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宜嫁娶。
天还未亮透,安家窑已是一片喜庆的红。
大门上贴着双喜剪纸,廊下挂着红绸灯笼,连平日里灰扑扑的窑炉都被系上了红绸带。
知春和知夏两个丫鬟忙得脚不沾地,一个检查聘礼单子,一个清点迎亲队伍。安文慧穿着一身绛红绣金线的嫁衣,坐在镜前由梳头娘子梳妆。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潘氏特意请来了磁窑里的钟婆婆,她儿女双全,福气满满,在磁窑里大户人家姑娘出嫁,都会请她做全福娘子给姑娘梳妆。
钟婆婆边梳边念吉祥话。
潘氏站在女儿身后,眼眶微红。
“我的酆慧,今日真好看。”
“阿娘,您哭什么?这是喜事。”
安文慧从镜中看向母亲:“您莫哭了,女儿不是出嫁,而是给你带一个姑爷回家。
“娘是高兴。”潘氏拭了拭眼角,“看到你终于找到良人,娘这颗心总算放下了。新礼那孩子...虽然出身复杂,但对你是真心的。这几个月娘都看在眼里。”
“谢谢阿娘成全。”安文慧握住母亲的手:
“什么成全不成全。”潘氏破涕为笑,“是你自己选的,也是你们自己争来的。新礼那青瓷烧出来后,磁州城里谁不夸赞?连京城的客商都慕名而来。他用实力证明了自己,娘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外面传来鼓乐声,迎亲的时辰到了。安文慧站起身,嫁衣裙摆如红云铺展。
潘氏为她盖上红盖头前,忽然说。
“慧慧,女子迎亲入赘,在磁州是头一遭。路上若有人闲言碎语,你莫要在意。”
“女儿明白。”红绸落下前,安文慧眼中闪过坚定的光,“今日之后,磁州城中便会知道,安文慧要的夫婿,是自己选的,是自己迎的。”
大门外,迎亲队伍已准备就绪。
十六人抬的花轿华丽非常,轿身雕着并蒂莲纹,四角挂着金铃。
轿前是八担聘礼,用红绸扎着,分别是:青瓷莲花尊一对、金丝铁线瓶一双、雨过天青茶具一套、紫金釉香炉一座,以及各色绸缎、珠宝、糕点。
最特别的是一对青瓷鸳鸯,那是陶新礼用左手花了整整一个月雕琢烧制而成,寓意成双成对。
安文慧在知春知夏的搀扶下上了花轿。鼓乐齐鸣,鞭炮炸响,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向镇上出发。
磁州城的主街两旁,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女子迎亲本就少见,更何况是安家窑的女堂主迎娶曾为李家外室子的陶新礼。这桩婚事,早成了城中茶余饭后最热闹的谈资。
“街坊邻居们,来吃喜糖,借贵地儿路过,还请大家让让!沾沾喜气!”知夏领着几个丫鬟,提着竹篮向围观人群分发喜糖和铜钱。
“安堂主好气派!这排场,比寻常男子娶亲还热闹!”一个妇人接了糖果,笑道:“恭喜安堂主。”
“那是自然。”旁边老汉接话,“安堂主是什么人?磁窑里第一位女堂主,手艺连老师傅都佩服。她娶夫婿,自然要风风光光。”
也有不和谐的声音。
“说到底还是入赘,那陶新礼再能耐,不也是个倒插门?”
“倒插门怎么了?”一个年轻女子反驳,“陶师傅为了安窑窑工断了右手,这般仁义之人,配安堂主正合适!再说了,陶师傅烧出的青瓷,连京城来的大客商都抢着要,这本事,磁州有几个?”
街边茶馆二楼,李荣成站在窗前,脸色阴沉地看着楼下经过的迎亲队伍。他手中握着的茶杯,指节泛白。
“老爷,您消消气。”随从小声劝道。
“消气?”李荣成冷哼一声,“那外室子倒是好手段,攀上了安家高枝。说什么断绝关系,转头就入赘安家,这不是打我李家的脸吗?”
