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阳光煦暖,昨日才落过一场雨,东风亦柔和,院内寂静了几瞬,冬青树上簌簌响了几下,裴聿扭头去瞧,原来不知何时飞来了几只黄莺,下一瞬便啁啾叫个不停。
“怎么样呀?”女孩子转到了他的身畔,“我瞧你身手俊俏得很,你上午也在家,教教我嘛,我会努力学的。”
“裴聿,裴聿?”
听着鸟雀鸣啼与她的叽叽喳喳,裴聿透过朦胧光晕瞧了冬青树一眼,倏觉这院中变得单调起来,像缺失了什么......
譬如几簇花?一棵杨柳?总之眼前的单调与她和那鸟儿不搭。
可当下他仍是淡然神情,冷目微垂,目光转回晞时的脸上,语气带了点生硬,“让开。”
这份冷淡抹平了晞时唇畔的笑,神情乍有些不自在,悻悻挪步让一让,默然看着他进了厨屋。
但很快她又重振旗鼓,今番是打定主意要叫他松口教她。
外头的武学师傅要花不少银子请,人家瞧她细胳膊细腿,也未必能点头应下,倒不如磨一磨裴聿。
她还有好长的光景与他同住呢,时间一长,便是训头驴,也该学会直立走两步了,何况她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如此这般忖度一阵,晞时复扬起喜滋滋的笑,抱着剑闷头闯进了厨屋。
裴聿正拿着油布揩拭灶上污渍,晞时顺势拂裙往墙根底下的圆杌上坐,两片嘴唇轻轻一碰,一席话就跟着说了出来:
“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你那日也瞧见了,我还是有点胆色的,虽说你救了我,这事不假,可我也不能时时刻刻靠着你呀,咱们虽住在同一个院子里,可先前不是约定好了要划清界限嘛,你有你的生活,我过我的日子,这蜀都我瞧着也的确没京师太平,保不齐在外头我就碰上什么事了呢?”
说到此处,晞时上半身向前靠,手肘支在膝盖上,反掬着自己的脸,那双眼睛望向裴聿,灵动地眨了眨,“我这长相,虽比国色还差得远,却也是漂亮的,我可不得学些什么自保?裴聿,你说是不是?”
裴聿把话尽数听进耳朵里,听及她毫不掩饰地夸赞自己时,手下动作一顿,总算偏头望了过去。
她今日套了件苏梅色印花竖领长衫,下扎酂白色花鸟裙,梳着垂鬟分肖髻,取了珠钿插在发间,衬得肤色白皙,眉弯鼻挺,坐在透进来的一束光下,倒像山野间的朝露,剔透晶莹。
他心中暗嗤她要学剑一事简直是异想天开。
剑术讲究持之以恒,更要扎实浑厚的底子,由她那两片嘴唇里飘出来,倒像成了一件信手拈来的事。
裴聿目光只浮动刹那,很快要毫不留情拒绝,偏又瞥了她一眼。
她就坐在那,笑颜绽开,一些细微的光点覆在她发间珠钿上,牵动着她眼巴巴的眼神张望过来。
那种视线像孤注一掷的期待,令他觉得自己此刻分明不该有的动容合情合理,她不愿意要他这实实在在的“靠山”,却渴望他教导她。
鬼使神差的,裴聿那句拒绝之语没能说出来。
晞时惯会察言观色,也尤其会在某些时刻“得寸进尺”,看出他有那么丁点的松动,登时就俏生生道:“你同意了是不是?我去外头院子里等你!”
