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他的脾气这么坏。】
摘几根萝卜的事儿, 轻而易举。
掩盖散发的Omega信息素之后,黑心医生终于乖顺了一些。他重新把位子让给风误,自己裹着虎皮毯子窝到角落里, 低着头也不知道再想什么。
风误休息过, 继续往定位的虫母方向赶去。
四周断断续续已经传来了高科技弹药轰鸣的声音,同一个小队的成员已经开始了星球清洗行动, 她得尽快拦杀母虫。
直奔娜迦山山顶, 一个硕大的火山口出现在眼前。风误侧耳细听,有细微的风声从洞内传来。追踪器上她此时正跟母虫同在一个点上,风误不再耽误,纵身跳下去。
身后传来异动,医生受高空跳跃的失重颠簸, 一声不吭地死死抓着操作椅。
大概十分钟的自由落地时间, 风误一个侧翻卸力,稳稳落到地面上。
这是一个溶洞, 伸手不见五指。风误一边感受风力一边问:“你还好吗?”
医生没有说话。
黑暗之中, 风误探手去摸,在一片柔软的毯子中,摸到一个滚烫的额头。
他整个人烧得像火一样, 相比之下触碰面颊的凉手简直像救命稻草。医生蹭了蹭, 呢喃道:“疼……”
“好疼……”
“骨头……好疼……”
睡梦的呓语仿佛能蛊惑人心。
风误停住,皱着眉, 冷静地抽回手,抽回的手回到操作台上冷静地启动机甲恒温装置。黑暗中骤然亮起一盏灯,八位一体驱动马达同时启动,银白色的流光一闪而过。
逆向的疾风引起虫洞的躁动,四通八达的道路下, 数以万计的虫族从各个角落爬了出来挡住去路,迎接他们的则是穿堂而过的风刃。
风误甚至没有为这些小东西停留一秒,不出一息已经砍到了虫洞最深处。空旷的洞穴内,四处都是风的回声,八腿蜘蛛占了整个洞穴一半大,尾后庞大的肚子偶尔还有鼓动,腹下形似人面的口器,正冲着入侵者张牙舞爪的恐吓。
刺耳的召唤声刚从母虫腹腔中传出,下一刻,风误凌空跳起,银白的机甲手握电光剑已经劈到面前。
古怪的虫语变得凄厉起来。洞穴震动,四面八方的风里全是虫族急速爬行的声音。
受了一击的虫母蠕动着身体,黑色的粘液从伤口处渗出,疼得几欲发狂,两个复眼怨毒地看着面前的入侵者,腹腔虫语一句比一句快,到最后风误已经分辨不出这刺耳的声音有何不同。
半空之中的莹白如雪的机甲散发着耀眼的光晕,机甲能源急速消耗,百分之八十…六十…四十…三十…二十五——
AI的机械音空洞地响起——
“正在进行驾驶者性能测评,测评时间为一分钟,测评结果:正在适配。
匹配度:百分之十…二十…三十…五十…八十…九十…一百二十……
匹配成功:属性杀伤粒子炮正在启动——
请进行精神力信息素输入。”
机甲内,温度持续升高,风误的双手按在操作台输出端上,那一刻整台机甲仿佛跟她融为一体。
狭小的空间内Alpha的信息素一瞬间达到了最高值,空气沸腾扭曲,虚无之中,无形的旋风自风误掌中氤氲而生。
长时间的粒子蓄能后,漆黑的洞穴内凭空出现一个夺目太阳,数以百万的虫族占满了整个洞穴,一层叠一层将虫母团团护卫的同时,叠起渗人的虫塔,企图要将刺眼的光芒彻底拽下来一般。
就在即将扯落光芒的顷刻,灼热的光飞蛾扑火一般,狠狠地砸向虫母所在。漆黑的蜘蛛海瞬间将光芒淹没。
下一刻,金光乍现——
银白的机甲倒射而出,被挤得满满当当的虫洞仿佛是地狱:在硕大的虫母凄厉叫喊中,肥硕的肚子炸裂开,高温震动的粒子一瞬间把未出生的虫卵连同虫母一起烤成焦块,于此共生的飓风毫秒间精准斩落每一只寄生蛛的爬行足,随行而至的粒子顷刻充斥着虫洞的各个角落。
轰隆——
沉寂已久的娜迦火山喷薄而出。奈金那雷星地面的每一个角落,正在清除寄生蛛的宇宙军团几乎是同时将目光投著在火红灼热的岩浆上。
火红将满地蔚蓝的冰雪吞噬。
忽地有人开口道:“你们看,那岩浆里还有虫族。”
所有人再定睛一看,灼热的岩浆滚滚而下,他们还没有来得及清理的角落里,虫族正在火海中挣扎,不消片刻,彻底沉寂了下去。
航母内,指挥室。
