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制语音被直女继姐误听后》 1、语音 “唔…姐姐……” 浴室灯光昏黄,照的两个人影影绰绰。明斐被继姐压在墙上,唇微张,边喘.息,边克制地闷哼。 继姐左边锁骨上有枚小黑痣,在明斐眼前撩人的晃,仿佛梦中掠过的鸟。才低头看了一眼,又马上抬起头——继姐在咬她脖子。 两具身体贴的不能再近,几乎要融入对方。继姐紧紧箍住明斐,手掌一寸寸抚摸明斐的皮肤。身体的渴望在叫嚣,明斐抱住继姐,又难耐地反手按住快被两人体温温暖的墙壁。 雾气升腾,模糊了继姐的脸。明斐追寻着刚才同自己交缠的唇,然而水汽渐重,只听到继姐的低语。 “小斐,姐姐喜欢小斐。” …… 姐姐。 小斐也爱姐姐。 姐姐—— 明斐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宿舍的床帘。那些潮湿、纠缠、舔吻……统统消失不见,只有腿间的粘腻证明她刚才在梦中有多投入。 又做春.梦了。对象依然是她姐。要是让姐姐知道她在梦里和她睡了那么多次,估计会害怕的和她断绝姐妹关系。 对着床帘视线放空,明斐回味了一会儿刚才的梦,惆怅又满足。翻身拿起手机,七点半,先打开微信,切换到小号。昨天晚上她给继姐发了消息,不知道现在回复了没有。 明斐紧张起来,一大早晨就心跳加速。昨晚她用小号发完消息之后就赶紧切回了平常用的微信号,好像这样能不用直面对方回复消息带来的刺激或者打击,假装自己没发过那条过分又露骨的消息,等一夜,今早再来看结果。 刷新两秒,没有小红点。 【老师,有空能给我录这句吗,用御姐音,偏主人一点的。】 【坏狗狗,不听话要被打屁股的~】 两人的对话框停留在昨天她发出去的文本和转账。 明斐有点失落。看看时间,该起床了。昨天充电器没插结实,电没冲进去,重新给手机充上电,在床上坐起来,准备换衣服。 明斐今年大四,上学期。 她考的大学还不错,然而宿舍条件完全和学校水平不符,六人间,两个上床下铺,两个上床下桌,铁架子床估计比她年龄还大,一坐起来,先嘎吱响了一声。床外侧栏杆马上被轻敲两下,下铺陈予洁轻声问:“斐斐酱,你醒了吗?” 明斐拉开床帘,“嗯,这就起床了。” 陈予洁拧掉桌子上的小台灯,打开宿舍大灯,不再虚着声音说话了:“你上次涂的那支口红能不能借我涂一下?想买来着,忘记了,刚才才想起来下单。我今天要出去见我在游戏里的老婆。” 明斐犹豫了一下。她知道陈予洁说的是哪支口红。如果是她自己买的,室友借肯定没问题,她们寝室关系挺好的,但那支浆果色是姐姐送她的开学礼物。 姐姐送的东西,她不想给别人用。 “那个,我想不起来放哪里了,我有别的差不多颜色的,你要不要试试?” 陈予洁拍着粉扑:“好呀好呀。” 宿舍其他人已经出门了。大四了,毕业在即,两个在准备考研,一个准备出国留学,一个正在实习,明斐则在一边找工作一边写毕业论文,另外每周抽出三个下午去学校创业街咖啡店打工,两天去就业中心当导员助理。 对室友撒了谎,明斐心里过意不去,下床后主动帮陈予洁用卷发棒卷了头发。感动的陈予洁抱住明斐,“呜呜呜,斐斐酱,你怎么对人家这么好,瓦塔西好爱你。” 明斐笑道:“别爱我,你都马上要去见老婆了。” 陈予洁说:“爱你是我自己的事~”又突然八卦:“对了,你和那个学长进展到哪儿了?就一起开组会那个。” “学长?”明斐皱眉。她和陈予洁的毕业论文是同一个导师带的,导师也带研究生,他们一起开过组会。 “我们没有进展啊,他暧昧不清的,而且我把话说的很明白了。” 有个研一的学长的确约过她吃饭,还故意找她聊天,隐约表达过好感,她已经直白的拒绝过了,免得浪费彼此时间。 “啊?”陈予洁嘴巴张大大,“不是,我怎么听咱导师带的另一个学姐说,那学长说你们俩好事将近啊,还说你欲擒故纵,吊着他,我还以为你对他有意思。” 明斐有点恶心:“没意思,一点意思都没有。” “那合着是他自己在那做梦呢,自己做梦就算了,还到处跟别人说,开组会的时候人模狗样的,怎么没看出来是个自恋的贱人,恶心死了!你可千万别理他,这种人你对他说句谢谢他都能理解成你喜欢他。反正咱们也不经常开组会。”陈予洁愤愤不平。 明斐点头。其实她不太关心别人怎么说她,只要没给她造成恶劣影响就行。 她只在意,对她来说重要的人,怎么看她。 简单收拾了一下,手机电也充了一半,明斐去图书馆准备毕业论文开题。路过食堂,顺便买了豆浆和奶黄包当早饭。 微信小号里,备注“姐姐”的人依旧没有回复。 切换回常用微信号,姐姐傅芝溯刚在两分钟前给她发了消息。 【姐姐:小斐,降温了,给你买了围巾,这两天差不多能到,记得取快递。】 傅芝溯是继父带过来的继姐,刚重组家庭时,傅芝溯十四岁,明斐只有九岁。第一次见傅芝溯,明斐就对比自己大了五岁,一脸冷淡漠然的继姐充满了敌意。继父是大人,小孩天生害怕大人,明斐也是如此,她不敢正眼瞧那个吞云吐雾的中年男人,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继姐身上。 她不知道如何接受这个闯入自己家庭的继姐,潜意识里将闯入者等同于破坏者,将孩童无处安放的惊恐和恨意一股脑儿泼洒在继姐身上。 后来明斐才逐渐意识到,是妈妈带着她住进了继姐家,她才是那个物理意义上的闯入者。 