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郎,大限将至？！你躲在这里这么久，不对我说任何话，今日却对陌生人说出了真相。你还要瞒我多久？”
高大姐大马金刀，看似粗枝大叶，进铺子时却展尽小女儿娇羞姿态，垂头，捋发，小心地提着裙角，避让那些鸡鸭牲畜。
她移步到贾郝人的面前，化着绯红眼妆的丹凤眼泪水汪汪。
“郝郎。”
贾郝人畏缩在黑纱之后：“高大姐，今非昔比，我贾郝人的面目丑陋，已入不得你的法眼。”
“你戴斗笠是因为病了吗？让我看看你的脸。”
“美好的记忆，我们该让它停留在过去。”贾郝人后退：两位来客，现在离去尚能保性命无攸。”
“郝郎。”
“这个高大姐和贾神医是不是有过什么？”飘飘很想留下来看事情发展，但贾郝人不停催促两人离开。
司空明月估量那些金弓的威力，劝说里面的人，“郝郎中，你若真心帮在下，请同我们一起离开吧。”
“郝郎，你如果现在往外走一步，我就杀光花街上的人。”
“高大姐，放过我吧。天涯何处无芳草。”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高大姐深情款款凝望，削葱手贴近黑斗笠。
贾郝人绝望地瞪着美人，颓然坐地，拥抱花猪伤心作泪。
“美人痴心一片，贾郎中得了何种隐疾，以至于如此。”
“掌门，不是所有人都能消受得起此等艳福。贾神医不能死，我们得救他。”
司空明月仰头吹出声尖锐口哨，金弓队受惊，整齐地将金芒蔟对准了他的脑袋。
“夫妻重修旧好是件乐事，郝郎你哭什么。”
“我哭我的这些牲儿马上要沦为他人砧上鱼肉。”
“郝郎，你太多虑，不论你生了何种怪疾，妾就算散尽家财也不会放弃救治你。”
高大姐痴情，贾为何还哭？飘飘纳闷。
“贾郎中，既然她喜欢你，你就把自己的烦恼告诉她。恋人之间要好好沟通，相互信任嘛。”
贾郝人心道天真，伤心到深处，徒生怒火，“情深之时的誓言怎能当真！更何况我以毁了容貌！”
高大姐心疼，也跟着流泪，“你看我随身携带的红盖头，就是为了等你同意娶我。你若因为自己的外表而担忧我们的情谊，我只能··只能这样做来证明了。”她猛地拔出袖中的匕首，割划自己光滑的脸蛋。
“别！”贾郝人灵魂震颤，身体先行，空手捉住任利刃，血从关节迸出，伤及韧带。
医者的手价万金，高大姐不假思索扯下红盖头裹住他的手，流着泪低头亲吻，“让我看看你的脸。”
贾郝人踟蹰，司空明月见多识广，深知人性孱弱，暗暗蓄势只待危急关头出手。
他不信任高大姐。也不信任这对有情人。多少夫妻临难时，劳燕分飞。
“柳大哥。”
屋瓦上滑飞来一只春归燕子，迅即金弓若风吹灭的烛火，大势西去。柳无逸乘其不备，耍两条柳枝捆住高墙的箭仆。风吹黑袍猎猎，他无视凶光灼灼的众目，轻降于一株矮木。
在这档口，贾郝人头上的黑斗笠已被高大姐解去，千方百计隐藏的病容无处可逃，颤颤巍巍的捧着颗脆弱卑微心的接受考验。
神似待宰的羊羔。
贾郝人曾有丰神玉树的美名，如今俊俏的半张脸盘踞丑陋恶疮，眼眶凹陷，眼骨和鼻部肌肉皮脂殆失，眼球萎缩塌陷出一副凄苦骇人的骷髅之相。
他可怜兮兮，抓着红艳艳的喜盖头，颇无助。
高大姐眼角犹垂挂水光，身体维持着深情姿势，可她眼中泄漏了她心底明明白白的厌恶与鄙夷，马上将他归为该扫入焚烧坑的玩具。
这样的念头会从神态中显现。
贾郝人状如惊弓之鸟，霍然跳起来。柳无逸提着他的领子，将他拖行数丈。
黑袍破了个大洞，高大姐手中的匕首只要再往前一寸，贾郝人心脏不会只是划伤。
飘飘惊诧，心叹高大姐翻脸的太快，“原来不是只有男人薄情寡义。”
围墙下那些作为爪牙的金弓队旋即发射金芒，司空明月展开扇子流畅撞落，确保身后人安然无恙。
“带他走。”
柳无逸拎了贾郝人飞出铺子。
飘飘指责无情翻脸的高大姐：“你这女人真是心狠手辣！冷酷无情。”
高大姐：“他被诅咒了，我不杀他，他会害死其他人。”
“什么诅咒，你那是封建迷信！”
司空明月凝眸瞧向飘飘。这一晃神，高大姐往柳无逸离开的方位追了去。
为了替主人殿后，那些弓奴拼死缠住司空明月，个个摔得头破血流。
司空不想夺人性命，拉弓上弦，左右开弓，箭无虚发，专门射向四肢，阻碍她们行动。
不愧是排行榜上数一数二的高手，不过几个弹指，他将所有弓奴击倒在地，气也不喘，衣袍文丝不乱，精神奕奕地捋直鬓边发丝，朝天发送了一个信号弹。
飘飘捧着他的折扇，瞧着他徐步走到铺子口，打开门。
不知从哪里来的旦璜派弟子腰佩长剑，鱼贯而入，在他的指示下，开挖猪圈下的地面。
“狄右是我们在武当的暗桩。五个月前他奉命查办武当和华山的田庄案，一去无踪，下落不明。在下怀疑他已经遇害。”
飘飘：“你怀疑他被埋在这了？”
司空明月颔首，“我问贾郝人是否见过狄右，他下意识的看向猪圈。”
