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明剑破空疾行，转瞬便飞至南靖城上空。
“你的本体……”
“我错了！”
扶光霁的问话被金丹丹干脆利落打断。
他薄唇紧抿，神识微敛，不忍再去看她灵台之上那半颗摇摇欲坠残破不堪的金丹。
金丹丹强撑着精神，探头往下望去。
“我还以为奚梦蕊会跟你们一起来。”
“她在闭关。半月前，奚鸿风让她全力提升修为，为即将到来的大会做准备。”
“什么大会？”
“丹心论道大会。”
“什么心？”
“丹心。”
“哦，丹心啊，丹心什么大会？”
“……丹心论道。”
“哦哦，丹心论道大会啊！”金丹丹故作恍然地点头。
夜风拂过，吹乱她鬓边软发，她随手将碎发捋到耳后，又回头看向他。
“丹心论道大会是什么？”
“无聊。”扶光霁偏过头。
金丹丹撇嘴：“我当然知道这是天书剧情里男主前期的大机缘，太久没见你，你话又少，我开个玩笑嘛。”
她拍拍护在自己身前的手臂，忽然道：“停下，就这里，我要下去。”
扶光霁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今夜南靖城因两大家族暴乱，各家商铺尽数歇业。街道上除了清理残局的宗门弟子，再无闲人。
而金丹丹要降落的地方，正围着一群灵云宗弟子，三三两两地窃窃私语，神色各异。
“啧，早知道是她发的信号，我才不来。晦气，真晦气！”
“嘘——小声点！被人听见不好，毕竟她是……”
“怕什么，到场的谁不是这么想的？”
扶光霁的目光顺着众人隐晦的视线落去，只见人群中央的空地上，躺着一名紫衣少女，双目紧闭，生死不知。
扶光霁收回目光，操控流明剑悠悠然地下落，剑身还未落地，金丹丹便已迫不及待纵身跃下，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径直冲向那紫衣少女。
扶光霁紧随其后，落剑、收剑，动作慢条斯理，矜贵绝尘。
夜凉如霜，四周弟子齐齐打了个寒颤，瞬间噤声，缩着脖子不敢再言语。
金丹丹跌跌撞撞穿过人群，奔到紫衣少女身边。
田心平日里整齐的发髻早已散乱，手中紧握的本命紫菱灵光黯淡，沾满脏污。
但好在。
她四肢都健在。
应该还活着。
金丹丹松了口气，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地。
可随即，一丝疑惑涌上心头。
从她看见烟花信号，援兵赶到，再到骆淮被救，自己折返回城，算下来，田心已经在这儿躺了近一炷香的功夫。
这么久，这群人就只站着干看？
金丹丹眉头一皱，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为什么没人带你去疗伤休息？”
田心闻言睁眼，故意揶揄：“你去而复返，该不会只为专程回来看我一眼？”
“闭嘴。”金丹丹干脆在她身旁坐下。
田心一怔，难道竟真是为了……
念头转过，她心头微微发烫，既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动容。
只低声呢喃了一句：“大傻子，你虽天真了些，我却不得不承认，你的确是个好人。”
金丹丹语塞，顿了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早就准备好的借口，遂开口辩解：“我回城拉屎，路过看见你躺这儿，就下来打个招呼。”
田心脸上立刻露出一副“果然被我猜中，你就是嘴硬”的表情，笑眯眯地转开话题。
“我淮妹妹还好吗？”
“死不了，我来之前，看见他已经拜入你们灵云宗了。”
“什么我们灵云宗？”田心忍无可忍：“招呼也打完了，你还不去拉屎？”
“拉，这就去拉。”
金丹丹一边应声一边爬起来。
——大家都还活着，真好。
她心情轻快，刚迈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田心迟疑的声音。
“喂，我有几个问题……一直想问你。”田心脸上破天荒掠过一丝忸怩。
金丹丹回身，见她眼神闪躲，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停下脚步，落落大方地点头道：“你尽管问，我知无不言。”
田心踟躇许久，才嚅动嘴唇，支支吾吾地问：“我们分开前，你说过……我的家人，都在等我回家，是吗？”
“没错。”金丹丹抬下巴，朝不远处静立的扶光霁示意，“他可以作证。你姐姐为了找你，多次托他相助，借着与他一同出任务的名义，下山寻了你很多次。”
“她啊……”
田心轻声呢喃，眼底渐渐漾开柔和的光，忽然又笑了笑，看向金丹丹：“你说她在寻我，那……她现在人在哪里？”
金丹丹一怔，瞬间被问住。
她脑中飞快闪过不久前的对话。
——我还以为奚梦蕊会跟你们一起来。
——她在闭关，半月前，奚鸿风让她全力修行，为即将到来的大会做准备。
奚梦蕊没有来。
只有扶光霁来了。
金丹丹僵在原地，一时无言。
田心目光清明，笑了笑，体贴地换了个问法。
“那……除了她，还有谁寻过我？”
金丹丹怔忪地望着她，脑子一片空白。
她拼命回想，可在灵云宗的那些日子，入耳全是对大小姐的称赞，从未有人提起过二小姐半分。
二小姐仿佛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良久，金丹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没等到回复，田心便又轻声问了一遍，目光灼灼地直直望着她，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期待：“那么还有谁，在等我回家？”
金丹丹：“……”
田心眼里的光颤了颤，语气放得极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我父亲？”
金丹丹：“……”
她懵了一瞬，又不死心地追问：“我大师兄？”
金丹丹：“……”
