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拉开,露出张明意含笑的花颜,她晃了晃手上那碟肉元子,“香不香?热乎着呢,我说让你尝尝,我娘就立马叫我送来了。”
晞时扶着门,立刻跟着笑了笑,“先替我谢过秀婉婶。”
人家都好心送吃食来家里了,总得寒暄两句。
晞时留下一句稍等,双手把住这扇黑漆漆的门,回首举目遥望还站在原地的裴聿。
见他不知在想什么,便喧着嗓子道:“少爷,张家的秀婉婶托明意送了肉元子来!”
他是主家,经他点头,她才会邀明意进院。
尤其他平日总覆着下半张脸,晞时暗自琢磨过,大约也是不喜让旁人多瞧他的。
裴聿瞟她一眼,瞧不清眼底是何情绪,默然转背进了东厢。
晞时了然,转过身向张明意欣欣笑起来,“我家少爷昨夜打鬼去了,正乏着呢,你知道的,他脾气怪,进来吧,我斟茶你吃。”
这厢张明意由晞时引进了门,穿过二门便微微张着唇,“这宅子好大,怎的什么也没置办?瞧着空落落的,我若不是知晓情况,倒要以为没住人了。”
晞时眼眸浮起笑,引她在竹编四方桌旁坐,“家具都置办了,少爷喜空旷,我哪好指点人家摆弄家里的陈设?”
张明意眼神转去东厢,掩唇嘻嘻笑了两声,忙叫晞时也坐下,与她咬耳轻语,“哎唷,这里没旁人,你同我说,你与你家少爷同住一片屋檐下,当真习惯?不觉得有什么不自在么?”
不自在?
张明意这话稍显迤逗,晞时自然是能听懂。
回想裴聿那张时常冷淡的脸庞,着实没办法让心思长歪。
更别说她心中幻想的向来是温润和善的青年才俊。
在脑海里刻画出裴聿玉树临风穿道袍、带幅巾的模样,晞时不由打了个寒噤,当即就摆摆手,“哪能有不自在?你娘是不是又好奇问了几句?我真就是他的丫鬟。”
她可是立下大志,要攒够二百两就跑路的。
非要粘连点什么在二人之间,那便是雇主与丫鬟的关系,虽说她如今不再是丫鬟,可对外头交代的不正是如此?
说着,晞时垂下视线去望那碟肉元子,伏腰凑近轻嗅,笑弯了眼,“果真很香,明意,你用过饭不曾?若是用过了、不急着走,就留下来同我说说话,顺道一齐把这肉元子吃干净囖。”
张明意讶然,“我倒是用过了,你不给你家少爷留?”
裴聿哪爱吃人家赠的吃食?他向来只吃自家的。
晴光轻折,细细密密的光影落在晞时鬓旁,她不欲再说起裴聿,琢磨着说些女孩子间的悄悄话,便一连嗔着张明意,拿手推了她胳膊一把,“哎呀,你别问这么多,咱们一起吃就是嘛!”
怎知这一推,张明意登时捂住胳膊,脸色有一刹那的痛苦。
晞时唬了一跳,忙凑近挨着坐下,细细窥探张明意的神情,“抱歉,我下手没轻没重,可是弄疼你了?”
原以为张明意用不了几时就能缓过神,谁曾想她眼梢竟泄出几滴泪,晞时愈发觉得不对劲,脸上跟着犯忧,“说话呀,你是怎么了?”
张明意嗫嚅着不肯说,显然要苦闷咽下心事。
但也许年纪相仿,这些日子又同晞时相处得极其融洽,抬眼窥清晞时眼底的担忧,她刹那间就含了点委屈。
俄延半晌,便捋起袖管子给晞时瞧。
白皙的小臂上大片红肿,同她腕侧延绵出的青色经络斑驳交织着。
晞时骇目圆瞪,先问,“好端端的,怎么会弄成这样?”
可很快又醒了神,倘或是磕碰,断不能撞成这样,那是如何?摔的?叫人给打的?
晞时左思右想,猜准答案,腹内火气急汹汹就往上冒,双眼盯紧张明意,带着点笃定问,“你爹与你动手了?”
张家一家四口,秀婉婶与张伯共育一女一子。
张明意底下还有个小她四岁的弟弟,可惜是个痴傻儿,人是少年模样,心智却如三岁孩童。
先前一同去买菜,张明意还好好的,她娘断不会打她,弟弟又是个痴傻的,如此推断下来,便只有她爹张伯了。
在鸭鹅巷住了这么些时日,是隐听张伯脾气不大好。
张明意垂下了脑袋,虽未吭声,一滴泪珠却砸进紧握的拳心。
晞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深深吸了口气,越看那伤口越怄火,烧得她险些丧失体面与理智,猛地一拍桌,泼口就骂了句,“畜生!”
