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的冬天很冷,正是正月,通往月华台的石阶上又积起了薄薄的白雪,两个侍女快步攀登着,偶尔小声抱怨安德宫的偏远。
安德宫,文太后的居所,陈宣帝登基后建安德宫供文帝皇后居住,宫殿的建制融合了临川王府与皇后居所的模样,其中陈设也都是文太后过去的旧物。
这里是陈宣帝为文太后这个皇嫂精心准备的“牢笼”。
如今,隋朝的军队攻破建康,南陈灭亡,隋朝的君王为了彰显王者风范宽容之心,愿意善待前朝皇室,自然也愿意收留这个前朝的太后。
安德宫很冷清,伺候文太后的侍女早在几日前便各自逃命去了,只剩下文太后和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侍女。
彩绘描金的藻井,精美绝伦的木构,山茶花浮雕的玉屏风,素雅的吴锦帘子,此间种种,无声诉说文太后的过往。
炭火燃烧发出噼啪声,老侍女坐在炭盆边的矮凳上,盯着盆中的颜色发呆。
一个老妇人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描眉,她便是文太后沈妙容。
沈妙容老了,已近花甲之年,青丝已化作满头纷白,青春的容颜不再,但她的气质依旧温柔,唇角微扬,对镜描眉。
隋朝来接她去长安的侍女终于来到了她的门前,侍女轻叩门扉,沈妙容听见了,开口道∶“萤烛,可是郡王回来了?快去开门。”
老侍女轻嗤一声,对着炭盆搓了搓手,没说什么,去开了门。
两个侍女带着门外的寒风进了室内,看着眼前满脸皱纹又瞎了一只眼的老侍女,两人被吓了一跳,不过她们来时已经想象过更加可怕的场景了,很快便缓了过来。
“你就是文太后?我们是来接你去长安的。”
老侍女没回话,只是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带着两人绕过屏风,到了沈妙容身后,嘶哑着嗓音开了口∶“王妃娘娘,郡王让人来接您了。”
两个侍女面面相觑,轻声耳语。
“你说这陈朝的太后不会是疯子吧……”
“谁知道呢……把人带回去就行。”
听到老侍女的话,沈妙容特别多高兴,描眉画唇一气呵成,起身回转,面向三人问道∶“你们看我今天的打扮可还合适。”
两个侍女还算会看眼色,连忙回道∶“好看,王妃娘娘有倾城之色。”
当年的沈妙容确实美丽,吴兴沈氏多出美人和才女,而沈妙容两者兼顾。
可如今年华已逝,虽然依稀可见当年的模样,但终究是年老色衰,只能算是个气质出众些的老妇人。
沈妙容笑了笑,看向老侍女∶“萤烛,快把我的鹤氅拿来,我们回临平,子华、伯宗还有伯茂都等着我呢。”
老侍女拿来了有些陈旧的鹤氅,为沈妙容披上,四人走出了安德宫。
和隋朝的侍女猜想的那样,沈妙容疯了,她的记忆停留在了丈夫陈昙蒨还是临平郡王的时候,今日她也当是回临平。
无人告诉她,她的国家已经灭亡,她的爱人早已不在,她要去的不是临平而是隋都长安。
沈妙容上了前往长安的马车,或许是年纪大了容易犯困,上车不一会便睡着了。
随行的侍女依旧在窃窃私语。
“文帝宠爱她怎么会疯掉?”
“我哪里知道……唉,别说了别说了。”
……
「梅花已落尽,柳花随风散~
叹我当春年,无人要相唤~」
吴歌婉转悠扬,江南的春天来得早,三月上旬,已是花草葱茏,沈府的庭院里,几个六七岁的小丫头正在玩闹。
忽的,其中一个粉衣的女孩哭着指向身边的女孩,抽噎着说道∶“我才不要你扮我的嫂嫂。”
“为什么?”被拒绝的女孩有些懵,但见她哭了还是拿出了自己的帕子,递给哭泣的小女孩。
“因为……因为你是……母亲说你们最爱欺负人,我不许你欺负我的兄长……”
一旁的红衣女孩不屑道∶“妙容才不会欺负你兄长,我们这是玩,妙容才不会嫁给你兄长,你表姐嫁给妙容的哥哥已经是高攀了,知道吗!”
“昌君,你别吓她了。”沈妙容扯了扯顾昌华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
一晃九年过去,又是一年春,这一年沈妙容十五岁,人如其名,肤如凝脂,眉如远山,朱唇皓齿,举手投足间尽显士族女子的娴雅气质。
有此美貌已是胜人一筹,她还颇富才情,诗文丹青,文采斐然,可赋诗三千,不输王谢之类。
三月三上巳节,吴兴的士族女子随家人外出祭祀,举办宴会,几家贵女在园林后园里设了曲水流觞,相聚赋诗抚琴。
宴会是沈家主办的,自然就是由沈妙容主持祓禊仪式。
沈妙容将兰草香芷撒入流水中,众女一同在流水中洗手以示衅浴净身,寓意纳吉驱邪。
侍女将提前准备好的五彩丝奉上,众人将丝绦缠于手腕之间,示意辟邪祈福。
这样就算是结束了仪式,可以开始曲水流觞了,沈妙容也回到了众人之间。
顾昌华看向沈妙容,问道:“不知今日曲水流觞以何为题?”