不过片刻，挖土的旦璜派弟子高声叫起来：“大师兄，我们挖到了！”
“底下不止一具尸骨！”
破碎的尸骨堆积在土坑中，层层叠叠，数量达众，很多死者的衣服饰品还没腐烂。从骨上伤痕判断，他们基本死于箭伤，个别死于刀伤。
“这儿就是个屠宰场···”迎面扑来股惊天寒气，飘飘吹了两下，两股战战，脚底打滑。
司空明月急忙抓住她，痛惜部下的死，恨得捏断了扇子，“果然之前失踪的几位暗桩也埋在这里了。通知水烟让她查出死者身份，这儿先交给你们了。”
“是。”身后的弟子们齐刷刷地抱拳。
受历代盟主之命，旦璜派弟子深入各派势力，效力多年。整个庞大的根系遍布江湖，三教九流，五花八门，有些暗桩甚至到死都没有启用过。
纵看各帮各派，鲜少有人敢与旦璜派作对。而如今却有一股势力，从两年前开始，暗中探索，锄剪旦璜派的根系。他们蛰伏暗处，洞察旦璜派弟子活动，不仅破坏，还能知道他们传递的密信内容。
可怕的是，司空明月对他们束手无策，唯一的线索就是派内有奸细。
然而他每怀疑一个，那个弟子便离奇失踪。如今看来是圈套，他们亦被害了。
约定汇合的地方在桂兰巷，柳无逸引高大姐前往，阎罗仙姑不是个吃素的老板娘，她豢养了一帮不要命的打手。
柳无逸的快剑，打手的乱棍，高大姐没有三头六臂，极快地落败，成为折刃之将，她是个烈性的女子，料到他们活捉她是想得到某些线索，索性拔下头上的金钗自杀。
高大姐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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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无逸救下她的那一刻，金钗俨然见红，血流如注。
贾郝人同样被血染红了眼睛，情人之心，医者之心齐发，惊呼着撕扯袖子包扎高大姐脖子上的血窟窿。杯水车薪，覆水难收，喷涌而出的液体，浇透了他的心，身上衣裳浆洗过一样的猩红。红盖头，红嫁衣，新娘子···却闭上了眼睛。
他大声痛哭，看着情人死在怀中。
完好的半张脸，流不完的泪。
高大姐杀了许多旦璜派弟子，死不足惜。
飘飘望着地上扩散的血，拉拉司空明月的袖子：“人死了，怎么办？”我们以多欺少，是不是有点不厚道。
“她死有余辜。”司空明月冷冷地眨眼睛，“另一个还活着。”
“贾神医。”柳无逸的剑架在半空，剑锋光滑如新。剑的主人想要用这种方法逼他救人。
“我和高小姐都是棋子。无用了的棋子。叫我们杀人的那位，我们从来没有见过他的真面目。”
柳无逸：“他是男是女？”
“听声音像男的，但看身形像个老太太。他总隔着半透明的屏风见我们。”
司空明月：“你们为何替他办事？”
“他有令牌。”
“什么令牌？”
“盟主令。”
这一息，桂兰巷内的众人呼吸停滞了。
飘飘不是江湖里的人，对武林盟主没有特别的信仰，只有她能够直接的说出自己的想法。
“你是想告诉我们，这一切是易盟主设计的吗？”
贾郝人耻笑她：“历代盟主又不是只他一个。”
闻言，黑白两位公子默然。
飘飘小声的说：“我看有诈，他不是不怕死吗，现在怎么都告诉我们了？”
贾郝人听到了说：“我何时不怕死了？”
“你说你已命不久矣。”
“正是因为我怕死，才想打发走你们，安安稳稳的过完剩余不多的日子。”
柳无逸：“你得的是什么病？”
贾郝人：“是诅咒。”
飘飘翻眼白：“又来。”
司空明月：“诅咒来自何处？”
贾郝人：“死去的人。那些鬼。”
说起病来，贾郝人神神叨叨。司空明月撵他进屋子，找来慕容小小检查他的神志。高大姐的身后事，给阎罗仙姑进了一笔账。慕容小小师从慈心张神医，因为经常跟在江湖神断左右，施针救人，江湖人冠以金针女蛾的雅称。飘飘知晓后，心神敬佩，果然不能小看司空明月身边的姑娘，看似咋呼呼的小姑娘，原来也是个人物。
贾郝人的神志是有问题。他的枕穴被人插了根细若牛毛的银针。银针上涂了某种毒素，影响了贾郝人的记忆思维。
“这下他的话更不能全信了。”飘飘转头瞅着司空，怎么办他救不了自己也救不了娉婷？
司空明月沉吟道：“我们回定风山庄。”
才出来又要回去！
飘飘：“定风山庄的人死的死，失踪的失踪，我们怎么去，你们两个认得去的路？别忘了我们是漂出来的。”
司空明月：“我们不认得，但有个词能帮我找到路。”
“什么词？”
“老马识途。”
司空明月当真心细如发，他在定风庄那几日，将定风庄里的信息记得各种清楚。有几匹马几辆马车他都注意到了。
“我们离开山庄之前，庄内少了辆马车，两匹马。在下动用了暗线，找到了那两匹马。”
“那他们有查出是谁驾走的马车？”
“满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