再后来,继父醉酒驾车出了车祸,没救过来,弟弟被奶奶抱走,妈妈精神出了问题,继姐成了世界上唯一爱她的人。 更有可能,自始至终,爱她的人都只有继姐一个。 明斐说不清自己对继姐的感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 不过说清楚也没用,傅芝溯是个直女,两人还是名义上的姐妹,她要是敢露出一点马脚,估计连姐妹都没得做。 明斐也早已习惯了暗恋。 【明斐:好的,姐姐。】 【姐姐:有空去换个眼镜,上次在家看你看电视有点眯眼,可能是度数涨了。】 【姐姐:学校附近应该有眼镜店吧,别跑太远。】 明斐乖巧的回了个“好”。 推推眼镜,好像确实有一点点看不清远处。 又觉得回复的太人机,补充一句:【今天去图书馆写论文。姐姐给自己买围巾了吗?】 【姐姐:买了。】 【姐姐:和你的同款[嘿哈][嘿哈]】 明斐嘴角忍不住上翘。 同款……四舍五入,也能算作是情侣款。 【姐姐:我忙了。论文加油[胜利][胜利][胜利]】 明斐找了个萌萌的小狗表情包发过去。指尖在屏幕上一顿,心里一紧——姐姐给她发微信,说明是读了微信消息的,那她昨天用小号发给姐姐的消息,肯定也被看了。 姐姐是回复了?还是拒绝了? 她今晚能听着姐姐的新语音条入睡吗? 姐姐应该没猜到那是她的微信小号吧。 深呼吸,像查高考成绩一样,再一次切换过微信。 没回。 明斐又忐忑了。在这个号上,她付钱让傅芝溯按照要求和内容给她发语音,相当于买方和提供服务的一方,一般来说应该很快回复才对。自从她这学期开学用这个号加了傅芝溯,两个月时间,买过几十条语音,傅芝溯的回复从来没超过两小时。 看来是这次让读的内容过分了。 傅芝溯是个比较传统的人,要她隔着网线对一个“陌生人”喊“狗狗”“打屁股”,恐怕是给了钱也难以开口。 明斐比较担心,因为这次的过分要求,傅芝溯会不会从此不再接她的单。 这是唯一能够听傅芝溯喊她“老婆”的途径。 她不想失去。 艰难打字:【老师,不方便的话也没关系,换别的可以吗?】 解决掉早饭,进到图书馆,明斐发了一会儿呆才逐渐将精力集中在论文上。 一写论文,时间就变得又短又长,既让人煎熬,每写一个字都像被开了慢倍速;又快的让人猝不及防,才写两段话一天就过去了。 回到宿舍,室友们都回来了,一个家在本地的室友妈妈给她们送了炸排骨,室友特意给明斐额外拿了一管她妈妈在国外旅游带回来的护手霜,作为之前明斐免费帮她做好看美甲的谢礼。 室友们关系好,彼此间也很客气。明斐把护手霜收进包里,准备下次见面带给傅芝溯。傅芝溯在的城市冬天特别干。傅芝溯会提醒她涂护手霜,但总是想不起来给自己涂涂。 室友阮盈来问明斐开题报告的格式,明斐跟她讲了几点要注意的细节,模版字体之类,正讲着,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明斐瞥了眼,呼吸一滞,来不及收回视线,抓起手机。 阮盈说:“粉儿,你是不是有事儿?我差不多知道怎么写了,你先忙,谢谢么么。” 明斐早已心猿意马:“我姐姐。” 傅芝溯找她。不过不是她公开的那个微信,而是只有傅芝溯一个好友、除了她和傅芝溯之外谁都不知道的小号。 风驰电掣冲到阳台洗漱,不到五分钟,明斐飞上上铺,拉上床帘钻进被窝。陈予洁笑道:“斐斐酱,你是不是装了什么任务系统,任务时限内不躺好睡觉就会被电击?” 阮盈:“予洁,是粉儿她姐。” 陈予洁:“哦~是姐、姐呀。” 阮盈:“我服了你能不能别这么诡异,你心是24k纯黄的吧。真姐,大一开学送粉儿过来,我们都见过。” “我就开个玩笑,姐姐可漂亮了,我知道。要是漂亮姐姐是我老婆就好了——斐酱是不是得喊我嫂子。” 阮盈崩溃:“真求你了快闭嘴吧。” …… 明斐无暇关注室友们的聊天内容。抓过耳机,几乎是怀着虔诚的心情,小心翼翼点开小红点。 傅芝溯给她发了三条消息。 【抱歉,今天有点忙,才空下来。】 【不确定是不是你想要的效果,之前没太接过这种类型的。这次的就算免费吧~】 【语音6"】 【坏狗狗~不听话要被打屁股的哦~】 悦耳诱人的声线溢出,带了点刻意低沉的诱哄,和不容抗拒的强硬,明斐几乎瞬间想象出自己趴在对方腿上,被巴掌一下下拍打屁股的场面。 咬紧嘴唇。 要疯掉了。《 》 2、小翡 对继姐,明斐自认为自己的想法是有点变态的。 室友不知道明斐老实文静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比陈予洁还要黄澄澄的心,有时候讲点不能播的内容还会专门避着她,防止带坏寝室里唯一的“乖孩子”。 大三到大四之间的暑假,明斐到傅芝溯那儿住了一个多月。也就是那段时间,她偶然发现了傅芝溯的小地瓜号。印象里的傅芝溯一直没什么网瘾,也不爱用类似的社交软件,明斐看到之后才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想过傅芝溯还会有小地瓜号。 悄悄背下傅芝溯的id,明斐用自己账号翻看傅芝溯的主页,除了几个免费打卡免费领洗化用品小样和糕点试吃的帖子之外,明斐意外发现,傅芝溯好几年前还发过一个接配音和语音定制的帖子。傅芝溯声音好听,不过没接受过专业的配音训练,自介也写的简单,帖子只有几个点赞评论,在小地瓜的海量帖子中石沉大海了。 