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涿郡的寒风已如刀割。
刘虞是星夜兼程从蓟县赶来的。
这位汉室宗亲、幽州牧,他站在涿侯府前,望着那块新换的“大司马府”匾额,心中五味杂陈。
府门开启,姬轩辕亲自出迎。
“伯安公。”姬轩辕拱手,神色恭敬如常。
“远来辛苦。”
刘虞看着眼前这位年轻人,不过二十二岁,玄衣深服,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比初见时更加深沉,更加……难以捉摸。
“文烈。”刘虞还礼,声音带着长途跋涉的沙哑。
“听闻你救回天子,老夫……欣慰之至。
他说的是真心话。
董卓乱政,天子蒙尘,身为汉室宗亲,他日夜忧心。
姬轩辕能持先帝密诏,千里救驾,这份忠勇,他不得不认。
可当两人并肩入府,走过回廊时,刘虞的目光扫过府中肃立的甲士,扫过往来文吏手中厚厚的文书,扫过那杆插在院中的“大司马”旌节……
他心中那点欣慰,渐渐被复杂的忧虑取代。
姬轩辕如今是什么地位?
大司马,位在三公之上,总领天下兵马。
名义上,全汉朝的军队都归他调遣。
这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管北疆边事的北中郎将了,这是第二个何进,甚至……权柄更重。
爵位?
涿侯,县侯,已是臣子之极。
再往上便是王爵。
可汉高祖有约:非刘姓而王,天下共击之。
姬轩辕不可能封王。
那么,若他还想再进一步……
刘虞不敢想下去。
他忽然感到一阵无力。
姬轩辕为涿郡太守时,他还自信能以宗亲身份、以幽州牧的职权制衡这个年轻人。
后来姬轩辕升北中郎将、涿侯,他虽觉压力,尚可周旋。
可如今……
大司马、骠骑将军、录尚书事、假节钺。
每一个头衔,都像一座山,压得他这个幽州牧喘不过气。
“伯安公,陛下正在后堂。”姬轩辕的声音将刘虞拉回现实。
“幽州各郡守、都尉,也都到了。”
刘虞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后堂之内,炭火温暖。
九岁的刘协坐在主位,虽仍显稚嫩,但经此大难,眉宇间已多了几分超越年龄的沉静。
下首,荀彧、郭嘉侍立左侧,田丰、沮授侍立右侧,这是姬轩辕的核心谋士团。
再下,幽州各郡守、都尉二十余人分坐两侧,个个正襟危坐。见刘虞入内,纷纷起身行礼。
“臣,幽州牧刘虞,叩见陛下。”刘虞跪地。
刘协抬手:“皇叔祖请起。这一路辛苦了。”
“为陛下分忧,不敢言苦。”刘虞起身,目光扫过堂内众人,最后落在姬轩辕身上。
“文烈救驾之功,匡扶社稷,臣……佩服。”
这话说得客气,却带着疏离。
姬轩辕微笑:“伯安公过誉,若无公在幽州安定后方,轩辕岂能安心南下?”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中似有暗流涌动。
接下来的议事,主要是交接事宜——天子将移驾蓟县,需安排行宫、护卫、粮草、百官安置等等。
刘虞是幽州牧,蓟县在其治下,这些事自然要他配合。
议事中,刘虞敏锐地察觉到,那些郡守、都尉在发言时,总会不自觉看向姬轩辕。即便某些事项按制该由州牧决断,他们也会等姬轩辕微微颔首,才敢最终表态。
权力,已悄然转移。
两个时辰后,诸事议定。
腊月十五,天子正式启程前往蓟县。刘虞先行返回安排,姬轩辕率文武百官及靖难军主力护送。
临别前,刘虞在城门外驻足,回望涿郡城墙。
这座城,六年前还只是边郡普通一县。如今,街道平整,屋舍俨然,市集繁荣,百姓安居,全是姬轩辕的手笔。
能治国,能治军,能聚才,能得民心。
这样的人,若为忠臣,是大汉之幸。
若生异心……
刘虞长叹一声,翻身上马。
他只能希望,姬轩辕对先帝的那份忠诚,对天子说的那些誓言,都是真的。
初平元年腊月(公元190年末),汉献帝刘协正式移驾蓟县。
这座燕国古都,经刘虞数年经营,本就颇具规模。
如今临时征用原幽州牧府邸及周边官署,稍加修缮,便成了天子“行在”。
虽不及洛阳宫阙万一,却也比一路颠簸的銮驾舒适太多。
迁都次日,朝会。
临时朝堂设于原州牧府正厅,百官依序而立。
刘协坐于御座,身侧设一席,坐的正是新任大司马、录尚书事姬轩辕,这是“辅政大臣”之位。
“诸卿。”刘协开口,声音清脆。
“朕蒙难以来,朝纲崩坏,百官离散。今暂居蓟县,当重整朝廷,以图恢复。”
他看向姬轩辕:“大司马。”
“臣在。”姬轩辕起身。
“朝中三公九卿,多陷于长安,或死于乱军。职位空缺甚多,当如何填补?”
