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思慎呼吸一滞,后颈不禁涌起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燥。
他微微后仰,面色不改,并未答话。
裴令瑶只当他是仍在端详,是以她不但并未心急,反而对覃思慎的郑重其事很是受用。
她又朝着左右两边侧了侧脸,以期他能瞧得清楚些。
覃思慎终是错开眼,不去直视那双一清如水的眸。
那双眼清亮明澈、不沾杂欲,当真只是要问他一个问题而已。
他待静了几息方才答道:“……妥当的。”
绣面芙蓉一笑开,斜飞宝鸭衬香腮。
其实,又何止是妥当呢?
“那便好,”裴令瑶心满意足地坐正身子,双手交叠于裙面之上,再开口时,少有地流露出了半分难为情,“其实离家也就两日,也不知为何,在这马车中坐着,我居然生出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以往与闺中密友游宴赏花,归家之时,她哪会这样仔细地整理自己的衣裳?
那时她甚至还在发尾粘过不知何处飘来的杏花瓣呢。
不等覃思慎答话,她又双手合十,娇声添了一句:“我从小就没离过家,殿下可以觉得我这话说得奇怪,但可不可以不要笑我?”
覃思慎当然没有笑。
他素来情绪内敛,且也不觉得念家思家是什么值得被嘲笑的心思。
他端起花梨木案几上的茶盏,缓缓摩挲着盏壁,徐徐问道:“你怕在父兄跟前失仪?”
裴令瑶摇摇头,发髻间的步摇随之轻晃:“自己家中,哪里需要讲这些?只是爹爹总爱胡思乱想,阿兄也是个直肠子,我想漂漂亮亮地见他们。”
不想爹爹和阿兄以为她在东宫过得很差,平添忧愁。
没必要的事情。
覃思慎若有所思,而后缓缓回应着她的话:“裴大人学识出众,亦有为民之心,在修渠治水上有些自己的点子,其实都是有所根据的,算不得胡思乱想。”
至于裴家大郎,他只在亲迎那日见过。
闻言,裴令瑶先是一愣,继而与有荣焉地抬了抬下巴,笑吟吟地附和道:“殿下说得是。”
覃思慎瞥了她一眼:“所以太子妃是怕父兄担忧?”
裴令瑶轻轻颔首,神色坦然:“总不能让殿下被误会了去。”
她素来万事向着好的一面看。
她与太子初初相识,自然不至于骤然就到了“鸳鸯交颈期千岁”的地步;但这三日的相处,她并未觉得难捱,甚至偶尔会生出一种太子其实挺好说话的想法。
东宫的新生活,还算不赖?
当然,这其间,太子清隽俊朗的样貌自是为他加了许多分。
覃思慎一时哑然,心绪莫名。
裴令瑶又道:“不说他们了,今日还好有殿下在,不然我便只能以茶水为镜了。”
覃思慎沉声答:“差人在车中备几面铜镜便是。”
以前,东宫的车架之中只会准备书卷与公文。
裴令瑶单手托腮,歪着头看他。
覃思慎:“嗯?”
裴令瑶故意板起脸,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就是突然间觉得,成婚便是这样,东宫的车架中添上了我的物件,我的生活中也有了殿下的影子。”
覃思慎不知该如何接话了,他又开始摩挲杯盏。
所幸裴令瑶不过是突生感慨,并未期待覃思慎也能顺着她这话讲些自己的看法。
覃思慎沉默片刻,复道:“也不只是铜镜。”
往后他定然还会有与太子妃同乘的时候,他也定然做不到每一次同乘之时都能如今日这般陪她漫无边际地闲聊,若是让她提前备些解闷的小玩意,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欸?”裴令瑶一时不解。
覃思慎不咸不淡地解释:“车厢很宽,能放得下你用得上的物件。”
裴令瑶拖长声音:“哦——”
覃思慎敛眸。
那滋味古怪的思绪还在他心间翻涌。
不多时,马车在裴府前停下。
裴府一众人早已侯在府门前。
裴恺本就生得高大,在人群之中格外显眼,因着心绪激动,他还一直偷偷踮着脚、伸长脖子朝着街口的方向眺望,他那副望眼欲穿的模样,惹得裴之敬扯了几次他的衣袖。
却说回裴覃二人。
覃思慎先一步下了马车,思忖少顷,念及这亦是在人前,又念起方才裴令瑶在马车之中说的那句“总不能让殿下被误会了去”,便朝着车厢之中递出手。
裴令瑶一愣。
眼前这只手骨节分明,可不是拂云。
是太子。
她轻笑一声,这才搭着覃思慎的右手,踩向轿凳,而后款款步出马车。
柔软的衣袖拂过覃思慎的手腕。
裴令瑶低声道:“多谢殿下。”
覃思慎道了句“无需言谢”,见她在身旁站定后,方才收回手去。
裴令瑶抬眼望向府门处,正正好对上了裴恺那“鹤立鸡群”的脑袋。
她“哧”地一笑。
阿兄果然很挂念她。
覃思慎别过脸去:“嗯?”
