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竹正忙着和手铐搏斗。
说是手铐其实不严谨,他的双手可以自由挥舞,但只要靠近房间大门三米范围内,那枚银色的手环就会“嗡”的一声,激活磁吸锁扣,把他稳稳当当地拉回大床边。
这手环堪称严丝合缝地贴着他腕骨的皮肤,无常试了好几次也没有办法切割开。
新时代,新枷锁。
萧灼大喇喇地兜了张椅子坐在落地窗前,从衣领间还能看到露出的白色纱布,就这样看着白竹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杀到门口,又像个被牵引绳拽住脖子的柴犬一样平移回来。
“你这高烧来得突然啊,”萧灼抱着椅子背,“我听诺玛说,你本来在帐篷里坐得好好的,突然人就直挺挺倒下去了,把大伙都吓坏了。”
白竹瘫在床上喘气,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有气无力地说,“不知道,我没印象了。”
他没说谎,记忆只停留在白光一闪的瞬间,他越是想看清楚那几张模糊的脸,越想听到他们更多的对话,头就越发地疼痛,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烧得有点神志不清,只记得周围人惊恐的叫喊和迅速放大的地面。
这次醒来后,他和无常的融合度明显更高了。
他开始能够隐约感知无常的视角,用它的眼睛看到低矮的床底和狭窄的角落,甚至偶尔能共享到一些零碎的触感,它早上用爪子勾窗台上的花苞的时候,白竹的指尖也出现了柔软的痒意。
无常正在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越来越接近一个正常的“精神体”。
白竹的拳头缓缓握紧又松开,那他看到的那些……会不会是无常的记忆?
“哎,你当然没印象,”萧灼打断他的思绪,“军团长赶到的时候你都烧到42度了,然后直接昏迷整整十二天,我一个肋间中枪的都比你早两天下地,诺玛说你再不醒,她就要被团长开除了。”
诺玛是军团力经验最丰富的驻地医生,白竹刚醒来的时候见过她,身材矮小,但是眼神犀利,做事风风火火。
十二天,接近三百个小时。
白竹感觉自己骨头都睡软了,醒来时都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感——他确实不知道。
这个房间让“财富”变得无比具象,无常在梦里给他捏造的大别墅跟这里一比像小平房碰瓷四合院。
雕刻的星图在穹顶的暗处静静流转,每一颗星辰都是真正的碎钻镶嵌而成。落地窗正对着军团驻地的内湖,湖水引自天马星唯一的活火山温泉,四季氤氲着热气。床垫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填充的,软得人一躺下就陷进去,一颗蛋从三米高落下都不会碎裂。
桌上的水果白竹一个都不认识,各个饱满得像虚假的电影道具一样,萧灼说是每天从首都星空运过来的,过了凌晨四点没吃完就要换新的。
很华丽,让人看着心慌慌。
只有无常在这里乐不思蜀,蹲在小茶几上把雕着金色纹路的点心盘子刮得锃亮。
这头萧灼还在眉飞色舞地和他描述,“后来军团长判断来不及等大部队回程了,所以启动紧急预案用他的专属机甲把你带回了军团驻地,你弟本来想跟着,但是那个型号只有一个驾驶位,塞两个人已经极限了。你们这一路连开三个跃迁点,硬吃六张罚单和星域管理署的法院传票……”
白竹捕捉到关键词,“只有一个驾驶位?”
“对啊,你只能坐大腿上前胸贴后背,我们军团长对他的机甲宝贝得很,从来没有其他人进去过,你应该是第一个。”
“……”
神特么前胸贴后背。
白竹撑着坐直身体:“虽然我很感激严邈先生对我的人道主义救援,但这不是他禁足我的理由……”
他缓了缓,终于举起手腕,露出上面那枚银灰色的环,怒道,“还有,你明明就看到这东西了,能不能不要每次眼神都飘走!”
萧灼的眼神确实在飘。
没办法,他控制不住。
只是几天不见,白竹大病一场以后变得更漂亮了,原本就白皙的皮肤有着瓷石般的光泽,病号服的领口微微敞着,锁骨下那颗小痣都清晰可见。眉眼间那点病后的倦意不但没有折损他的容貌,反而添了几分易碎感,像清晨薄雾里将化未化的霜气。
虽然听着很变态,但萧灼觉得他的怒气都是赏心悦目的。
萧灼可以发誓,他的内心毫无龌龊的非分之想,但那种想要亲近的冲动就是本能的、不讲道理的。
他都能想象,如果把这扇门打开,把这个甜美的向导放出去,在军团这个充满蠢蠢欲动臭哨兵的地方,那些大老粗们会是什么反应。
会疯的。
“我就是一个人微言轻打工的,你跟我说我也无能为力啊。”萧灼叹气。
“再说了,有什么意义呢?”他眨眼,“你人都在驻地里了,这里到处都是……军事重地,就算解开也跑不到哪儿去啊。”
“你不懂,”白竹声音颤抖,“虽然我知道严邈不是这样的人,但是戴着这玩意,配上这个环境,会让我有很不好的联想。”
他顿了顿,“就是那什么,金屋藏娇一样,成何体统。”
萧灼:“……”
他艰难地开口:“那、那军团长在你眼里是什么样的人?”