那几年,家里的情况糟糕到了明斐都想象不出来还能再怎么糟糕的地步,傅芝溯想尽一切办法赚钱,发帖子接配音,不过是她尝试过的几十种办法之一。 万一傅芝溯现在还接的话…… 明斐假装自己没看过傅芝溯的小地瓜,一开学就去新办了最便宜的电话卡套餐,用新手机号注册了微信号,添加傅芝溯为好友。 【老师您好~小地瓜刷到您接配音的帖子,很感兴趣,请问现在还在接吗?】 明斐原本对此不抱希望的,那帖子都是好几年之前的了,她们现在日子没那么紧巴,傅芝溯不需要什么活都往手里接。没想到傅芝溯居然真的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还友好的跟她解释:【我不是专业的,现在网上很多专业的配音老师,你可以再去找找。】 明斐心想,专不专业我不管,我只知道你是姐姐就行了。 【翡:没关系,我是给自己的oc搞点素材,用不着太专业的。】 她微信小号昵称叫翡。 【姐姐:不好意思,oc是什么意思啊?】 明斐给傅芝溯简单解释了oc的涵义。她也是不久前才知道这个词,原创角色。陈予洁养了一个,平时会约稿、约配音、做娃,耳濡目染的,她也多少了解了一点。没有白了解,刚好用来当借口。 明斐知道,跟傅芝溯聊得越多,对方越不好意思拒绝。她抓住oc这个主题跟傅芝溯解释了好几条,表现的特别热情,果然,傅芝溯最后同意给她试音。 明斐激动的将手机捧在胸前,平复了好一会儿,才颤抖着将一句试音内容发送过去。 【翡:你是我独一无二的月亮(御姐音,偏温柔,语速慢一些)】 发来的试音语音,和傅芝溯平时说话的声音不太一样,沙沙的磨着明斐的耳朵。明斐躺在床上,一遍遍循环播放,心如擂鼓,嘴巴紧紧抿着,高兴又难过的想哭。 既为自己初步试探成功狂喜,也为通过这种方式欺骗傅芝溯感到抱歉和心虚。 那天晚上,迟来的阮盈在对床嘎吱嘎吱收拾床铺,陈予洁和游戏搭子连麦跑图,另一个室友和家长打视频电话,剩下两人低声交流着考研进度。 明斐的世界,月光涨潮。 对姐姐的暗恋,穿过漫长昏暗的小巷,好像终于找到了一点出口。 正式交易的第一笔配音,十四个字,两块八。 【内容:小翡好软,再给姐姐亲一下好不好?】 【要求:御姐音,微气声,语速慢,呼吸重些,尾音上挑,用类似“嗯”或“啊”的语气词结束】 傅芝溯足足十分钟没有回复。 明斐脑袋发晕,却莫名冷静的可怕,假装“小翡”和自己没一毛钱关系,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刷到傅芝溯帖子,然后很感兴趣的陌生网友。 【翡:老师还在吗,是有什么问题吗?有问题我们随时交流[可怜]】 【翡:真的很喜欢你的声音[pleaseplease]】 【翡:内容对老师来说不合适的话可以再商量调整。不过现在约音内容很多都是这种,很正常的老师,你不用觉得有哪里奇怪。】 十分钟前聊天框上就显示傅芝溯正在输入。 输入了十分钟也没发过来一个字。 明斐猜,肯定是小翡读起来和小斐相同,读起来像是在对自己的妹妹不可描述,保守的傅芝溯迈不过那道坎儿。 傅芝溯终于迟疑着回复。 【姐姐:不好意思问一下,是你本人叫小翡吗?】 【翡:对哦,是我真名里的一个字。不方便么,改成翡翡、阿翡也行。】 【翡:老婆也行[让我看看]】 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百般慌乱与期待中,明斐还莫名其妙想到陈予洁前两天在宿舍念的段子:一刀捅进胸膛,反派却惊讶的发现xxx没有死,因为xxx的心脏早已提到了嗓子眼儿。 真是越是关键时刻越胡思乱想。 最终,傅芝溯选择叫她小翡。 【姐姐:抱歉问你这么多。按照你发的内容来吧,有需要调整的地方告诉我。】 【姐姐:稍等。】 从傅芝溯回复消息的速度,明斐就能知道对傅芝溯来说,做出这个决定有多艰难。 潮湿的轻吻在明斐耳侧呢喃,有线耳机像漏电了一样,电流哗啦哗啦,瞬间就顺着耳廓刺遍全身。明斐紧紧握着手机, 寝室不算安静,耳朵却自动屏蔽掉了所有的背景音,只留下姐姐的低语。明斐根本听不出来低语中的生涩和僵硬,她好像回到了傅芝溯出租屋的床上,所有灯熄灭,窗帘透进微光,她躺在傅芝溯胸口,傅芝溯一手压住她手腕,一手撩开她脸侧碎发,唇齿间是海盐柠檬的牙膏味儿,淡淡的,闻起来让人觉得清爽发凉,含住耳垂的嘴唇又无比温热。 【小斐好软,再给姐姐亲一下好不好。】 傅芝溯爱她,但是从来没有亲过她。姐姐亲妹妹本来就是很奇怪的事,更何况她们是半路组到一起的特殊关系,似乎不熟才更正常。傅芝溯严格的把她当妹妹照顾,她找不到一点儿可以变成恋人的可能。 双腿夹紧抱枕,脊柱发麻,心脏仿佛被拉扯着撕开了。不该有的欲念得到满足,马上化身成洪水猛兽将她吞没,催促她去找寻更多、更多。 脑海中一边播放幻想出的不堪入目的画面,一边回忆着从小到大和傅芝溯的点点滴滴。明斐清楚自己得克制,能通过这种方式来满足一些幻想已经完全足够了,贪图更多只会会失去。这种事她经历过太多,懂得适可而止的重要性。 如此罪恶的想法,绝对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 尤其是傅芝溯。 