紧着就乐滋滋起身,复又抱着那把剑跑了出去。
留裴聿独自站在灶前,冷硬的面庞下迸开一条裂缝,半晌才把那油布一扔,掐着眉心低叹了声。
怎么就答应她了。
隐有蝉鸣,正值芳菲,裴聿迈出厨屋,稍稍侧首就瞥见晞时站在离二门不远的一条直径上。
见他出来,她登时来了精神,连下颌都抬高了不少。
裴聿走过去,一步步行至她身前,带着点审视望了眼她怀中的剑,没说话,却伸手夺走那把剑扔在一旁,振出“咣”的一声。
“学剑,不是拿把剑就行。”
他似乎笑了声,像嘲她的天真,随即在晞时惊骇的目光下,伸出手指飞快握紧她的手腕。
旋即用炙热的掌心滑过她的手臂下方,带出一股蛮横的力气迫使她抬起双臂,紧接着抬脚卷开她的裙摆,“腿分开,双膝微屈,身子别歪,维持两刻钟。”
晞时还没来得及回过神,人已被摆正好姿势,直至裴聿退离三丈外,她才忙不迭地保持好姿势,尽可能地忽视胳膊下侧那仿佛被火燎过的感觉。
起先晞时觉得很是轻松,不过片刻,微屈的双膝便隐隐泛酸,可求人办事是她,怎有轻易叫苦的道理?
往裴聿那头瞧,人家正背靠墙面闭目养神呢。
于是她眼风转去墙角底下一点杂草上,试图以说话为由遮蔽她身躯上那点细微的变化:
“诶?裴聿,说起来我今日还未曾同你多说几句话呢,西市那头的春笋我瞧着嫩,咱们夜里炒一碟笋干,配着香椿鸡蛋,就清清淡淡吃过吧?”
“哦,我出去一趟的功夫碰上个怪人,被家中妻子追,让我给打掩护,还平白无故扔了袋银子与我,我没敢要,我久不回蜀都,你瞧着像待得久,你与我说一说,这边人是不是都闷声发了什么财?出手如此大方。”
裴聿闭目听她说,虽仍是那副神情,眉宇却舒缓不少,闻声便掀眼望来,“你做得对。”
虽未回答她的问题,却倏地给予一番肯定,晞时洋洋自得,把下颌一扬,“那是,我又不是傻的,他还说回见,倘或我再见到他,必然当作不认识,你是不知,他那妻子彪悍得很,我瞧着都发怵......”
如此这般,晞时说上许多,裴聿默然听着,一刻钟倒也悄然过去了。
晞时低喘了口气,不见裴聿叫停,正要暗自小幅度动一动脚,这人却跟时刻盯着她似得,陡然就冷声警告道:“要学剑,这都坚持不住?”
她眼梢跟着跳一跳,不服气地笑出声,“怎、怎么会?我厉害着呢。”
怎知裴聿早看穿她,遂向她靠近,两根手指又往她手腕处托举一些,启唇时,嗓音低沉至极,却问了个晞时意料之外的问题,“你既厉害,又是怎么被卖的?一丝防备也无?”
东风乍起,裹着温热的呼吸送过来,在晞时的脖颈处轻轻拂着,或许是为躲闪,又或许是因忽然提及姜沛,不知不觉她便垂下了脑袋。
默了片刻,她才道:“其实,我今日又见着家里人了,昨日你见的那位是我表弟,他乃双生,还有个妹妹。”
“你对他们难以割舍?”他道。
晞时哑然,觉得此事说不清道不明。
想说恨姜沛的冷漠,连带着对弟妹也亲近不起来,却又难以启齿,大约是那点可笑的血缘系在彼此之间,她暂且做不到在裴聿面前对他们破口大骂。
因此晞时话锋一转,便又抬起头,掐去尾巴,显摆起自己的聪明来,“哎呀,这事说来话长呢,我同你说过,我在京师一户富贵人家里当差,是不是?”
她神秘兮兮压低声音,倒万分骄傲,“我不怕告诉你,我在侯府当差,安宁侯府,不知你听过没有?人家同蜀都知府家是亲戚呢。”
“侯府太太把解约的活契交还与我,我那时就想着回蜀都,可我兜兜转转问了一圈,那些共事的丫鬟们都没有要回家乡的意思,我一个弱女子怎好独自上路呢?”
