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故梦亲手描了严妆,身着朱红襦裙,再加以雪狐皮大氅,沈瑶华望着镜中的自己,才终于生出了些重生的实感。
她本还想再多看看自己这张脸,但时辰已至,由不得她多在此停留,沈瑶华起身出殿,直直往立政殿方向去。
景文帝沈泽只得一子二女,俱为皇后陈氏所生。沈瑶华居于其中,因是长女,极得景文帝疼爱,还特赐她在宫内乘坐步辇之权。
然而此去立政殿,沈瑶华心知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不敢过分张扬,还是选择了步行前往。
昨夜新雪,此刻红墙绿瓦皆覆上了琉璃般的冰雪之色。沈瑶华步伐虽迈得急,踩在沙沙的白雪上,竟也生出了几分别样的思绪。
前世死前,她的身体已称得上是病弱不堪,连行走都需故梦搀扶。一朝回到十六岁,正是青春年少的年纪,沈瑶华纵是这般疾行,却也走得稳当,与前世孱弱之态大不相同。
活着……可真好。
她神情带了些怔忪,一时没有留意脚下,险些被融雪滑了一跤。
幸而故梦及时搀住沈瑶华,温声道:“殿下,快到立政殿了。”
这话惊醒了沈瑶华,她动作一顿,抬头望去,果真已立在了立政殿前。
前世她曾来过此地,但那也已是许久之前的事了。此刻遥遥望着殿中御座,沈瑶华深吸口气,心中不免有些打颤。
辰时已过,朝臣如流水般踏出立政殿,沈瑶华心知不能再拖,一撩衣摆,干脆利落地跪在了殿前。
景文帝方才便看见了沈瑶华,正欲出口唤她,却见女儿决然地跪在殿前。景文帝心中不禁吃了一惊,忙由内官扶着站起身来,急急跨过门槛,抬手欲将沈瑶华搀扶起来。
眼前覆盖上一层淡金色的阴影,沈瑶华知道是父皇立在自己身前,眼底蕴了些薄薄的雾气。
朝臣们本已四散,然而公主当朝跪拜,这等场景实在不合礼制。臣子们一时皆有些惶惑,便都立在远处,观望着沈瑶华准备说什么。
人越多,于沈瑶华而言便越有利。她压下心底那一点哀痛,朗声道:“见过父皇,儿臣此来,是有要事相求。”
“什么事非要跪在这儿说?”景文帝蹙眉,伸手去扶她,“此处冷得很,阿昭,你先起来。”
沈瑶华却跪着不动,反而仰头望向景文帝,眼中含着几分让人看不明白的情绪。
还未等景文帝说话,沈瑶华又是俯身一拜,高声道:“儿臣罪该万死,还请父皇允准儿臣自择驸马!”
此言一出,立政殿前的空气几乎凝住了。
景文帝笑容滞在脸上,脸色随即阴沉下来,道:“阿昭,此言当真?”
沈瑶华拜得极低,额头已压在了殿前的石阶上。青金石传来些刺骨的凉意,她却不敢起身,只道:“此言当真。”
立即便有朝臣迈上前来准备出言弹劾,却被景文帝拦了下来。他退后一步,冷声道:“既然是要自择驸马,想来阿昭已经有心仪之人了。”
身后似有利芒刺背,沈瑶华从容地起身再拜,道:“想来父皇亦有所耳闻。儿臣愿嫁之人,乃是白身顾氏之子,顾容与。”
“顾容与?”
景文帝的脸色丝毫不见和缓,“此人本为罪臣之子,如今又在商籍,你若许嫁,岂非自降身份?”
沈瑶华垂首不答,只是将头俯得更低。
景文帝见她不言,索性也坐回了龙椅上。此举像是触动了某个关节,一名老臣立刻手举笏板出列,厉声道:“此事不可!”
景文帝并未阻止,老臣便接着道:“公主自请出降,此事从未有之!何况那顾容与本为商贾,陛下若许,皇室颜面何存?!”
老臣说得慷慨激昂,沈瑶华直身回望,恰与此人对上视线。
清河崔氏,崔守义。
沈瑶华认得此人,此人出身望族,是个古板至极的老学究。她并不稀罕与此人争辩,便干脆站起身,道:
“皇兄当年许婚陈氏女,然而因着听闻陈氏女容貌寻常,便当朝悔婚,改娶了美名在外的崔家小姐。敢问崔公,同为陛下子女,缘何皇兄做得,我做不得?”
她这话虽尖刻,却是温声软语,让人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崔守义张口结舌,立时便有另一人出列,怒道:“殿下此言未免强词夺理!公主岂能与太子相提并论?殿下身为妇人,却当朝自择驸马,岂非乱了伦理纲常?!”
这人说得唾沫横飞,直有将沈瑶华骂成千古第一罪人的架势。沈瑶华看清这人的脸,心底不觉冷笑,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若论乱了伦理纲常,敢问萧公,你未娶正室而先有妾,难道不比本宫还要放肆?莫非萧公身为男子,便可置纲常于不顾吗?”
