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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作者:猫与十五行诗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是一只蜘蛛,突然我的头猛的一疼,我睁开了双眼,眼前眼前一片眩晕。


    我起来穿好衣服,洗了一把脸。


    王盼弟揉着眼睛走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小声叫了句:“阿祝姐。”


    “嗯,吵醒你了?”


    “没,该起了。”她声音还是细细的,走过来看了看锅,“我娘煮的粥?我再去热点……”


    “不用,温的,正好。”


    我拦住她,从口袋里摸出买的水果硬糖。花花绿绿的玻璃纸,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诱人的光泽。“给,盼弟。”


    她看着那包糖,没接,手指绞着衣角:“这……这太金贵了……”


    “不金贵,就是点甜嘴的。”


    我把糖塞进她手里,“留着吃,或者给弟弟分分。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


    她的手指碰到糖纸,瑟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握紧。


    糖纸发出细碎的、好听的窸窣声。她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耳根有点红。


    “谢……谢谢阿祝姐。”


    “盼弟,”


    我看着她细细的脖颈和单薄的肩膀,“我跟你说的,学裁缝的事,有机会,跟王大娘好好说说。一次不成,就说两次。手巧是老天爷赏饭,别浪费了。”


    她猛地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过,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变成一片温顺的茫然。“嗯。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转身去拿扫帚,开始低头扫并不脏的地面。


    我坐下喝了一碗粥很快就喝完了,把碗筷拿到院子里的水缸边洗了。


    井水冰凉刺骨,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刚洗好碗,默然也从屋里出来了。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粗布衣裳,头发有些乱。


    他冲我点点头,没说话,自己去舀了粥,蹲在门槛上,三两口就喝完了一个馒头。


    等他也吃完洗了碗,王大娘和王老汉也起来了。


    王大娘倒是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妹子,昨儿淋了雨,没着凉吧?脸色还是不太好。”


    “没事,大娘,睡一觉好多了。”我勉强笑笑。


    “那就好,那就好。”


    她念叨着,转身从屋里拿出一个小布包袱,“家里没啥好东西,蒸了点干粮,你们带着路上吃。这山里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饿了能垫垫。”


    我接过包袱,沉甸甸的,是心意。


    我刚想说谢谢,默然走过来,没多说,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旧手帕包着的钱——大多是零票,也有几张整的——不由分说塞进王大娘手里。


    “大娘,这几日叨扰了,一点心意,给家里添点东西,或者给孩子们买点吃的。”


    王大娘像是被烫到一样,手猛地往回缩:“这不行!这哪行!就是住几晚,你们已经给了很多了…”


    “拿着吧。”


    默然的声音不高,但很坚持,手稳稳地托着那卷钱,“我们麻烦您不少。您要是不收,我们心里过意不去。”


    推搡了几个来回,王大娘看默然态度坚决,叹口气,把钱接了过去,捏在手里,没看,直接揣进了怀里最深的衣袋。


    她抬起眼,看看我,又看看默然,嘴唇嚅动了几下,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压低声音说:“大兄弟,妹子,你们……跟我来一下。”


    她把我们拉到院子靠墙的柴火垛后面,这里僻静,说话堂屋里听不见。


    “大娘,怎么了?”我问。


    王大娘搓着手,手指关节粗大,皮肤皴裂,沾着洗不掉的柴火灰。


    她眼睛看着地面,又飞快地瞟一眼后山的方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我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有些事,看不懂,也管不着……但我不瞎。你们昨儿回来那样子,还有今儿一早……你们是不是……是不是想管李招娣那丫头的事?”


    默然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王大娘见我们不说话,更急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她的手很用力,抓得我有点疼:“听大娘一句劝!别管!千万别管那档子事!那丫头是可怜,可……可那是‘上面’定了性的事!跳了河,没了,那就是她的命!你们外乡人,不知道里头的水有多深!那晦气,沾上了,甩不脱的!”


    “上面?”


    我轻声问,“哪个上面?”