晞时扬起唇,“我便想了个法子,进了京师脚下最大的镖局,同那东家说,我要替小姐回蜀都办事,点明自己是侯府的人,人家一听,呵,我虽是个丫鬟,可我身后的侯府却得罪不起呀,因此就请了个诚信可靠的镖师送了我回来。”
“一路上伺候我就跟伺候姑奶奶似得,”她说起来就眉开眼笑,“直把我送进城门才走。”
说到此节,约莫是提到姜沛,她的笑容稍敛了点,“回来后,我自然是先去寻家里人,怎知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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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得到姑父逝世的消息,我那姑母,打从我小时候住进她家起,就不怎么待见我,性情尤为自私,可我实在没能料想到她竟会因还债而将我这个活生生的侄女给卖出去。”
也许是说出来好受点,晞时细语里隐含尖锐,“你说,你我素昧平生,你都能将我救下,我同她好歹姑侄一场,她难道就没想过那些人会将我卖去哪?没想过我的后半生可能就因此毁了?”
“说不恨她,都是假的,若有那个可能,我这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她,她是死是活,我都不想知道了。”
裴聿听出她尖锐下的那丝哽咽,脸色未变,“想哭了?”
晞时猛然仰脸,那双眼睛里果真藏着一汪水波,正逢一阵鼻酸,却又听他冷不丁道:“这回没帕子递给你。”
不知怎地,这话虽古怪又难听,晞时却想起在宝光寺那日,恰巧是他递来一张帕子。
她倏然觉得他仿佛十分擅长转移她的情绪。
上回莫文纶寻过来,她本也有点难过,却被他变着法子要食辛辣一事给弄得气笑了。
今日又是如此,他分明可以漠视她,毕竟她的家事同他无关,却又说什么没帕子可递。
她承认,有那么一霎那,她胸口有一丝怒气渐起,想骂他丝毫不知怜香惜玉。
但不可否认,眼眶里泡满的泪水竟神奇地在往她身体里回溢,她的确没那么想哭了。
她想,他大约是只冷漠的狐狸,狡猾刁钻,不近人情。
这般想着,晞时往裴聿脸上瞧,目光巡至那稍显狭长的眼眸,愈发觉得她那关于狐狸的想象合理至极,便低低笑出了声,肩头也跟着颤了颤。
她莫名又笑起来,裴聿不由得在她脸上多停留两眼。
这厢刮起一阵风,晞时笑够了,便又说起对她极好的小姐与侯府,细细的嗓音杂糅在风声里:
“小姐对我当真是好,跟在小姐身边,我几乎不用做重活,侯府太太与侯爷更是和善,有时我都觉得自己是不是没志气,竟甘愿给人为奴为仆,可是真的,若是没有姑父在,我更愿意把侯府当成是我的家。”
她又问,“你呢?”
“什么?”裴聿道。
她眉眼弯弯,目光在他浑身上下睃巡,“你有没有什么亲戚?或是亲近之人?”
裴聿依旧是那副神情,却巧妙避开这个问题,站直身子向她走去,指尖摁着她的胳膊往下走,“够两刻钟了。”
由他提醒,晞时才猛然发觉自己竟不知不觉坚持过来,心中高兴,当即就松散不少,噙着笑在裙摆下晃着两条腿。
见裴聿转背往院子里走,晞时急切地追上去,“别走呀,今日练这个,明日呢?还有还有,每日几时练呢?”
裴聿正蹙眉,想提醒她别走那么快,一个转身的功夫,就见她带着一声惊呼向自己的方向跌来。
那几只黄莺被她这声惊叫吓离树梢,他下意识握住了她的胳膊,指腹隔着袖管陷进柔软的肉里。
晞时也骇住,瞪圆眼睛抬眸望向他。
腿麻了。
目光挪向他的手,晞时倏然想起他先前说要自己别碰他,眼瞧他几个光秃秃的指腹摁在胳膊上,她恶劣地想,这回他是该嫌弃他自己、还是嫌弃她?
于是那双轻颤的乌瞳外罩上一层狡黠的光。
晞时缩起手指,握成两个拳头,意味深长道:“你说不让我碰你,这一回,可不赖我。”
“砰砰!”
恰值大门被叩响,张明意在外头喊,“晞晞!”
这是给她送肉元子来了。
晞时偏头答道:“诶,在呢!”继而回望着裴聿,眼神示意他松开。
裴聿好似才回神,猛地松了手,人也退离出几丈远,难能缓慢地抬起头,看着她慢吞吞扶着墙去开门。
片刻,又缓慢抬手,视线久驻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