微微张开唇,明斐望着床帘顶上的星星图案,无声喃喃:“好,给姐姐亲……” 一整晚,傅芝溯对明斐的感情丝毫没变,而明斐有种把暗恋变明恋的错觉,一边在心里大骂自己不齿,是狡猾的变态,傅芝溯把她养大不是为了让她有机会意.淫自己的,一边不停的点重复播放,可耻地将脑海中的连续剧继续。 明斐脑子里全是这些有的没的,伦理道德和私欲天人交战,以为自己没睡着,忽然一声门锁咔哒,她将床帘掀起一角,两个考研的室友正背着书包去图书馆。她的床位靠门,离阳台最远,偏偏清早的阳光慢慢斜着照到了床尾。 …… 忽然有点不舒服。因为这一切都不过是她建立在谎言上的幻想。 想起室友带的排骨还没吃,放到明天早晨就彻底凉透了,明斐翻身下床。陈予洁哎哎叫她:“你不是刷过牙了吗,还吃。真讨厌你们这种大晚上吃饭还不胖的。” 明斐咬着排骨,袋子里还有几根鸡柳,洒的甘梅粉,酸酸甜甜。 面对陈予洁的控诉,明斐不确定地说:“可能是我肠子短。” 之前傅芝溯见她吃的不少也不长肉,怀疑过是不是肚子里有蛔虫,毕竟明斐小时候生活条件不太好。拉着明斐去医院吃打虫药。 明斐害怕自己拉出虫子,晚上睡不着觉,频频跑到卫生间检查。 蹑手蹑脚,但还是被傅芝溯逮住。傅芝溯在马桶前蹲下来,摸摸她的头发,“小斐,你肚子不舒服吗?” 十二岁的明斐本来挺坚强,心想虫子就虫子,能奈我何!我可是吃了药的人类! 被傅芝溯一问,明斐的雄心壮志立刻开始大敲特敲退堂鼓。谁要当有勇气大战虫子的人类啊,她有姐姐,她完全可以继续当一个害怕虫子的小女孩。 嘴一撇,抓紧傅芝溯衣角。 “姐姐,虫子会不会趁我睡觉爬出来,我不想死掉……” 傅芝溯嘴角一抽,鼻翼翕动,明斐知道她是在憋笑。难道她死掉,傅芝溯很高兴?邻居老头说的是真的?她以后要跟傅芝溯抢家产,傅芝溯不喜欢她,巴不得她这个天上掉下来的继妹消失? 她当时反驳,说姐姐不是这样的。邻居老头含了口水烟袋,用过来人的口吻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姐姐……” “怎么会,药片是杀死虫子的,虫子死掉了当然不会爬了,不用一直起来看。而且,你肚子里又不一定有虫子。” 傅芝溯用纸巾沾水给她擦眼泪,打着哈欠倒温水,看着她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牵她回卧室。 房子很小,卫生间离卧室总共两步距离。傅芝溯的手暖乎乎的,明斐仰头望着继姐的后背,心想邻居老头在放屁。 她们俩睡一张床,两个被窝。明斐扯开傅芝溯被角,“姐姐,如果虫子一定要我死,我想死在你被窝里……” “什么死不死的,小斐,你才多大啊,你一点儿事儿都没有。”傅芝溯闭着眼睛说,一把掀开被子,再伸长胳膊一盖,明斐就进了她被窝。 “快睡吧,明天还要上学。”傅芝溯在明斐后背轻拍,“小斐,你怎么才能长点肉……” 一句话没说完傅芝溯就睡着了。掌心贴着明斐的后背,领口散发出干燥的牛奶味。 其实傅芝溯更瘦。她忙的像一阵风,在明斐的世界里刮来刮去。很多时候明斐记不清大风刮过时的样子,只能从风过之后留下的痕迹去反推风是怎么把树苗吹的顺着她的方向歪斜的。 连风自己也不记得。 明斐说:“我姐姐之前还带我去打虫子,没打下来,医生说没有虫子的话,不是基础代谢高就是肠子短。” 陈予洁幽然道:“难怪有的减肥手术是截掉一段肠子……你瘦,你姐也瘦,跟你们这种天赋怪没什么好说的…算了,人生在世,要学会接受自己的不足,及时行乐——我就再吃一口——哎,哦一西。” 邮箱弹出来一封邮件。 明斐擦掉手上的油,看清邮件内容,露出笑容,长舒一口气。室友纷纷看向她,阮盈问她是什么好事。 “我简历初筛过了,通知这周五线上群面。”明斐说。 上个月,她投了一家会计师事务所荔市分所的寒假实习。 傅芝溯就在荔市。《 》 3、梦想 明斐没立刻跟傅芝溯说。 周五线上群面结束,事务所hr姐姐告诉说最晚明天能出结果,以邮件形式通知。明斐合上笔记本,摘掉耳机,收拾收拾准备去创业咖啡厅兼职。 面试她倒不怎么紧张,对结果也大概有底。一来她勉强算得上名校毕业,专业对口,二来她面试时回答的还行,三来已经在事务所正式工作的学姐透露,寒假实习生需求量大,过了简历初筛的基本都能拿到最终实习。 她寒假能顺理成章去找傅芝溯的概率挺大的。 不过到底不是板上钉钉的事,万一没面上,那不是白高兴一场。 兼职那边,临近考研国考加毕业论文开题,明斐从进到咖啡店开始,手里的活便没停过。 “两杯焦糖拿铁,一杯加冰标准糖,一杯少少糖。” 明斐熟练的按着点单按钮,“好的,请出示付款码,我扫您。” 对面递了二维码过来,扫码枪一扫,识别不出付款码。明斐以为没对准,又贴近扫了两次,才发现对方给的是用来加好友的二维码。 刚想提醒出示错了,一抬头,学长朝她露出一个自以为很迷人的笑容,“学妹,加个好友?哦不对,我们已经是好友了。” 正是她导师带的那个研一学长,吕程。 明斐委婉提醒:“学长,现在人很多。” 没空陪你耍宝。没看见后面点单在排队吗。 吕程会错了意,“ok,那我在这等会儿,人少了再来找你,反正我没事。少少糖的咖啡算我请你哦,你们女生不是都爱点半糖无糖的,保持身材。” 明斐:“不用……” 原本在后面手机扫码点单的高马尾女生大步上前,直接插到吕程前面,手机连着手套往收银台上一拍,“两杯啊,这么大方。” 吕程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熟人,干笑两声:“好巧,师姐。” 