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出口的时候最是伤人,其实黄药师并不像是话中那样厌恶郭靖,反倒是有些欣赏郭靖的赤诚痴情。
可这次回来,寥寥几眼,他就深深意识到,桃花岛再不是他的家了。
不是他、妻子和黄蓉的家。
而是郭靖、黄蓉和那个小娃的家。
再聪明的人也不能完全控制住情绪。
黄药师看着被伤到的黄蓉,心中有些厌倦,又不忍,道:“我来时,看她小小年纪,鲜艳可爱,就知道她是你的孩子,我拿不准你可有和她说过我,就陪了她一小会。本就是想来看看你,你知道的,爹没有想你不开心的。爹这次回来给你带了礼物。”
黄药师给黄蓉送了一个锦盒。
黄蓉打开,盒中有一叠异域风格的镶彩宝金线绣布。
“这点太小了,做不了衣服,当手帕也嫌不够软。”
“寻个巧匠打些新奇首饰,”黄药师看黄蓉素面朝天,发间首饰也不过银簪几枚,“你最近在看些什么书,要是喜欢就拿去包个书。”
黄药师不肯承认,他这次回来得急,等不了那番邦的绣娘做完这布料。
“近来寻了些杂书在看,当了父母,才知道养一个孩子要花多少心力,芙儿对火药太过感兴趣了。但现在时局变动,朝廷腐朽,”黄蓉面色微怔,浅笑,“这是芙儿常说的话,被我捡来了,不过现在确实也是这个情况。越是腐朽,就越是敏感。”
黄蓉一直放任郭芙自己折腾,实在是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她和郭靖都不通此道。
黄药师这次回来就是因为收到消息——桃花岛在暗中采购军备。
他以为黄蓉郭靖是有什么新打算,没想到居然是这个答案。
“原来是她。”
“她?爹是为了芙儿回来的?”黄蓉喜极了,“要是爹留在桃花岛,芙儿就有人教了!”
她家这个小天魔星是宁愿睡觉,都不肯听她和郭靖教些正经东西,她都怕小天魔星越长大性子越左。
黄药师冷淡道:“郭靖的女儿自然是郭靖去教,我教好的女儿都与了他,他就这点累都受不了?我晚上便走了。”
“走走走!爹你走了这么些年!还没有走够吗?便是为了我,也不能多留一会?”
父女俩又是一番争论。
黄蓉红着眼,垂下泪来,勉强平静道:“不若明天吧。今天芙儿生日,爹您走这么早,我怕芙儿多想。她心思最是轻巧,定要以为你不喜欢她了。”
黄药师点头道:“我虽是她外公,但她这么想,我也无所谓。”
黄药师近乎是明说,无论郭芙怎么样,他却的确不怎么喜欢郭芙的。
他的女儿是他的血亲,但他女儿的女儿和他的关系……并不是密不可分的。
黄蓉的一滴泪滚落了下来。
黄药师还是认输:“都是当了娘的人了,怎么还用当姑娘时候的手段?明日早上我再走,可好了?”
黄蓉用帕子把脸擦得干净了,柔声道:“早上风大,明天晚上再说吧。”
黄药师冷笑一声:“干脆住到过年好了,到时候那一老一大一小三个的红包我都会准备好的。”
黄蓉看懂了黄药师的退让,没再得寸进尺,对着外头吹了个响哨。
屋外上空飞着的雕儿们用叫声回应了黄蓉。
黄蓉对黄药师解释:“我让雕儿去把芙儿叫过来。爹,你这两天教教芙儿怎么玩火药比较安全。”
“不教。”
黄蓉望着黄药师。
黄药师看黄蓉如此辛苦,几乎又要退步应下来。
可想到他在海边看到的郭芙模样,黄药师还是坚定下拒绝的心。
“郭芙她不似寻常儿童,我并不知道如何教她,只隐隐觉得,让她自己长,就是最好的法子。”
黄蓉哪里信这话,还以为黄药师在推脱。
谁家孩子是不需要父母管束,能够自己长大的,这是孩子,又不是树,也不是花花草草。
可现在气氛正好,黄蓉怕再僵持下去,到时候芙儿过来,她爹又在摆着冷脸。
稍后,郭芙过来时,看到黄药师和黄蓉正在品茶,两人脸上都带着和煦的笑,那笑看上去还有几分相似。
黄蓉温柔地一招手。
郭芙就完全忘记郭靖之前说的黄蓉和黄药师吵架的事,美滋滋地凑到了黄蓉怀里。
她爹那个大傻蛋,绝对是看错了,有她娘这么好的女儿,黄药师这老登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能和她娘吵什么呢。
她娘哭,应该也只是喜极而泣吧。毕竟她娘想这老登想了好几年。
黄蓉点点郭芙的额头:“芙儿,你还没有叫过外公。”
郭芙假笑:“外公。”
黄药师看了黄蓉一眼,对郭芙笑得很慈爱:“乖了。外公给你带了礼物,今晚送礼的小船就到岸了。”
“嗯。”郭芙礼貌应了一声。
其实她心里不期待这老登的礼物。可看到桌子上她娘手边有一个陌生盒子,她只好多露几分好脸色。
这老登对她娘好,就暂时是个好老登。
“你爹和柯大侠呢?”黄药师原以为消失的郭靖是去陪郭芙了,怎么郭芙过来了,郭靖没有来?
“爹和大师公有事在忙。”郭芙回答。
实情是,柯镇恶晓得黄药师不待见郭靖,约束着郭靖少来黄药师面前露面。
就这样应付、敷衍的谈话,郭芙又和黄药师进行了几轮。
黄蓉看不下去了,吩咐郭芙:“芙儿,你去书房捡本兵法看,回头我让你爹考你。”
向来不耐烦自己看兵书的郭芙这下应得极快:“我这就去了!”
郭芙一走,不等黄蓉开口,黄药师就直言:“她不喜欢我教她,你更不用提这事了。你为什么非得让我教她?”
黄蓉沉默良久,才道:“我是她娘,我认识的,我知道的,能教她的,我只能想得到您。”
黄药师心疼黄蓉这模样,好似肩上扛着什么重担,心里压着沉石。
“当人家爹娘的,就没有轻松的,既然你认定了我,我就暂带她一个月吧。不过我不在桃花岛带她,我得带她出去,让她离了你们,我才摸得清她到底是个什么性子,到底该怎么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