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交流的邀请发出后,如同石沉大海。
欧洲研究中心那边回复了一封措辞官方的邮件,表示已收到请求,会 “内部评估后给予答复”。没有提及 “观察者Q”,也没有任何时间承诺。
一周过去,风平浪静。
但李正延监控的 “镜厅” 边界,探测活动却变得更加频繁和精妙。对方似乎在系统地绘制“镜厅” 的每一个角落,测试每一个反应逻辑,如同一位耐心的考古学家在清理一件精密的文物。留下的痕迹越来越淡,但指向性越来越明确——探测者非常熟悉 “虚拟灯塔” 底层架构的思维模式。
“他在学习 ‘镜厅’,也在学习我们。” 李正延在每日简报里说,“他试图理解我们构建防御的逻辑,甚至可能在预测我们下一步的行动。这是一种高阶的智力对话,或者……博弈。”
林荆没有催促。
她按部就班地推进着医院项目的优化升级,陪父亲测试新的离线版传感器,和团队打磨那个准备给“遗忘河”的、加强了隐私提示的工具最终版。
沈述那边终于发布了那份修改了七遍的《隐私知情说明》,语气委婉,但该说的都说了。意料之中的,没有引起任何波澜,只有一位细心的家属在活动后随口问了句 “观察研究是做什么的”,沈述用 “了解大家聚在一起是不是真的能舒服点” 含糊带过。
资本没有进一步的动静,仿佛那封警告邮件和父亲腕带上的异常脉冲从未发生。
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熬人。
打破宁静的,不是欧洲研究中心的回复,而是一个意想不到的线下活动邀请。
“第六届中国认知障碍数字疗法创新论坛”,下周在北京举行。主办方名单里,赫然有那家欧洲研究中心的中国合作机构。会议议程中,有一个名为 “科技向善的伦理边界:批判与建构”的圆桌讨论,嘉宾名单里,压轴的是一个神秘的代号:“Observer Q(特邀线上嘉宾)”。
邀请函直接发到了林荆的工作邮箱,附言:“诚邀 ‘虚拟灯塔’ 项目负责人林荆女士莅临,参与研讨,分享贵方在伦理实践方面的宝贵经验。”
这不是邀请,是战书。
也是舞台。
“去吗?” 周瑾问。
“去。” 林荆回答得没有犹豫,“别人搭好了台子,点了我们的名,没有不登台的道理。”
“风险很高。” 周斯越在视频里提醒,“线下会议,众目睽睽。如果 ‘观察者Q’ 就是丹,他可能会选择在那种场合,用最公开、最让你难堪的方式,抛出他的质疑。你需要准备应对一切可能的尖锐问题,甚至是……个人攻击。”
“我准备的是我们的实践和思考,不是去防备某个人。” 林荆整理着手中的资料,“如果他问得对,我们听取。如果他问得偏颇,我们澄清。如果他提及过去……”她顿了顿,“那是他的选择,不是我的软肋。”
李正延没有说话,只是递过来一份厚厚的文件,封面上写着《“镜厅” 逻辑全图谱及潜在质疑点模拟应对》。里面详细列举了 “观察者Q” 可能基于探测结果提出的每一个技术性质疑,以及基于伦理文章可能发出的每一个价值拷问,并附上了技术解释、数据佐证和原则阐述。
“不用全部背下来。” 他说,“但要知道我们的防线在哪里,弹药在哪里。”
会议前一天,林荆飞抵北京。
同行的有周瑾,以及远程支持的李正延和技术团队。周斯越也以法律顾问的身份注册参会,提供即时的法律风险把控。
会议当天,国家会议中心气氛庄重。
来自医院、高校、企业、投资机构的各方人士济济一堂。
林荆的 “虚拟灯塔” 作为行业明星项目,颇受关注。
她安静地坐在前排,听着一个个报告,偶尔在本子上记录。
圆桌讨论被安排在下午,作为压轴环节。台上摆了五把椅子,四把已经坐了人:一位德高望重的伦理学者,一位三甲医院神经内科主任,一位资深科技媒体主编,还有一位是来自某互联网大厂健康业务线的负责人。
第五把椅子空着,前面放着一个名牌:“Observer Q(线上接入)”。
主持人是那位伦理学者。他简单开场后,便依次请各位嘉宾发言。话题很快聚焦到 “数字疗法如何在商业利益与患者福祉间取得平衡”。大厂负责人侃侃而谈数据赋能和个性化体验,医院主任强调临床验证和医学主导,媒体主编则抛出尖锐问题:“当资本要求增长,临床要求严谨,患者要求温度,企业到底该听谁的?”
轮到线上嘉宾了。主持人看向那个空椅子和旁边亮着的屏幕:“下面,我们连线本次论坛的特邀神秘嘉宾,‘Observer Q’先生。Q先生,欢迎您。”
会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那块屏幕。屏幕上没有图像,只有一片深邃的蓝色背景,和一个经过处理的、中性化的电子合成音响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感谢主持人。各位嘉宾,下午好。我不是神秘,只是认为观点比面孔更重要。”
声音平稳,毫无波澜,但透过那层电子修饰,林荆仿佛能听到某种熟悉的、极度克制的语调。
“我的问题,提给 ‘虚拟灯塔’ 项目的林荆女士。” 电子音话锋一转,直接点名,“贵公司近期升级了用户协议,加入了 ‘为提升服务安全而进行的主动安全监测与数据溯源’ 条款。根据公开信息,贵方还开发了一套名为‘镜厅’ 的内部监测系统。我的问题是:当一家公司宣称以 ‘守护记忆’ 为使命,却同时系统性部署监控与溯源技术,这是否构成一种根本性的逻辑悖论?守护,是否正在滑向监控?而用户在其不知情或难以理解的层面上,是否已成为被观察、被分析、甚至被诱导的 ‘数字标本’?”