庞大的量子构图上,整个奈金那雷星的山川地域平铺在面前,而代表着虫族的红点一个个消去,最后消失于无。
阿加尔团长惊骇地站起身,碰到了椅子都来不及扶起,怔怔地看着面前的景象,就在一刻钟前,这些山川湖海里的红点还密密麻麻,分都分不清。
他激动得一句话都说不上来,来来回回走了两圈,最终激动的向主座看去,那儿坐着的正是此时行动的最高指挥长,皇室三公主殿下的虚影。
宋皎皎死死盯着消去的红点,身后靠在窗沿,一半藏在黑暗中的卫昼迟,轻笑了一声。“这个买卖不会亏。”
宋皎皎一动不动,目光仍旧死死锁定在量子构图上。
与此同时,娜迦山口。喷射的岩浆仍旧没有停的迹象,灼热的温度将空气扭曲,风误驾驶着的机甲停在岩浆之上,室内的温度被岩浆烘高,她往远处看去,原本缭绕的融流体也在岩浆中融化。
她疲惫地靠到操作椅上,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风误再也忍不住,暴起掐着脖子将他拎起:“你到底想干嘛?”
本能挽住脖子上的手,医生忽地大笑起来,笑得乖张:“好强,太强了——刚刚的那些飓风,比茨里克斯峡口的风还要迅猛,可你却还能精准控制着它们把每一只寄生蛛的爬行足切断,让寄生蛛失去行动力,被烤死在粒子流中。”
“这样的精神力与精准度,哪怕是那位号称‘雷神’的卫昼迟也比不上,这就是你的所有实力吗?如果是你,对上他……”
恼人的话被传递到指尖的力道掐断,窒息感瞬间遏制了他。好一会儿风误才厌烦地将人一甩,黑心医生跌倒地上,捂着脖子咳了好几声才喘过气来。
风误坐回操作椅上,单手支撑着下巴,眸中还有难掩的戾气:“对上也打不过。他有洛河,洛河属水,水能导雷。”
医生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风误更不耐了:“看到底下的岩浆了吗,如果你不想被我从这里丢下去,就老实交代,谁让你来的?”
医生仰着头。属于奈金那雷星的一天已经过去了,遥远的恒星沉向地平线,橘黄的光被奔流不息的岩浆染红,这是另一种恢弘壮丽,可惜没有人愿意欣赏。
远方完成清理寄生蛛任务的机甲飞舰缓缓腾空,缓缓飞向空中的航母。
风误缓缓道:“现在的我真的没有什么耐心。”
医生支起腿,手随意搭在腿上,目光坐落于远方落日。“虽然你不爱多事,但是我知道你还是想找到黑色帝国的,我可以把我知道的全部告诉你。”
“黑色帝国横行这么多年,掠夺了无数多的孩子,其中包括平民还有贵族。但,我们都知道,帝国皇室至今无所作为,甚至是推波助澜的默许。其中的原因正如你猜测的那样,它是由如今的老国王一手创立的。”
“老国王不满于议会参政,更不满于手握十大星辰守护之力的十大贵族,于是暗地里创建了黑色帝国,掠夺无数的孩子用于基因实验,希望能人工创造出能完美代替十大星辰守护之力的‘觉醒者’。”
“起初的时候他们只敢暗地里拐卖贫民幼儿,但后来发现基因的改造受限于人体本身,外来基因很难进行融合,所以‘超级觉醒者’实验始终没有进展,于是他将目光投到贵族后裔身上。”
医生轻笑出声:“你也好奇过,你跟你的那个Omega弟弟。作为一个大贵族的后裔,怎么可能说抱错就抱错,又不是过家家。你跟你的Omega弟弟都出生在首都星皇室医院,在老国王的授意下,孩子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被负责接生的机器人偷龙转凤。”
风误:“……”
所以,风渡在出生的那天就被抱走,囫囵活到四五岁的年纪被丢进实验室改造,一天太平日子都没有活过。
老国王一看就没什么好心,又视十大贵族为眼中钉肉中刺,对于风渡的改造肯定是逆向改造。那么初见的时候,他显示的B级是改造后的结果,那他本来呢?A级?S级?还是双S?
难怪他的脾气这么坏。
每次见她都像刺猬一样扎人。
“所以,你是风渡的人?你来替他找药的?”
