见太后。
他容貌本就有几分清峻,几月不见,近看时发觉他面庞消瘦不少,目光则更坚定锐利。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如这时节的料峭春寒。
寒暄过后,太后照例默许我们借一步说话。
孟旸坐在太后脚边,见我要同曹叡避出去,跑到我们中间张开双臂欲阻拦。
曹叡笑,故意低头逗他:“你怕什么?你姐姐又不会嫁给我。”
小孩儿圆眼睛瞪着,咬牙切齿,像一头幼虎,跃跃欲试,想要以乳牙将敌人咬烂。
“阿旸,听话。”我抬手,轻轻摸一摸他头顶。
幼虎收起了獠牙,愤愤走回太后凤座边,眼睛犹不解气地盯着曹叡看。
“因你的缘故,父皇将设立太学的时间都提前了。”他说。
我淡淡地应了声,未予置评。
“是你主张要入太学读书,这会儿怎么反倒不高兴似地。”
他的话含着淡淡的怨气,口吻中却夹杂着莫名的亲昵。
我说:“那你要我怎样?谢主隆恩?”
我话里带刺,他也不恼,反倒有些高兴似地微笑道:“我看你在宴会上待人接物温柔了不少,原以为你终于听进了我的话,能装得笨笨的、软软的,怎么到了我这里,还这么锋芒毕露?”
我换作一副妩媚面孔,眼神则仍冷冷地睨着他,问:“我在你面前假扮,有用?”
“确实不如你在二弟面前下的功夫有用。”
我问:“我再说一遍,我来做人质,不是为和亲的。”
“你把二弟的魂都勾走了,还说没有和亲之念?你若是想拉拢别人,不妨明说。不过我提醒你,二弟的身子骨不是装病,是真的虚透了,我劝你还是省一省力气,免得嫁过去不但做不了太子妃,还要年纪轻轻守活寡。”
我冷笑:“他的魂在不在我身上,与我何干?我原本体谅平原侯入宫一趟不易,来见我必是有要紧的话说。若都是这般无稽之谈,平原侯还请速回吧。”
他黑眸子仔细打量着我,似是在判断我言语真伪,随后声音轻柔了些,说:“抱歉。连月来我困在府里,不常与外界通消息,乍听说你要入太学,又见你们宴席间……我实在是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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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里甚是可怜。
他态度软了软,我便也不好冷硬,只问:“平原侯今日所为何事?”
“皇爷爷的书,你参透了几成?”
我苦笑:“纸上谈兵,未经战场检验,如何敢说参透几成?”
“你能这样说,我便放心了。”他说:“年节过后,入太学,你有机会见到侍中司马懿,可以向他学。”
“学什么?学兵法?”我疑惑。
“嗯。”
我笑:“大魏的侍中,如此好心,亲自教授敌国王储兵法?就算司马侍中敢教,我也不敢学。”
“司马懿当世鬼才,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如果不学,会后悔的。”他眸光坚定地望着我。
我想起司马懿在春愁海外立下的“赫赫战功”,双眼一红,冷笑道:“此人在战场上与夜郎乃是宿敌,怎么可能真心实意教我兵法?”
曹叡未料到我反应如此激烈,语气更和缓了些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次教学,于你而言,是难得的学艺机会;于他而言,他也想了解未来的敌手。仅此而已。”
“那你呢?”我问:“你不辞劳苦促成此事,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想绾葛已经告诉过你了。我手里没有剑,我希望你有朝一日能成为我的剑。”
“你就不怕我这把剑将来刺伤你?”
“我不怕。”
我闻言嗤笑一声:“本宫真不明白,平原侯到底是看重本宫,还是小瞧本宫。”
他说:“你是我的变数。也是我的希望。我知道你现在不会明白,但你将来会明白的。眼下这是一桩对你我都有利的买卖。就算你暂时看不穿我的用心,这买卖也不妨不做。我想你不会拒绝的。”
我是不会拒绝。但我感到恼火。
自从进入魏国宫廷,我要么疲于应付种种突发状况,要么便如今日这般,被他牵着鼻子走。表面上坦然自若,实则左支右绌,内心狼狈不堪。
然而我身为质子,偏偏无从逃避,只能咬牙承受。
这于我而言,是何等屈辱。
我望向他,内心暗暗起誓:“我必忍辱负重将自己淬炼为利剑。当我宝剑出鞘的那一刻,我必杀尽将屈辱加诸我身的所有人。”
“又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了……人家好心一片,公主竟不领情。”他笑看着我,像在欣赏一副得意的画作,又忍不住摇头叹息:“说过多少次了,你就算要装,也要装得笨笨的。在我面前也就罢了,过几日到了司马懿面前,你还要这般不加掩饰么?”
