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书是覃思慎在晚膳之后,吩咐内侍去东宫藏书阁中挑的。
彼时裴令瑶尚在浴殿之中沐浴。
覃思慎则端坐于东暖阁的书案之前,将裴尚书所言的与《论渠》相关的内容一一记下;写罢最后一句话,他将紫毫笔搁在一旁,略微放空的目光便落向了桌案之上精巧的宫灯。
无需他刻意回想,回门之时的种种就自然而然地浮现于他的眼前。
其间有裴尚书的拳拳爱女之心,亦有太子妃得知阿祥可以入宫时的满足与欣喜。
太子妃毫无保留地向他分享了裴府的闲趣乐事,他合该……投桃报李?
只是,他虽在东宫住了八年,但对宫城的了解也不过是如何能最快地从文华殿去往上朝的两仪门,又或者如何最快地从东宫出发、去往慈寿宫向祖母请安。
他猜,太子妃想听的定然不是这些。
是以,他思索片刻,便唤来一名内侍,平声吩咐道:“去藏书阁中,寻几本讲述宫苑景致的书册,不必太过深奥,以意趣为重。若能佐之图画,则为上上之选。”
他暗自思忖,除却他那莫名其妙生出的投桃报李之心,单说让太子妃早些熟悉宫苑,其实也是有益而无害的。
因这实在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昨夜他未曾向裴令瑶提起。
今晨上朝前,他用小半个时辰将内侍呈上的几册书都简单翻阅一番后,便顺手将这本《西苑小记》放于寝殿的书案之上,复又隐去了自己所为,交代拂云:
“昨日有一内侍于藏书阁中整理旧籍,见此宫苑杂记,想着或于太子妃熟悉宫苑有些许助益,便呈了上来。孤念起太子妃对宫中景致颇感兴趣,此书瞧着也还算言之有物,就做主留下了。太子妃若是得闲,或可翻看一二,聊作消遣。”
拂云当即垂首应是。
另一厢,内侍领命而去之时,恰巧遇上了在藏书阁中查阅档案的林璥。
林璥其人,出身世家,少时曾为覃思慎的伴读,如今在詹事府任职,与覃思慎除却臣属之情、亦有几分故旧之谊;他见东宫内侍来寻此类杂书,不免有些意外。
今晨,在文华殿中见到太子时,林璥先是恭贺了一番东宫大婚之喜,继而徐徐问道:“我头一回见殿下寻这等杂记,莫不是陛下在西苑有所动作?”
是要修筑新的亭台?
还是要修缮哪处宫殿?
林璥全然没往太子妃身上想。
毕竟殿下是什么性子,他这个自幼便跟在太子身边的伴读最是清楚。
殿下向来不近女色,满心都是他的课业与政事。
他不过比太子大了一岁,如今他后院之中已有一子一女,太子却在几日前才终于被乾元帝按着成了亲。
总之,在他看来,殿下寻书,定是有自己的考量。
他当然是指政事上的考量。
覃思慎淡淡瞥了他一眼,反问:“昨日你去了藏书阁?”
林璥这才想起自己今日来文华殿的正事,正色道:“是,前些天殿下吩咐我查淮南盐税之事,我与陈侍郎说起此事,他忽而记起元佑年间亦有类似的案子,我便去藏书阁中查阅了一番。”
覃思慎颔首,静静摩挲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示意他继续往下细细说来:“有何所得?”
西苑之事便在林璥不急不徐的禀报声中翻了篇。
待到正午、将要用膳之际,林璥方才再度想起方才未竟的问题:“殿下,那西苑之事……”
覃思慎神色如常:“不是什么要紧事,无需费心费时。”
闻言,林璥不再追问。
覃思慎状若无事,又寻了个话头,提起江南漕运之事,林璥当即便被带偏了思绪。
-
且说回清晨之时的玉华殿。
裴令瑶随手翻了翻手中《西苑小记》,面露不解:“这书是太子殿下留下的?”
她怎么觉得太子不像是会看这种闲书的性子?
他应该都是看那些晦涩难懂的经史之书吧……
拂云忙将太子留下的话转述了一遍。
裴令瑶了然,原来太子只是个中转之人。
她将书放下,又向着拂云问道:“可知那内侍是谁?此人有心,我应赏赐一番的。”
她转念又想,这是否也与那日太子愿陪她立威有关?
