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停在清水渡口。
岸边垂柳成荫,虽已入夏,柳条依旧碧绿柔软,随风轻拂着水面。
河上零星泊着几艘乌篷船,船篷在日光下泛着旧旧的黛色,与清澈的河水、远处的青山相映,虽无春日的秾丽,却别有一番疏朗宁静的美。
“公子,你看,”阿茵望着眼前熟悉的景致,眼中泛起温柔的怀念。
“这里还是这么美,没有秋日的萧瑟,倒多了几分夏日的清朗。”
“嗯。”涂山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唇边漾开笑意,“我方才已租好了一艘乌篷船,稍后我们便去河上,亲自捞些河鲜可好?”
“好啊,公子——”阿茵刚笑着应声,便被一道清越含笑的嗓音打断。
“公子?”
二人闻声转头,只见一道颀长的身影自柳荫深处缓步而来。
防风邶嘴角噙着惯有的、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
“我说方才瞧着背影怎么这么熟悉,”他踱步近前,视线在阿茵与涂山璟之间转了转,最后定格在阿茵身上,语调拖长,带着明显的调侃,“原来是‘果子’和青丘公子啊。”
“果子”这个独属于他的旧称一出,涂山璟握着阿茵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面上温润平和,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宣示主权般的沉静。
阿茵尚未接话,防风邶已自顾自地继续笑道,眼神在两人之间逡巡:
“怎么?你们如今已经生分到要唤‘公子’的地步了?还是说…”
他手指轻敲掌心,促狭地眨眨眼,“二位这是在玩什么公子与侍女的情趣游戏?”
“防风邶,”阿茵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打断他越说越没边的话,“你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这清水渡是你家开的?只许你们来,不许我来?”
防风邶挑眉,一副受伤的模样,眼神却依然亮晶晶地看着她。
涂山璟并未参与两人的拌嘴,目光不着痕迹地向不远处瞥了一眼。
只见渡口另一侧,停着一辆装饰精致的马车,此刻车门打开,防风意映正缓缓走下马车。
他心中了然,收回目光,看向防风邶,语气平和地说道:“想来,你们也是要去轵邑的吧。”
“还是青丘公子聪明,不像某个小果子,脑子转得这么慢。”
防风邶笑着调侃了阿茵一句,随即转头朝着防风意映的方向扬声喊道,“小妹,快些过来,二哥带你去捞河鲜!”
防风意映闻言,脚步加快了几分,走到近前,目光先是落在涂山璟身上,微微颔首示意,随后又转向阿茵,同样礼貌地点了点头。
阿茵见状,纵使心中对防风邶有些无奈,也只好收起脸上的神色,对着防风意映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她正想如何开口拒绝防风邶同行的提议,可还未等她说话,涂山璟便先一步开口:
“既然如此,相请不如偶遇,防风公子与意映小姐若是不嫌弃,便一同前往吧。”
防风邶闻言,脸上的笑意更盛,拍了拍手道:
“你瞧瞧,还是人家青丘公子大方通透,可比某些人爽快多了。”
他说着,又看向阿茵,眼底的戏谑不减。
涂山璟轻轻捏了捏她的手,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阿茵回握住他,心下稍安。
柳丝轻拂,水光潋滟,乌篷船静静泊在渡口。
乌篷船悠悠荡在河心,水波轻漾,日光碎金般洒在船板上。
防风邶斜倚在船舷,目光散漫地掠过两岸风景,忽然用扇子虚指远处一片芦苇荡,扬声对阿茵道:
“诶,心璎小姐,你看那边——”
待阿茵下意识顺着他所指望去时,他已不着痕迹地靠近,压低的声音几乎被水声与风声吞没,只余一丝气音钻进她耳中:
“你…还是别去轵邑了。”
阿茵心头蓦地一跳,面上却维持着看风景的闲适,同样压低了嗓音,侧首问:“什么意思?”
“近来总觉得有些不对劲,”防风邶的目光落在远处,语气却带着罕见的凝重,如同平静水面下涌动的暗流,“像有张无形的网在慢慢收紧…恐怕,是个极大的阴谋。”
阴谋?阿茵瞳孔微缩,第一个念头便是针对玱玹!