医生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温润的眼睛里晦暗不明。“是,也不是。”他对上风误的眼睛:“是合作关系。三年前,他找到我,许诺只要我帮他配止疼的药,他就给我提供方便。毕竟,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捂着心口,意有所指的看着风误。
风误:“……”
风误揉了揉鼻子。黑心医生摊开手,手心一根水晶萝卜,又道:“我骗了你,这玩意儿其实不能掩盖Omega的信息素,只不过,它是止疼药中的一种。”他把水晶萝卜扔到操作台上。“我知道的都说了,拖累了你我很抱歉,你把这东西带回去给段少休,然后把我丢下去。”
风误皱着眉看他。
医生靠坐在狭隘的过道,扎眼的黑发被手梳到背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还有额头细碎的汗珠。他露出了无遗憾的微笑:“三年前,一直照顾我的老医生过世了,是黑色帝国干的。他一生都在为我被改造过的基因担忧,劳心劳力,我很感激他,你的Omega弟弟找到我,帮我报了仇。该找的药材和配给方法我都写给他了,还差一两味就让别人去。”
“我也挺累了,骨头里疼得不行,你找个好一点的角度把我丢下去。”
最后一丝阳光沉寂在火红的海洋之中,漆黑的夜空,遥远的星辰闪烁,微弱的光照射而下,仅剩的几处没被燃烧的蔚蓝雪海反射出动人的光泽。
黑心的医生已经闭上眼睛等待处刑。
风误暗骂一声,对着横亘面前的大长腿就是一踹,随即驱策着银白色的机甲飞火流星一样往仅剩的雪原飞去。
五分钟之后,小半框水晶萝卜堆到医生身上。
风误驾驶着机甲冲破云霄,直奔停驻的航母而去。
“靠——我说,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该配的药自己配。这么多,总够你配上四五副药了?别总一副要死不活,多少人想活还活不下去。你看我这么卖力,不就想活得好点——”
医生冷不丁被透着凉气的萝卜砸了一头,再听到风误半骂半护的声音,身下握着绿宝石项链的手愣怔了怔。
唐彻窝在医务室里,翻着几本低素质的杂志,手上的枸杞热茶袅袅娜娜的水雾还没有散尽,大门呯地被踹开。
早上还心态良好的某顶级Alpha黑着半张脸,拎着他被蹂/躏地像破布一样的同事闯进来。
“他受了伤,你给看看。”
唐彻吓了一跳,忙不迭点头,一边点头一边还觉得不够,忙又补充道:“你放心,一会儿就活蹦乱跳的还给你?”
话说完,Alpha脸色更黑了。
凶神离开后,他才慢悠悠地把人扶到手术台上。原本昏厥的医生,在躺到手术台的顷刻睁开了眼,手中一把锋利的刀刃,眨眼间劈开触碰他的人。
那是一种带着纯粹杀意的眼神,透过时间与空间,和十四年前在他面前醒来时一模一样。唐彻忍不住后退一步,小心翼翼地:“你这是醒着还是昏着啊?我,老唐,你家小玩具让我给你看看。”
仿佛虚空而来的声音破开魔障,虚弱到极致的身体晃了晃,风渡重新摔到手术台上,眼睛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再闭上。
人还没彻底清醒,唐彻也不敢靠近,远远打量,啧啧叹道:“你这怎么伤成这样啊?摔下去的时候弄的?”
风渡怔怔地,错落的视线不知聚焦在哪一点。
唐彻又等了等,还是没回声,空气中有微弱的腥气,又听人呼吸声有点重,估计是伤在内里了,又等了一会儿,这才小心翼翼地靠近。
风渡已经完全清醒了,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内随着呼吸牵扯出疼痛感,估计是下落时空气压强变化太大,伤到了肺,后脖颈腺体也疼,每一处骨头都疼,每一次风误驾驶着机甲上蹿下跳就能折断他一根骨头,但,他却莫名觉得平静了。
狂躁的情绪也好,疼痛的基因也好,都莫名平静了下来。
一切都好的让他觉得不真实。
白色的灯光晕出白色光环,目光落到高举的手上,那里握着一块绿色的宝石,银色的链条从指缝间垂落,冰冷的触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所有的,都是真实的。
风误把他带回来了。这个狠心的女人,居然真的把他带回来了。
原本他都打算好了,等她把自己丢下去,就启动‘潜龙勿用’……
唐彻又往前靠近一小步,同时看到了那块绿色的宝石:“你不会真是摔得吗?这几万米的高空,就算人家风误不肯接住你,你也不要拿命开玩笑啊。而且,就算她生气了不接着你,你这不是还拿着十大星辰守护之力,你怎么搞才能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风渡一把把宝石收回手中,猛地咳出一口血沫:“闭嘴。”
好在军医系统靠谱,十分钟后风渡已经躺进医疗舱中,属于他的那张惊心动魄的脸庞上,一切的掩盖都抹去,细长的辫发散散地束在脑后,袒露的前胸七八根蜈蚣一样的手术刀疤,半数淹没在蔚蓝色的医疗液中。
唐彻老妈子一样跟在旁边念叨:“怎么样,费了这么大功夫,你得出结论没有?”