拂云摇头:“殿下未曾提起。”
裴令瑶轻轻颔首:“既是这样,等到初十太子来玉华殿时,我问问他,他定是知道的。”
“娘娘心善。”拂云笑答道。
只是听得裴令瑶口中颇为笃定的“初十”二字时,她又没忍住扁了扁嘴。
太子殿下瞧着什么都好,独独是太忙了些。
自家姑娘虽是不在意,但她仍有些不忿。
裴令瑶见状,打趣道:“寻个油壶来挂我们拂云嘴上。”
拂云“嗤”地一笑,下意识唤了一句“姑娘”。
“莫要多想,”裴令瑶轻抿下唇,笑道,“传膳吧,说了这么多,我都有些饿了。”
拂云低声应是。
既是得了《西苑小记》,裴令瑶倒是无需再纠结今日要做些什么。
用过早膳,她又与程丽娘一道处理了些东宫宫务,而后便斜倚在一方贵妃榻上,配着尚膳局送来的茶点,有一搭没一搭地翻起书来。
这书是前朝一位宫妃所著,行文颇为有趣,还配有些简单却生动的图画,裴令瑶看得直乐呵。
她捻起一块桃花酥,眼角弯弯:“图文并茂,文字轻快,此书甚合我心意。我已挑选了几处,过几日便去看看。”
明鸢顺势道:“若非合娘娘心意,太子殿下也不会将它留下,这是殿下也清楚娘娘的喜好呢。”
裴令瑶轻笑一声,并未答话。
-
今日乃是四月初三,虽非逢五,午歇过后,裴令瑶仍往慈寿宫去了。
她对太后有一种天生的亲近,这与规矩和礼节都是无甚关系的。
此前,她曾两次在慈寿宫中用膳,而这两次,她都在桌案上瞧见了许多江南一代的菜色;待回到东宫后,她向程丽娘问起,方才知晓太后乃是武林人氏。
恰是陈夫人的同乡。
是以昨日回门之时,裴令瑶向陈夫人打听了些武林城中的风俗趣事,还试着学了几句武林城中的小调。
只是她学那小调时颇有些滑稽,一开口,曲不成曲、调不成调,听来倒像是在用一种奇怪的语调念词;因而,她还未哼完,便惹得行在她身侧的陈夫人笑弯了腰。
裴令瑶不恼也不怒,只跟着笑:“可见人无完人这个词是极正确的,女娲娘娘造我时,定是用的那没有曲调的土。”
陈夫人点了点她的额头,又是一笑:“你呀!”
-
裴令瑶到慈寿宫时,太后正在小园中赏景观鱼。
太后见她来了,和善地招招手,示意她到跟前来:“怎么来寻我这老婆子?可是阿慎说什么了?”
“我想娘娘,与殿下可没有关系,这是我与娘娘之间的事情,”裴令瑶毫不扭捏,脚步轻快地行至太后身边,福了福身后,笑盈盈地开口,“昨日听来些趣事,想说与娘娘听,娘娘会嫌弃我聒噪么?”
太后唇边溢出一声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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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多的是持重守礼之人,相处久了,不免觉得沉闷;而这位新入宫的太子妃就像是一块落入水池中的小石头,给这无波的水面添了一圈圈粼粼荡开的波纹。
且太子妃这句直白的“这是我与娘娘之间的事情”,实在是说到她心坎上了。
裴令瑶见着太后的笑容,得寸进尺地眨眨眼:“娘娘是不嫌了?”
太后摇摇头,故意板起脸来,眼中的笑意却是无处遁形:“怎还唤娘娘?”
裴令瑶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而后甜声唤道:“祖母。”
太后又是一笑。
她也没少被人唤“祖母”,怎么太子妃就唤得格外让她心软呢?
太后想着,也许这便是一种人与人之间的缘分。
若是裴令瑶知晓太后心中所想,定是要附和一句的,可不就是缘分吗?
她也一见太后就觉得亲近呢。
既是裴令瑶来了,太后自是不再在意池中之鱼,转而向她问起这几日在东宫之中可还习惯。
“唔……其实有一点不太习惯,”裴令瑶笑道,“尚膳局的手艺太好,我这几日用饭都用得多了些,想着往后可得多在宫中走走了。”
太后也被她带得笑容愈盛:“东宫若是不够宽敞,便多来慈寿宫中转转。”
裴令瑶重重颔首。
祖孙二人乐陶陶地说了好一阵话,忽而见一小太监弓着身子行至太后跟前,敛眉道:“太后娘娘,沈贵妃来请安了。”
祖孙二人的闲聊便成了三个人的闲聊。
沈贵妃惯来是看不得东宫好的,如今见着裴令瑶与太后其乐融融的模样,不免气闷,便故作好奇地问道:“太子妃今日怎么来了慈寿宫,莫不是来寻娘娘做主?”
裴令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沈贵妃是在说什么,只是一愣:“做主?”
太后眸光微凛:“贵妃这话说得奇怪,难不成是觉得哀家这慈寿宫无甚意思,太子妃没事便不能来陪哀家说说话了?”
沈贵妃讪讪:“哪能呢……”
裴令瑶这才回过味来,原来沈贵妃是疑心她与太子不睦,来向太后告状了?
复又更为不解,为什么大家都觉得她来慈寿宫会与太子有关系呢?
在她看来,大婚之后,除了要学着与太子做夫妻,她同样也需要学着去适应在宫中的新生活。
与亲近的长辈好生相处、结交新的朋友、尽快了解宫城、尽快上手各类的宫务……如此种种,她不是为太子去做这些,而是为了自己的后半生。
沈贵妃被太后噎了一句,一时间兴致缺缺,在慈寿宫中又坐了一刻多钟,便向太后福福身,道天色已迟、自己要回宫去了。
太后当然没有留她。
在她看来,沈贵妃美则美矣,却与她那儿子一样,脑中空空还总想太多。
待沈贵妃走后,太后端起茶盏,问起程嬷嬷:“什么时辰了?”
程嬷嬷答:“回娘娘的话,刚过申正。”
太后闻言,抬眼看向正望着窗外天色的裴令瑶。
裴令瑶轻抿下唇,想着,自己叨扰了好一阵、是否也应该告辞回宫了?可她对上太后慈和的笑脸,又想要再多待上小半刻钟。
太后悠悠道:“方才你说那趣事,其间有一点,哀家听得不太明白……”
裴令瑶闻言一喜,忙将那趣事细细说来。
程嬷嬷见状,心中了然。
太后娘娘哪里是没听明白,她不过是与太子妃投缘,想与她多聊聊天;再便是今日初三,太子殿下循例要来慈寿宫中向太后娘娘请安,娘娘这是又要给两位小主子凑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