骂完她又忙解释:“我一时嘴快,不是不尊重你爹,只是你爹实在太不是个...太过分了,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怎舍得打你?”
“娘在做肉元子,我没看顾好弟弟,让他碰了爹给人制的椅子。”张明意低声道。
这时候晞时站着,张明意坐在原处。
张明意抬起脸仰望晞时,那粘成几簇的睫毛像极了湿濡的羽毛。
抓取到晞时的关怀,她就恨不能把那些羽毛再捧得凑近点,叫晞时用轻柔的呼吸吹干它。
晞时被这样的目光望得稍有怔愣,片刻才急匆匆踅进屋子里。
再出来手里多了一小罐药膏,捧起张明意的胳膊就擦拭上去,“这药是我先前搬来时备上的,听药铺伙计说是专治跌打损伤。忍着点疼,你呀,就该早些与我说,亏得我前几日撞见你爹还同他和颜悦色,你若早与我说,我即便做不了什么,也要在背后拿一双眼睛剜死他!”
“这药效起得快,你忍忍,啊。”
“晓得了,”张明意道:“嗐,我好容易有个相处得来的朋友,不想你知晓这些糟心事......”
后来说了些什么,被东风掩盖,又或是女孩子们刻意压低了交谈声,裴聿没能再听清。
他坐在案前,背欹在椅身上,仰脸时那凸出的喉咙上下滚了两圈,虽阖着眼,却明显毫无倦意。
张家琐事同他无甚干系,当下有更重要的事要细究。
孤坐片刻,他复又抬起手掌遮住扑在面上的那扇光,在光晕里蜷起指腹磨了磨。
很奇怪,他碰她,怎么就少了那种古怪感?
身体不排斥,内心不觉辗转难耐,甚至还想那点触感留在指间。
可迟迟就是想不明白。
裴聿干脆不再去想,往案缘下的暗屉里抽出一把精巧匕首,随手取了案上一块长条木头,继而细细雕刻起来。
这头谢过晞时,张明意起身告辞,又噙出一抹笑,像先前疼的那人不是她,“那肉元子再吹就彻底冷了呀,你不必送我,你说的我记住了,我念你的好,明日咱们溪边再见,还一同去买菜呀。”
晞时固执送张明意出去,举目遥送她转进巷口那宅子,有些话到底咽回腹中。
人家的家事,她一个外人又能管到哪个地步?
不觉下晌将要翻篇,西晒的太阳斜斜照进院子里,晞时捡回先前被裴聿扔在一旁的剑,拍了拍灰尘,见东厢安静便走过去,轻声问,“你夜里起来吃饭么?”
里头没动静,晞时撇了撇唇,正要回西厢,身后的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裴聿换了件烟墨色葡萄纹圆领袍,手里拿着自己那把剑,由面巾覆着下半张脸,像是要出去。
晞时满面友善地笑了笑,“那就是回来后再吃了?我等你?”
裴聿神情略微僵硬,遏制住要瞟她胳膊的一丝冲动,低低嗯了声,闷声不吭出了门。
他甫一走,晞时须臾叉起腰,拿两个指头对着门做了个掐的手势,“还真是少爷,惜字如金,谁稀罕问你!”
裴聿不在,晞时乐得舒坦轻松,总觉自己那寝屋瞧着各处都光秃秃的,顿时兴致盎然起来,回屋搜捡出剪子与彩纸,出来就对着日头剪起窗纸。
竹摇清影罩幽窗,两两时禽噪夕阳①。这样舒坦的生活复又过去好几日,初夏方至,窗纸已粘黏在窗柩间,斑驳花色带着霞光映在晞时脸上,显得腮畔格外红润。
她午憩睡到这时候才醒,对镜理好翠鬓,编了两条灵动的小辫,瞧一瞧天色,随即转着裙摆进了厨屋。
先前那春笋味道极好,晞时晨起赶着去菜贩婆子那买了最后一点,此番便油焖了半碟,另剩一些留给裴聿自己弄辛辣做法。
等了约莫两炷香的功夫,不见裴聿回来,晞时转去宅子外头遥遥望了眼,暗自咂摸着干脆不等他了。却忽地听见巷口传来“啪”地一声脆响!
像是瓷碗跌碎在地的声音。
旋即张明意她爹破口大骂:“你们三个眼睛当吃饭使的是不是?哭哭哭,就晓得哭,我这桩活计被截了胡,都是让你们给哭走的!晦不晦气?”
