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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最后的决斗

作者:淡竹枝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磁窑里陶堂前的广场上,人头攒动。


    磁窑场,几乎每家都派了人来。黑压压的人群围在临时搭建的高台四周,交头接耳,议论声嗡嗡作响,像一群被惊扰的蜂巢。


    今天,是五年一度的斗陶大会最后一日,也是决定陶堂堂主归属的关键一战——安家窑对李家窑。


    几个大型窑炉已经熄火多时,余温仍烤得前排观者面皮发烫。


    左侧窑炉前,站着李家家主李荣成,国字脸,浓眉紧锁,双手背在身后,指节捏得发白。他身后,李家窑的几位老师傅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李荣成是上届斗陶的赢家,是陶堂的堂主。


    此次斗陶成败决定了他是否还能继续担任堂主一职。


    右侧,安家窑的代表,却让许多人暗自替她捏了一把汗。


    毕竟这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安文慧。


    安家大小姐,在安家窑出事后以十二岁的稚龄挑起了安家窑的当家人的担子。


    和安氏族长直接闹翻,将他们几房人的祖宗牌位搬了出去。


    在内忧外患的情况下,安家大小姐在金师傅的关照下依然强势崛起,这五年来安家窑的发展有目共睹,让众多窑场的场主自愧不如。


    此时,安文慧穿着一身素净的靛青窄袖襦裙,头发简单挽起,仅插一支素银簪子。


    身量尚未完全长开,略显单薄,但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她身后,站着她的母亲潘氏,还有安家窑的定海神尊金海金师傅,另外就是陶新礼,知墨等人。他们如今已是安家窑的大师傅。


    此时,众人都垂着眼,神色平静,唯有紧抿的嘴角泄露出一丝紧张。


    “安家是无人可用了吗?竟派个黄毛丫头出战?”


    “听说五年前安家窑出事后,安文慧就主管了安家窑,但是安家窑的发展却是一年比一年强,窑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没熄过火,一窑又一窑的陶器运往了江南和蜀州还有京城。”


    “是的,安大小姐接手安家窑后,硬生生的将安家窑的一潭死水救火了,窑工们的工钱都比以往翻了倍。”


    “我这人很少佩服谁,但是在磁窑里,我最佩服的就是安大小姐安文慧。”


    “是啊,我也是吃了三十八年大白米干饭的人,但是,论处事上面,还得称安大小姐一声师傅。”


    “安家的家教甚好,安大小姐确实是一个好人。”


    “呵呵,你们怕是忘记了这是斗陶,不是斗人品,好与不好,要凭陶器决定。”


    “你们猜这次谁能赢?”


    “看好李家。”


    “李荣成这次势在必得,他那手‘流霞釉’已臻化境,去年进贡宫里的‘九桃如意瓶’就是他的手笔。”


    “可惜了,安家百年窑火,怕是要断在这小姑娘手里了。”


    “是啊,自打安文宽出事后,安家就剩这母女俩撑着了。”


    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安文慧耳中,她恍若未闻,只静静看着自己面前那座尚未开启的窑炉。


    炉门上,还贴着她亲手写的封窑符——不是寻常的黄纸朱砂,而是用特制釉料写在素坯板上的,入窑一体烧成,此刻泛着幽微的青金色光泽。


    潘氏轻轻碰了碰女儿的手臂,低声道:“慧儿,别紧张。”


    安文慧转过头,对母亲微微一笑:“阿娘,我不紧张。”


    她的目光扫过母亲鬓角新添的几丝白发,心微微抽痛。


    五年前那场变故后,阿兄和三位大师傅出事,安家窑风雨飘摇,阿娘凭着一口气努力支撑着。


    这次斗陶,是她能为母亲、为安家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高台上,陶堂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评判已经落座。坐在正中的,是陶堂的长老须发皆白的陈老窑主。他清了清嗓子,场中渐渐安静下来。


    “今日,安家窑与李家窑,以‘千秋’为题,各呈一器,决出本届斗陶魁首,亦决出下任陶堂堂主。”陈老的声音苍老却清晰,“规矩照旧,器成开窑,当场品评。现在,请两家,启窑——”