想起司马懿那一日望向我的眼神,我一阵毛骨悚然,小臂又一次起了细密的疙瘩。
他收敛了那略带轻佻的笑,郑重道:“此人危险,绝不容你轻慢。你若真心要学兵法便罢,如果你不愿学,不如干脆别去。”
“当然要学。”我配合地换上一张假面,温婉微笑:“多谢平原侯成全。”
他目光在我眉眼一凝,喉咙滞了滞,说道:“嗯。你用心学。短则数月,长则一年,你若能初步学成,就有机会带兵上战场。”
我闻言一惊。
他在说什么?
14. 兵法
我追问:“什么机会?”
曹叡神秘一笑:“军国机密,怎可泄露给夜郎公主。”说罢便转身走开,向太后告退。
临出殿门,他又侧过脸饱含深意地回望了我一眼,仿佛在说“嘱咐你的,别忘了”。
过几日,太学正式设立。典礼前一晚,绾葛为我准备衣衫,我见她捧了一套男子冠服来,问她是怎么回事。
绾葛道:“平原侯的意思,朝野本就多议论,公主在明日还是不要太张扬显眼为好。”
我微嘲:“你们魏国的大臣们,还能被女子读书这件事吓死么?我堂堂夜郎王太女,不过是为了读书,在你们魏国就非要扮作男人——可笑!”
绾葛劝道:“大魏国情便是如此。当年甄夫人尚受宠时,东乡公主便想随平原侯一同出阁读书,然而高皇帝与今上皆不允。您自忖,您在大魏的处境与当年东乡公主相比如何呢?”
我蓦地想起曹姝那双极苍凉哀伤的眼睛。
我问:“东乡公主到最后也没能出阁读书么?”
绾葛摇了摇头:“因甄夫人学富五车,号称‘女博士(“博士”是官职名)’,故而由她亲自教导公主。平原侯疼爱妹妹,每次散学回府,都将授课内容转授给公主。公主两相比较,发现外面的师傅的学问不如甄夫人好,稍稍意平,便不再闹。出阁之议,也就不了了之。”
我听了,一时情绪复杂。
绾葛在旁道:“平原侯虽然自身处境艰难,但您现今能入太学,他是暗中出了力的……而后又设法请来司马懿任主讲。请公主万勿辜负平原侯一片苦心,暂时多加忍耐,勿拘小节。”说着,双手高举,将那套男子冠服捧到我面前。
那天听绾葛回禀,他只说了“自便”二字,我还以为他疑心病发作,不愿我入太学,没想到他竟然曾经暗中助我促成此事……
入太学读书也罢,向司马懿学兵法也罢,这两件事目前看来对我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于是我便换了和缓的语气向绾葛道:“那请你告诉平原侯,我领他的情,但男装我还是不能穿。我如果为了入太学而着男子袍服,消息传回夜郎,必会有人借此大做文章,贬抑女子地位,这于我将来归国继承王位十分不利。”
我大庭广众穿男装以入太学,便等于公开承认女子较男子低一等、女子必须扮作男子才有入学资格。
我叔父广纳姬妾,连生十几个孩子追男丁,绝对会伺机而动,在国内营造不利于我继位的舆论。
不多时,绾葛去而复返,带回了曹叡的口信:“平原侯说,既然公主有苦衷,他愿为公主尽力周全。”
我不知道他具体是怎样为我“尽力周全”,但第二日我身着女子礼服出席典礼时,确实没有听到任何杂音。
或许他没有我想象得那么孤立无援罢。毕竟是已经成年的皇长子,多少该有些根基。
虽然我和他不过是彼此利用的关系,但偶尔在思绪的间隙里,我忍不住想,他这么帮我,是不是也在弥补他妹妹东乡公主的遗憾?