这动静引得周围几户都陆陆续续拉开了门,片刻间就有人群渐围过去。
晞时心中咯噔,暗道不妙,只恐张明意要挨打,顾不得许多就拔脚赶了过去。
离得近了便嗅见浓重酒气自张家门隙里传出。
几位婶娘低声议了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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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见晞时欲上前叩门,忙给她拉住,“哎,别过去别过去,人家的事咱们不好管的呀,在这先瞧瞧,张家的若闹得厉害,咱们报官便是。”
就是这一误的瞬间,张家大门被拉开,张明意同她娘、弟弟被推搡出来,张盛德满身酒气,一路拉拽着三人往那条溪边走,嗓子里喧出来的话可谓恶毒:
“老子这就拉着你们去溪边洗了这点晦气!”
张明意哭得直喘气,手中挣扎却不停,甚至带了点讨饶,“爹,爹!我们不哭了,不哭了,您消消气,好活计还会有的!”
张盛德脚步陡停,浑然不畏跟过来的邻居,高扬起手就要往张明意脸上落下巴掌。
晞时却不知哪来的胆子,猛冲上前拦住张盛德的胳膊。
她的手分明在抖,人却看着他扯出一抹还算和善的笑,“张伯,今日酒兴不错,青天白日的可别做出什么事让大家瞧了笑话,您说是不是?”
倘或是平日清醒时,这张盛德见了邻居也乐呵呵的,面上一派和气,不会自己撕了面子。
可浑身浓厚的酒气足以证明他牛饮不少,仗着自己力气大,一把就将晞时给甩去一旁,“你起开,老子让你管闲事了?老子教训自家闺女,干你何事?”
这样拉拽一番,晞时也渐敛神色,尤其在瞥见张明意脸上那还红彤彤的巴掌印时,双目里就窜起火苗。
好,既不叫她闲事,那她作为邻居,站在人群里讽两句,总管不着她!
这般想着,晞时泼口便回了一句:
“您教训谁,是不干我的事,可您在巷子里胡乱吵嚷,吵着我的耳朵了,这巷子又不是您张家的,是咱们大家的,正好,您要往溪边去,我看您不如先去洗洗这张臭嘴!洗干净了自然就不吵了!”
张明德此刻虽瞧着怒火中烧、有些骇人,亏在没念过书,翻来覆去就是几句不中听的话,骂不过就欲动手!
可晞时却飞快窜进了人群里,三言两语挑起众怒:
“嗳,李婶婶,你说是不是?你家同张家离得近,您儿子不是在念书么,这念书啊,最忌吵闹,这一吵,指不定记在心里的诗文就消失不见了!何家姐姐,你家官人不是寻了个巡捕房的差事吗?好容易才稳当下来,又常在夜里上值,这青天白日闹哄哄的,打扰你官人休息的呀!”
牵扯到自家利害关系,人群果真多了点不满之声,七嘴八舌凑在一处声讨张盛德,使他原本就通红的脸色愈发难看。
张盛德瞥见妻子同一双儿女都躲去了人群后,肝火更是压不下去,一阵推搡就要去拉他们,怎知手却在胡乱中搡到晞时。
晞时能在侯府稳居一等丫鬟的位置,靠的自然不是那点机灵劲,端正起来也颇有两分气势,虽在权贵面前还不够看,在张盛德面前却足够了。
只见她狠挥袖摆,厉声“啐”了口,“张盛德!你好大的胆子!”
张盛德稍怔。
晞时见状叉起腰,指头点一点他,“你还要杀人不成?你别忘了,何家就有位官爷,要不要使人去请他来,拿了你去牢里关上两三日!”
那何家妇人心头有刹那暗爽,自家官人被称官爷,好似她也跟着当上了官太太似得,忙不迭地就站出来替晞时撑腰,“就是!张家的,我敬您是长辈,您再在这般闹个没完,可就休怪咱们这些做邻居的不讲情面了!”
可张盛德酒气上涌,五内都烧着火,又逢生意被抢走心头大恨,哪还管什么官爷不官爷的,登时窜起来就要打人。
“不让是吧?那老子手下就不留情了!”
那双手还未探到晞时半片衣角,张盛德却蓦然往后飞了五丈远,沉重的身躯落地时翻滚了两圈,牵带出“哎唷、哎唷”的哀声。
晞时原本撑起来的那点气势霎时凝住。
她本暗自在心中估算好了,也偷瞥见何家妇人的动作,她将人家捧得高,人家是断不会叫她断半根头发丝的。
人群攒动,凭谁都叫张盛德这一出惊得愣在原地。
唯有晞时缓缓转头,透过乌泱泱的脑袋缝隙看见了沉默立在鸭鹅巷巷口的青年。
是他出手了?
她左等右等,不见他归家,何时回的?
他正盯着这边,不知看了多久,她凭空对上他平静无波的目光,竟生出一种近乎称得上是安心的错觉。
她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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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竹摇清影罩幽窗,两两时禽噪夕阳。《初夏》朱淑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