窗外水汽氤氲的湖面上,几只不知名的白鸟正在掠过。
在蜕壳星的救援行动里,严邈一直扮演着及时雨般的角色,要不是他剑走偏锋开跃迁点炸了虫巢,又提前部署医疗飞船,伤亡数字至少翻三倍,白竹努力客观地描述:“是个……很好的人。”
“虽然表面上冷冰冰的,但其实很好说话,做事周全,考虑得很细致,”他突然想起自己刚从无常的梦境中苏醒,看到半死不活的艾利克斯时的恐惧,严邈那时很轻地拍了拍他,他脸莫名一热,“人也挺温柔的,他还把外套给我披。”
萧灼想问他是不是搞错成了哪个同名同姓的人。
严邈的狠厉人尽皆知,他心说要不是你万幸认识温斯顿家的少爷,比较难糊弄,你嘴里这个“好人”差一点就直接对外发讣告让你人间蒸发了。
但他当然不会讲出来。
“军团长在养伤,”他挑着能说的讲,“机甲对精神力的消耗很大,他攒了那么久的精神力,为了救你又全部耗尽了,现在回到以前的状态,这段时间他担心没有自己看着会保不住你,所以……”
他指了指白竹手腕上的环。
“他说你体质特殊,必须拴着。”
白竹:“……我什么体质?”
“容易出事的体质”
“……”
白竹内心挣扎了一会,安静了。
严邈好不容易好转的身体因为他再度急转直下,回到原点,他内心有愧疚。
萧灼偷偷观察他的表情,心里对自家军团长佩服得五体投地,跟严邈说得一样,这个向导明显吃软不吃硬,只要对他好一点,他就巴不得掏心掏肺地还回来,所有的事都会乖乖配合。
这种性格,太容易被别人用同样的方式骗走了。
所以军团长一不做二不休——就做那个对他“最好”的人。
——————
房门突然滑开。
严邈站在门口,脸上依旧看不出情绪。
也许是在养身体的缘故,这回他没有穿着军装,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扣子还是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诺玛站在他旁边,不知为何笑得十分灿烂。
萧灼立刻弹起来,他现在虽然是病假状态,严邈没给他派活,但架不住他自己想跑白竹房间蹭吃蹭喝。
严邈没说什么,诺玛上前来给白竹量了体温,测了心率,又翻了翻他的眼皮。无常被她顺手撸了一把,舒服得摇头晃脑。
白竹感觉自己的脑袋上也传来同样的触感,有点僵硬。
“恢复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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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她笑眯眯地说,“我看过你过往的医疗报告,这种突发高烧昏迷的状况已经是第二次了,你还记得病发前看到什么,或者感知到什么吗?”
透过余光,白竹知道严邈正看着他。
他思考了一会,最后摇头,选了个挑不出错处的答案,“不太清楚,大概是因为精神力透支吧。”
“我原本也是这样想的,”诺玛点点头,她滑动手上的平板,把屏幕转向他,“但是精神力透支通常伴随的是精神力波谱整体衰减,而你恰恰相反。“
屏幕上是一张脑神经活跃检测图,密密麻麻的亮斑像炸开的星云。
”这是你昏迷期间监测到的数据,”诺玛指着那些光点,“你的精神力不但没有衰减,反而在疯狂增长,像一颗种子虽然被埋在土壤里,但还是拼命生根,向下再向下地扩充和壮大根系。”
白竹眨眼,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所以,我更倾向于你在进化,”她接着说,“白竹先生,单从精神力波谱的峰值和稳定性看,恭喜你,你已经是一名稳定的S级了。”
她既没有提到哨兵,也没有提到向导,像是这个房间里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白竹这下真的惊讶了,和张逸之周旋那会,他还在B+到A级之间徘徊,去刘大鹏家里做检测的时候,大概也只停留在A级左右,现在才过去多久?
每一次透支都像是在把地基向下挖得更深,让精神力的容量更加宽阔。
“这样的事……常见吗?”
“并不,”诺玛还是笑眯眯的,“我从业二十年,见过精神力缓慢增长的,见过遭遇刺激后突然突破的,但像你这样每一次濒临枯竭后都迎来爆发式增长的,你是第一个。”
白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诺玛却突然话锋一转,看向一旁的无常,“但是,既然精神力才透支过,我还是建议你让脑子休息一下,精神体不用一直放出来哦。”
无常摇晃的尾巴僵住。
白竹面上不动声色,温和道:“好的。”
诺玛又在平板上戳了戳,向白竹颔首示意,然后拽着萧灼出去了。
——————
大门合上,两人走出这栋不起眼的大楼,萧灼终于忍不住问,“怎么样?你觉得他有问题吗?”
诺玛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觉得呢?”
萧灼摊手,“非常正常,我和他以前就接触过了,他的心理健康程度恐怕比我们这些战争狂还要正常,你刚刚也看到了,他的温和不是装的,正义,坚强,勇敢,他就是那种人。”
“确实,还很单纯,”诺玛点头,忽然笑了,“其实我跟军团长刚刚在门口待了有一会了。”
“听到他夸军团长‘好人’的时候,我旁边那位的表情相当精彩,真想拍下来。”
萧灼:“……”
他们都是跟随严邈出生入死很多年的人,当然知道军团长的真实风评,夸他温柔大好人的闻所未闻。
诺玛收起笑容,看向远处训练场上正在操练的士兵,声音轻下来,“这种心性的人,按理来说不该有纯黑的精神体和精神力。”
“不知道,我也不关心,”萧灼满不在乎,“如果他能成为军团长的助力就再好不过了,有一个向导在,军团长的计划才能真正落地。”
他叹了口气,“希望他们谈得顺利吧。”
室内只剩下严邈和白竹,
白竹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他以前总是不自觉地用医生看待病人的眼光去看严邈,但现在这个坐在这里,和他说话的人,其实是站在权力顶端的杀神,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第七军团长。
并不是什么每一步都走在刀尖的美人鱼。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为严邈的箭头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他坐在落地窗前那把椅子上,眼神沉静幽深。
“我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