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的下午，霜莉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糯米在她的书架上跳来跳去，从一个格子滑翔到另一个格子，玩得不亦乐乎。
电脑屏幕上打开的文档已经两小时没有新增一个字了。霜莉卡在了一个关键场景：主角洛尘与医仙传人云苓的第一次深入对话。她写了三个版本，都不满意——要么太正式像学术讨论，要么太随意失去了古风韵味。
“食物为引，以食喻人……”她念叨着鸿雁给的建议，但还是找不到切入点。
手机适时响起，是鸿雁发来的图片消息。霜莉点开，呼吸一滞。
那是一张水墨风格的草图，画面中，雨夜山林的朦胧感被渲染得淋漓尽致。一间茅草屋顶的小店透出昏黄灯火，窗前隐约可见一个忙碌的身影。店外，白衣剑客驻足凝望，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他的表情复杂——警惕、疲惫，又被某种不可抗拒的香气吸引。
画面的右下角还有个小细节：店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画着简单的药草图案，旁边题着“云间食肆”四个字。这正是霜莉在小说中给医仙传人小店取的名字。
“随便画的，不知道是否符合你的想象。”鸿雁的消息紧随其后。
霜莉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鸿雁不仅读懂了她的文字，还补充了她未曾描述的细节——剑客斗笠上的雨滴，食肆窗户上的雾气，甚至人物衣袂被风吹动的弧度。这一切让那个场景突然鲜活起来，仿佛不再是纸上的文字，而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
她拨通了鸿雁的电话。
“怎么样？需要修改吗？”鸿雁接得很快，背景音里有猫咪的叫声和纸张翻动的声音。
“不，不是修改的问题。”霜莉深吸一口气，“是……你画得太好了，好到让我觉得自己的文字配不上这幅画。”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然后传来鸿雁的笑声：“青砚老师，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自贬啊？你的文字让我有了画画的冲动，这才是最重要的。”
“能见个面吗？”霜莉突然说，“我想看着原画，也许能找到突破卡文的灵感。”
“现在？我在工作室，有点乱哦。”
“没关系。”
半小时后，霜莉站在鸿雁的工作室门口，手里提着路上买的双皮奶和蛋挞——这是鸿雁昨天说想吃的。
门一开，糯米就从霜莉肩头滑翔进去，熟门熟路地落在咪咪常待的猫爬架上。咪咪懒洋洋地抬眼看了看这位常客，又继续打盹。
“它俩真是相处融洽。”鸿雁笑着让霜莉进屋。
工作室比霜莉想象中还要“丰富”。画架、画板、颜料、各种画笔和工具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墙上贴满了速写、色卡和灵感图片。角落里的书架不仅塞满了艺术书籍，还有大量食谱、食材图鉴和饮食文化研究。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大桌子上铺开的一幅接近完成的画作——正是鸿雁发给她看的那幅《云间食肆》，但细节更加丰富，色彩层次也更加微妙。
“这是水彩加了一点矿物颜料。”鸿雁解释道，“我想做出那种雨夜朦胧又带着温暖灯火的感觉。”
霜莉走近细看，几乎屏住了呼吸。近距离观赏，画面的感染力更强了。她能感受到雨夜的凉意，也能感受到食肆内透出的温暖；能想象出山间的风声，也能仿佛闻到药膳的香气。
“这里，”她指着画面中食肆窗内的模糊人影，“云苓正在准备的是‘归芪鸡汤’，我在文里写的。但你把她弯腰查看药罐的动作画出来了，我甚至能看出她的专注。”
鸿雁眼睛一亮：“你真的注意到了！我觉得医仙传人不应该只是个功能性的角色，她有自己的生活和情感。即使是在治病救人，也有她专注和享受的时刻。”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霜莉的思路。她一直以来都把云苓写得太“仙”了，不食人间烟火，所有的对话都是为了推动剧情或解释设定。但鸿雁笔下的云苓，即使在模糊的影子中，也透露出一个真实的人的温度。
