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哪里是扰人?
同砚之间互帮互助,学有所成岂不美哉,至于帮和助都是同一人这事,祝非衣暂且不提。
她敢怒不敢言,带着问题过来,端着“残”书回去。
之后半个时辰果然没再去打扰,崔渡落得清静,才要将今日赵司规给他的孤本拿出来品赏一番,便听见身后又出声。
他暗自忍了一会儿,夜愈深静,便愈嘈杂。
于是片刻后,祝非衣被崔渡拎着出去。
十月末,盛京城内冷风萧瑟,衣襟内进了寒意,祝非衣一个激灵,彻底醒了酒。
迷离的眼神渐渐回光,脑子也清明起来。
好像又闯祸了。
倒完酒,祝非衣乖乖站定,微低着头,抿唇,眼睛向上瞧去。
檐下灯笼轻悬半空,灯辉细密地敷在崔渡冷瓷般的面容上,明暗间似落了雪。
“我,我再不敢了,崔兄,你能不能别告诉司规呀?”
“阁内禁酒,”崔渡接住仰视而来的求饶目光,冷脸,“下不为例。”
好嘛好嘛,下次再被你发现我就是猪!
祝非衣面上不显,殷勤地打开房门请崔渡进屋,转身蓄力一脚踢飞酒壶,“咣”,酒壶飞入庭院密丛中。
把柄被抓住,祝非衣再不敢闹腾,缩着劲老实抄书。
不知过了多久,崔渡翻完一页,灯花爆响一声,身旁已经没了声响。
例如磨砚,顿笔,叹气。
是该睡了。
他起身,撩起帘子时,无意向身后一瞥,余光只看到一个圆脑袋背对着他,趴在案上,静谧的夜里可闻及一丝呼吸声。烛火照得那发丝毛绒绒的,像蜷缩成团的猫儿。
如此姿态入睡,明早腰背腿脚定然是麻痹的,换成寻常人崔渡或许会提醒一二,这个人,就不必了。
依他今日在书斋见某人闹腾的模样,想必即使瘸了,也没什么影响。
崔渡垂眸放下长帘。
帘子遮住愈加黯淡的灯色,月影透过窗牖,迷蒙穿堂而过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山水屏后,放着一铺满细软绸布的木塌,一只手探出锦被,黛色衣袍半披在臂弯,硬枕上散着长黑青丝,垂落于地。
轻缓的脚步声停在榻前,宽大的藏蓝色衣袖上的薄雪被屋内暖气所化,蕰湿了布料。
“唔”
半睡的人被熟悉的寒意弄醒,她朦胧着双眼要起身,来人却给她捏好被角,“睡吧。”
几日的奔波,急着回来安抚她,来人衣襟上全是风林的白霜,暗花纹袖袍上的雪还未化尽,吐出的声音却又轻又暖。
暖榻上的小孩太困了,也太舍不得他走了。
于是手摸索着伸过去,攥紧来人放在被角处冰寒的指尖,不让走,不让躲,唇凑过去下意识呼出暖气,那从雪地里飞来的蝴蝶便停了挣扎,老实眠在掌心。
暖意渡过去,临了被子里传来很闷很委屈的声音:“陪陪我。”
屋内很静,只听轻轻的烧炭声,下人们都在外间不言语地候着。
良久,才听到冷静而温柔的声音。
那天夜里,他回了什么来着?
……
——乖孩子。
嘿嘿。
应知此夜如梦蝶般短暂,然而,然而。
“吱呀”
听见门扉被推开的声音,眼前有银针般的白光闪过,祝非衣下意识握紧了手,猝然抬头。
“别…”
抬眸,只身撞进深色沉静的湖泊。
“走”字咽进干涸的喉咙。
祝非衣咳了几声,滚烫到仓皇的思绪被湖水冷了下去。
屋外天色半明半昧,模糊两人对视的神情。
门前的少年音色轻脆而静:“怎么了?”