田心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唇边勉强撑起的笑容也渐渐消散。
片刻后，她苦笑着闭上眼，声音低沉而疲惫。
“我……知道了。”
就在这一瞬间，金丹丹心头猛地一沉，莫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只隐约察觉，有什么珍贵的东西，正在悄然消逝。
她的声音都带着几分慌乱：“田心，奚梦蕊她真的找了你很久很久，我第一次遇到她的时候，她为了找你，差点就丧命了……”
“不必多说。”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平日里总是我数落你天真，没想到天道好轮回，这次反倒轮到我了，哈……”
她扯了扯嘴角，笑得无比虚假，面色发白，故作潇洒地自嘲道：“是我天真，本就不该问这些愚不可及的问题。”
说着，她睁开眼，目光坚定地止住张口欲言的金丹丹，一字一句，郑重地道：“金丹丹，回宗门以后，我就是奚思云。”
有区别吗？
金丹丹怔怔地看着她。
“你既早已知道我的身份，又何必自欺欺人？以后记得离我远些。”
奚思云脸上没了多余的情绪，移开视线，叹了口气，释然道：“田心是我游历在外的假名，回到灵云宗，我就只是宗门二小姐，奚思云。该说的、该问的，我都已经说清楚了，你走吧，让我在这安静躺会儿。”
金丹丹耷拉着双肩，退出人群。
她无精打采地朝扶光霁摆了摆手，声音蔫蔫的：“走吧。”
虚弱感袭来，她脚下是一个踉跄，身体不受控制地朝下跌去。
扶光霁反应极快，伸手搀扶住她的一只胳膊，稳稳托住她下坠的势头，语气平淡地询问：“你不急了吗？”
金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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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掀掀眼皮，愣了一瞬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回城的初衷，随即强打起精神，故作轻松道：“劲儿过了，一憋回去现在就不想拉了。”
“这样。”他应了一声，目光紧紧盯着她血色褪尽的脸庞，深吸一口气，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悄然握紧。
“不过，”金丹丹顿了顿，声音又弱了几分，补充道：“回墨漳峰的事，待会儿还得麻烦你捎上我。再厉害的超凡大金丹也有累的时候——就是说，我可能要晕一会儿。”
陷入黑暗的前一刻，金丹丹气息微弱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淹没：“在这看到你，我很高兴。”
扶光霁微微一怔。
他垂眸，认真凝视着她沉睡的模样。
空悬于灵台之上那枚奄奄一息的残破金丹，终于卸下所有逞强，收敛了微光，缓缓落下，乖巧得宛若孩童，安心休养生息。
清风徐来，扶光霁微微昂首，望向天边。
暗夜渐渐褪去，微光刺破云层，晨光初现，黎明已至。
“嗯。”少年的声音淡若星辰。
狂风暴雨渐歇，空气里弥漫着被冲刷殆尽的洁净，裹挟着湿润的水汽，沁入肺腑。
黑衣青年一手捂住被化剑一指所重创的胸口，踉跄着疾行，直到钻入一处人迹罕至的荒郊密林，才勉强撑着树干停下脚步。
他松开按在伤口的手，满手猩红刺目。微喘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浓郁的血腥气瞬间灌满鼻腔。
这刺鼻的腥味令他脸上勾起一抹狂躁的笑意，双眼迸发出近乎病态的兴奋眸光！
他攥紧染血的手，鲜血从指缝间滴落，一如方才在他指间挣扎气息渐绝的金瞳少女。
她那般弱小，柔嫩的肌肤在他掌心被反复揉捏、撕磨、扭曲，宛若一株无可奈何的狗尾巴草，只能眼睁睁看着生机一点点流逝，眸光从明亮渐至黯淡，直至彻底熄灭。
“死了，可惜。”他为她惋惜，犹如一个伪善的慈悲者。
忽然，一阵狂风席卷林间，树叶吹得沙沙作响。与此同时，一道身着黑衣斗篷的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微弱的晨光透过枝叶缝隙，疏疏落落地洒在那人颀长的身影上。
他缓缓揭下兜帽，露出一张刀削斧凿般棱角分明的脸。
若此刻有旁人在场，定会惊呼声出声，这林中二人，五官眉眼竟一模一样，宛若镜像，分明是两个“严泊”！
来人躬身行礼，声音冷硬如铁，沉声汇报：“内城骚乱已被陆续赶到的灵云宗弟子平定，属下已下令所有手下暂且撤退，未留下任何把柄。”
黑衣青年垂下滴血的手，扫兴地应了一声：“嗯。”
“少——”躬身的人习惯性脱口，话音刚落，便迎上黑衣青年警告的冷眼，顿时噤声，连忙改口：“属下失言。少舫主绝不可能在此地，此刻他应在舫内闭关，全力筹备一年后的丹心论道大会。”
“哼。”黑衣青年并未深究，从一枚崭新的储物戒中取出一方刺绣精致的锦帕，饶有兴致地将手指的血迹擦拭干净。
一根一根，慢条斯理。
擦净指尖后，他才抬手一挥，解除了幻形法术，终于露出自己的真面目。
赤眸如燃，红衣似火，气质纯粹干净，又带着蓬勃的朝气，宛若初升的旭日，与方才冷峻狠戾的黑衣模样判若两人。
他随手将染血的锦帕掷在地上，动作轻缓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右耳悬挂的绯色耳坠随动作轻晃，流苏曳动间，在空中划出一道妖冶婉转的弧度。
——小金，我明明给过你机会，今次你偏要执意与我作对，这般下场，想必你该满意了吧？
——不必感激！亲手送你上路，本就是我义不容辞甜蜜之至的无上荣光！过几日，我就将这一城人全都送下去，让他们都来好好陪你下地狱……
他转身，步履从容地朝密林深处走去，俊朗的脸颊上渐渐晕开一抹近乎餮足的绯红，像是沉溺在某种极致的愉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