平心而论,若是常人,沈瑶华不至大动肝火。偏生这人是萧如晦的亲爹萧兴邦,沈瑶华一见他便想起那讨人厌的家伙,声音便不受控地高了几分,连着神情也凌厉起来。
这被称作萧公之人一怔,亦被沈瑶华驳得退了几步。
二位素以善辩著称的老臣皆被沈瑶华驳倒,还有旁人想要上前,却被龙椅上的声音震了下去。
锐利的视线自龙椅射出,落在沈瑶华的身上,沈瑶华抬手拂去额上鬓发,毫不畏惧地与景文帝对上目光。
她感到景文帝审视了她许久,片刻后,景文帝起身道:“此事容后再议,朕心疲惫,都退下去吧。”
前世也是如此,景文帝表面不允,却只在三日后就下了赐婚圣旨。有此一言,沈瑶华心下稍安,低头恭敬地行了礼,便打算起身退下去。
景文帝并未看她,自由内官扶着回了寝殿。
跪得太久,沈瑶华的腿有些麻,她勉强撑着故梦站起来,目光一扫,却忽然落定在一人身上。
那人也正注视着她,离得太远,沈瑶华看不清他的神情,然而直觉却告诉沈瑶华——
快跑!
她顾不得双腿麻木,提起裙摆赶往昭华殿。而那人见沈瑶华步伐愈来愈急,也瞧出沈瑶华心中所想,立刻抬脚跟了上去。
便是逃命也不至如此,二人虽未说话,脚步声间,却似响着千言万语。
可惜是不太友好的千言万语。
故梦看清身后那人是谁,一面扶着沈瑶华疾走,一面低声道:“殿下,萧小将军追过来了!”
沈瑶华自然知道他追了过来。
她腿麻得很,况且若论体力,她远远不及身后这挺拔的少年武将,但好在离昭华殿已不远,只要再向前几十步,她就能——
“啪。”
一只手敏捷地牵住沈瑶华的衣袖,沈瑶华心凉了半截,只得被拽着回身看他。
眼前这少年人瞧着比如今的沈瑶华稍大些,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却已有了后来叛军主将的风采。
他身量极高,沈瑶华已是女子中极高挑的身材,但这样望着,却还是只能瞧见这人的下颌。
此刻,这人的唇线紧绷着,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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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在想什么。
左右逃不掉,沈瑶华的眼睛胡乱扫了扫,恶声恶气道:“做什么?!”
她这话激醒了萧如晦,萧如晦低头看她,刚巧瞧见沈瑶华收回打量的视线,抬眼同他目光相接。
萧如晦涨红了脸,不甘示弱道:“你乱看什么?!”
“本宫身为公主,想看就看,你管得着?”沈瑶华抬高了下巴,“私闯内宫,姓萧的,你想死吗?!”
“我私闯内宫也不是一回了,你想抓我就抓吧。”
萧如晦已恢复了那副讨人厌的桀骜模样,他似是想要抱臂,但一只手拉着沈瑶华,双手抬起又落下,只得很尴尬地摸了摸鼻尖。
许是穿得单薄之故,沈瑶华眼尖,瞧见他的鼻头红了几分。
沈瑶华从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讥讽他的机会,冷笑道:“怎么,冻哭了?”
“你才冻哭了!”萧如晦立刻驳她,“沈阿昭,你说话能不能好听些?”
阿昭是沈瑶华的小名,素来只有亲近之人能以此唤她,萧如晦与她“青梅竹马”,故而也知道这个名字。
但沈瑶华一向不许他喊,不由横眉怒目,斥道:“萧如晦,我跟你很熟吗?你若再敢这样唤我,改日我一定求见父皇,削了你的职位!”
她本只是威胁,但萧如晦听了这话,眉眼却忽然耷拉了下来。
沈瑶华正奇怪他如何突然改换了神情,便听少年语调闷闷,含了些难以察觉的不甘。
他道:“求见陛下?就如今日一样吗?”
沈瑶华一怔。
不及她答话,萧如晦示意故梦离远些,又恢复了往日的挺拔之态。
少年黑衣劲装,外加一件玄色披风,实在显眼极了。他本是极高傲的性子,然而此刻低眉看她,竟无端让沈瑶华看出了几分卑微。
卑微。
可她记忆中的萧如晦,当是极恣意的鲜衣怒马少年郎才对。
旧事太远,沈瑶华无从记起当年他是否也拉住了自己。
而萧如晦却只是很专注地看着她,低声道:“你……真要嫁给顾容与?”
沈瑶华定了定神,语气不善道:“与你何干?”
“与我何干?!”萧如晦的情绪激烈起来,“姓顾的哪里好?长得一般,家世一般,才学一般,还那么瘦弱,你身为公主,为什么非要嫁给他?!”
“我身为公主,想做什么便做了,还要听你指挥?”
沈瑶华也来了火气,“萧如晦,你以为你是谁?我想嫁谁无须你指点,也跟你无半分干系!”
她的语气太过凌厉,萧如晦低头望着她,竟渐渐地松开了拉住她的那只手。
“的确跟我没关系。”
萧如晦无谓地牵起嘴角,很冷地笑起来。
“殿下说得对,我是外臣,不宜私闯内宫。回去我会向陛下请罪,雪天路滑,殿下当心身子。”
最后那句关心敷衍至极,沈瑶华听见萧如晦要走,心中却暗自高兴起来。
她抬手扶了扶发上步摇,得体道:“那本宫就不送萧将军了,故梦,过来扶本宫回去吧。”
沈瑶华的手指不经意擦过额上花钿,萧如晦目光很轻地落在她额上,转瞬又移开,抱拳行了一礼,转身便走。
沈瑶华松了口气,也转身离开。花钿处传来些细密的痒意,她垂下眼帘,不再去看身后的身影。
滴答,滴答。
她似乎,又听见了雪融化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