曹叡没有出席典礼,也没有入太学,仍旧困守在侯府,尽量不做任何引起皇帝忌惮的事。像秋风肃杀时蛰伏的小兽。
曹协因病也没有参加。
曹礼、曹霖两位皇子和曹爽、曹羲、夏侯玄等宗室之子齐聚,我一身女子装束混杂其中,承受着或好奇、或探究、或轻佻、或防备的目光,淡然而立。
太学内教学之所,号“缉熙堂”。
司马懿至,众人在司马懿面前执弟子礼,我亦不例外。
司马懿答礼,众弟子落座。
司马懿自众人面前经过,路过我时驻足,微笑道:“有杀气。”
他说这话时垂首注视着我,手里捻弄着下巴上的薄须,姿态从容。
我笑得柔顺温婉,拱手道:“岂敢。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他笑道:“老夫不敢当。”
除孟旸以外,司马懿散了三卷书给众人研读,第一卷出自《淮南子》,第二卷出自《司马法》,第三卷出自《黄石公三略》。孟旸因年幼,另有师傅给他传授《论语》。
我将《淮南子》、《司马法》草草扫了一眼,便专注于《三略》,读得津津有味,一时沉浸其中。
《淮南子》中《兵略训》一篇,故弄玄虚,不值得浪费时间;《司马法》讲究军礼,在当今天下波诡云谲之际显得迂腐无用,我亦懒得一看;唯有《三略》,用兵机之妙,堪称神算,不可不学。此书强调以柔制刚、以弱胜强,正是我和夜郎所需要的。
司马懿只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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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众人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半炷香过后,从我开始,每人通报进度。
我记着曹叡的叮嘱,便装作愚钝,说《淮南子》和《司马法》看不懂,故而跳过了,在看《三略》。
怎知除我之外,其他人全部连《兵略训》都还没有读完。他们当中,有的是不学无术,如曹爽;有的则是认真刻苦,如夏侯玄。
我后知后觉,忽然明白了司马懿的用意:他是想筛查众人的天赋,考察众人是否“识货”。
我原应假装跟众人一样困在《兵略训》里,奈何没有更早识别他的用心,被他这一招打得措手不及。现在就算想假装不识货,也已经来不及了。
我能感觉到司马懿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后背冷汗涔涔。
不过他只是若有若无笑了笑,并未戳穿我。
然后他开始讲实战。假想敌是刘备和孙权,没有将夜郎和周边其他豪强势力列入。
但在引述兵书讨论如何与孙权一方作战时,他屡屡提及水战。显然水战是他的一块心结。
至此我明白了曹叡和司马懿的用意。
自从曹操在赤壁惨败,于禁又被关羽水淹七军,曹魏现如今已经没有可靠的水战将领。
他们需要一把剑,一把能劈开长江风浪的利剑。
而一个夜郎出身、自幼熟悉水战的公主,是值得培养的人选。
曹魏是我的敌国,孙吴也是我的敌国。
我不介意帮助曹魏灭掉孙吴。
但我顾虑的是,唇亡齿寒。
现如今魏、汉、吴三国相互牵制,彼此消耗,都没有办法全力进攻夜郎,因此夜郎容易在夹缝中求生存。
一旦魏灭吴,下一个要吞并的,是否就是夜郎?
我既识破了这一点,下一步便思索如何从他们的棋局中脱身。
怎知几日后,夜郎传来消息,我叔父襄国侯,再次喜得贵子,取名孟昊。
天日为昊,好一个雄心勃勃的名字。
这下,不只我手里的孟旸成了一颗随时可以被抛弃的废棋,连我自己也有可能被取代。待这个名为孟昊的孩子稍稍长成,叔父便随时可以煽动舆论向父王施压,鉴于我身在敌国做人质,要求改立孟昊为储君。
我感受到了空前的危险。
15. 利剑,梨花
孟昊。这个孩子不应该降生,即便降生也不应当存活。
父王如果想保我在魏国平安顺遂,就该把这孩子扼杀在襁褓之中。
但我知道父王不会这么做。母后也不会这么做。
他们善良,下不了这样的狠心。明明面对的是像我叔父婶婶那样贪得无厌的恶狼,他们还是像东郭先生那样,一味善良软弱。
所以心狠手辣的恶人只能由我来做。几个月前我把年幼的孟旸带到了魏国,几个月后我又要除掉一个刚出世的婴儿。
我知道赤子无辜。
可我也无辜。
我什么都没有做错,就被送到魏国做人质。我什么都没有做错,我的位置和我的性命便被亲叔父如鬣狗兀鹫般狠狠盯着。
我只有先保住我自己的命,才能做善人。
这一切,都是这婴儿的父母逼我的。冤有头债有主,这婴儿下到阴司如果要算账,不该算在我的头上。
一个困于魏国深宫之中的质女,想在千里之外杀掉一个处于重重保护之中的婴儿,谈何容易。
叔父既然费尽心机有了这孩子,就一定会当成心肝宝贝般看护,不会轻易让人有可乘之机。
我苦苦思索计策。在我一日日带着孟旸读书习字之际,我想到了借刀杀人的办法,也将我自己送进了曹叡手中。
“帮我把孟旸送回夜郎去。”又是一个朦胧月夜,我与他在太后宫中见面。
他是拈着一枝梨花来的,听我说话时,他手里摆弄着枝条,将他不喜欢的枝叶和已经开败的花朵拿掉。
春天已至,玉白的梨花点染着清冷的月光,周遭氤氲着淡淡的甜香。
“你的兵法,学得怎么样了?”他问。
“你难道真指望我上战场。”我说。
“为什么不呢?”他转头笑着望向我,反问道。
“平原侯高看我了,”我说:“小女子没有带兵打仗的本事。”
“你自称‘小女子’?”他笑意更深:“你不是从来都自命强过男人?当初让你穿一件男袍入太学,是谁炸了毛?”