随从不敢接话。
李荣成盯着队伍最前方那顶华丽花轿,眼中闪过嫉恨。
“安文慧啊安文慧,我李荣成真是白活了五十多年,居然连你都一个黄毛丫头都斗不过。说到底,那小子不过是被美色所迷惑,没见过世面罢了。”
“老爷?”
“我让你去江南找的人找到吗?”
“回老爷,找回来三个。”
“很好,让她们给我好好的练着,到时候本老爷自有用处。”
“是,老爷。”
楼下,迎亲队伍已行至镇东小院。
这是陶新礼和方氏用尽五年的积蓄买的。,小小的院落今日被打扫得一尘不染,门上同样贴着大红喜字。
花轿落地,安文慧在知春的搀扶下走出轿门。按磁州风俗,新娘该由新郎接出,但今日反了过来,是她来接她的新郎。
院门开启,陶新礼一身大红喜服走了出来。他身形挺拔,面容清俊,若不是空荡荡右手掌,任谁都要赞一句翩翩公子。今日他将长发束起,用一根青玉簪固定,更添几分儒雅。
围观的街坊邻居纷纷叫好。住在隔壁的王大娘高声说。
“新礼啊,大娘看着你们母子俩在这儿入住,今日总算有了归宿!安堂主,这孩子仁义,你要好好待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安文慧隔着红盖头微微颔首,朗声道:“诸位街坊放心,文慧既来迎他,定不负他。”
陶新礼走到她面前,轻声道:“其实不必如此排场...”
“要的。”安文慧坚定地说,“我要让全磁州都知道,你陶新礼是我安文慧堂堂正正迎进门的夫婿,不是偷偷摸摸娶回来的。”
她伸出手,陶新礼用左手握住。两手交握的瞬间,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声。知夏又撒出一把铜钱,孩子们争相捡拾,笑声一片。
就在此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且慢!”
人群分开,一个锦衣中年男子带着几个家丁走了过来。安文慧掀开盖头一角,认出是李家的管家李福。
“李管家有何贵干?”安文慧不动声色地将陶新礼护在身后。
李福皮笑肉不笑:“安堂主大喜,本不该打扰。只是陶新礼虽已被逐出李家,毕竟身上流着李家血脉。按李家族规,外室子婚嫁需得本家点头。这桩婚事,李家还未应允。”
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谁都听得出,这是李家故意刁难。
陶新礼上前一步,平静道:“李管家,我陶新礼自小就姓陶。什么李家外室子,什么李家血脉没有的事儿。”
“陶新礼,你为何要在斗陶上自断右掌?”
“李管家。”安文慧知道这又是一个坑,她将陶新礼护在了身后:“今日是我安文慧大喜的日子,你却故意来找茬是受了何人支使?”
“别给我说李老爷,李老爷好歹是李家窑的主理人,是一个大老爷们,他不会做出尔反尔的事儿,一而再,再而三的为难我们年轻人。”
“我陶新礼是自由人,婚嫁之事,与李家无关。”
“话不能这么说。”李福摇头,“血脉相连,岂是一句话就能解决的,除非...”
“除非什么?”安文慧冷声问。
李福眼中闪过算计:“除非陶新礼签下切结书,声明从此与李家恩断义绝,今后生老病死,富贵贫贱,皆与李家无关。并且...”他顿了顿,“需缴纳纹银千两,作为偿还李家生育之恩。”
人群中一片哗然。千两白银,这分明是狮子大开口。
陶新礼面色一白,握紧了左手。安文慧却忽然笑了,笑声清脆:“我当是什么要求,原来是要银子。”
“知春,取银票来。”
知春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恭敬地递给安文慧。安文慧从锦囊中抽出一张银票,展开:“这是一千两的银票,汇通钱庄的,李管家可验看。”
李福愣住了,他没想到安文慧如此痛快。
“不过,这银子,得让李老爷来取。”
众人哗然。
李荣成敢来取这银票吗?
他得多不要脸才敢来取这银票。
又以什么身份来取。
“对了,取银票的时候,咱们还是签一个切结书吧。”安文慧道:“毕竟,有些人出尔反尔,我成亲的时候来阻止,别我的孩子出生又来阻止,没法没了的,真的很不要脸。”
“至于切结书...”安文慧看向陶新礼,“你可愿意签?”
