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荒的风,像一把掺了沙的钝刀,刮在每一个试图站稳脚跟的人脸上。
月咏就站在这片风沙里,望着眼前那座刚刚落成的“寒潮应急灶廊”。
白色的岩石在昏黄的天色下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孤独。
仪式尚未开始,不远处的沙丘下,却已跪倒了一片黑压压的牧民。
他们朝拜的不是这座能救命的灶廊,而是一尊用黄泥和草筋捏成的简陋雕像。
那雕像是个灰袍人,左肩微微下塌,手里杵着一根削尖的木矛,五官模糊,却透着一股顽固的沉默。
正是民间私下流传的“零爷”模样。
随行的官员面露难色,正要上前呵斥,却被月咏抬手制止了。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些牧民脸上混杂着敬畏与祈求的表情,看着他们将仅有的一点干粮和清水供奉在泥像脚下。
风吹过,卷起沙尘,仿佛是那泥像无声的叹息。
“在旁边再起一座灶。”许久,月咏才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风声,“不要顶,不要墙,开放式,谁都能来添柴,谁都能来取火。”
她亲自走到新建的灶房前,接过石匠递来的刻刀,在门楣的石匾上刻下十个字:“吃饭的地方,不准下跪。”
刻完最后一笔,她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入夜,营帐之内,月咏盘膝而坐,神识沉入体内。
那片曾经波涛汹涌的识海如今平静如镜,六枚代表着绝对力量的佩恩晶核,如同沉入万丈深渊的顽石,再无一丝光亮与波动。
唯有那具由无数星辉构成的太阴灵体,仍在自主地流转。
每一次流转,都与外界天地的寒热起伏悄然呼应,像一次轻微的呼吸。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风的温度,沙的干燥,远方冰川正在凝结的寒意。
这是一种纯粹的、属于生灵的感知,而非神明般的全知。
月咏缓缓睁开眼,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释然的笑意。
她低声对自己说:“你成了神,我成了人——这才对。”
几乎在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中央都护府内,小铃正审阅着一份有趣的卷宗。
案情很简单,一个流浪汉用兽骨和彩石伪造了“零使”的信物,在几个偏远村落间招摇撞骗,谎称奉“零爷遗命”,向每户人家征收三文钱的“护灶税”。
执法官义愤填膺:“此等败类,玷污零使清名,理当投入大牢,明正典刑!”
小铃却将卷宗轻轻合上,问道:“他骗来的钱,买酒喝了?”
“不曾,”执法官一愣,据实以告,“他都换成了干粮,分给了其他更穷的流浪汉。”
“他收了税,村里的灶塌了,可曾去修?”
“……修了。不仅修了,他还照着《应急搭灶手册》里的图样,教村民加固了灶台的防风口。”
小铃笑了。
她提起笔,在卷宗上批示:“发往西境沙口村,责令其每日背诵《手册》全文,将搭灶技艺教授给当地每一户人家。所需材料,由都护府全额拨付。”
执法官大为不解:“大人,他是个骗子啊!”
“骗子也能教真本事。”小铃抬起头,目光锐利,“只要他说的每一句话,最后都能变成一口实实在在的饭,那他说的就不是骗。去吧。”
半个月后,一份来自沙口村的报告放在了小铃的案头。
那个流浪汉,竟带领村民们在反复试验后,建成了一种全新的抗风沙双层灶,热效率比标准灶提升了近两成。
报告的末尾,还附上了一枚用兽骨和彩石做的伪造信物,以及流浪汉的亲笔短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我不用再装了,他们都叫我‘老灶头’。”
而在酷寒的极北之地,陈七发现了一座早已废弃多年的边境哨站。
哨站里空无一人,只在营房的角落,几个须发皆白的老兵正围着一个古怪的灶台。
那灶是用废弃的盔甲、断裂的兵刃、破碎的铁锅……用无数碎铁拼凑出来的。
灶台旁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
一个老兵见他走近,浑浊的眼睛看了看他身上的官服,沙哑地解释道:“这些,都是这些年冻死在这儿的兄弟。每年冬至,我们都会来这儿,用这个灶煮一锅最稠的粥。说是请零爷过来喝一口,尝尝北境的热乎气。其实……其实就是想让兄弟们知道,还有人记着他们,没忘。”
陈七的目光扫过那些名字,沉默良久。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用铁皮敲打成的旧饭盒模型,那是他唯一留存的、关于过去的念想。
他将模型轻轻放在了那个简陋的灶台边,与那些碎铁融为一体。
“你们请的是零,烧的是情。”他转过身,对随行的书记官说,“我不拆,也不认。”
第二天,一道命令从极北指挥部发出:将全境所有类似的、由民间自发建立的纪念性灶台,统一进行勘察、编号,纳入“共炊体系”的末端网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干涉其纪念功能,但赋予其在紧急状态下的物资调配权限。
“既然人心总要有个寄托,”陈七对着堪舆图,喃喃自语,“那就让它顺便管点实事。”
风雪与人心,在广袤的大地上以不同的方式流动着。
月咏刚从西荒返回,便收到了一份来自南方的密报。
南方的一家书院,一群年轻弟子在研究《应急搭灶手册》时,从“灶火共鸣原理”中突发奇想,结合古籍中的阵法理论,竟推演出了一套全新的能量传导与平衡模型。
他们将其命名为“零式平衡律”。
月咏亲自前往。
她没有带护卫,只身一人走进了那间堆满草稿和计算模型的书房。
面对那群既兴奋又忐忑的年轻弟子,她既未褒奖,也未打压,只是平静地问了一个问题:“你们见过零吗?”