问题极其锋利,直指核心,且引用了内部才知晓的 “镜厅” 代号。
会场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镜头和目光瞬间聚焦到林荆身上。
周瑾在台下握紧了手,周斯越眉头紧锁。
李正延在远程频道里轻声说:“问题一,预设 ‘监控’ 恶意,忽略 ‘防御’ 与 ‘知情’ 前提。按B3方案回应。”
林荆在聚光灯下缓缓站起身,走到台前为提问嘉宾准备的立式麦克风前。她今天穿了一套简洁的深色西装,头发利落地束起,脸上带着平静而专注的神情。
“感谢Q先生的问题,非常深刻。” 她开口,声音清晰稳定,“首先,我想澄清一个前提:任何技术都是工具,其善恶取决于使用者的意图和约束它的规则。”
她稍微停顿,目光扫过会场:“‘镜厅’ 系统,正如我们向用户明确告知的,是一个防御性的安全监测与溯源工具。它的设计初衷,并非监控用户,而是监控可能危害用户隐私和数据安全的异常行为。就像银行安装摄像头,不是为了监控每一位储户,而是为了防范抢劫。这其中的区别,关键在于目的透明、规则清晰、权责对等。”
电子音立刻追问:“如何保证 ‘防御’ 不会越界?规则由谁制定?贵公司既是运动员,又是裁判员。”
“规则并非由我们独家制定。” 林荆从容回应,“‘镜厅’ 的触发规则和溯源边界,严格遵循我们与医院合作方共同制定的伦理协议,并受到独立伦理委员会的监督。所有监测行为,都基于事先公开告知的条款。更重要的是,”她加重了语气,“‘镜厅’的核心逻辑之一,是将部分监测能力赋予用户侧。我们正在测试的新工具,允许用户感知所在环境的异常数据采集设备,并获得清晰提示,防御的权利和监督的眼睛,我们正在尝试交还给用户自己。”
她调出事先准备好的、经过脱敏处理的示意图:“这是我们与 ‘遗忘河’ 公益项目合作中,一个正在试用的功能模块演示。它不完美,但代表了我们努力的方向:技术不仅用于保护用户,也用于赋能用户,让他们在数字世界中拥有更多的知情权和选择权。”
屏幕上展示着简洁的界面和提示,直观而有力。
会场里许多人开始点头。
电子音沉默了几秒,再次响起,语速似乎快了一丝:“即便意图良好,能力的鸿沟依然存在。普通用户,尤其是认知障碍患者及其家属,如何理解复杂的协议?如何对抗专业的算法?这种‘赋能’,是否只是另一种形式的 ‘技术安抚剂’?”
问题更深了,触及了数字时代永恒的难题——技术民主化的限度。
林荆没有回避:“您说得对,这是巨大的挑战。所以我们做的不仅仅是开发工具。我们与医院、社区合作,开展面对面的培训和工作坊,用最通俗的语言解释数据权利。我们在产品中极力简化交互,并设立专门的人工支持通道。我们知道这远远不够,但我们在路上。我们选择的方向是:降低理解的门槛,敞开沟通的渠道,而不是利用鸿沟,构筑高墙。”
她的回答诚恳而务实,没有空话。
台下不少业内人士露出了认可的神情。
电子音似乎还想问什么,但主持人适时介入:“感谢二位的精彩交锋。时间关系,我们进入下一个话题……”
圆桌讨论继续。
但林荆和那个电子音之间的短暂交锋,已成为全场焦点。
讨论结束后,人群涌向嘉宾交流。
林荆被许多人围住,询问技术细节和合作可能。她耐心地一一回应,余光却瞥见周斯越和李正延几乎同时发来消息。
周斯越:“应对得当。但 ‘Q’ 对内部信息的了解程度超出预期,需彻查信息泄露途径。”
李正延:“合成音在第三个问题时有43毫秒的异常延迟和轻微颤音,情绪有波动。他可能就在现场,或通过高速专线近距离接入。”
林荆心中一震。
在现场?
她借故离开人群,走向相对安静的休息区。
刚拿出手机准备细看,一个身影从侧面廊柱后缓步走出,停在她面前。
是个男人,身材高瘦,穿着合体的灰色西装,戴着无框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副温和却疏离的礼貌表情。
他的样貌普通,是那种扔进人海就找不到的类型,但那双眼睛——平静、深邃,像两潭望不见底的静水——让林荆的呼吸瞬间停滞。
即使三年未见,即使他刻意改变了发型、气质、甚至微表情,但那眼神底层的某种东西,她认得。
男人微微颔首,声音不再是电子合成音,而是真实的、带着一丝低沉磁性的嗓音,语调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
“林荆,好久不见。你的灯塔,比我想象的……更亮了。”
他伸出手,嘴角勾起一个完美的、却未达眼底的弧度:
“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丹,现在受聘于欧洲认知伦理研究中心,担任资深研究员。当然,你也可以叫我——”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
“观察者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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