“我明白我卡在哪里了。”霜莉喃喃道，“我把对话写得太‘正确’，太‘符合设定’，却忘了他们首先是人，是在特定情境下相遇的两个有血有肉的人。”
她放下手中的点心，急切地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能借用一下你的桌子吗？我突然有灵感了。”
“当然。”鸿雁清出一块地方，好奇地凑过来，“你要现在写？”
霜莉已经沉浸在创作中。她重新打开那个卡住的场景，删掉了之前所有版本，从头开始写：
“洛尘站在檐下，雨水从茅草边缘滴落成帘。他本该警惕——这荒山野岭，深夜亮灯的小店太过诡异。但那股香气固执地钻入鼻腔，不是他熟悉的任何食物味道，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药草清苦却又混着食材鲜甜的气息。这香气让他想起童年时祖母熬的药膳，那种即使生病也能感到被呵护的温暖。
店内传来轻柔的哼歌声，不成调，却自在。
他推门而入，风铃轻响。
灶台边的女子回头，手里还拿着汤勺。她看起来不像医仙，倒像邻家阿姊，袖口挽起，发丝微乱，脸颊被灶火熏出淡淡红晕。
‘客官淋雨了？’她语气自然得像每天都在这个时辰接待陌生剑客，‘正好汤快好了，暖暖身子吧。’
洛尘所有准备好的质问和试探，在这寻常的问候中突然失了效。他发现自己不是在面对一个神秘的医仙传人，而是一个在雨夜为陌生人留一盏灯、热一锅汤的普通人。”
霜莉写得飞快，指尖在键盘上几乎要擦出火花。鸿雁安静地在一旁看着，偶尔瞥一眼屏幕，嘴角带着微笑。
写到一个段落结束，霜莉才停下来，长舒一口气。她转过头，发现鸿雁已经泡好了茶，正小口喝着，咪咪蜷在她腿上，糯米则在她肩头打盹。
“怎么样？”霜莉有些紧张地问。
鸿雁没有直接评价，而是问：“你觉得洛尘这时应该是什么表情？”
霜莉想了想：“警惕放松后的疲惫，加上一点困惑——他不习惯接受陌生人的好意，尤其是这种不求回报的好意。”
鸿雁点点头，拿过一旁的速写本，迅速勾勒起来。几分钟后，她将本子转向霜莉。画面上是洛尘特写：雨水打湿的头发贴在额前，眼神中的锐利被疲惫软化，嘴角微微放松，手中捧着的汤碗升起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部分表情。
“这样？”鸿雁问。
霜莉看着那幅速写，突然有了新的灵感。她回到电脑前，继续写道：
“汤碗温热透过粗陶传递到掌心，洛尘低头看去，清澈的汤液中浮着黄芪、当归和枸杞，鸡肉已经被炖得酥烂。他喝了一口，味道出乎意料——药草的苦被某种水果的甜味中和，尾调还有一丝姜的暖意。
‘加了苹果？’他问。
云苓有些惊讶：‘客官懂药膳？’
‘不懂。只是尝出来了。’洛尘又喝了一口，这一次，他品出了更多层次，‘还有……陈皮？’
‘三年以上的新会陈皮。’云苓笑了，那笑容让她的眼睛弯成月牙，‘它能理气健脾，还能去腥增香。我看客官气色，似有内伤郁结，这汤正合适。’
洛尘沉默地喝着汤。他行走江湖多年，受过无数伤，也接受过许多治疗，但从未有人通过一碗汤，就如此准确地看穿他的状态。更未曾有人，在这样做时，只是像分享一餐寻常晚饭般自然。”
写到这里，霜莉停了下来。这段文字与之前的版本完全不同，不再是大段关于医理和武功的对话，而是通过一碗汤，展现了两个陌生人的初次交心。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创作愉悦——不是因为写得顺利，而是因为写出了真正打动自己的东西。
她抬头看向鸿雁，发现对方正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幅完成的《云间食肆》。
“你在想什么？”霜莉问。
鸿雁转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我在想，云苓的厨房应该是什么样子。她既是医者，也是厨人，那么她的工具应该既有药罐药杵，也有锅碗瓢盆。她的食材应该既有珍贵药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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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寻常果蔬。”