是崔渡。
不是梦里的人。
祝非衣垂下眼睫,摇摇头,心底的失望还没有消散,面色陡然一僵。
再抬头,满脸痛苦:“落,落枕了。”
崔渡:……
他没想到这人的睡眠如此之好,竟然真的能在书案上趴着睡一整个晚上,都不会半途有什么不舒服而醒过来。
祝非衣不仅落枕了,还顺带着手也麻,腿也麻,整个人站起来抖如筛糠。
崔渡看着她这副样子,微妙地有了一丝不好意思。
“要不要……”
声音不大,但祝非衣连忙点头,递过昨晚抄的书过去,接道:“要要要,麻烦崔兄你把这沓交给陆符鸿,让他送到藏书阁去。”
既然陆符鸿与赵司规相识,由他代劳未尝不可,她因刻苦学习而“有病在身”,想必司规也不会苛责。
崔渡无言,看着祝非衣抖动的手,他静默了片刻,伸手接过。
罢了,早该知道这人不会客气。
见崔渡走了,祝非衣颤抖着双腿又躺回席上,手脚还是麻疼的,指尖的皮肤放佛被冻住了,没什么知觉,脖颈也如一根筋扯着,转动困难。
真是,不想上学啊。
要不是为了,为了……
不行,可不能再惹事了,祝非衣一咕噜爬起来,狠搓了把脸。
绝对不能半途而废。
她疾速洗漱完,抱着书向书斋走去。
到时三斋内已经坐了大半人,陆符鸿倒不在,该是去藏书阁了。
祝非衣落座后,无意向前一看,惊住,她不利索地偏头扯了扯木雀风的袖子。
“壶先生怎么在这?”
壶先生,就是昨日逮了陆符鸿跟在他身后诵读的夫子,眼下正老神在在站于前门处。
木雀风瞅了眼,声音很轻地回:“壶先生说今日随意抓几个迟来的弟子。”
这么狠!
祝非衣看了眼窗外的天色,还未透亮。
庆幸还好没瘸着腿去藏书阁,同时为陆符鸿默默祈祷。
符鸿啊,今日要是又被抓了,明儿我该不该翻墙出去给你求个平安符,去去晦气,别不小心过给我了。
一刻钟后陆符鸿才回来,额角绷着青筋。
祝非衣躲在书后闷笑,这样子肯定是被赵司规苦口婆心教训了一顿。
值早膳时,陆符鸿果然大倒苦水。
“我前脚才踏出书斋,后脚一转头便见壶先生到了门口,那时我还不急,心想不就去交抄书吗,来回脚程也没一刻钟。”
“谁曾想赵司规见我来了,硬是拉着我将藏书阁第一层看了遍,偏我还不能拒绝,真是,真是急死我了。”
“哈哈哈哈哈”
祝非衣咽下饼,无情地笑。
陆符鸿低声怒谴:“祝非衣你还笑,你知道一大早看到崔渡站在我座位旁是件多么可怕的事吗?!”
“哪里可怕了?”祝非衣好奇,“崔渡他又不是鬼。”
祝非衣这么说,倒不是真认为崔渡好相处,只是昨晚到底是自己有错,心虚得很,背后说人坏话难保不被当事者闻之,她还是决定稍稍谨慎一下。
陆符鸿无语:“是,崔渡不可怕,你那亲笔大字才最可怕。”
“哼,你这话已经伤不到我了,”祝非衣挑眉,语气得意:“木兄说他会帮我习字。”
木雀风是绥州人士,虽离簌宁州千里远,此地人士却在簌宁盛京出过三位书法大家,拜官于中凤台者有二。
最后一位晚年扶棺回乡,恰是木雀风破蒙之时,也算是严师出高徒,木雀风写得一手好字,颇得当地大夫赏识,一路举荐至州王府,于今岁来盛京文弦阁读书。
对于三斋多数人的身份,陆符鸿自然多少知道一二,他闻言,眼神微沉。
“怎么,我的字入不得你的眼?”
“我是疯了才要你教我,保不准你要明嘲暗讽我多少次。”
“难你就忍心让木兄日日看着你的大作?”
“你管得太远,而且木兄他愿意!”
回到书斋,祝非衣走到木雀风身旁,问:“木兄你是愿意教我习字的吧?”