高马尾是导师带的另一个学姐,明年毕业,替导师给她们开过一次组会。 明斐也跟着叫了声学姐。 学姐斜倚着点单台:“吕程,上次你发我的数据有点问题,相关性你是不是自己偷着改了?刚好我看你带电脑了,找个空桌子当着我的面再跑一遍吧,我还得向导师汇报。对了,文献综述上周你就说交,交给我了还是交给谁了,你真的写完了吗?” 吕程顿时像霜打的茄子,端起咖啡就想跑,“师姐,我还有点儿事儿……” 明斐麻利地给咖啡打包,淡淡笑着拆台:“学长刚刚好像说整个下午都没事,刚好那里有空桌。我在这儿兼职可以喝免费的咖啡,学长刚请的咖啡就给学姐吧,学姐辛苦了。” 学姐毫不客气的从明斐手里接过咖啡,“还有什么事能比论文重要啊。走吧,师弟。” 吕程垂头丧气,笑都笑不出来了。在同门师姐面前他完全不敢造次,不然下次组会将变成他的批斗大会。 吕程在师姐手底下熬了一个多小时才解脱,撒腿就跑。明斐趁着学姐在整理背包,找机会送了块红丝绒蛋糕过去。 酷酷的学姐对明斐露出狸花猫笑:“男的很讨厌,对吧?” “咱们导师喜欢叫研一的学生帮本科毕业生检查论文实证,到时候你的论文实证部分要是不幸分到他手里,可以直接跳过他找我,我叫方逸芮,群里有备注。” …… 结束咖啡店兼职,明斐摘下围裙,伸了个懒腰,锤锤酸痛不已的腰背。 事务所那边很迅速,加班发的实习报道通知。明斐将邮件截图,发给傅芝溯:【姐姐,寒假我去你那里实习。】 傅芝溯的出租屋不大,就一张床。 又能每天晚上和姐姐躺一张床了。明斐巴不得明天就是寒假,她愿意实习,她热爱实习,她为实习摇旗呐喊。 没几秒,傅芝溯的视频通话打了过来。 明斐赶紧对着咖啡店窗户理理头发,从兜里拿出傅芝溯送她的口红,涂了一点在嘴唇中间,用力抿抿才接通。 “姐姐。” 尾音上扬。 “小斐,你来荔市实习是不包住宿的吧?还住我这边吗?” 傅芝溯的脸在屏幕上一闪而过,明斐抓紧时间截图,刚刚好截到傅芝溯模糊的半张脸。 傅芝溯长得好看,明斐想起上小学的时候,老师让同学们上课依次发言,说说自己长大后想要成为的人。 有人说要当像某某某一样的科学家,有人说要当明星,有人要当宇航员,律师,医生…… 到明斐,她站起来,盯着桌上摊开的书本:“我想要成为我姐姐。” “什么?” 明斐放大音量:“我,我想成为我姐姐。” 老师用粉笔叩叩讲台,“明斐,前面同学们的发言你都听到了,应该回答一种职业。你以后想像谁一样,从事什么职业呢?老师给你一点提示,杨红樱那样的作家,袁隆平那样的科学家,南丁格尔那样的医护人员……” 明斐脑袋一片懵。她能想到的只有傅芝溯,她想成为傅芝溯,一时间想不到别人。她越努力去想课本上出现过的名人和名人们的光辉事业,越只能想起来傅芝溯骑车接她放学时飘扬的发丝。 “我想……” 本来就是开放讨论的环节,老师也没强迫她,换下了一个同学回答。下课后,同桌翘着两个小辫子,“明斐,你姐姐很厉害吗,我姐天天打我屁股,跟我抢好吃的,我一点儿也不喜欢我姐。” 明斐说:“厉害。” “那她是干什么的啊?” 明斐想了想,发现自己不知道傅芝溯每天在干啥。 便说:“姐姐从来不打我。” “你姐长得好看吗?” “好看。” 特别肯定的语气。“比明星还好看。” 同桌不信。等下次开家长会,同桌趴窗台往教室里看,末了过来找到明斐,有点儿失望:“明斐,你姐是挺漂亮的,但没有电视上那些明星好看啊。你爸爸妈妈呢?” 明斐低头:“他们忙。” …… 回过神。 “住。不然实习工资都不够订酒店的。” “行,那我到时候去车站接你。”傅芝溯又在镜头前晃了一下,“吃饭了吗?钱够不够用?看你还没换眼镜。” 每次电话,傅芝溯都会问吃饭没有、钱够不够,明斐看其她室友的妈妈才会问这种问题。她有时候想,傅芝溯是把她当妹妹多一点,还是当女儿多一点;又觉得自己纠结这个没必要,反正她都不想要。 吃了。够用。一成不变的回答。 “姐姐,你都没看我,怎么知道我没换眼镜。” “我看啦,不光看到你没换眼镜,还看到你又变漂亮了。” 镜头晃动,天花板上的白灯在屏幕上晃来晃去。傅芝溯啪嗒啪嗒走路,然后镜头不动了,屏幕上一半是天花板,一半是傅芝溯的头发,紧接着传来撕快递包装的声音。 “姐姐,镜头。我看不到你。”明斐提醒,“最近有点忙,眼镜等我开题报告完了再去。” 傅芝溯总算把镜头摆正。明斐见她眼睛有点肿,才明白傅芝溯为什么战术性选择做别的事,不专心和她打电话。 “姐姐,你又哭了?” 傅芝溯有点窘:“今天下午送了一个十五岁的布偶猫,告别的时候猫主人一眼猫都不看,一直忙工作上的事,我们差点儿以为要火化的不是她的猫。后面该送走了,想着怎么说也要让她看最后一眼,去叫她才听到她电话里声音都在哆嗦,说领导,您别生气,我可能是生病了,理解不了,不是故意一直让您重复……后面我把装骨灰的盒子给她,她在墙角坐了很久,突然大哭,一个劲儿的对骨灰盒道歉……” 自从傅芝溯不摇奶茶改做宠物殡葬师之后,就经常眼睛肿肿的。但可能因为觉得自己是姐姐,傅芝溯总认为自己不该在明斐面前哭,每次不是只打语音电话,就是以忙为借口不在镜头前露脸。 明斐说:“姐姐,等我寒假过去了,你就有人抱着哭了,再也不做独自落泪的女人。” 用的是开玩笑的语气。 面对傅芝溯,明斐的真实想法总要以开玩笑的形式才能说出来。