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死了。
夏燃的第一反应是,听错了,应该是爸爸死了才对。
她把座机挂断,这时正好玻璃门外一道极亮的白光在嵌着鎏金边的浓云间闪过,无声无息,把屋里照成几瞬透明。寒意是一条蔽在山野里的蛇,沿着门底缝隙磨着牙齿悄然爬入,钻进她黑不见底的眼睛里。
哐当一声,一个住客抗着蛇皮袋推开玻璃门,墨绿色胶布鞋在白色四方瓷砖上留下一串油腻的泥脚印。门外日落昏黄,夜色将至。
“有房没,干净便宜些的。”
没人理他。
半扇玻璃门在他身后大幅度地收拢,不锈钢门把手挂着的彩色铃铛丁零零地脆响。门口正盛的台风趁机而入,灌进沼泽地潮水般的湿腥味。
住客略微愕然地看向前台十六七岁的小姑娘。
她呆坐在土黄色的条椅上一动不动,细眉杏眼,鼻尖微翘,白皙清秀,脸色却出奇得难看。风把她的黑直长发高高卷起,又凌乱抛下,像香港怀旧影片里的凄美少女鬼。
再往四周打量,旅店入口玄关处虽小但倒干净,白墙上没有一点黑印污渍。前台桌上摆着高二的几本教科书,一支圆珠笔夹在一本模拟卷的中间。两只白色摄像头扯着黑线悬在入门角落和走廊入口。一陶瓷坐莲观音端坐在高墙处迎门处,手捻细柳,眉目慈悲,微笑垂眸俯瞰众生。
住客盯着少女的脸,又问一遍:“有房没?”
夏燃呆滞地抬起头,说:“要几间,住几天,大床还是标房?”
“就我一人,先住三天。”
“还剩一特价大床房,我带你去看。”
夏燃带住客看了下房,男人眼神泄露满意,只是嘴上还嘟囔着贵。她在房间里压低声音说:“已经是特价房了,你若线下付现金我就再给你打个折。”
十分钟后,夏燃背着她的书包推开了玻璃门,走入低沉迷离的暮色中。
保洁阿嫂以为她是回家,对着她背影喊:“台风天呢,这大雨说落就落,几分钟路也得撑把伞啊——”
夏燃回过头。
蓝黄揉杂的晚霞被风吞没在城市的夜空里。她穿着一周前妈妈送的雪纺朱砂红泡泡袖连衣长裙,站在铅灰色的马路边,像刚刚过完生日派对的幸福少女,是这个世界最纤薄的一抹亮色。
只是,明的光快要灭了,暗的路灯亮起来。灯光下她面容苍白,神情茫然。
她看着店门口架子上为客人准备的一排长伞,拿起最底下一件米黄色的旧雨衣。
这是今年盛夏的最后一场台风,台风过后就是初秋,一场秋雨一场寒,等冬天到了,一年就又过去了。
天际间最后一丝光线也彻底消失了,她赶上了通往目的地最后一趟中巴车。
刚一入坐后排,高空又传来闷闷的一声巨响,震得车窗玻璃嗡嗡打颤。紧接着大雨噼里啪啦如注坠下,倾斜着砸在夏燃的面颊上,搅得她的双眸如暗夜一般,模糊一片。
在风里雨里雷声里,夏燃移上了车窗玻璃,书包摆在膝盖上,脑子里反复回荡一个念头:“听错了,妈妈不死,爸爸死。”
明城,南镇。
这是夏燃记忆中第二次来这里。
前几次来的时候,她大概还是襁褓里的婴儿或年幼无知的幼童。唯一有印象的一次,是她九岁那年的寒假。对镇上的所有记忆就是,狭窄古旧的青石板路,石板缝隙里冻成齑粉的青苔,灰的墙,黑的瓦,臭气熏天的土厕,土黄色的狗耷拉着尾巴成群结队走街串巷,白脏的野猪三三两两拱在巷角垃圾堆里嗷叫着觅食,空气里满是泥土和河水的冻腥味。
谈不上喜欢或者不喜欢,她匆匆住过一夜就离开了。明城汽车站到南镇有直达中巴车,一天若干趟,行程不过一个半小时,但妈妈后面就是不喜来。
即便这是妈妈出生长大的地方。
然而她却选择死在了这里。
警察没有告诉夏燃妈妈死亡的方式和原因。
跳下中巴车前,她穿戴好了雨衣。东南西北是冷箭一般粗细的雨,脚下的土地像天上的云障,黑压压得如同一句咒语。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她一人。
暴雨令人和物都失了轮廓。
流浪的狗觅食的猪消失了,街巷路灯冰冷的白光拍打在风雨中,一条只够两辆车并排通行的小路看过去无限的深。所有店铺都关了门,一家叫天天杂货铺的门口竖着一根长长的水泥杆子,杆子上挂着一块深蓝色的铁皮牌子,上面标着两个白色黑体字:南镇。