若玱玹此番失败,那自己…她不敢深想系统抹杀的后果,指尖微微发凉,面上却强自镇定,低声道:
“多谢提醒。不过…放心,我会护好自己。”
“二哥,你们在聊什么呢?说得这么投入。”
就在这时,防风意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原本正站在船中欣赏两岸的夏景,见两人凑在一起低声交谈,便好奇地走了过来。
防风邶瞬间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抬手随意指了指那片芦苇荡:
“哦,没什么要紧事。方才看到那边水草里有很多鱼,正跟心璎小姐说,等会儿捞鱼的时候,可得多留意那边,争取多捞几条肥美的。”
防风意映将信将疑地看了看两人,见阿茵也点了点头,便不再多问,只是顺着防风邶示意的方向望去,轻声说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边的水草确实茂密,想来鱼群不少。”
此时,船尾的涂山璟正专注地收着渔网。
随着渔网缓缓收紧,网中渐渐浮现出条条银亮的鱼,还有一些青灰色的河虾与圆滚滚的田螺,鲜活灵动,一看便知滋味极佳。
“收获不错。”
涂山璟将渔网中的河鲜尽数倒入一旁的竹篮中,转头看向三人,眸色温润,“足够我们今日享用了。”
阿茵见状,连忙走上前帮忙。
四人回到清水渡口,寻了处树荫平坦处生了火。
涂山璟亲自料理那些河鲜,去鳞清洗,架在火上炙烤。
油脂滴落火中,激起“滋滋”轻响,混合着香料的气息弥漫开来。
防风邶依旧谈笑风生,仿佛方才船上的低语从未发生;
防风意映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递些调料;
阿茵则帮着涂山璟翻转烤鱼,心中却反复琢磨着防风邶的警告。
烤鱼鲜香,就着带来的美酒,倒也凑成了一顿颇有野趣的河畔晚食。
只是各怀心事,这餐饭吃得表面热闹,内里却隐有暗流。
膳后稍作歇息,便到了各自启程的时候。
涂山璟与阿茵的马车,防风氏兄妹的车驾,朝着同一个目的地,缓缓驶去。
——
几人抵达辰荣府时,馨悦与丰隆早已候在门前,笑容满面地将他们迎了进去。
穿过重重回廊,馨悦笑语嫣然:“今日来的,皆是自家人,或沾亲带故,或情谊深厚。”
阿茵抬眼望去,只见府邸内处处张灯结彩,仆从穿梭有序,宾客云集,谈笑风生,果真不愧为中原第一氏族的底蕴,热闹非凡中自有恢弘气度。
刚踏入花厅,便见小夭独自倚在窗边,正百无聊赖地望着庭中景致。
闻声,她与身旁的玱玹一同转过头来。两人眼中俱是掠过一抹欣喜。
“小夭。”阿茵笑着走过去,同时向玱玹微微颔首。
玱玹亦回以浅笑,目光随即转向她身后的涂山璟与丰隆,三人彼此点头致意,无需多言,便默契地走到另一侧窗下低声叙话去了。
另一边,涂山篌已快步迎向防风意映,低声说着什么。
防风邶则自顾自寻了个靠柱的僻静位置坐下,自斟自饮,一副闲散看戏的模样。
馨悦陪着阿茵与小夭在厅中主位附近落座。
不多时,几位年轻男女便被引了过来。
馨悦笑着介绍:“这几位都是中原各家的公子小姐,平日常来往的。”
转头在阿茵耳边压低声音道:“虽非嫡子嫡女,但论起来,大家也都沾亲带故,算不得外人。”
阿茵含笑微微颔首,礼节周全。
那几位公子小姐起初也只是说些客套的场面话,恭维阿茵的妆品风靡大荒、话本引人入胜。
然而话题不知怎的,渐渐偏移,竟被其中一位黄衣公子引向了赤宸。
“提起那魔头,真是令人不齿!当年为了权势,杀戮无数,简直暴戾。”
“何止是暴戾?”
旁边一位翠衫小姐立刻接口,声音清脆,却带着不加掩饰的鄙夷,“简直是个只知杀戮的魔头,毫无人性,手段残忍得令人发指。当年…”
另一位圆脸公子也附和道:
“可不是嘛!若不是他野心勃勃,挑起战乱,咱们中原也不会生灵涂炭,辰荣国或许也不会落到如今的地步。”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言辞愈发尖锐难听,将赤宸描述成一个十恶不赦、只会给辰荣带来耻辱与灾祸的屠夫。
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针,刺得人耳膜生疼。
阿茵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头泛起一阵不适。
想起赤宸当年所做的一切,虽是手段狠厉,却终究是为了辰荣氏的存续,为了守护这片土地。
如今辰荣国破,世人只记得他的残暴,却忘了他曾为辰荣氏浴血奋战,直至战死沙场。
她不想多管闲事,毕竟赤宸的功过是非,历来众说纷纭,且辰荣国破已久,再争论这些也无意义。
可当她抬眼看向身旁的小夭时,却见小夭脸色微微发白,嘴唇紧抿,放在膝上的手也不自觉地握紧了。
没想到身旁辰荣馨悦竟也随着众人的话头,柳眉倒竖,愤然斥道:
“那赤宸确是我辰荣之耻!若非他杀戮过甚,惹得天怒人怨,何至于招致那么多人恨…”
阿茵眉头蹙起,她不能让小夭对生父的印象一直停留在这些充满偏见的污蔑里。
若将来有一日真相揭开,小夭该如何自处?