拒绝麻醉的风渡被疗养液的剧烈疗养效果刺激的浑身都痒,但他却像没事人儿一样靠在舱沿。“差不多了。”
一丝咬牙切齿从话语中遗落出来,他捏紧了手中的‘潜龙勿用’,语气淡漠:“一个双S级的风属性觉醒者啊,拥有心无旁骛的精神力与精准操控,难怪才刚入学就跟‘雷神’卫昼迟打了一个平手。”
“她这样的人,根本不需要旁人的帮助和扶持,只要给她一点点风,她就能凭空飞起来……难怪当初把机甲还我时,这、么、痛、快。”
唐彻道:“你就不兴人家真的光风霁月,不贪图你们贵族圈里的一亩三分地吗?”
风渡转头看他,黑色的眼珠里,杀气毕现。
唐彻噎了一口,半是认真半是开玩笑:“我说,黑色帝国也差不多被你搞垮了,你差不多洗洗手就跟你的小Alpha逍遥野外去,那些肮脏丑恶的贵族正没什么意思,你看,你搞了五个月,都没痛快笑过一天,人生还长,你又何必呢……”
化零规整的航母继续向下一颗被感染星球驶去。
劳累了一天的军团士兵回到寝室休息,整个航母沉默又安详。从医疗室出来,能惊叹世人的面容重新藏到平平无奇的面具下。
老实医生在编外人员的寝室旁徘徊了两圈,才鼓足勇气敲响门铃。风误从内把门打开。
面前的医生又带回了他的金丝框眼镜,局促的站在门前。风误上下打量了一番,伤疗得不错,人已经没事了。
“我能进去吗?”
风误:“不太好,我是一个Alpha,你是一个Omega,得避点嫌。”
医生:“……”
气到笑起来,医生道:“为什么要避嫌?你这是要为谁守身如玉吗?”
风误:“……不,我只是比较洁身自好。”
“你跟其他的Alpha不一样。”
“那肯定啊。”谁还能长一样的不成?
医生道:“我是来谢谢你的,谢谢你没有把我丢出去。”
认真正经的道谢让风误有些不适应,她挠挠头,害了一声:“我只希望你们下次要坑我的时候都先给点提示,冷不防来一下真受不了。”风误顿了顿,心中警铃大作,转声强调:“当然,你已经没有下一次了。”
医生笑了笑,平平无奇的脸上,笑靥生花。风误冷不防晃了一眼。
“你还给我弄了很多水晶萝卜……”
“啊……那个啊,呃……奈金那雷星已经被我烧了,之后恐怕长不出这种萝卜了,你要是不想缺材料的话,要提前找个地方把这东西育种。”
医生又笑了笑,头一次没有反驳Alpha的话,甚至还点头答应了。
“你的伤好点了吗?”风误停了停。“我指的是,基因改造带来的……那种疼。”
面前的医生怔了一怔,下意识用右手按住左手。
疼痛并没有消减,看来是药没弄齐。
风误:“之后路过哪颗星球,星球上有你想要的药材,或者别的什么,你先跟我说一声,我能帮你拿就会帮你,要是我不能,再带着你一起去。”
医生怔怔地点头。
风误又道:“……其实,我感觉你的脾气也不是真的坏,就跟我那个Omega弟弟一样,他也只是疼得难受。”
一个备受疼痛折磨的人,且用尽全力在忍耐的人,你能指望他有什么样的好脾性呢?
“不过你对Alpha是真的坏。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过去致使了你讨厌Alpha,但是我想告诉你的是,不是所有的Alpha都是坏人,就像不是所有的Omega都很柔弱一样。性别是生来就有的,谁都不能选,所以这不能成为憎恶的理由。”
船舱外,一阵流星雨。
“所以,如果你真的得要恨的话,只恨那一个人就够了。其他的人还是很无辜的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