“当初是小女子不知天高地厚。”我说。
他笑意微微收敛,稍稍严肃认真些,说:“司马懿告诉我,你的天分,远在众皇子及宗室子弟之上。”
“那是司马懿看走了眼。”
曹叡嘴角又笑开:“他好歹是你的老师,提起你时或称‘公主’、或称‘宜阳殿下’,你便这样直呼其名,也太不敬。”
我冷笑:“我堂堂一国公主称呼人臣,还要如何敬意?”
他低头笑着摇摇头,不再驳我。
“帮我把孟旸送回夜郎去。”我再次要求道:“否则不久的将来我会沦为一枚弃子,你从前在我身上花的力气就都变成白费。”
“那可不一定,”他笑道:“就算你成了弃子,但孟旸还在我手里,他未必不能用。将来你那个刚出生的新堂弟如果登基做了夜郎王,礼法上就乱了长幼次序,到时大魏扶持他长兄复国,让孟旸带兵杀回夜郎去,也名正言顺。”
我冷冷道:“那你不妨试试。到时我在夜郎的心腹会四处散布消息,称孟旸当初离开夜郎实则是叛国出逃,到时候夜郎万众一心拥立孟昊,你们魏国还想再尝一次夜郎全民皆兵拼死一搏的滋味么?”
曹叡原本的语气像是要故意逗我,听我说完,他面容滞了滞,默然片刻,叹道:“你为了你的母国竟然安排到了这种地步……你真舍得自己。”
他知道,如果真到了我说的那天,我必然已经死了。为了让夜郎人团结于唯一的君主的麾下,到那时就算叔父没有杀我,我也必须自尽。
“身为王女,食民之禄,便应如此。”我微嘲:“你身为大魏皇子,难道没有做好这种觉悟么?”
夜空浮云飘动,月色明暗摇曳间,曹叡深深望向我眼底:“我倒有些看不透你了……你能狠心到想让孟旸一个小孩儿做你的刀,替你除掉那个刚出生的堂弟,该是很贪恋权位、很怕死,可如今又肯为了你的夜郎去死。”
“你不需要明白我,”我说:“你我联手,本就不是为了彼此明白。”
“好,”他将手里的梨花枝随意轻掷在地,说:“我可以为你办成这件事。而作为回报,几个月后,你要上战场,作为夜郎的公主,也作为大魏的将军。”
“你就不怕我昏招迭出,害死你们大魏的将士。”
“你不会的。一旦立下军功,你在大魏的处境将大幅好转。”他好像丝毫都不质疑我的能力。我不知他这种信心何来。
“可我在夜郎的名声呢?在春愁海上与你国军队拼命厮杀的夜郎将士们要如何看我?那些牺牲者的遗属们要怎么看我?”提起过往战事,我眼前浮现那些鲜血浸染的画面,我眼睁睁看着夜郎的勇士们在我面前倒下,至死都没有放下手里的弓箭,至死都没有后退。
“魏、吴、汉三家,哪家与你们夜郎不是世仇?你无非是帮着一个世仇讨伐另一个世仇,也算不得背叛母国。众人皆如羊群,他们怎么想,全看引导风向的人怎么说。你既然在夜郎留有心腹干将,让那人帮你周旋便是。且你如今处境多么艰难,但凡是个有脑子的人都想得到,如果你母国将士百姓不能理解你,对你求全责备,非要你做道德完人,宁愿看着你在大魏困苦而死,你又何必为他们作茧自缚?你最先要保证的是你自己能活下去,活下去,才有未来;如果你死了,对于一切结果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到那时,你甘心吗?几个月前,是你鼓舞我活下去、斗下去的,不是么。不斗到最后一刻,怎知胜负结局。”
我原本还想拿“唇亡齿寒”的那套说辞与他争辩,但他最后的几句话动摇了我。
“不斗到最后一刻,怎知胜负结局。”灭掉吴、汉需要十几年乃至几十年的时间,在这漫长的时间里,只要我活着,就能提前为夜郎做某种准备……既如此,我愿意上战场试一试,总好过现在就退缩放弃,让自己的生死取决于远方一个婴儿的存亡。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中原总有一天会重新出现一个大一统的皇朝,就像秦汉那样。夜郎早晚有一天又要重新面对庞然巨物的威胁,不能总把希望寄托于在列国混战的夹缝里求生存。
我沉吟片刻,问道:“你们不怕我到时带兵临阵反戈?以及,到了战场上,刀剑无眼,局势瞬息万变,你们到时要怎么保障我的安全?”