    最后两个字拉得长长的,在广场上空回荡。


    李荣成率先上前一步,对着自家窑炉躬身一礼,然后亲手握住窑门的铁钩。他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拉——


    “吱呀”一声,窑门洞开。


    热浪混合着奇异香气涌出,两名窑工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从窑室内抬出一件用素绸覆盖的器物,约三尺来高,放置在李荣成面前的展台上。


    李荣成环视四周,目光在安文慧脸上停留一瞬,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志在必得。他猛地掀开素绸——


    “哗——”


    惊叹声如潮水般漫开。


    那是一尊“江山万代鼎”。


    鼎身浑圆饱满,三足稳健,通体施以李荣成最负盛名的“流霞釉”。釉色从鼎足处的深沉紫褐,向上渐变为瑰丽的绯红、金橙,至鼎口处,已化作一片流光溢彩的霞光云海。更妙的是,釉面在窑火中自然形成万千纹路,似山峦起伏,如江河奔流,日光一照,釉层深处竟隐隐有金砂闪烁,仿佛将万里江山、千秋霞辉尽收一器之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好!好一尊‘江山万代’!”一位评判忍不住击节赞叹。


    “釉色变幻莫测,窑火天成,李老爷这手‘流霞釉’,当真已入化境!”


    “器型沉稳大气,寓意深远,契合‘千秋’之题,难得,难得啊!”


    李荣成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拱手道:“各位过奖。此鼎胎土取自太行深处老坑,釉料配方是祖上传下,李某不过略加改良。烧制时,窑火需精准把控在‘龙脊’之位,昼夜不熄七日,方能得此霞光流淌之效。”他语气平淡,话中傲意却展露无遗。


    评判们纷纷点头,低声交换意见,显然极为满意。


    陈老窑主看向安文慧:“安大小姐,该你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安文慧身上。有好奇,有怀疑,有怜悯,有幸灾乐祸。


    安文慧上前,对着自家窑炉,同样躬身一礼。


    她的动作轻柔而郑重,不像开启一件器物,倒像迎接一个生命。知墨默默上前,递给她一把特制的长柄窑钩。安文慧接过,钩住窑门,缓缓拉动。


    窑门开启的瞬间,没有李荣成开窑时那般灼人的热浪,反而逸出一缕似有若无的、清冷的幽香,像是陈年典籍混合了冷泉的气息。


    窑工上前,从窑室深处,小心翼翼地抬出一件同样用素绸覆盖的物件。看那轮廓,似乎也是立式的人形,比李家的鼎要高一些,也更显修长。放置展台时,发出沉实的闷响,显然分量不轻。


    安文慧没有立刻掀开素绸。她转过身,面向评判和众人,声音清亮,穿透广场上的嘈杂:“安家窑此番所呈,非鼎非瓶,非尊非彝,乃是一尊人像。”


    人像?


    场中一静,随即哗然。斗陶历来多以礼器、陈设器为主,人像虽也有,但极少作为压轴大件,尤其在这种决定堂主之位的比斗中。


    李荣成嗤笑一声:“人像?安姑娘,斗陶比的是制瓷技艺、匠心寓意,不是市井玩偶。”


    安文慧不看他,只对评判席道:“此人像,乃依真人形神而塑,取安家秘藏‘紫玉金砂’胎土,施以‘九转冰玉釉’,历时一年塑形阴干,入窑烧制七日七夜。其形神骨肉,釉色开片,皆与所塑之人契合无间。”


    她的话说得平静,却隐隐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陈老窑主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哦?依何人之形神?”


    安文慧深吸一口气,素手一扬,猛地扯落素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广场上所有声音骤然消失,连风都似乎停了。数百道目光,如同被无形的钉子钉住,死死锁在那尊刚刚现世的瓷像上。


    那是一尊等身立像。胎体是罕见的深紫褐色,质地紧密如玉,泛着温润内敛的幽光,正是安家秘而不宣的“紫玉金砂”胎。像身披一袭宽袖长袍,衣纹流畅自然,随风微拂。面容清癯,三缕长髯,双目半阖,目光却似能穿透时光,悲悯而睿智。右手虚抬胸前,食指与中指微曲,做拈诀状。仪态从容高古,气度俨然。


    这面容,这神态,这姿势……


    “李……老祖?!”一位年过七旬的老窑工失声叫了出来,声音嘶哑颤抖。


    “是李家曾祖!祠堂画像上的李老祖!”