沈妙容浅笑回应:“如今草木回春,便以春景为题。”
侍女从上游放下了双耳壶,盛着酒的壶顺着蜿蜒的溪流摇摇晃晃,一路向下,最后停在了沈妙容的面前。
沈妙容捞起了酒壶,对着众人笑说道:“好巧,那我便做个头一篇了。”
饮尽杯中酒,侍女呈来了纸笔,细思片刻,便从容提笔作诗,这些闺阁雅集对她来说是信手拈来的。
沈妙容的侍女烔儿将诗念了一遍∶“东风吹罗衣,陌上采芳菲。愁问双燕子,春归人未归?”
一旁的顾杏君听了,大眼睛眨了眨,当即夸赞道∶“不写春喜写春愁,不愧是妙容姐姐。”
沈妙容轻摇纨扇,微笑点头∶“杏君妹妹谬赞了。”
终究只是附庸风雅,众人玩了几轮便觉得无聊,秉持着有始有终,有人提议再来最后一次,最后那人为今日所做的诗写一段小序,以作收尾。
酒杯飘到了陈羽柔身前,她显然没有想到会是自己,有些吃惊,一时没控制住表情。
周遭的有些士族小姐开始以扇掩面窃窃偷笑,沈妙容见如此,便明白她可能不太擅长,开口解围道∶“陈小姐,简单写两句便好。”
陈羽柔点了点头,刚欲伸手拿水上的酒杯,便被坐在她旁边的顾昌君先一步拿到。
顾昌君勾了勾唇,开口道∶“陈小姐不愿,又何苦强迫她呢?不如我来替她,免得叫她为难,如何?”
说罢将杯中酒饮尽,微微挑眉,看向陈羽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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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羽柔不爽顾昌君,但她的家世不能和顾家这种士族比,自然也不好忤逆她,便吃下了这个亏,回道∶“顾小姐请便。”
见氛围不对,沈妙容再次开口调节∶“不如这样吧,昌君做序,陈妹妹为我们写几句收束的话如何?”
沈妙容递来了台阶,两人便顺阶而下,同意了这个提议。
众人将诗稿安顺序收齐,交给侍女抄录。
侍女粗心,抄录时未用镇纸,东风吹来,吹散了诗稿,几个侍女忙去捡拾,其中一张落在了溪流中,顺流而下,待侍女去捡拾为时已晚。
这条小溪连着前院的池子,沈妙容出声阻止了将要涉水捞纸的侍女。
“罢了,到底是初春,水还是冷的,还是不要为了一张纸涉水了,看看是谁的,刚做的诗,大家都还记得呢。”
负责抄录的侍女整理了一下,发现落入水中的是沈妙容的,那张已经抄录过了。
沈妙容笑了笑,表示自己并不介意诗稿的丢失,让侍女不必担忧。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诗稿顺流而下,来到了前院的池中,而那里男子们正在举办诗会。
岸边的人看着水里的诗稿迟疑一下,还是伸手从水里捞起了诗稿,此人生了一副好相貌,身材高挑,一袭白衣,谦谦君子的模样。
但细看他的手就会发现,不同于士人,他的手上带着薄茧,手背上的青筋微凸,可见此人常习武。
浏览纸上的字文,那人心底微动,轻勾唇角,默不作声的将诗稿收好。
隔日,陈羽柔登门来找沈妙容。
“沈姐姐,这个还给你,昨天的事,多谢你解围了。”
沈妙容接过了陈羽柔手里的纸,有些惊讶∶“妹妹费心了,其实不必让人捡拾的。”
陈羽柔解释道∶“这是我长兄给我的,他问我知不知道是谁的,要我还给原主,我便来了。”
听闻此言,沈妙容微微皱眉,竟然是被陈氏的公子捡到了,心下不禁担忧。
“这样啊,旁人不知吧?”
得到否定的答案,沈妙容这才宽心些,开口道∶“既然来了,也不急着走,我这里有新做好的粔籹,还有一些茶饮,陪我一起吃一些吧。”
沈妙容的邀约,陈羽柔不好拒绝,便坐下了。
见陈羽柔有些紧绷,沈妙容笑了笑,说道∶“你似乎很在乎士庶的分别?和我们玩一直很紧张,我记得你小时候就这样,当时和昌君一起玩,你还哭了。”
被说中的陈羽柔有些脸红,点了点头:“我家是远不及沈顾两家的……”
沈妙容笑了笑,拿起纨扇虚掩了一下陈雨柔的唇,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了,自己这里不是给她吐苦水的。
转头看向庭院中的点点春色,沈妙容说道:“其实到了现在,士庶已经不像从前那样了,北方的王谢南渡,士族也会衰落,庶族也会发展,你的叔父去年不是被封了新安子爵吗?不必如此自轻的,士庶如何如何,百年之后谁又知道呢?”
沈妙容的话让陈羽柔心头一震,看着眼前的沈妙容:“多谢沈姐姐提点……”
沈妙容笑了笑没有回话,只是把装着粔籹的盘子向陈羽柔面前推了推,示意她快些吃。
香甜的粔籹入口,心中的也甜甜的,再饮一口清香的茶,洗去口中的甜腻,无比舒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