陶新礼看着她,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坚定:“愿意。”
“好。”安文慧又对知春道,“取笔墨来。”
很快,文房四宝备齐。陶新礼用左手执笔,略一沉吟,在纸上写下:
“立书人陶新礼,原系陶生所出,但李荣成自认自己就是那离家出走再未归家的陶生,认为陶新礼是他所出。今自愿与李家恩断义绝,从此生死祸福,各不相干。特立此据,永为凭证。”
写罢,他咬破拇指,按上手印。
安文慧接过切结书,连同银票一起拿在了李福面前晃了晃:“李管家可满意了?”
李福见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只得拱手。
说回去请示请示。
具体请示谁,他并未说明。
“安堂主李某告辞。”
“慢着。”安文慧叫住他,“今日是我大喜之日,李管家既然来了,不如喝杯喜酒再走?也请转告李老爷,过去种种,如昨日死。从今往后,安李两家各凭本事做生意,莫再纠缠旧怨。”
这话说得漂亮,既给了台阶,又划清了界限。李福只能尴尬地应下,带着家丁匆匆离去。
围观人群中爆发出掌声。
王大娘高声道:“安堂主好气度!新礼啊,你有福了!”
风波平息,迎亲继续。陶新礼在众人的祝福声中,坐进了安文慧带来的另一顶轿子——按磁州规矩,入赘的新郎也坐轿,只是规格次于新娘。
鼓乐再起,队伍调头返回安家窑。这一次,再无人敢来阻拦。
茶楼二楼,李荣成看着远去的队伍,气得摔了茶杯:“蠢货!这是谁的主意?李福受谁的指使?”
下人不敢吭声。
有没有一种可能,那是李福作做聪明呢?
“老爷,陶新礼那青瓷配方...确实值钱。听说京城的王爷派人来订了十套,预付的定金就高达一万两银子。”随从小声说:“就这样让他入赘安家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李荣成脸色更加难看。
那本是他李家的东西!是他的儿子,结果这个混小子根本不认祖归宗,有这身本事却给安家窑做事,还成了安家窑的入赘姑爷。
这让他怎么不生气?
他盯着消失在街角的红轿,眼中闪过狠厉:“安文慧,陶新礼,你们且得意着。磁州窑界,终究是我李家的天下。”
安家窑正堂,喜堂早已布置妥当。红烛高燃,喜字满堂,前来贺喜的宾客络绎不绝。
陶新礼的轿子从侧门入,按入赘的规矩,他需先在偏厅等候吉时。安文慧则被迎入正堂,接受女眷们的祝贺。
“来人,打开正门。”
安文慧下轿看着紧闭的正门道:“姑爷是我用轿子抬回来的,理由走正门。”
立即就有下人去禀报潘氏。
“也好,打开正门吧。”
潘氏知道,这是女儿要给陶新礼体面,她欣然同意。
是的,走侧门是规矩,潘氏也可以让他走正门,但是并没有这样做,为的就是把机会留给女儿。
她要让陶新礼记住,给他体面的是安文慧。
潘氏今日穿了深红色绣福字纹的衣裳,满面红光,正与几位老窑主的夫人说话。
“安太太好福气,得此佳婿。”赵堂主的夫人笑道,“陶师傅那手青瓷绝活,如今磁窑里谁不羡慕?”
潘氏笑得合不拢嘴:“孩子们自己争气。新礼那孩子,虽说右手不便,可心巧手勤,对文慧更是没得说。”
正说着,知春来报:“吉时已到,请新人拜堂。”
鼓乐声中,安文慧与陶新礼各执红绸一端,并肩走入喜堂。满堂宾客静了一瞬,随即响起赞叹声。
这对新人,一个红衣似火,英气逼人;一个长身玉立,温文尔雅。若非陶新礼那空荡的右手掌,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主婚的是陈老先生,他抚须笑道:“老夫主持过数十场婚礼,女子迎亲入赘却是头一遭。安堂主,陶师傅,你二人冲破世俗,以陶艺结缘,今日终成眷属,实乃磁州一段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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