夏燃在暴雨中艰难前行。她双手抱在胸前,手机攒在手心里,书包扛在背后,远远看过去像一个弓腰驼背的老人。
走了几分钟路,一辆摩托车红着眼咆哮着从她身边飞过,溅起一地的泥水。
她只扫过一眼便又立刻低下了头。风是迎面扑来的,这意味着雨也是迎面浇到她的脸上。豆大的水珠顺着她光裸的小腿不断下滑,白色回力学生鞋彻底淹没在积水中。
摩托车的声音越来越远了,世界又回归到暴雨声的肃静中。
她知道她在害怕,通体的寒冷,彻骨的颤栗。
但是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又走了几分钟,总之顺着电话里警察的指令拐了一个弯后,夏燃在一条宽一点的马路边,模模糊糊分辨出了一个小小的镇上派出所。
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派出所里守着两个五十多岁的警察。见一米黄色身影推开门进来时,两个人默然地对视一眼。
造孽啊,竟又是一小孩。他们在心里叹。
夏燃整个人跟落汤鸡一样,不出几秒落脚处就积了一滩水。撩起雨帽时,她的长发聚拢在了脑后,额头上露出小小的美人尖。明明是素净纯洁的一张少女脸,眼眸却比这暴雨天的夜色还要黑,黑得甚至看不出一滴泪。
“你是她女儿?”
“嗯。”她哆嗦着发出一个音。
“你自己一个人来的?坐中巴?”他们有点不敢相信。挂断电话时,女孩还在市区里。
“嗯。”
“你爸电话我们还是没打通。”一警察隐瞒了她妈妈娘家人没来的事实,“你要么在这里等一下其他大人?”
“不用管他。”她的声音听过去像块碎玻璃,“带我去。”
“毕竟是……孩子,你还小。”
她努力张了张口,不知是因为浑身湿冷还是因为夜太黑,出来的声音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干痛的像张快要撕裂的人皮鼓。
“这么大雨我都来了,带我去。”
他们带她去的地方是一个名叫童凤的山村,她以前没有去过。
南镇是明城辖属县城里的一个普通小镇,靠近山区,下面分布六个大小不一的村庄。一个村庄一个姓,童风村的村民都姓陆。改革开放后三十年里能出去打工的都陆续出去了,村子里留下的都是老妪老翁和留守儿童,山上有大片无人居住的破败民居。
警车绕着崎岖的山路一点点往上挪。远视灯通向黑暗,雨刮器在暴风雨中疯一样来回刮。
后视镜里,夏燃坐在后排,身上裹着一军绿色毛毯,赤脚踩在座位上,膝盖收进毛毯里,卷着身子,侧脸望向窗外,像个紧绷易碎的木偶。脚下放着一双警察给的长筒雨胶鞋,跟她的鞋码相比,宽大的像只小船。
警察询问她问题,她一个字也没听见。
车窗玻璃被雨浇得模糊,她什么也看不清。
小心翼翼开了十七八分钟,终于到了一山道分叉处,路边好似有一大间砖木屋子,风啸雨吼中看不清模样,只依稀看见有一团剧烈的白光在空气中,心脏一样跳动。
“小姑娘,下车吧。”老警察抓着伞等在车外。她的雨衣在上车之前就脱了,山上不比城里,八月台风天的夜里也是寒的,让她裹着毛毯罢。
等了一会,她没下来。
车里警察停好车回眸看她,只见她整个人都在抖。脸上身体牙齿眼睛,簌簌得像被重锤了边角的钢化玻璃。
她在恐惧。
越是接近,越是恐惧。恐惧令她管不住表情。
警察看着心里也难受。再怎么故作坚强,都只不过是一个涉世未深的高一学生啊。
“还进去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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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进去他们完全能够接受,毕竟按照道理,这本应该是大人们处理的事。