    “天爷……这怎么可能……”


    惊呼声、抽气声、不可置信的喃喃声此起彼伏,刚刚还赞叹李荣成“江山鼎”的人群彻底炸开了锅。许多李家窑的人脸色剧变,李荣成更是浑身一震,猛地向前跨出两步,死死瞪着那尊瓷像,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评判席上,陈老窑主霍然站起,另外几位评判也纷纷离座,围到展台前,仔细端详。


    像身通体施釉,是一种极为奇特的釉色。乍看是莹润的月白,细看之下,釉层深处似有冰裂纹理层层叠叠,纹理间,隐隐透出胎体本身的紫金光晕,又仿佛有极淡的青霭、赭霞在其中流动。光线照射下,釉面并不耀眼,却有一种温润如玉、清冷如月的光泽缓缓流淌。更令人称奇的是,瓷像的面部、手部等肌肤裸露处,釉色微微透出肌肤般的质感与血色,而袍袖衣褶深处,釉色则转为更沉静的灰青,层次分明,浑然天成。


    “这釉……”一位专研釉料的评判凑近细看,几乎将脸贴到瓷像上,“这不是寻常冰裂……裂纹走向,竟似顺着肌肤纹理、衣料褶皱?还有这釉下隐隐的紫金胎光……如何做到?”


    另一位评判颤抖着手,虚虚拂过瓷像的袍袖边缘:“衣纹如水流动,这塑形之功……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


    “何止塑形!”陈老窑主声音发颤,指着瓷像的面部,“你们看这眼神!半阖半开,似看非看,悲悯中含威仪,这……这岂是匠人能塑出的神韵?这分明是……是曾祖亲临啊!”


    此言一出,全场悚然。


    李荣成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他脸色铁青,指着安文慧,厉声道:“妖术!这定是妖术!你安家从何处窥得我曾祖真容?又用何等邪法塑出此像?这绝非正常窑火所能烧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安文慧迎着他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平静道:“李窑主此言差矣。十年前,安家窑开窑,曾意外烧出一尊陶像,形貌与贵府先祖画像有几分相似,当时引起诸多猜测与非议。”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众多窑主,“那件事,在场许多前辈应当还记得。”


    不少人点头,交头接耳。十年前安家窑那场风波,在磁州窑界闹得沸沸扬扬,无人不知。


    “彼时,我父亲为此一病不起,我兄长接手窑场,安家窑蒙受不白之冤,声誉受损。”安文慧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力量,“此后我兄长闭门谢客,潜心钻研。无意中,在祖宅旧籍中发现一些零星记载,提及百年前,李道源老祖曾与我家先祖安公,于太行山中共探矿脉,同研釉法,相交莫逆。老祖精通风鉴之术,亦深谙陶瓷之道,曾留下几句关于胎釉、窑火与‘形神相合’的感悟心得。”


    她转向那尊瓷像:“此像,便是依据那些残缺记载,结合我安家世代相传的‘紫玉金砂’胎与‘冰玉釉’秘法,反复试验而成。塑形时,我闭门三月,遍阅所有能找到的、与李老祖相关的只言片语,揣摩其风骨气度;调釉时,以心为引,力求釉色合其神韵;入窑后,七日七夜,我守于窑前,观火听音,调温控氧,使窑火之气与胎釉之性相融相生。”


    她看向李荣成,目光清澈:“李窑主说此像非正常窑火所能烧制,或许不错。因烧制此像之火,非仅薪炭之火,更是安家百年窑魂不灭之火,是晚辈追慕先贤、渴求正名之心火,亦是李老祖与我家先祖肝胆相照、遗泽后世之薪火。三昧汇聚,方得此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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