他知我答允,说:“只要你同意,后面自然有我为你安排。”
我问他:“你说想让我成为你手里的利剑,到底是怎样的剑。”
他忽然狡黠一笑,手伸到背后,不知怎的又变出一枝梨花来,递到我面前:“便是这样的利剑。”
梨香扑鼻。
我微微一怔,他见我微怔,脸上漾起得逞的笑。
我不说话,接过,以花枝为剑直指向他,将枝梢横在他颈边。
他笑着不动,意思是丝毫不惧。
“战争预计什么时候开打。”我问。
“这可不好说。”他说。
“两个月后,为我把孟旸送回夜郎,是不是好时机。”我换了个问法。
他稍作沉吟:“应该可以。”
“今晚平原侯还有别的事吗?”我手握花枝,酝酿着一件事。
“没有别的事了,但,你能不能再陪我待一会儿?”
我手中花枝一挥如劈剑,花枝的粗糙擦破了他颈项的皮肤。
今夜他处处逼迫我,至此我才算泄愤。
他忍不住“嘶——”了一声,抬手捂住脖子。
“利剑架在颈边的时候,平原侯还是谨慎些说话。”我将花枝掷在地上。
“我知道了,”他仍望向我说:“但,你能不能再陪我待一会儿?”话音里不但没有怒火,反而竟有淡淡卑微的哀求。
我举头望月,声音了无波澜:“我不是能为平原侯排解心事的人。”
“我何时说过你能为我排解心事。”
“那你让我空坐在这里陪你,又有何用呢?”我说这话时,不禁为他感到悲哀。
“你只要在这里,就好了。”他说:“侯府里……我不想立刻回去。”
我觉得好笑:“我既不能为平原侯排解心事,和平原侯府上的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
“你——你这个人……还是不要说话比较好。”他语气颇为无奈。
“既然事情已经谈完,平原侯还在此逗留,平白无故增加嫌疑。我怕孤男寡女相处太久,有损我的清誉。毕竟我来此地,绝不是为和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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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我知道,你说过多次了。”他冷嘲:“说得好像我非君不娶似的。”
“平原侯无意求娶,是再好不过。”我说:“既如此,你我互帮互助,保持距离为好。”
他愤然拂袖转身,而我望着他背影忽然醒悟了什么,追上前两步,从他身后拉住了他的衣袖。
世界好像都静了。
时光无声地从我们中间穿过,如银白色的河流。
“你这个人……真是怪。”他凝望我双眸良久,轻叹道:“来路怪,脾气怪,做什么事情都怪。”
“我的来路哪里怪了?”我反驳,但语气并不似刚刚那么刚硬。我刻意腔调柔软许多。
在他刚刚转身的那个瞬间,我意识到,等送走了孟旸,我在这魏宫就彻底只有曹叡一个人可以倚靠。
我其实没有资格在曹叡向我索取陪伴的时候拒绝他。
我更没有资格得罪他。
长久以来,我敢于在他面前不收敛自己作为公主的骄矜锋芒,其实是因为隐隐感受到了他的包容。而他的包容绝非无私。
他对我有兴趣,他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所以他包容。
现在我陷于空前的危机,决不能再与他结怨。先前冲他言语带刺,甚至出手伤他,是我的公主脾气上了头。
我不该那样的。
就算是硬着头皮装,我也要装得柔婉些。至少,我要用些什么手段以保持住他对我的包容。
他低头看一看我牵他衣袖的手,缓缓一步步走近我,拥抱了我。
我下意识地抬起手阻挡,却最终没有将他推开。
手心落在了他胸口,仿佛隐隐感受到了他的心跳。
他衣裳上沾染着早春月夜的寒气,但他的人是暖的。
我察觉他很贪恋这个拥抱。
