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接下来数日，永安侯都未曾提及婚事。
谢今安得了闲，在偏院的红梅旁，收集花瓣上的雪水。
“阿姐！你怎么还在这？！”
一声惊呼从外院传来。
盛放融雪的瓷盏，险些从谢今安手中脱落。
院子安静偏僻，白日里下人都懒得来，突如其来的声音，确实把她吓到了。
她把器皿塞给春桃，未来得及擦手，廊檐尽头的身影，已经到了跟前。
谢今安回头，便望见披着赤狐裘的小姑娘，像燕儿般飞扑进她怀里，嗅到发间的脂粉香。
是她名义上的妹妹。
她举起手，怕指上沾染的化雪，打湿她的裘绒，
“婉柔，你怎么来了？”
语气温柔，好似替婚之事，不曾发生。
“下人没跟您说吗？今晚城中有烟火，我们去看看。”
谢婉柔抬起一张小脸，面容娇俏可爱，一双杏眼亮晶晶的，像是荡着夜空里的星子。
“不曾听说。”
谢今安面露疑惑，望向丫头春桃。
“姑娘，我忘了……”春桃挠了挠脑袋，笑容尴尬。
“哎……”
谢今安嗔了她一眼，轻叹一口气，她这丫头向来马虎大意，竟把这么重要的事耽搁了，
“别急，春桃去拿件披风来吧。”
“可是姑娘您未收拾……”
春桃目光落在二小姐的衣裙上，鹅黄色的锦绣罗裙，鲜亮明艳，发髻间缀满玲珑的珠花，一看都是特意打扮了。
反观自家姑娘，素衣素面，发髻除去素簪，只有方才掉落的梅花装饰。
谢今安没好气地戳了戳她脑袋，“怨谁，还不快去！”
“哎呀，时间来不及了，咱们快些走吧。”
谢今安用雪帕子擦着指间，抱歉地望向谢婉柔，
“对不住，我这丫头总马虎，婉柔你莫怪。”
“这么蠢的丫头为什么不发卖了？换几个聪明的。”
谢婉柔盯着春桃的背影，带上几分怨恨，早些专门让丫头叮嘱，要把谢今安收拾得漂漂亮亮的，现在这幅灰扑扑的模样，怎么入世子的眼！
“春桃跟我久了，已经习惯了……”
“要不姐姐还是收拾一番？”
“无事，婉柔漂亮就行。”
谢今安眉眼弯弯，披好外衣后，牵起谢婉柔的手，
“咱们走吧。”
谢婉柔咬咬牙，世子爷已经到了，再让人等下去，怕是要发怒了。
“走吧。”
——
京都晚市。
夜空中绽开出朵朵烟花，街上人声喧闹，是谢今安没见过的热闹。
那双浅淡的桃花眸，难得的映出些许光亮。
“哇！！”
“好漂亮！”
……
在身旁姑娘们的惊呼中，一簇簇火光在空中散开，又燃起。
当真是火树银花不夜天。
江边放飞的孔明灯，像是缀满银河的光子，无限延伸至天际。
“姑娘，你看那边有杂耍！还有那边！”
春桃从小跟在她身边，同样也没见到这些光景，一时间激动得大呼小叫。
“姐姐，难得出来，要不让丫头们去那边玩吧，咱两在这看看别的。”
谢婉柔提议道。
“真的可以吗？二小姐！”
“姑娘！可以吗？”
显然从未有这样的特权，几个小丫鬟激动得难以附加。
谢今安也不想扫了大家的兴致，点了点头。
见丫鬟走远，谢婉柔提议去身后的阁楼，一边喝茶一边看烟花。
“我想去那边看看，你若是累了，先上去，我待会找你。”
谢今安指着旁边的诗会，她并不想将时间浪费在喝茶上，这么多稀奇玩意，她还不曾见到过。
说罢，便迈步走去。
“我陪你一块去吧。”
谢婉柔瞥了眼二楼映出的身影，焦急得一跺脚，跟上谢今安。
诗会、投壶、叶子戏应接不暇。
谢今安每样都玩，竟也赢了一盏精致的小兔灯。
逛了大半条街，谢婉柔怨气极盛，“姐姐，我累了，我们去阁楼吃东西吧。”
“这里不是有好吃的栗子糕吗？”
谢婉柔深吸一口气，将澎湃的恼意，用力压下去。
她怎么跟什么都没见过般？
这要等多久！再等下去，世子爷就要点名娶自己了！
好不容易，说她相貌更甚，骗得国公府世子同意见一面。
“哎呀呀！我不管我就要吃永兴楼的松点糕！”
谢婉柔开始原地耍无赖，不管不顾拉着谢今安往回走。
“好好好，我们回去……”
之前的婚事，两人心照不宣都未提及，谢今安想着，小姑娘除了娇气顽劣，倒没什么坏心肠。
这些年，只有她，耐心陪自己尝试这么多新玩意，内心的好感不由添了几分。
至于与世子爷的婚嫁，怕是小姑娘没看上世子的相貌，这才推给她。
算了，她若不愿意，自己嫁了也没什么问题，嫁谁不是嫁呢？
见她松口，谢婉柔长舒一口气，赶忙拉着她向永兴楼去。
越临近，脚步越快。
谢今安手中的兔子灯，烛火葳蕤，几次险些熄灭。
她体质虚弱，跟上谢婉柔的步子，逐渐开始吃力。