    王大娘猛地闭上嘴,眼神躲闪,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她松开我的胳膊,双手合十,胡乱朝四周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大概是什么“有怪莫怪”“百无禁忌”之类的话。


    拜完了,她才又看向我们,眼神近乎哀求:“总之,别问了,也别管了。赶紧吃了饭,往山外头走,走得越远越好!就当没来过这儿,没见过那丫头的东西!”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无奈,“人各有命,强求不得……强求,要遭祸的!”


    一阵风吹过柴火垛,几根干枯的茅草飘落下来,打着旋。


    我看着王大娘惊恐未定的脸,看着那层层叠叠、写满风霜和顺从的皱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是个好人,给我们住,给我们吃,临走还塞干粮。


    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王大娘布满老茧的手背,她的手很凉。“大娘,谢谢您。我们知道了。”


    我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承诺不管,也没有反驳。


    她从怀里又掏出两个还温热的煮鸡蛋,硬塞进我手里:“路上……路上吃。补补气。”


    “哎,谢谢大娘。”


    默然也恢复了那副憨厚不多话的样子,笑了笑:“大娘,那我们走了,您多保重。”


    “常来啊!”


    王大娘跟在我们身后,送到院门口,嘴里说着客气话,但眼神里的担忧浓得化不开。


    王盼弟也站在门边,手里紧紧攥着那包糖,看着我们,欲言又止。


    她弟弟跑出来,好奇地张望。


    小镇就一条主街。青石板路被雨洗过,反着光。店铺刚开门,蒸包子冒白汽,油条在锅里滋滋响。


    饭馆在街尾,木头招牌掉了漆,写个“福”字。


    老板娘胖胖的,围裙油亮。“两位?吃啥?”


    “找个安静位置。”默然说。


    角落里,靠窗。木头桌子裂缝里嵌着黑垢。默然拿纸巾擦了两遍。


    “点菜。”他把菜单推过来。


    我看了一眼。红烧肉,炒鸡蛋,青菜豆腐,酸辣土豆丝,西红柿蛋汤。


    “都行。”


    默然对老板娘说:“红烧肉,炒鸡蛋,青菜豆腐,再来个汤。米饭一盆。”


    “喝酒不?自家酿的米酒。”


    默然看我。


    “喝。”我说。


    酒先上来了。粗陶壶,壶嘴缺个口。两个小瓷杯。


    默然倒酒。酒液浑浊,淡黄色,浮着细沫。


    我端起来闻了闻。甜味,发酵的酸味,还有股冲劲儿。


    “第一次喝?”他问。


    “嗯。”


    “慢点。”


    我抿了一小口。辣,从舌头烧到喉咙。咽下去,胃里暖起来。


    “怎么样?”


    “辣。”我吐舌头。


    他笑了,给自己倒满,一口干了半杯。


    菜上来了。


    红烧肉油亮,肥瘦相间。炒鸡蛋金黄。


    青菜豆腐清清白白。汤冒着热气。


    默然夹了块最大的肉放我碗里。“吃。”


    我低头吃肉。


    炖得烂,入口即化。糖色炒得好,甜咸刚好。


    “好吃。”我说。


    “多吃点。”他又给我夹鸡蛋。


    我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饭馆里人不多,另一桌是两个老头,慢悠悠喝酒,说话声音很低。


    窗外有行人走过,自行车铃叮铃铃响。


    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桌角,灰尘在光里跳舞。


    我突然觉得很恍惚。好像昨天那些事是上辈子发生的。


    日记,蛛神,冥婚,猪。离这个有阳光、有饭菜香、有自行车铃的小镇很远很远。


    “默然哥。”我放下筷子。


    “嗯?”


    “你见过海吗?”