她正欲开口,一个带着几分慵懒讥诮的声音却先响了起来,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厅内的嘈杂:
“这天下谁都有资格骂赤宸,唯独你们辰荣氏——不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防风邶不知何时已放下酒杯,斜倚着柱子,目光凉凉地扫过方才议论最凶的几人,最后落在辰荣馨悦身上。
“辰荣小姐,你该去问问令尊,”他嘴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话语却如冷箭,“到底是赤宸欠了你们辰荣,还是你们辰荣…欠了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防风邶!”馨悦气得脸色涨红,猛地站起身,“这里是我辰荣氏的府邸,轮不到你一个防风氏的庶子在这里说三道四!
防风意映,管好你二哥,让他别在这里乱吠!”
防风意映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在兄长冷淡的眼神和辰荣馨悦的怒气下,没能说出话。
“他说错了吗?”
阿茵清冷的响起,不高,却让原本因防风邶之言而起的骚动瞬间安静下来。
涂山璟、玱玹、丰隆三人闻声立刻结束了谈话,快步走了过来。
翠衫小姐眼珠一转,立刻挺身而出,一副为辰荣氏抱不平的模样:
“心璎小姐这是何意?是要替这口出狂言的防风邶撑腰吗?”
阿茵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抬眼看向那人,目光平静无波:
“无意替谁撑腰。只是就事论事。”
她声音清晰,不疾不徐地回荡在忽然变得寂静的花厅中:
“赤宸本非前辰荣国人。
他双手染血,手段酷烈,所行之事,桩桩件件,皆是为前辰荣国扫清障碍,为辰荣氏的王权霸业铺路。
他流的最后一滴血,亦是洒在辰荣的战场上。
说他杀戮过重,是事实;
但若说他是辰荣之耻——”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脸色难看的辰荣馨悦,“馨悦,你享受着辰荣氏血脉带来的尊荣与庇佑,便不该如此轻贱曾为这份尊荣流尽鲜血之人。”
辰荣馨悦被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
赤水丰隆站在一旁,神色复杂。
他知道阿茵说得句句在理,赤宸当年对辰荣氏的功绩,父亲不止一次提起过。
可阿茵当众不给馨悦面子,而馨悦又是他的妹妹,他夹在中间,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
先前挑头议论赤宸的公子见馨悦落了下风,立刻站出来发难:
“心璎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听小姐这般说辞,倒像是对那魔头颇为尊崇?”
“谈不上尊崇。”
阿茵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不过是说句公道话。你们如此恨他,无非是‘成王败寇’四字。
他败了,所以一切皆可指摘。若当年是辰荣胜了,今日坐在这里被称颂为‘战神’、‘柱石’的,或许就是他了。”
“好一个公道话!”
另一位公子冷笑,语气带着威胁,“那魔头当年杀了我们中原氏族多少族人,血流成河的场景,你怕是从未见过!
如今你公然为他说话,难道就不怕与我们整个中原氏族为敌?”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际,一道温醇的声音缓缓响起,化解了紧绷的局势:“各位误会了。”
涂山璟走到阿茵身边,目光温和地看向众人,“我未婚妻虽是皓翎人,但向来明辨是非,今日不过是就事论事,并无与中原氏族为敌之意。”
他声音清润平和,如春风拂过紧绷的弦,“赤宸其人其事,已过去了数百年,功过是非,本就如月映千江,各有光影。
今日相聚,原是为贺生辰佳期,何必让旧日纷扰,扰了眼前的融融之乐。”
他的话语温柔却有力,带着涂山氏公子的儒雅与分量,在场众人一时竟无人再敢反驳。
阿茵见涂山璟为自己解围,便不再多言,只是转头看向小夭。
小夭会意,立刻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晰:
“这里有些闷,心璎,我想出去透透气,你陪我一起吧。”
“好。”阿茵颔首,顺势给涂山璟递了一个眼神。
两人便在众人神色各异的目光中,从容离开了气氛凝滞的花厅。
原本倚柱饮酒的防风邶,也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起身,不远不近地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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