夏燃已经完全无法思考了,她只会发出一个音:“嗯。”
天空又闪过一道惊雷。
是怎么走进去的呢,她不记得了。她成了一个被牵线的木偶,站在漆黑一片的地狱里。警察叫她怎么走,她就怎么走。恍恍惚惚间,只知道自己到了门口。门是榆木做的,上面半插着一根粗大的门闩。瓦檐下趴着一辆摩托车,车子大约是黑色的,形状霸气威武,像只猎豹。
一片白光在黑暗里亮得刺眼。她僵硬着抬起头,看见发光的是两个瓦斯大灯泡,悬在两根重梁的中间。门推开的瞬间,灯泡在风里眼珠子一样地颤。
室内空间宽阔,平铺直叙长方一间,门窗紧闭,墙边好像还站着其他人,只是她什么都看不见了,什么都闻不到了。
她的眼睛里只剩下灯泡下靠灰墙边的一张木板床。
床上并排躺着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他们衣着完整,面色发青僵硬,身上盖着一床红牡丹老粗布棉花被。
女人就是她的妈妈。
男人不是她的爸爸。
没有大人们想象中的惊恐尖叫,也没有伤心晕厥,夏燃只是死死攥着身上的毛毯,赤脚套着雨靴,伫立在门边,寂静得像一滩死水。过了一会,她像片影子一样走了过去,掀开了他们的被子。
没有人阻拦她。
被子下,他们手牵着手,紧紧的。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隐隐约约间,她终于听见有人在跟她说话。
“是你妈妈吧?”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嗯。”
“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一周前。”
“她离开一个礼拜,你们中间有联系吗?”
“有。”
“你知道她为什么离开吗?”
“知道。”
“为什么?”
“要快乐。”
“那她丈夫,也就是你爸爸知道她离开的事吗?”
“不知道。”
“老婆离开一个星期都不知道?”
“他不在。”
问话人停顿了一下。
“那,你认识这个男人吗?”
“认识。”
“你知道他跟你妈妈之间的关系?”
她空白了片刻,艰难地咽了下口水,说:“知道。”
夏燃像个木头人一样一问一答。
她连自己刚刚说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只听见空旷屋梁下回荡着自己虚浮的声音。
这时耳边突然传来另一道不一样的声音。年轻,暗哑,像被大雨浇透哑了火的子弹,丢到了她的心上。她的目光已经涣散,大脑却突然被这个声音打了个响指,神经猛地一颤。
那个人说:“你叫什么?”
夏燃木然地循着声音偏过头,看见一个男人从墙角阴影中站了出来。
个子很高,身材健硕,肩宽腿长,穿一身黑色机车服,高领金属拉链抵住他的下巴。灯泡白光在他的脸上晃动,却看不清他的神色。身后影子黑沉沉地刻进背后的水泥墙,越拖越长。
他走到床边,沉默地盯着床上两人一会,伸出手,把翻开的被子一拉,重新为二人盖上。
她脑海里浮现出门口屋檐下歇着的那辆摩托车,和它在风雨中穿梭前行时发出的撕裂的咆哮声。
他回过头,近距离低头凝视她。她则一寸寸地抬起眸。
光从二人的头顶上空流泻下来,她看见了一张年轻英俊的脸。
寸头,发梢挂着雨滴,古铜色皮肤,眉骨硬朗,眉毛是未经修饰的浓黑,底下有一双微凹坚毅的单眼皮眼睛,瞳孔是沉静的深褐色,鼻梁高且挺直,轮廓分明,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间。
那是夏燃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陆照也。
那年夏天,她十六岁,他十八岁。
她失去了她的妈妈,他失去了他的爸爸。
上苍以一种极端的吊诡的方式,把他们的命运从此绑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