起初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选我来陪他。
如果他想要陪伴,如果他想拥抱什么人,他府里有无数的下人可以差遣,那里没有人敢违抗他的命令。
直到他的孤独席卷了我。
我意识到其实除了他以外,在这魏国皇宫之中,我也并没有别的人可抱。
小翠是自幼服侍我的忠仆,也是我的友伴,从小到大我曾在无数个或喜悦或委屈的时刻拥抱她,但在这里,在我孤独无助的时候,我不能向她的怀抱寻求慰藉——因为我要做她和这里所有夜郎人的主心骨。
为了稳定军心,主心骨必须坚强,不可以轻易让别人窥见脆弱。
坚强是我的使命,尽管我有时候不想坚强。
照理说,两个因利而合的盟友也不该让对方窥见自身的脆弱,更不该像这样拥抱依偎在一起。
或许是那夜在伊水边的偶遇促成了眼下这一切吧。
不是情人,甚至不是朋友,敌对两国的皇子和公主,被某种未知的情绪推动着,最终成为对方的某种依靠。
“我知道你是美人计。”他第二次拥抱我,也是第二次这么说。
我内心深处悲哀地承认,这次他说的是事实,我就是有意在危险的边缘出卖自己的美色。
但我仍嘴硬道:“平原侯脖子上的伤好得这么快?这么快就忘了疼么。”
“在我为母亲和姝儿报仇雪恨之前,做我的芦苇吧。好吗?”他说:“不要怕去军中,我会安排人保护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我没有其他选择,只有相信他。
我问:“届时到了军中,我是要表现得聪明,还是‘笨笨的’?”
“你先前那么不知收敛,现在再想装笨,已经来不及了。”他说:“这一战,你不必遮遮掩掩,尽你最大的能力,要让父皇他们知道,即便没有夜郎国,夜郎的王太女本身也价值连城。”
“你们届时会给我多少兵力、多大权限?”
“那就要看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你能取得司马懿多少信任了。”
江东名将如云,我初次带兵,并无多少获胜的信心。可是听他今夜种种说辞,仿佛从来没有想过如果我输了,结局会是怎样。
他为何如此信我?这种信任的背后会不会是更大的陷阱?
“东乡公主说,她读过后世的史书。平原侯,你也读过吗?”我问:“公主曾告诉过你,后世史书上写了什么吗?”
16. 梨花香囊
曹叡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他周身仿佛氤氲起了沉甸甸的浓雾,将他与月光隔绝,与我隔绝,而将他独自笼罩在一片浓重的湿漉漉的暗影里。
我撤后一点身子,双手捧起他的脸,想看清他的表情,他目光垂在我眼中,他眼底又溢出那种我曾见过的不符合年龄的苍凉。
那幽深的苍凉趁着深夜的寒气晕染了我,仿佛将我也笼罩进了他的迷雾里。
他问:“读过,又如何;未曾读过,又如何。”
是啊,无论他给我的答案是什么,我都无法相信他的话。我得不到任何可靠的指引,只能向着未知的前方前进,前进,哪怕是艰难的、有去无回的行军。
听得他继续道:“我的历史,要由我来创造。我已经一无所有了,我还怕什么。”
答非所问。莫名其妙。
不等我追问,他松开我,说了句“晚安”,匆匆离去。
我脑海盘旋着他最后的话语,不免又想起曹姝,于是一夜辗转难眠。
之后的日子,我焚膏继晷研读兵书,在太学也多向司马懿虚心请教,余下的一点空闲时间则尽力陪伴孟旸。陪他玩耍,陪他读书,给他弄来各色玩具美食和华丽衣服,做他心目中最疼爱他的姐姐。
我在等待曹叡将他送走。
而这一天来得并不迟。
几日后孙权送来战报,其麾下大都督陆逊在夷陵火烧刘备七百里连营,解除了来自汉国的威胁。
原本曹丕要求孙权送长子孙登入魏为质,孙权为了稳住曹丕,敷衍答应,现在孙权没了后顾之忧,自然不肯再送长子做人质,便寻了千般借口拖延。