她想说,姐姐,我快毕业了,你可以依靠我了,能大大方方向我展示你的脆弱,像我小时候在你面前承认自己害怕虫子一样。 不过要是真这么说,估计会把傅芝溯吓的连夜逃出荔市。《 》 4、相册 果然,傅芝溯扑哧一笑,“怎么,我们俩一起抱头痛哭啊。小斐,你忘了,你一看别人哭就会哭,我可不想让你整天泪洒荔市。” “我早就不会哭了。” 话说出来明斐自己都不信,但她想在傅芝溯面前逞强。 尽量慢吞吞地往寝室走,路上人不多,好像整条银杏道就剩她和傅芝溯两个人。 眼珠一转,明斐开启狗胆包天模式:“姐姐,你帮我买件内衣吧。” 傅芝溯愣了一下,马上说:“你自己挑,看好了我给你转钱,或者发给我好友代付。” “我不知道买什么样的。”明斐微微嘟了嘟嘴。 不知道傅芝溯看没看到她涂的口红。 “之前不是你给我买,就是我捡你穿过的,我根本不懂挑,也不知道尺码。” 傅芝溯为什么不愿意帮她买?难道是嫌她连这样的小事都要麻烦她?明明她提出的要求,傅芝溯从来没拒绝过。 买内衣的要求她在心里盘算了有段时间了,怎么看都觉得不算过分。姐姐顺手帮妹妹买内衣,放在正常家庭的姐妹关系之间一点儿也不奇怪。 更何况,这么多年,她的内衣都是傅芝溯买的。从她开始发育起,她的第一件胸衣,第一包卫生巾,第一条安全裤……傅芝溯应该买习惯了才对。 “姐姐,你就帮我买嘛。我室友姐姐也给她买内衣。” 傅芝溯纠结几秒,败下阵来:“好吧,我快递到你学校。” 又说:“小斐,你记一下你的尺码。这么大的人,内衣这种贴身穿的衣物得学着自己买了。” 姐姐不能替你买一辈子内衣。 明斐隐隐感觉到气氛与往常相比,有一些不对。 傅芝溯似乎在与她拉开距离。张了张嘴,脖子上跟突然系了根绳似的,勒的她呼吸困难。 想到看过的报导:关系好的姐妹兄弟,总是从一方成立独立家庭开始疏远,从一个小世界渐渐脱离,和新的人组成另一个新的完整的小世界。 “姐姐,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没有啊,怎么突然这么问?” 回答的很坦然,一点儿不像在说谎。 “我以为你和别人谈恋爱了才不愿意给我买内衣。” 闻言,傅芝溯哑然。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小斐有时候脑回路挺清奇的,她都跟不上。 明斐又追问:“姐姐,你最近会谈恋爱吗?你二十七了,今年过年回家,邻居啊亲戚啊,还有妈,肯定会催你,你怕不怕她们压力你。” “她们爱说就说呗,一年也就回去那几天。我能把自己还有你照顾好就不错了,哪还有精力去谈恋爱。” 明斐心放到肚子里,脖子上系着的绳也松开了。 重点是,她排在别的所有人前面。 她在傅芝溯心里是第一顺位,她一切都好了,傅芝溯才会去考虑别的。 明斐忽然觉得今年天气挺好,似乎是个暖冬。 话题回转到刚才傅芝溯提起的工作,明斐一本正经地说:“姐姐,想要和别人制造羁绊,就要承担流眼泪的风险。” 傅芝溯“啊”了声,“什么?” “是《小王子》里面的一句话,刚突然想到。”明斐推推眼镜,“我是说,那些宠物和主人从相遇开始,就注定会有离别的一天,这是没办法的事。心爱的宠物在天上看着主人难过,心里肯定着急的不行,想告诉主人别哭啦,我会心疼的,被你爱的十几年,我很快乐。所以姐姐,你应该为他们高兴才对,不要悲伤太久。” 你哭,我也会心疼。 “行,我下次用你说的话去劝劝那些家长。”傅芝溯看了眼时间,“小斐,已经八点半了,你抓紧时间去吃饭,食堂没有饭了的话就点个外卖吃。” 明斐刚点了一下头,随即反应过来不对劲。她不是跟傅芝溯说过她吃过晚饭了吗。 盯着屏幕追问:“你怎么知道我还没来得及吃饭?” “你猜。” 被卖了个关子,明斐想了一路,到宿舍洗完澡了都没想明白傅芝溯到底是怎么做到通过网线就识别出她在说谎的。 把打视频时截下来的照片存到专门分出来的一个私密相册里。相册名称是个爱心,密码是傅芝溯的生日。 本来想用小号找傅芝溯再约一段音,犹豫来犹豫去,还是把对话框里编辑好的消息删掉了。 傅芝溯在难过,现在找她配那种音不太合适。 熄灯后,明斐躲在被窝里,把小号上和傅芝溯的聊天记录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这已经成了她睡前必做的一项“仪式”,里面的每句话她都背的滚瓜烂熟,熟练程度不亚于刷视频刷到“臣妾要告发熹贵妃私通”之后脑子里开始自动背台词。 上次的“坏狗”她还没来得及好好品味。这会儿翻出来猛听一百遍,听的脑袋晕乎乎。 【坏狗狗~不听话要被打屁股的哦~】 被姐姐叫坏狗。被姐姐打屁股。 呜,做坏狗狗可以得到被打屁股的奖励。 傅芝溯的巴掌落到身上会是什么感觉?不知道有生之年能不能能体会一次…… 有时候想象力太丰富也不是好事。半夜,明斐悄悄下床,接了半杯凉水一口气喝完,才稍稍平息了那股难言的燥热。她早有准备,提前垫了纸巾,避免了要换内.裤的尴尬。 顺便照了下卫生间门口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女孩的脸。刘海软趴趴的搭在额头,下面一双沁满水的眼睛,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唇上残留半截牙印。 看起来十分的欲求不满。 