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襦裙上黄下绿，正是如今京城中寻常少女爱穿的颜色。
但绝影完全不了解这些，闻言眯起眼看了好一会，才诚实道：“属下不通此道，只觉得殿下穿着必定好看。”
“难得嘛，说话这么好听。”
沈瑶华一笑，将襦裙放回去，遗憾道：“可惜这裙子略华丽了些，瞧着不像是民间姑娘的款式。故梦，你还是借我几件衣裳吧。”
故梦听话地回内室拣出几件不常穿的新衣，递给沈瑶华。
见瑶华选得认真，故梦托腮道：“殿下，您为什么要这些普通衣裳呀？”
沈瑶华却低下眼眸不答她，转而选了一件朴素的披上，满意道：“就它了。故梦你也换身衣服，稍后随我一同出宫。”
“出宫？”绝影一惊，“殿下，这……”
“我有事要办。”沈瑶华拍拍他的肩膀，“你随在暗处守着我和故梦即可，宫门下钥之前，我必定回来。”
她从前虽也随性恣肆，却不比如今胆大妄为，连偷跑出宫这样的事也敢做。
故梦捏着裙角，犹疑道：“可是……”
“你放心就是。”沈瑶华已在屏风后换好了衣服，“我知道分寸。”
说着话间，她从屏风后走出，朝故梦莞尔一笑：“如何？”
绝影与故梦顺着声音来源处看去，皆没了反驳的声音。
少女眼如星子，唇似涂朱，再加之额上一点红梅，虽只梳了个寻常发髻，衣衫也称不上华贵，却着实是美极了。
故梦没见过这样的殿下，先是愣了一愣，才发自内心道：“殿下真好看！”
“那是自然。”
沈瑶华又拿出顶帷帽罩在发上，道：“你也戴一顶，走吧。”
有绝影掩护，沈瑶华很顺利地从侍卫眼皮子底下溜了过去。
她从前身体弱，哪怕身处宫外也不得闲逛，更不必说重生之后一直困在宫中。如今好不容易离了宫，沈瑶华漫步走着，竟觉出些从未有过的闲适来。
这样的鼎沸人声，的确是许久没有听过了。
由不得她多想，故梦护着她绕过纷扰人群，几人于酒肆前停住脚步，沈瑶华抬头去看，心中不由惊了一惊。
她本以为故梦说热闹二字只是夸张，但看四周人流不绝的模样，说是整座京城的中心位置也毫不过分。
在这样的位置有一家酒肆，便不愁没有消息来源。
酒肆掌柜是沈瑶华的亲信，见沈瑶华过来，只略一点头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安排过酒肆诸般事宜，便跟着沈瑶华进了上房听她指示。
沈瑶华从前虽也算得上玩弄权术，下海经商却的确是第一遭。她掩唇轻咳一声，严肃道：“这几日可探听到了什么消息？”
“如殿下所想。”
掌柜取出张纸递给沈瑶华，“近来不少商人在此停留，闲聊之间，的确有许多情报。”
情报白纸黑字写得清楚，沈瑶华一行行看过去，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改稻为桑一事于朝堂中传得沸沸扬扬，不少商家都得了消息，早早便抬高了粮食的价格。
米面往年一斗仅需五文钱，近来却已是六七文的价格，甚至有些商家抬到了十文一斗，着实是涨得飞快。
扫过一眼，沈瑶华已暗自记下了内容，便将情报放在烛火上烧了个干净。
待纸张彻底成了灰，她扶正帷帽，淡声道：“顾家那边有什么动作？”
“顾家近日大量收购粮食，竟有垄断之势。”掌柜答得小心，“殿下，可要有什么动作？”
“自然要有。”
帷帽后透出女子明亮的眼眸，她站起身，道：
“顾家收购多少粮食，那本宫就收购多少粮食。顾家从前败落，想来家底也越不过本宫，无论如何，不能让市场上的粮食全落入顾家之手。”
想到瑶光前世被送去和亲时的模样，沈瑶华喘了口气，闭上眼睛。
燕朝有良兵强将，前世若非粮草不足，其实并不至惨败如此，至少决不会沦落到公主和亲的地步。顾家从前往北荒走私了不少粮食，这些粮食若都供往前线，要反败为胜亦不是不可能。
今生既有机会，她绝不容许燕朝江山再覆灭一次。
沈瑶华缓了缓，立刻又道：“还有，派人往江陵一带收购些土地，同样越多越好，将银钱花完也不要紧，本宫那里还有的是。只要记住一点，决不能让顾家完全控制了江陵一带的佃户！”
她的语气急迫极了，掌柜不敢有违，忙道：“是。可属下斗胆一问，殿下要这么多土地是……”
“我自有我的用处。”
沈瑶华眼中冷光一闪，随即又想起什么，问道：“绝影，萧如晦的母亲是不是出身江陵商户？”
“不错。”
绝影颔首，“萧夫人母家也是江陵大族，当年夫人成婚时带了不少铺子陪嫁，后来夫人病逝，萧如晦又和萧府分了家，铺子想来都在萧如晦手里。”
“都是些什么铺子？”
绝影想了一想，道：“江陵一带多蚕桑，故而多是织造坊和丝绸铺子。”
这话一出，沈瑶华静默了一瞬。
但她很快又抬起下巴，眼里闪动着狡黠的光芒，捧着脸笑出来。
“那么，我恐怕要利用一下萧如晦了。”
“啊？”故梦听得云里雾里，“殿下，怎么利用？”
沈瑶华吹灭烛火，笑道：“记着，你们收购土地时的动作要大一些，尤其要把消息传到萧如晦手上。如果他起了疑心去查，那么你们只管透露出去，是京城的……赵娘子在做这些事。”