我抓住时机,上书曹丕,请求他派兵将襄国侯世子孟旸送回夜郎,向吴国昭示魏国重诺守信,只要吴国不反叛,魏国将来自然也会将吴王世子平安送回。
曹丕权衡之后答允,但他却没有将这差事派给曹叡,也没有派给曹霖,而是派给了曹礼。
我猜想曹叡会有怨言,怨我为何抢在他前面上书——如果由他来上表启奏此事,或许他父皇便会顺水推舟令他接办。
然而曹叡那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我向绾葛打探他的态度,绾葛口风谨严,我一丝一毫都探听不到。
我隐隐有些不安,但我坚信我做得对。
曹叡虽与我年纪相同,城府远在我之上,深不可测,太过危险。我不能太过仰仗依赖他,更不能只在他这一棵树上吊死。我要在魏国朝堂发出自己的声音,争取自己的立足之地。
我痛恨每次被他当成孩子似地指教。
我甚至痛恨那晚的拥抱,痛恨我不得不折损自己的威严把自己当成礼物以交换微薄的庇护。
但我目前仍旧不能把他得罪得太狠,因此还需哄着他。而且我也确实不愿看到曹礼和孟旸、以及孟旸背后的襄国侯等人走得太近。
我告诉绾葛,我要见他。
原以为他赌气不会来,未曾料想他还是寻了机会来给太后请安,并且留宿宫中。
为了拉拢他,不得不用一点“美人计”。我存心讨好,特意在袖中放了梨花香囊。我猜想他喜欢梨花。
夜里等他来,相见时,他果然动了动鼻尖,似是察觉了我身上的梨花香,然后漾起微笑。
见了面,我眼里泛起泪光,像受惊的小鹿似地楚楚可怜望着他,牵起他的衣袖问他道:“我知道我心急做错了。可我是怕你招来通敌嫌疑,才自己上书的。现在还有没有办法,把护送孟旸回夜郎的人选换成你?”
他笑容灿烂,嘴里吐出的字却冰冷:“不能。我原本都已经准备停当,料定孙权必胜刘备,也料定他会翻脸不认账,只等着他推托质子入魏的书信一到,就安排大臣上书父皇建议放走孟旸,可我千防万防,防尽了前朝后宫的人,却没防住一个你。你动手倒是快啊……宜阳公主,你,信不过我。”
他双目灼灼,直捉着我的眼睛不放,我被他戳穿用心,却逃脱不得,索性身子一扭,手背掩面哭起来:“都怪你……都怪你……”我故意哭得像个撒娇任性的小女孩子。
他笑了:“这怎么能赖到我头上?”
我抽抽噎噎哭道:“你总是高深莫测的样子,你总是忽近忽远,你总是忽冷忽热,让我捉摸不透,让我想相信你却又不敢信你,所以我才怕你只是口头上敷衍我,才生怕错过了机会,才会急着想把送走孟旸的事敲定。你不是我,你怎么会懂我有多害怕,我一个人在你们这虎狼窝似的后宫里,我一个人……我叔父还在夜郎整天想着害我……呜呜……”
他定了定,然后缓慢地伸手,轻柔地一下一下,抚拍着我的背。
“对不起。”他温柔地小声说。
之前那次他双手掐着我脖子,我后来逼他道歉,他都没有说“对不起”。
原来对付他,还是示弱比较好。
我早该听他的话,“就算是装,也要装得笨笨的”。
“现在怎么办?”我哭得一抽一抽。
他轻拍着我,说:“圣意已决,无从更改。不过等大鸿胪他们制订礼仪时,我或许可以设法让他们规定曹礼不得渡海登岸,这样曹礼就不至于与你叔父他们勾结过深。至于你弟弟,就是头养不熟的狼,防备我们魏国人就像防仇人似的,曹礼再怎么费心周全护送他,也做不下人情。”最后一句,他本人深有体会。
就算魏国人想登岸,我父王也不会答应。不过这话我憋住了没有说,只继续柔弱呜咽:“好……”
先前哭,是为做戏。现在我的目的已经达到,却一时不知该怎样让这出戏收场。
毕竟我作为备受宠爱的一国公主,想要什么都容易得到,从来都没有学过该怎样做戏。
我慢条斯理地擦眼泪,借此拖延时间,而曹叡则好整以暇地看着我擦眼泪,一句话都不说,似乎专等着为看我接下来怎么演。
我擦干了眼泪抬头正撞上他的笑意弯弯的眼。
不由得没好气道:“看什么,将女孩子弄哭了,很得意么?”