    他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没。”


    “我也没见过。”


    我看着酒杯,“在书上看过。蓝色的,望不到边。苏青姐说,海风是咸的,跟眼泪一个味儿。”


    他喝了口酒。“可能吧。”


    “我想去看海。”


    我说,


    “带着平安。沙滩要是白的,沙子细软。平安光脚跑,捡贝壳。我就在后面跟着,太阳晒着,暖洋洋的。”


    我顿了顿:“海声哗哗的,什么都能盖住。蛛村,冥婚,蜘蛛,都盖住。”


    眼泪毫无预兆掉下来,砸进碗里。


    默然没说话,又给我倒了点酒。


    我端起杯子,一口喝干。


    这次没那么辣了,热流从喉咙滚到胃,再散到四肢。


    “我连县城都没出过几次。”


    我抹了把脸,“攒钱,看病,买裙子,租房。钱总不够。画卖不上价。我晚上睡不着,算账。平安的药钱,学费,生活费。算来算去,差好多。”


    我看着他:“我怕。怕钱没攒够,平安就……怕我哪天撑不住了,她怎么办。”


    “你不会。”他说。


    “你怎么知道?”


    “你要是会撑不住,早撑不住了。”


    他夹了块豆腐,“在蛛村就撑不住了。”


    我笑了,眼泪还在流。


    “李招娣……她可能连海是什么都不知道。她就在那几座山之间转,最后……变成猪。”


    我握紧酒杯:“凭什么啊?我就想喘口气,好好活,怎么就这么难?”


    “这世道,对女的尤其难。”他平静地说。


    “你也知道?”


    “见得多了。”


    他给自己倒酒,“我娘,我姐。也被卖掉了,被逼死了。太多了,麻木了。”


    “那你为什么帮我?”


    他看了我很久。“因为有缘。”


    我愣住。


    我鼻子发酸。


    “默然哥,你说……我们能成吗?”


    “不知道。”


    他诚实地说,“但不去试,一定不成。”


    “要是失败了呢?平安怎么办?”


    “一定会成功的。”


    “那你呢?”


    我问,“你本来不用参与这些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沉默了很久,看窗外。阳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硬朗的线条。


    “我以前觉得,活着没意思。”


    他声音很低,“山里,山外,都一样。混日子,等死。”


    他喝了口酒:“直到遇见你们。你跟平安,缩在那小画室里,穷得叮当响,还想着明天。平安傻乎乎的,见人就笑。你白天画画,晚上算账,眼睛熬红了也不停。”


    他转头看我:“我就想,这破烂世道,居然还有人这么拼命想活。那我这烂命,好像也能拿来用用。”


    我眼泪又下来了。


    “别哭了。”他把纸巾推过来,“吃点菜。”


    我擦眼泪,吃菜。红烧肉凉了点,凝出白色油花。但我吃得很香。


    “默然哥,你以后想干啥?”我问。


    “没想那么远。”


    “想想嘛。等这事完了,你想去哪儿?”


    他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去海边看看。”


    我眼睛一亮:“真的?”


    “嗯。你说得那么好看,想去看看是不是真的。”


    “我们一起。”


    我说,“带上平安。苏青姐要是有空,也来。我们租个海边小房子,住几天。早上看日出,晚上看日落。平安肯定喜欢。”


    “好。”他说。


    这个“好”字很轻,但落在我心里,沉甸甸的。


    “我还要画很多画。”


    我说,“画海,画沙滩,画平安捡贝壳的样子。办个画展,就叫……《海》。”


    “能卖钱吗?”


    “不知道。但我想画。”


    我笑了,“我还想送平安去念书。她其实不傻,就是反应慢。好好教,她能学会。念完初中,念高中。要是能考上大学,我砸锅卖铁也供她。”


    “她能行。”


    “我也觉得。”


    我喝了口酒,脸开始发烫,“默然哥,你说……要是没这些破事,我现在在干啥?”


    “画画吧。”


    “可能在画廊,给客人介绍画。可能在家里,教平安认字。可能……”


    我顿了顿,“在谈恋爱。”


    他挑挑眉。


    “看什么看。”我脸更烫了,“我就不能谈恋爱啊?”


    “能。”


    “我想找个……尊重我的。知道我想画画,不拦着。知道我要照顾平安,不嫌麻烦。不用多有钱,人好就行。”


    我托着下巴,“不过这种男的,大概绝种了。”


    “没绝种。”他说。


    “你见过?”


    “正在见。”


    我愣了两秒,反应过来,耳根烧起来。“你……你别胡说。”


    他笑了,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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