“赵娘子？”
“就是我本人。”
沈瑶华的脸色严肃起来，“不要说明我的身份，你们只要记得，你们的上头都是赵娘子便是了。”
底下三人皆没明白沈瑶华的意思，但身为跟着公主长大的亲信，不需要明白意思也能做得事事妥帖。
沈瑶华也没打算说明自己要做什么，只道：“若萧如晦真有动向，绝影便立即来报。这次要小心一些，不要如今日一般再被他发现，明白吗？”
绝影跟踪萧如晦一事出了岔子，本就有将功补过之意。沈瑶华既然给了他一个机会，绝影当即抱拳跪地，道：“誓不辱命！”
“很好。”
沈瑶华欣慰地点点头，“那便都去做自己的事吧，故梦，跟我回宫。”
她今日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未及故梦回神，女子的身影转眼已消失在门外。
故梦连忙提着裙跟下去，急声道：“殿——小姐等等我！”
好在沈瑶华只是起先几步走得快，故梦气喘吁吁地跟着她到了正堂，却见沈瑶华的脚步慢了下来，望着正堂的装饰默然不语。
故梦担心她在外头停留太久被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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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轻唤道：“小姐？怎么了？”
“……没怎么。”
沈瑶华猛然回神，“只是看这地方熟悉得很，好像从前来过似的。”
“小姐真是说笑，这地方连奴婢也是第一次来呢。”
故梦道，“小姐，咱们还是快回去吧。”
故梦虽这般说，但这酒肆正堂的装饰的确熟悉至极，沈瑶华方才步子急没觉出什么，现在缓了神，才觉得自己像是来过这地方。
但她想不起究竟是何时来过，索性便当是前世偶然踏足过此地，将思绪收了回去，跟着故梦离开了酒肆。
掌柜送走了瑶华，便又恢复了往日忙碌的模样。
今日生意算不上多，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她擦了把汗，吩咐道：“想来是没生意了，还是早早打烊吧。”
小厮听话地走到门前，抬手准备将门关上，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拦了下来。
那人力气极大，轻轻一挑便将门重新打开，极自然地走了进来，懒懒道：“来一壶好酒。”
说话间，这黑衣少年已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漫不经心地敲着桌子等小厮上酒。
掌柜看清少年的面貌，不由心中惊异。她不敢怠慢，忙陪着笑亲自端了酒上来，殷勤道：“客官可还要些别的？”
萧如晦敲桌子的手一顿，抬眼看她，挑眉道：“何时换了掌柜？”
掌柜弯腰俯首，恭敬道：“从前的掌柜家中一时急缺钱，便将铺子卖给了小人。不过铺子里的酒没变化，客官尝着可还舒心？”
清冽酒液滑入喉中，萧如晦将酒壶放下，点头道：“尚可。”
京城中谁不知萧家二郎最为挑剔，衣食住行无不奢侈华贵，能得萧如晦一句赞许极难，掌柜唯恐被他看出异样，忙笑道：
“得公子一句赞赏，那可真是小人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了。公子请慢用，若有事再唤小人，小人便先去算账了。”
好在她跟在沈瑶华身边数年，早练成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勉强将萧如晦敷衍过去，她擦了把汗，一面假装算账的模样，一面暗自观察着萧如晦的动向。
萧如晦往日其实并不嗜酒，只是今日放跑了一个刺客，气得他坐立难安，这才来借酒消一消愁。
熟悉的味道弥散在唇间，萧如晦低头看着酒壶，莫名生出些怅然若失之感。
红绡醉。
自幼时同她偷跑出宫，少年人一同在酒肆里醉得昏沉不醒，竟也过去许多年了。
而今红绡醉味道不变，他却再没了机会同她如幼时一般亲近，甚至还要看着她嫁予旁人，却连开口阻止也做不到。
手中酒杯被人无意识捏紧，萧如晦盯着酒壶上一缕红绡，忽然便失了神。
她最爱红色，一袭红衣张扬得不像话，只需出现便能吸引所有人的视线。
来日她一身朱红嫁衣嫁予顾容与，一定也会很漂亮。
喉舌中泛出一股苦涩之意，萧如晦逼着自己回神，低声道：“……结账。”
掌柜带着笑迎上来，正要开口，一包分量不轻的银子却已被抛在桌上。
再抬起眼，已瞧不见萧如晦的背影。
掌柜想想萧如晦失魂落魄的神色，又想想他同自家殿下的关系，一下明白了萧如晦今日深夜来喝闷酒的原因。
她暗自为自家那位迟钝的殿下叹了口气，收起银子，关门打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