他笑:“我在等我的报酬。”
我瞬间冷了脸,刚要斥责他,他一手牵起我衣袖,从我袖中取出我的香囊,向我扬一扬,笑道:“公主今夜特意佩了它,可是为了取悦我。”
“你做梦。”我上前一把欲夺,却被他手一晃,躲了。
他眼睛睨着我,将香囊放在鼻尖嗅,冲我得意地笑。
我急得红了脸:“你还给我!否则我的香囊被人发现到了你的手里——”
他手指点在我唇上:“嘘——”笑得越发得意洋洋。
我怒气填胸,却发作不出,一口用力咬在了他指尖,狠狠地咬了下去。
他吃痛,却没有喊,也没有怒容,而望我的眼神却越发深邃,慢慢点染了别的意味。
我并不懂那复杂的意味是什么,但天然地感到,他看我的目光,像是要把我温柔地一口一口吃掉……
那目光越来越灼热,像是要将我融化,我面颊滚烫得像着了火,再也顶不住他的目光,牙齿渐渐松了力。
“呸。”我松开他,往地上啐了一口。
他将香囊丢进我怀里,脸上早没有逗我时的轻佻,轻轻道:“过些日子,父皇会为我议婚。”
“平原侯,我说过了,我来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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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为了和亲。”
“知道。”他说。
说罢,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算来,我今晚是占了便宜的。我没有支付任何报酬,就让他替我做了事。
可我为什么,独立庭中,惘然若失?
孟旸回国的日子定在几日后。
我亲手为孟旸收拾行装,在他面前也一样抹着眼泪,作出百般不舍,哭道:“阿旸这一去,便只有姐姐一个人了。”
小孩儿看见我哭,也扑在我怀里哭泣:“我不要走,我要留在这里陪姐姐。”
“傻阿旸,你必须回去。姐姐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否则怎么会舍得让你走。”我说:“你父侯有了阿昊,如果你不回去,等阿昊将来长大,一定会被立为世子,或许还会被立为太子……到那时,姐姐和你都成了没用的人,咱们姐弟俩的命都保不住。只有你回去,你做了世子、将来成为襄国侯,才能保护姐姐,才能有朝一日把姐姐接回夜郎。我的好阿旸,姐姐只有你能指望了……”
“姐姐你放心,等我长大了,一定把你接回来!”
我又一叹:“罢了……姐姐只要你平安长大就好。做不做襄国侯……勉强不得。好弟弟,不要再为了姐姐冒险了。”
“姐姐?”孟旸惊慌道:“姐姐,你为何这么说?你不相信阿旸么?”
“姐姐怎么会不相信阿旸?”我把他搂进怀里,摸着他的头:“可你当初为了姐姐,偷偷逃出来,此事已经被太多人知道。夜郎国内很多人因此误会你不是好孩子。听闻你父侯当时也大发雷霆。现在他有了阿昊,恐怕不会再把侯爵传给你了。”
小孩儿的大眼睛里流露出恐惧和悲伤。
我搂着他,继续道:“阿旸,你回国之后,在你父侯面前,无论他怎么骂你,你都千万顶嘴。记着,要把所有的过错都往姐姐身上推,就说是姐姐骗了你、姐姐强行把你装进箱子里带走的。这样你父侯或许会原谅你,你的日子会好过些。”
孟旸听了越发大哭:“姐姐,我不要!我不要!”
我扭身掩面而泣,吩咐小翠道:“小翠把阿旸带下去罢……他再在这里待着,我怕我就舍不得了……”说罢,泣不成声。
小翠连忙请孟旸走。
阿旸抱着我不肯松手,阿金上前来将他扛起,带了出去。
小翠忙跟上,临出门,给了我一个让我安心的眼色。
她会替我做那个恶人,向阿旸传授恶魔的咒语,让他归国之后设法给孟昊饮酒。就说只是让孟昊笨一点,不至于把我们阿旸比下去。
婴儿饮酒,非死即残。
我不知道我的心为什么能冷硬如铁,过几日临别,在马车边低头看着阿旸抱着我哭得撕心裂肺,我内心竟毫无波动。
这孩子那么真诚,那么爱我,他有一颗火热的真心,却暖不了我。
我感到仿佛有超脱于我的另一个我存在,那个我就站在城墙上俯瞰着这一幕送别,冷冷地注视着。她抽走了我的所有情感,让我成了一个美丽的空壳,所有喜怒哀乐的表情都是描画的面具,没有经由任何一根血脉通向真心。
为孟旸送行时,曹叡也在。他来送孟旸,也来送他自己的亲弟弟。
我从他依依惜别的神情中仿佛看到了我自己。
因为是同样的假面。
他那晚答应我的事,他办成了。按仪程,曹礼只送孟旸到忘川水为止,不会渡海。
是我欠了他人情。但不知为何,他目光却总躲避我,像是不敢与我对视。
几日后,我知道了缘由。
我想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