木雀风眼神有些躲闪,道:“…自,自然愿意。”
“陆符鸿你瞧瞧,这叫大气。”
陆符鸿跟在祝非衣身后,看了眼木雀风,不言语。
“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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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坚持下去,不可半途而废。”
也不知道跟谁说这话。
“当然。”
祝非衣夸下海口。
这海口说完还没有半个时辰,壶先生便进来,老狐狸温和地宣告要重新调整弟子的座位。
一开始入阁,弟子们多是与同乡或者临近斋舍的人坐的近些,壶先生也知道这帮小孩的性子。
刚开始还算得上彬彬有礼,一熟络起来,保不齐有带头的狗崽子要领着狗腿子造反。
毕竟阁中也是有前车之鉴。
所以让这些弟子熟悉两天后,壶先生,又名壶沥,“诡计一动”,临近午时让弟子们按照他的安排互换了位置。
祝非衣裹着一堆书换到了前面,路过壶先生身边时,见这老狐狸眯着眼对她笑,后背顿时发毛。
自己,或许?应该?没有犯错吧?
难不成崔渡真去找壶沥说事了?
不,崔渡这个小冰碴子应该不会做这事。
祝非衣在新位置上坐下,漫不经心地理书,却怎么也不敢回味壶先生似笑非笑的眼神。
她一向有些怕教书先生。
乱想着,一道清瘦冷峻的身影映入眼帘。
少年骨节分明的指节扣着书脊,目不斜视地走到祝非衣前面,姿态端庄地撩起衣袍坐下。
嗯,祝非衣先是环顾四周,只认识崔渡和木雀风。
陆符鸿偏离她两个位置之远。
壶先生的微笑似乎存在了每一处角落,叫祝非衣冷凄凄地感受到了先生的良苦用心。
原来前两日并非是没注意到某个上蹿下跳的小刺头,而是专门在这等着呢。
祝非衣后知后觉地冒出一丝丝窘意,眼尾蕴出一团红,低头时乌发垂落额旁,遮住羞怒的眼睛。
又怀疑,总该不会是崔渡吧?
等崔渡察觉到熟悉的眼神,是午后射箭时。
他们书斋被排到最后一列去选弓箭,然后回到队列聆训。
好巧不巧,教射术的也是壶先生。
他老人家在上面说话:“习射术,须静心凝神,体态端正,眼稳,手稳……”
“握弓不仅在握,也在于推……”
“崔渡的握弓姿势就很好……”
祝非衣若有所思地将目光逡巡在壶先生和崔渡两人身上。
崔渡面色不改,容颜若雪,淡色的眼眸凝着不远处,连半点注意也没分给别人。
对靶时,崔渡和祝非衣并肩而立,身旁一圈围了些观摩的弟子。
但大家都在看崔渡。
初学者的弓还算轻巧,祝非衣手拂过箭尾,羽片,箭头,确认完好无损。
“咔哒”将箭尾搭入箭槽中,眼神盯住十步外的箭靶,喧嚣退去,静心凝神。
祝非衣八岁从刹雪卫处偷拿弓,凭蛮力射出两箭,一箭射中小人得志的贪官,一箭射中阿嬤鬓边的海棠花。
前者让她只受了责备,后者让她屁股开出海棠花。
到底没受阻拦,因于某人暗处的沉默,此后祝非衣零散地学了许多东西,兴趣之下被半哄半威胁地碰瓷了琴棋书画和女红,然后在骑马乱红尘中一去不复返。
射箭,不难的。
“咻”
“咻”
两箭相继放出去。
众人目光追随而去,看清结果的顿时哗然——
两箭齐齐钉在同一靶子的中心!
“祝非衣,”壶先生起手让私语的弟子安静,自己走过来,“凝神,射自己的箭靶!”
崔渡目光停在射中靶心的两只箭羽上,良久,看过来。
祝非衣这会儿不看崔渡了,她面带歉意地向壶先生解释,因为今日清晨伤了手,才不小心射中崔渡的箭靶的。
壶先生是知道二人同住的,他唤:“崔渡,你过来说,可有此事?”
趴着睡压麻自己的手脚,这事怎么好意思堂皇的被当作受伤的借口。
“没有,”崔渡直言,“如果手麻也算伤的话,那就是。”
祝非衣一愣,旋即带些不可思议地瞪着崔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