她说着，又拿起画笔，在画纸的空白处开始勾勒。很快，一个充满生活气息的厨房一角出现在纸上：墙上挂着成串的干草药，架子上摆着各种罐子，灶台边的小竹篮里放着新鲜蔬果，窗台上还有一小盆开着白花的植物。
“这是什么？”霜莉指着那盆花问。
“金银花。”鸿雁说，“可以入药，也可以泡茶，花开时很香。我觉得云苓会喜欢在厨房窗台养一些既有用又好看的东西。”
霜莉被这个细节打动了。她突然意识到，与鸿雁的交流不仅仅是在获取插图，更是在共同构建一个世界。她的文字提供骨架，鸿雁的画补充血肉，而两人的对话和碰撞，则赋予这个世界呼吸和心跳。
“鱿鱼，”她认真地说，“我们合作吧。”
鸿雁眨了眨眼：“我们不是在合作吗？”
“我是说正式合作。”霜莉整理着思路，“我的《云间录》系列，你的插图。不是简单的一两幅，而是每个重要场景，每个人物。我们共同创造一个完整的视觉和文字世界。”
鸿雁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画笔，轻轻摸着腿上咪咪的毛。糯米醒了，从她肩头滑到手臂上，又顺着爬到她摊开的手心里。
“你知道我不喜欢被约束。”鸿雁终于说，“一旦变成正式合作，就会有deadlines，有要求，有期望……”
“不。”霜莉打断她，“没有deadlines，只有当我们都有灵感时才创作。没有要求，只有彼此的建议。没有期望——”她停顿了一下，“除了一个：享受这个过程，创造我们都喜欢的东西。”
鸿雁看着手心里的小糯米，又看了看霜莉认真的表情，突然笑了。
“那好吧。”她说，“不过我要有随时喊停的权利。”
“当然。”霜莉松了口气，“那……我们从哪里开始？”
鸿雁看了看桌上的画，又看了看霜莉电脑上的文字，眼睛转了转：“从食物开始怎么样？你写云苓为洛尘做的每一道药膳，我画这些食物的绘制过程。文字和图像，讲述同一个故事的不同侧面。”
“《云间食肆》系列。”霜莉说出这个名字时，感到一阵兴奋，“不仅是小说插图，更是以食物为线索的叙事。”
两人相视而笑。窗外的天色渐暗，工作室的灯光温暖而明亮。咪咪伸了个懒腰，从鸿雁腿上跳下，走到食盆前发出暗示性的叫声。糯米也从鸿雁手心滑翔回霜莉肩头。
“它俩饿了。”鸿雁起身，“我也饿了。叫外卖还是我做点简单的？”
“你做吧。”霜莉说，“我想看看现实中的‘云苓’会做什么菜。”
鸿雁笑着走向厨房：“那可别期待药膳，我只会家常菜。西红柿炒鸡蛋怎么样？或者青菜肉丝面？”
“都可以。”霜莉保存文档，合上电脑，跟着走进厨房。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鸿雁熟练地洗菜、切菜、热锅。这个场景意外地与她刚写的内容呼应——不是雨夜山林的食肆，而是现代都市的小公寓；不是医治内伤的剑客，而是两个因创作结缘的朋友；不是复杂的药膳，而是简单的家常菜。但那份温暖，那种通过食物传递的关怀，却是相通的。
“你知道吗，”霜莉突然说，“我很庆幸那天在茶馆被你的桂花糕吸引。”
鸿雁回头，锅铲在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也很庆幸你当时在卡文。不然我们可能只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油烟机的嗡嗡声，锅铲翻炒的声响，猫咪的叫声，蜜袋鼯的吱吱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平凡而温暖的傍晚。霜莉想，也许最好的创作就是这样，源于真实的生活，又反过来照亮生活。
她拿出手机，拍下了鸿雁做饭的背影。也许某一天，这个画面也会出现在她的故事里——不是古风江湖，而是关于友谊和创作的现代故事。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现在，她只是期待着一顿简单的晚餐，和一段刚刚开始的、充满可能性的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