为首的弟子摇了摇头:“先生,我们没见过。但是他写的书,救了我们全村人的命。”
月咏点了点头:“那就继续写下去。但你们要记住,别去研究他是什么,要去研究他为什么这么做。”
临行前,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已经完全冷却、失去所有能量波动的佩恩晶核碎片,如今看起来就像一块平平无奇的黑色石头。
“拿去测你们需要的数据。但永远要记住——”她的话语带着一丝告诫的意味,“答案不在石头里,在每一口锅锅底结的那层巴上。”
几乎是月咏离开南方的同时,小铃接到了北方边境的八百里加急。
盘踞在境外的敌国残部,妄图趁着天灾前夜的混乱,集结兵力发动突袭。
然而,他们的军队在进入边境线后,行军速度却变得异常缓慢。
战报上说,他们的路线被无数自发组织的“援灶队”给层层阻滞了。
成千上万的百姓,用独轮车、用牛马、用自己的脊梁,运送着粮食、木炭和维修材料,抢修着沿途的每一个灶廊。
他们汇成的人流,堵死了每一条可供大军快速穿行的道路。
敌军的斥候根本无法渗透,大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与无数“热心”询问他们是否需要帮助、是否饿了肚子的百姓纠缠。
小铃看完战报,只在末尾批了一句话:“让他们饿着肚子打,不如让他们吃饱了谈。”
随即,她派遣了数名巡炊使,带着空白的《和平炊事协议》模板,日夜兼程,赶赴北方。
“告诉他们,”她对使者说,“饭桌,有时候比战场更难攻破。”
子夜时分,异变陡生。
以永安遗址为中心,百里方圆之内,所有正在燃烧的灶火,无论是城中大户人家的铜炉,还是乡野小民的土灶,甚至是陈七刚刚编号的纪念灶,都在同一瞬间,火焰由橙红转为幽蓝。
那蓝色深邃如夜空,静谧燃烧,不带一丝温度的改变,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威严。
整整九息。
九息之后,所有灶火又同时恢复原状。
各地观测站的报告雪片般飞往中央。
所有人都被这诡异的景象惊呆了,这与当年零启动万灶共鸣时的节奏与现象,完全一致!
难道是重启信号?
只有身在极北的陈七,看着数据分析图,发出一声冷笑:“不可能。主炉早就没了,他用什么重启?”
他迅速调取了异变区域内所有灶台的实时数据流,经过一夜的计算与排查,最终将源头锁定在了十七个互不相干的普通村落。
这十七个村落的灶台,都在那个时刻,不约而同地使用了“双层陶壁保温法”进行夜间封火。
正是这十七个微不足道的、为了节省柴火的举动,在特定的地理位置下,产生了某种奇特的频率叠加,意外地复现了当年的共鸣奇景。
陈七疲惫地合上记录册,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泛起鱼肚白的天空,低声说了一句:“以前,是他带着我们点火。现在,是我们自己点的火,让他‘出现’了。”
风穿过屋檐,带着清晨第一缕饭香,轻轻拂过指挥部外那块用沙土围起来的圆环。
圆环中央,一抹不起眼的嫩绿,在寒风中微微颤动。
仿佛有人刚刚咽下了最后一口饭,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又仿佛,新的一餐,才刚刚开始。
而在数千里之外,刚刚收到永安异象密报的月咏,却并没有像陈七那样,将其视为一个由凡人创造的奇迹。
她站在高塔之巅,遥望永安的方向,那片蓝光虽然已经消散,但其引发的法则涟漪,却被她的太阴灵体清晰地捕捉到了。
她感觉到了一种呼唤,一种源自天地法则最深处的……残缺。
人们的炉火可以模仿他的神迹,却无法填补他离去后留下的那个巨大空洞。
这场正在酝酿的真正灾难,需要的不是模仿,而是一次真正的……归还。
月咏缓缓抬起手,轻轻抚过自己的左眼。
她的目光,穿透了无尽的黑夜,落向了那座传说中寸草不生、鸟兽绝迹的断粮崖。
她知道,时候到了。
有些事,终究需要一个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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