她就知道。 欲.望是一只吃不饱的兽,她索取到的越多,就越空虚。然后再索要,得到,接着更加不满足,直到欲.望中心,傅芝溯,完完全全属于她。 但那永远不可能实现。 这是个恶性循环。不能善终的恶性循环。 额头缓缓贴上镜子,冰的明斐皱了下眉。 她明白,品尝过幻想的美味,现实的苦涩就更难以接受。 但她还是要尝一下。 *** 周一去给就业中心的老师当助理。正好她的辅导员也在,问起明斐毕业后的打算。明斐的家庭条件辅导员有所了解,知道明斐没有回老家的必要。她手里有一些就业岗位,如果明斐需要,她有几个在本地不错的工作,可以找人帮明斐内推。 大学在榕市。榕市近些年发展势头很猛,留下来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明斐说:“谢谢老师,不过我比较想找在荔市的工作。” “荔市?”辅导员扬了一下眉毛,“荔市也不错啊,新一线。怎么想到那里去的?” “我姐姐在那儿。” “姐姐在啊。”辅导员若有所思,顿了顿说:“咱们榕市整体生活节奏相对比较悠闲,荔市的节奏就比较快了,工资高,但房价也高,一个人在那儿打拼会比在榕市辛苦很多,你可以再考虑考虑。姐姐在那边工作稳定吗?” 实际上是不稳定的。但明斐想早点结束这个话题,便含糊道:“还可以。” 辅导员拍拍她的肩。“那就好。老师记得有往年毕业的学姐学长在荔市,你和姐姐要是在租房这些方面有困难的话就告诉老师,老师去找他们帮忙。” “好的,谢谢老师。” 明斐继续整理学生材料。兼职还有三分钟结束,陈予洁的脑袋从她坐班的大厅门外探进。陈予洁刚结束社团活动,正好经过,干脆等明斐一块儿回寝室。 外面温度比上周又低了几度。明斐拉起围巾,挡住半张脸。 陈予洁大呼小叫:“诶,我才看见,你戴了新围巾是不是?” 明斐浅笑,“嗯。” 傅芝溯给她买的,她简单过了一遍水,晾干之后立刻戴上了。围巾是非常适合秋冬的浅咖色,坠了几个毛球球,又保暖又好看。 “好看好看。”陈予洁在围巾上抓了把,“羊绒的吧,摸起来真舒服。你在哪买的?链接有吗?” 明斐脸上笑意更甚:“我姐姐给我买的。” 陈予洁羡慕死了:“你姐怎么这么好啊,神仙姐姐啊,你帮我问问她还缺妹妹吗?” “不行,姐姐就我一个妹妹。”明斐“残忍”斩断陈予洁的幻想。 “看你小气的。那我当你嫂子怎么样?我还记得美女姐姐长什么样呢,瘦瘦高高的,腰那么细。”陈予洁用手比了个圈,“走路都香香的,还请我们喝奶茶。说真的,你姐有对象没?” 明斐知道陈予洁喜欢口嗨。现在却有点分不清她是在说着玩,还是真的有那个意思了。 傅芝溯那么招人喜爱。喜欢傅芝溯是再简单不过的事。而且,世界上除了她,谁好像都有资格去追求傅芝溯。 偏偏最喜欢傅芝溯的她,最没有资格把“喜欢”说出口。 小时候她希望傅芝溯把她当亲妹,过生日许的愿望都是“和姐姐永远在一起”“姐姐别把我当继妹,要把我当亲妹”。 现在看来,愿望好像至少实现了一半。 傅芝溯真把她当亲妹了。《 》 5、蜂蜜 她们是姐妹。 这道关系,让她们最亲密,也最遥不可及。 要是时光能倒流,明斐恨不得穿越回去把对着蛋糕许愿的自己抽一顿,这都是许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愿?早知道后来会无可救药的喜欢上傅芝溯,当初就该再过分一点,许那种“傅芝溯永远是明斐一个人的”愿望才对。 “没有。但是你别想了,我姐是直女。” 话说出口,有没有劝退陈予洁,明斐不清楚。反正她心口先闷痛了一下。 不过也仅仅是一下,傅芝溯是直女的事实,她知道好多年了。刚明白自己喜欢上傅芝溯的时候,每每想到傅芝溯是直女,明斐都难过的翻来覆去,像啃了口半生不熟的柚子,从嘴巴到胸口全都又涩又麻。 现在她能很轻松的在别人面前讲,傅芝溯是直女。明斐说不清楚是麻木了,还是自己已经慢慢接受了。 看陈予洁的表情,明斐就知道这回是伤“敌”零,自损一万八。 陈予洁就是在开玩笑,没真想当她嫂子,不然不会露出如此八卦又兴奋的眼神。 “你怎么这么确定?说不定……” “我问过她。她亲口说的。” 明斐记得那是高一国庆节假期最后一天的下午,天下了点小雨。她和妈妈林红一起拆蚊帐,边拆,林红边念叨,一场秋雨一场寒,要加衣服了。明斐觉得窗外的雨下在了心上,整个人潮潮的,喉咙有点像吃鸡蛋黄时噎住了。 起身去给林红倒了杯温水,加一小勺蜂蜜,用筷子搅了搅。 房子太小,根本没有隔音一说,蜂蜜还没化开,就听到林红站在床边,用一种极其温柔诚恳的语气说:“小豪,温度降了,你得再穿件外套。” 她弟叫傅兴豪。 明斐那时候还没完全失望。她想,在蜂蜜完全融化开之前,林红能在后面加上她,或者姐姐的名字,她还是会把蜂蜜水端过去。 搅动筷子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停下,房间静的让人耳鸣。门打开又关上,傅芝溯冒雨回家,头发一缕一缕黏着脸,明斐好像终于能找到一点事做,“姐姐,喝蜂蜜水,刚好温的。” 又问:“姐姐,我早晨给你带的伞怎么不用啊。” 傅芝溯视线从明斐身上飘过,短暂停留一瞬,收拢。她没去接,让明斐先放桌子上。 明斐赌气似的又问一遍:“姐姐,我问你怎么不用伞。” “伞啊,在包里,忘了。小斐你吃饭没有?先看电视等一会儿,我先去冲个澡,马上去炒菜。” 