但她并未言语，只当是小姑娘迫切想吃零嘴。
紧赶慢赶，终于到达永兴楼下，二人步子这才慢下，谢今安有了喘气的空隙。
“婉柔，我有点累，歇一下……”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
谢今安猛然抬头，一个身影直直下坠。
‘啪’
跌落在自己面前。
浓烈的血腥味，汹涌而来，充满鼻腔。
谢今安愣在原地，大脑恍惚一片，杵在原地半天移不开脚。
‘啊！！！死人啦！！！’
紧接着，就是周围人凄厉的叫喊声。
那女人就在谢今安面前，衣裙敞开，内袴不翼而飞。
不着寸缕地摔在她面前。
周遭环境很暗，她的眼睛看得越发清楚。
她清晰看到女子跌落在地，周身激起的尘埃，身下溢出的鲜血，一点点淌到脚边。
还差半寸，就要染上谢今安米色的绣花鞋。
她想挪开步子，可是周遭已经凝滞下来，腿脚像是灌了铅，移动不了半分。
黏腻的腥甜气息，如同一条巨蟒缓缓缠上身子，不着痕迹地收紧，丝丝冲她吐着信子，她都忘记了如何呼吸。
“滚开，滚开！”
几个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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厮推开聚集的人群，让出一条道。
一个身穿月直身的男人，被人迎了出来，腰间的玉带歪歪扭扭，玉扣都未扣紧。
他脚步虚晃，看到女子尸身，将手上的红肚兜扔出去，不屑地啐了一口，“什么玩意，扫爷的性。”
一抬头，便扫见不远处的谢今安，眼里豁然一亮。
未施粉黛，却美得跟谪仙似的。
谢婉柔见世子爷起了兴致，赶忙喊道：“魏世子！那就是我姐姐！”
魏昭霆眸光一瞥，冷哼一声，“谢千金，让本世子好等。”
谢婉柔长得漂亮，但和那位谪仙比，还是天上地下。
“看在把人带来份上，饶了你，来人！”
谢今安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怎么可能不知道发生什么？
特别是地上的肚兜，鲜红刺目。
府兵一步步靠近，她再若不跑，下一个躺在地上的，就是自己。
她一转身，迈开腿，拼尽此生所有的力气，奋力向外挤去。
一路狂奔，内心只有一个声音，必须跑，不能被抓住。
身上狐裘早被撞落在地，她身材娇小，在人群中左右躲避，匿在人群里很难发现。
路过一个岔路时，立马漆黑一片，心一横，往里面钻去。
她是患有眼疾，但只是畏惧强光，越暗的地方，她看的越清晰。
脚下速度丝毫不减，在巷中摸不清方向，但却可以精准绕开障碍物。
所以没跑多久，就听后面追兵声音渐小。
但她依然不敢懈怠，依旧一个劲往前跑。
那股刺鼻的血腥味，像是蛛网般，粘黏在她身上，不论谢今安如何挣扎逃跑，却越粘越多，似是要将她吞没。
愈来愈浓，浓到她胃里不断翻涌，眼前发黑，终是停下脚步，扶着墙，恶心干呕。
原本就没吃饭，呕不出半点东西，到最后一个劲干咳。
待呼吸喘匀，眼睛才能重新视物。
可是，鼻尖的血腥味依然未曾减淡分毫。
她猜是被吓到，留下的后遗症。
然而，刚一转身，呆愣在原地。
谢今安清晰看见，巷子尽头站着几个人，为首的那个正饶有兴致地观赏她，手中的刀还黏连着血丝，滴滴答答往下流。
她已经没有力气，想装作看不见，僵硬转过身。
但那腥臭的血腥味，混着若有似无的沉水香，迅速笼了上来。
沉水香里混着龙脑，刺得谢今安头脑异常清晰，她只要敢动一点，下一秒就人头落地。
“转过来。”
温凉的声音，却寒得发紧，像是从雪域深处传来的，让人寒毛直竖。
她顺从地转过身子，泪水本能地往下流，大概猜到，今天必死无疑。
下巴被人用指骨翘起，被迫抬头，谢今安总算看清混在雪色的那团光。
男人肤色冷白，生得一张温婉的芙蓉面，眸光却沉得像浸了寒意的墨，眼神下压，眸底是不加掩饰的冷冽。
他居高临下，像是审视一样随意把玩的物件。
谢今安发自内心地怕他，身体控制不住地轻颤，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只冰凉的手，从她的下巴，缓慢移至脖颈，一点点收紧。
所有感知被放大数倍，
男人掌心的薄茧，
以及，下一秒就会断的脖子，
全部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