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逸芮瘫在椅子上比了个“ok”的手势。
“很简单,你看我填一遍就知道了,明早跟你说。等我两分钟,我收拾一下跟你一起下去。”
“嗯。”
加班太晚,写字楼显得有些空荡。两人一起在电梯间等电梯,方逸芮问明斐第一天正式实习感觉怎么样,工作强度大不大。
明斐先实诚地说:“还好。”
转而想到大家最后如僵尸般空洞疲惫的眼神,又道:“还是有点儿累的。”
“回去好好休息。先给你打个预防针,加班是常态,到凌晨两点三点也是常有的事。不过实习生是可以自由选择加班不加班的,你不想加班太晚,可以选择六点到点就走。”
明斐想了想,笑道:“我想要加班费。”
她现在的实习工资是一百二十块一天,工作日加班一点五倍工资,周末两倍,加上餐补,整个寒假实习下来,除去春节假期,差不多能领到四千多块的工资,加上已经攒的一些钱,对她来说不是个小数目,可以做很多事。
把方逸芮逗乐了。“你说出了国内大部分打工人的心声。”
乐完,又歪过脑袋问:“你现在住哪里,通勤方便吗?有不少实习生住酒店,挣的实习工资全送酒店去了。”
明斐告诉方逸芮她现在住的区。
“交通挺方便的,可以坐地铁,换乘两次,四十分钟左右可以到。学姐你呢?”
“我家就在附近。”方逸芮笑了笑,说了一句荔市方言,接着指指玻璃窗外不远处一个靠江的高档小区,“那儿,开车五分钟,不过我一般走路或者骑电动车。荔市路上的车总是那么多。”
“走路也挺好的,就当锻炼了。”
“我也是这么想。”
两人边聊边进了电梯。电梯到了一楼,两人一齐往前门走,明斐比方逸芮慢半步。感应门前,方逸芮忽然停下,“echo。”
明斐也驻足,“怎么了学姐?”
方逸芮微微挑起眉头,唇往内收,嘴角上扬,肩膀下沉,做了个短促的深呼吸,像是在舒缓紧绷的身体。
“不介意的话,你可以去我那里住,离得近,距离咱们组的被审计公司总部也不远。房间大部分都空着,江边有风,我一个人住有时候挺害怕的,前几天还在想要不要找个短期室友,不收房租。帖子还没来得及发布,就遇到了你,与其找网上的陌生人,不如找学妹,还可以一起上下班,你说是不是。”
突如其来的邀约让明斐愣住了。
方逸芮很好,热情又大方,可是……她们好像没有特别熟到可以住进对方家里的程度。
她明白,方逸芮邀请她是为了满足被陪伴的需求,站在方逸芮的角度来看,如果她是住酒店的话,还能帮她省一大笔钱。
她只是觉得这个邀请有那么一点点突然。
方逸芮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工牌被扯歪,指尖轻叩着工牌上的硬透明塑料壳。
嗓音放沉了些。
“echo,要不要来陪我?”
明斐回神。
对方逸芮露出感激又抱歉的笑容:“不好意思啊学姐,我现在不是自己一个人住。”
傅芝溯现在应该在家里等她。
网上流传着一个说法,在外打工租的房子不能叫做家,只能叫做睡觉的地方。
明斐却觉得傅芝溯那个小小的出租屋,就是家,吸引她快快回去,让她一想到就忍不住雀跃的家。
快十点钟,傅芝溯应该已经洗完澡了,是在床上休息?还是在沙发上加班戳毛毡?或许还会有一杯热牛奶,她在老家上学的时候,下了晚自习回到家,傅芝溯往往会给她热好一杯牛奶等着,再加一点小零食当夜宵,填补她被晚自习掏空的肚子。
晚饭的时候,傅芝溯问要不要来找她,两人一起乘地铁回去。明斐很想要,差点不假思索的说“好”,但考虑到傅芝溯也上了一天的班,很累,不光是身体上,还有情绪上。她自己也能回去,何必要让傅芝溯顶着深夜的寒风专门再跑一趟。
虽然,两个人的地铁比一个人的地铁温暖得多。
方逸芮“啊”了声,了然:“这样啊,我倒是没考虑到这方面。那,有时间到我家里玩。”
“好啊好啊。”
感应门一开,明斐被扑面而来的冷风冻得缩了缩脖子。
她把半张脸都埋进围巾里,和方逸芮挥手告别。方逸芮和她不在一个方向。
“学姐再见。”
“拜拜,明天见。”
因为冷,明斐一直下意识缩着脖子,裹紧羽绒服,手握拳抵住口袋最深处,快步朝地铁口走去,从写字楼楼下到地铁口要走六百米,上午来的时候不觉得远,现在气温一降,六百米走起来像六千米。
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让这段路程从体感六千米,变成六十米——
“小斐!”