这是眼下最紧要的问题,没有百官,朝廷便是个空架子。
姬轩辕尚未回答,太常种拂已出列:“陛下,臣以为当依祖制,令各州郡举孝廉。孝廉者,德才兼备,可充朝官。”
此言一出,不少幸存老臣纷纷附和。
“种公所言甚是!”
“举孝廉乃大汉选官根本,不可废。”
“当速令天下州郡,推举贤才……”
姬轩辕静静听着,待声音稍歇,才缓缓开口:“种公,诸公,举孝廉之制,固为祖制,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如今天下分崩,州郡各自为政,这些诸侯会为朝廷举真才乎?会舍私利而荐贤能乎?”
这话直指要害。
举孝廉的前提,是中央权威足以令州郡服从。
如今皇权衰微,诸侯割据,谁还会真心为朝廷举才?
不过借此安插亲信、扩张势力罢了。
种拂皱眉:“那依大司马之见,当如何?”
姬轩辕转身,向刘协躬身:“臣有一议——颁《招贤令》,布告天下:凡有才学者,不论出身,不论门第,不论籍贯,皆可至蓟县应试,由朝廷统一考核,量才录用。”
“哗——!”
朝堂瞬间炸开!
“不论出身?不论门第?!”
“这、这成何体统?!”
“庶民寒门,岂能与士族同列朝堂?!”
“大司马这是要乱祖宗法度啊!”
反对声如潮水般涌来。
姬轩辕却神色不变,待声浪稍平,才淡淡道:“诸公口口声声祖制、法度,那姬某敢问,自制成以来,举孝廉所选之官,贪腐者几何?无能者几何?祸国者几何?”
他踏前一步,声音渐高:“而涿郡六年,本侯不用孝廉,只问才干,设招贤馆,聚寒门士子;立考核制,量才授官,结果如何?”
他环视众臣:“涿郡之治,陛下亲眼所见,百姓安居,仓廪充实,市井繁荣,可有一分一毫,逊于那些‘孝廉’治下的州郡?”
这话如同重锤,砸得反对者哑口无言。
种拂脸色铁青:“大司马是要以边郡之法,代天下之法?”
“是边郡之法,还是救世良方?”姬轩辕直视他。
“如今天下大乱,正需非常之策。若拘泥祖制,坐等州郡举荐,只怕三年五载,朝廷依旧空悬,政令不出蓟县!”
“你!”种拂气结。
“够了。”
一个稚嫩却清晰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转头,看向御座。
刘协缓缓站起,小手扶着御案,目光扫过众臣:“朕这一路,见多了流离,见多了饿殍,唯有到涿郡,方见太平景象。”
他看着姬轩辕,眼中满是信赖:“大司马之治,朕亲眼所见,他的法子,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又看向种拂等老臣:“诸公的法子,若能,为何洛阳会乱?为何董卓能横行?”
九岁的孩子,问得直接,问得尖锐。
老臣们面红耳赤,却无从辩驳。
刘协深吸一口气,朗声道:“朕意已决,颁《招贤令》,布告天下:凡有才学者,皆可至蓟县应试,由大司马主考,量才录用!”
“陛下圣明!”姬轩辕、荀彧、郭嘉等人齐跪。
种拂等老臣面面相觑,最终也只能跪地:“臣……遵旨。”
姬轩辕起身时,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招贤令,或者说,科举制的雏形,第一次在这个时空的大汉朝堂上,被正式提出。
他知道,这会触怒天下世家,会引来无数反对。
但他更知道,这是打破门阀垄断、汇聚天下英才的唯一途径。
乱世需用猛药。
而这一剂药,将彻底改变这个时代的权力结构。
朝会散去时,荀彧走到姬轩辕身侧,低声道:“主公此举,恐招天下世家之怨。”
姬轩辕望着廊外飘起的细雪,淡淡道:“文若,你说这天下,是世家多,还是寒士多?”
荀彧一怔。
“世家不满,便不满罢。”姬轩辕转身,向府内走去。
“这天下大势,终究要靠人心来定。而人心……不在高门,在民间。”
他的声音飘散在风雪中:“我倒要看看,是世家的骂声狠,还是寒士的笔杆子硬。”
蓟县的初雪,纷纷扬扬。
而一场比风雪更激烈的变革,已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