这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炽烈的日光毫无保留地洒向地面。
裴覃二人的目光在疏朗的日色中轻撞,鎏金似的光线在裴令瑶眼尾拖出一道艳丽的长痕。
她嘴角漾着笑意,好心道:“殿下自在而行便可。”
她本想要学着覃思慎的模样压沉声音,只是说到最后两个字时还是没忍住地高高扬起。
即将归家,她实在是兴奋得很。
至于她为何会说出这句话,不过是方才与覃思慎四目相对,她忽地就想起去垂拱殿面见圣上时的事情了。
当然,她并非是起了什么僭越之心,想要将自己的父兄与高堂之上的九五之尊作比;她只是单纯觉得,太子教过她如何对待他的长辈,她便也该投木报琼。
覃思慎:“你……”
裴令瑶挑眉:“我?”
她耳下那一对瓶莲鸳鸯金耳坠在日光中轻轻荡着。
她下意识地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脸颊:“有何不妥吗?”
覃思慎:“没有。走吧,别耽搁了时辰。”
裴令瑶一头雾水,到底还是归家的喜悦压过了疑惑:“哦。走吧走吧,我也想见家里人啦。”
一众人见过礼后,裴令瑶与覃思慎便并肩往裴府中步去。
随行的宫人们也将回门礼抬入裴府。
裴之敬不在乎这如流水般的回门礼,他只是在回想方才所见。
方才,瑶瑶与殿下似是在窃窃私语?
自古天家无真情,但他们相处的……也许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糟?
-
因着尚未至午膳之时,陈夫人与府中一众女眷便拥着裴令瑶回了闺房。
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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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熟悉的小院之中,裴令瑶先去廊下逗弄了一番自己的鹦鹉;几日不见,那鹦鹉仍在叫着“万事顺遂、万事顺遂”。
她读过那句“含情欲说宫中事,鹦鹉前头不敢言”,自然也清楚,鹦鹉是做不得她的陪嫁的。
而后,一众女眷热热闹闹地说笑了好一阵,陈夫人方才拉着裴令瑶问起东宫种种。
陈夫人:“宫中可有人为难你?”
裴令瑶摇头:“太后娘娘很是亲和,殿下也挺好说话的。”
若是被旁人听到她这后半句话,定是会瞪圆眼睛,反驳一句“你说的只怕不是大殷的太子吧”。
陈夫人对裴令瑶的答话不置可否,又问:“东宫之中当真是没有旁的姬妾?”
东宫之中,数年不置侧妃、侍妾,这事在京中都算是一桩奇闻;当初陛下为太子和裴令瑶赐婚时,本还欲赐下两名侧妃,最终不知为何,却是作罢了。
陈夫人清楚,所谓奇闻,到底只是“闻”。
然,百闻不如一见。
裴令瑶颔首:“大伯母放心,当真是没有的,殿下忙得很呢。”
她悄悄腹诽,太子忙得都与她定下十日之约了,哪还容得下旁人?
陈夫人闻言叹了口气。
这便是说没有多少时间陪伴裴令瑶了。
有得必有失啊……
个中感受,也只有瑶瑶自己去品味了。
陈夫人复又轻咳一声,压低声音:“那、那,我那日教你的敦伦之事?”
裴令瑶耳根一红,细声答:“……倒不像那图中画得那样花样百出。”
她答着答着,忽地忆起太子那句低低的“抱歉”,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所以那日太子耽搁了好一阵,会不会是因为……他也不太会?
裴令瑶唇边溢出一声轻笑。
太子也会有不太会的东西么?
陈夫人:“怎么了?”
裴令瑶红着脸摆摆手:“无事无事。”
她怕陈夫人仍要追着询问自己的“教学成果”,赶忙将话题拉开,说起些宫中的景致与美食来。
另一厢,裴之敬虽心中记挂着女儿,却也得先留在前院招待覃思慎。
简单寒暄几句过后,裴之敬正准备寻个话题。
只见覃思慎从衣袖中翻出了一册《论渠》。
裴之敬看看覃思慎,又看看他手中的书,不解:“殿下?”
覃思慎声如冷玉,却收敛了威势:“孤观裴大人著作,尚有几处略有不解,可否请裴大人赐教?”
提起自己所著之书,裴之敬不卑不亢,娓娓道来。
覃思慎亦听得认真。
说罢朝政上的事情,裴之敬心中始终还是挂着女儿。
他几度欲言又止,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开口:“这些年,臣从未想过瑶瑶会嫁入东宫,也没教过她如何做一位合格的太子妃,她性子直,有时嘴比脑子还快,若是有何冒犯之处,殿下……罚臣这个失职的教导之人便是。且臣家夫人走得早,这些年,瑶瑶怕臣忧心,总是报喜不报忧,臣、臣……”
他是不是不该和太子说这些的?
他一把年纪了,怎还这般沉不住气?
他会不会反而让瑶瑶的处境变得更糟?
覃思慎听着裴之敬口中不甚周全、甚至有些不着调的话,先是明白了他满腔才干、当初为何会被贬出京,继而竟是不知所谓地生出了些羡慕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