第一声呼唤被风裹挟着揉进耳朵里,明斐以为自己听错了。
脚步迟疑着停滞。
该不会是想傅芝溯想出幻觉了。
紧接着,又是一声“小斐”。
这回,明斐听清楚了。朝着声音的方向转身,傅芝溯从写字楼一侧花坛造景的方向小跑着奔来。风静止,星月纱幔一样铺洒在两人中间的路。明斐也跑向傅芝溯,距离还剩两三米的时候,傅芝溯停在原地,张开手臂。
明斐原本还在纠结要不要在这个浪漫的时刻抱一下,看见傅芝溯都准备好接住她了,不再犹豫,稳稳跃进傅芝溯怀里。
围巾缠在一起。
“姐姐,不是说不要来接我嘛。”
责备的内容,撒娇的语气,弯弯的眼眸。
“怕天太黑,你走丢了。”傅芝溯边说边笑。
明斐抱着傅芝溯的胳膊晃:“不许把我当成智障小孩。”
“好好好。”傅芝溯顺手将明斐的包取下来背在肩上,“今天你第一天实习,以后就没这个待遇了。而且,我不是特意来接你的。”
“啊?”瞬间失落。
明斐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藏好一刹那的落寞。
她平时不是个情绪化的人,陈予洁说她像动物园里的卡皮巴拉。一碰上傅芝溯,就像卡皮巴拉坐上过山车,几秒之间反复up&down。
傅芝溯笑:“不是接。是想和你一起回家。”
明斐不懂“接”和“一起回”的区别在哪,但是心情立刻像是开了倍速一样明朗起来。
松开手,一手拽过自己的围巾,一手拽过傅芝溯的,系在一起打了个结。
傅芝溯看着突兀的结:“小斐,你干嘛。”
“不干嘛,就是突然想这样。”
手又伸回傅芝溯口袋,“姐姐,我好冷,你兜里好暖和,给我暖暖。”
两只手在软软的口袋里撞来撞去。不一会儿,手就被傅芝溯握住了。明斐暗暗开心,手指庆祝般的扭了扭,然后安安稳稳在傅芝溯手里彻底放松瘫倒。
过闸机和安检的时候,围巾打的结在两个人中间扯平。
幸好这个点儿了,地铁里人不多,不然傅芝溯绝对会让她扯开。
明斐很不要脸的说:“姐姐,你看这像不像结婚用的同心结。”
又追上去,和傅芝溯并肩贴在一起,脸埋进姐姐肩窝,如同一个大型挂件。“姐姐,和你一起回家,我特别开心。”
地铁里,明斐絮絮叨叨和傅芝溯分享今天发生的事,傅芝溯专注的听着,提到方逸芮,忽然问:“是那个高高的,扎马尾的女孩子吗?”
“嗯——嗯?姐姐,你怎么知道,你认识?”
“不认识。”傅芝溯淡淡的笑着,“等你的时候,看见你们一起出来了。”
还面对面说了好一会儿话。离得很近。看对方的眼神很专注。头顶的水晶灯跟专门布景的氛围灯似的。
明斐打了个喷嚏。
傅芝溯边翻纸巾边随口问:“你们聊的什么?”
“哦,她问我要不要去她家和她一起住,可以免费借我空房间,看在我是学妹的份儿上。”
明斐小猫一样皱皱鼻子,“不用纸,姐姐。没流鼻涕。”
动作一顿。
指尖刚好触到纸巾包装袋,低着头,默默塞了回去,拉上拉链。
傅芝溯保持低头看着包的姿势,“她家在哪儿?”
“好像叫,枫江茗……邸?就是我实习地方附近的一个小区,看起来好贵。不过风景和环境都好棒啊,等我赚了钱,我们也买一个那样的房子。”
“那挺好的,上班很方便,你…要搬过去吗?”
“当然不了。”明斐奇怪的望着傅芝溯。她去找对方的眼睛,只能看到对方高挺的鼻梁。
“我来荔市是为了和你在一起呀,为什么要去住别人的房子。”
“可是那样上下班会省很多时间,我觉得你可以借住啊,我会付房租的,贵一点也没关系。”
明斐松开挽住傅芝溯的胳膊,身体更侧向对方,“姐姐,你为什么想让我借住她家?嫌我烦啦?”
“没有,我只是觉得那样更方便……”
“可我已经拒绝过了。况且,我们没见过几次,都不熟,住在一起不尴尬吗?”明斐皱眉,有些生气,气傅芝溯让她去别人家住,就跟嫌弃她要打发她走一样。
傅芝溯今天是怎么了?
傅芝溯脱口而出:“不熟?不熟怎么会邀请你去住。”
话像铅球砸到地上,平整的世界被砸出了一个坑。
她看着傅芝溯,傅芝溯也看着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长久的对视,谁都没有退。窗外的广告牌在飞速后撤,光的残影在傅芝溯脸上五颜六色的变化着。明斐想,自己的脸肯定不会像傅芝溯一样明明暗暗,因为只会有委屈蓝这一种颜色。
好吵。地铁运行的声音怎么会这么吵,吵得她鼓膜都发疼了。
紧紧闭起嘴巴,起身就走。
刚迈出一步,脖子一紧。
回头,那个围巾结可笑的吊在她和傅芝溯中间,比站着的她矮,比坐着的傅芝溯高。这么大力的扯,居然没散。她系这么紧?
揪住结,拆掉。
走到车厢中间,想起包还在傅芝溯手里,又噔噔噔走回来,一把扯走包,抱在怀中,直走到同节车厢距离傅芝溯最远的位置,怼着角落,一屁股坐下。
委屈回响在地铁的轰隆隆里。
傅芝溯,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