傅芝溯拿了衣服去卫生间洗澡。那杯蜂蜜水无人问津,不想给妈妈,傅芝溯也不要。 一杯蜂蜜水代表不了什么。得不到的东西,她也不想要了。 打开电视,眼睛却一下一下地瞥着卫生间的门。没一会儿,傅芝溯头上顶着个毛巾出来,径直掠过柜子,看也没看上面的蜂蜜水一眼。明斐清楚现在最好的做法就是自己过去把它喝了,但她就是硬生生没去动,甚至冒出一个很荒唐的念头,谁现在来喝掉它,她就对谁好。 明斐也不知道当时自己在跟一杯蜂蜜水较什么劲。反正她就像头牛一样暗戳戳犟上了。 跑到卫生间把傅芝溯脱下的衣服泡进盆里,水龙头拧到最大,哗哗哗的特别吵。可惜傅芝溯在厨房紧锣密鼓地准备晚饭,铲子和锅的动静比洗衣服的更大,没听见。 明斐洗了二十分钟的衣服,劝了自己二十分钟。 姐姐那么累,忽视她的一个小要求很正常,不要再莫名其妙的和她较劲了。 刚淋了雨,肯定很冷。 傅芝溯脱下的肉.色内.衣拧在手里,有种很神奇的触感,外侧贴着一层当时很流行的蕾丝薄纱,有点硬,又格外软。 明斐还是没把自己劝好。不过她能确定自己不会表现出来。 晾好衣服,饭菜已在桌上摆放整齐。傅芝溯正拿着一个看起来像橙子的水果,用刀拦腰切开,将汁水挤进蜂蜜水里。 小松鼠很久没咬开,痛下决心准备要放弃的坚果被人敲开了。明斐挤到傅芝溯身边,“姐姐,你在做什么?” “蜂蜜柚子水。”傅芝溯抿起嘴唇,五官跟着手一起用力,“炒完菜发现蜂蜜水凉了,正好店里同事给我一个葡萄柚,我试试能不能做一杯简易版的。现在这个还挺火的,每个奶茶店都卖。喝过吗?” 明斐摇头,拿起剩下半颗葡萄柚仔细端详:“这就是葡萄柚啊,看起来像个迷你柚子。” “听说很酸。维c含量很高。” 说着,傅芝溯在杯子里搅搅,让果汁和蜂蜜充分融合,递给明斐:“试试。” 明斐尝一口。 “好喝!” 又催傅芝溯,“姐姐你也喝一下。” 傅芝溯尝完,拿出两只新杯子,平均分成三杯,然后叫林红来吃饭。 她去叫林红的时间,明斐抓起剩下的半只葡萄柚,直接尝了一口原汁原味的。 下一秒,脸皱成苦瓜。 “姐姐,这个真的好酸啊。你尝尝。” 举着葡萄柚,留有她牙印的那边对着傅芝溯。 傅芝溯低头,避开明斐咬过的地方,在另一边轻轻咬了一小口。马上也像被果汁打了一样,倒吸凉气,“好酸。” 顺手递给林红,“妈,你也尝一下?” 林红摇头:“你们都说酸,我可不吃。再把牙酸掉了。” 吃饭吃到一半,林红开始轻微犯病,非要把给她的那杯蜂蜜柚子拿给傅兴豪喝。每当这种时候,明斐就会格外的无力和烦躁,希望世界上所有的声音全部消失,希望林红嘴里再也不出现“傅兴豪”三个字,甚至想大声责怪林红,为什么只记得那个和她相处没几年的孩子,想用尽全世界最恶毒的话语去诅咒这对母子。 可心里又一直有个声音告诉她,那是妈妈,妈妈病了,妈妈很可怜,妈妈之前对她也很好。 傅芝溯已轻车熟路的安抚林红,哄她去床上躺好睡觉。明斐为那一闪而过的恶毒念头自责,默默找好药片和水拿给傅芝溯,但不愿意自己端去给林红。 安顿好林红,明斐和傅芝溯挤在小小的沙发上看电视。傅芝溯拿了个盆准备边看电视边洗衣服,去了卫生间一趟,空手出来,“小斐,不要帮我洗衣服。你平时上学已经很忙了,放假了就好好休息。” 明斐盯着电视,用余光去看傅芝溯:“就几件,顺手洗了。姐姐,广告完了,来看下一集。” 明天要返校,假期最后一晚的时间就显得尤其珍贵。明斐绞尽脑汁扒拉着话题,想和傅芝溯多聊点天,不知道为什么,在傅芝溯面前,她的倾诉欲会变得特别强。平时在学校不说话,好像是为了攒着带回家送给傅芝溯。 明斐特意选了一件在班里比较“轰动”的事当开场。 “姐姐,我们班有人早恋被请家长了。” “谁呀?”没太吃惊。这个年纪早恋不算是稀罕事。 “是我们班的班长和学委。” 傅芝溯一愣:“班长……” “她们俩都是女生,听说是在操场上偷偷约会被发现的。学委的家长没来,班长的妈妈要求给学委转校,班长最近一周都没来上课。她们两个平时做什么都一起,我们都以为是好朋友,没想到是……学委现在一个人吃饭,下课也是一个人趴在位子上。上次体育课要两两一组颠球,我找学委和我一组,颠着颠着,她就哭了。” 傅芝溯迟疑着问:“你……能接受?” “接受什么?” “接受她们是,同性。” 明斐当时对此没有过多思考,爱情对刚上高中的她来说还很遥远。 “还好,她们谈恋爱又没影响别人,反而相互鼓励一起进步。我觉得比那些早恋还高调在走廊里亲亲我我的男女同学好多了。” 顿了顿,补充道:“姐姐,你放心,我不会早恋的。” 明斐十六岁,已经懂得傅芝溯当时逃离这个家逃到一半、又选择回来拉扯她要扛起多少原本不属于她的责任。她必须把全部心思放到学习上,这样才能对得起傅芝溯的付出。 更何况,任何人在她眼里,都比不上傅芝溯。 切换下一个话题。大多都是些学校里的“新闻”,谁和谁打架被公开批评,谁把班主任气哭了,云云。 当时电视上在热播一部民国剧,饰演女主角的演员叫佟星羽,因为剧集的播出大火了一把,明斐班就里有不少人是她的粉丝。 沙发上,傅芝溯手机有消息进来,锁屏正是佟星羽,明斐看到,顺口问:“姐姐,你也是佟星——” “我不是同性恋。” 窗外刚好刮过一阵风,雨滴被风甩着砸向窗户,掠起一段短促的摔打,像是老天甩下的一记不轻不重的耳光。 没有开灯,电视将傅芝溯的侧脸照的发蓝发暗。明斐偏过头和傅芝溯对视,头一次从对方眼中看到名为惊慌的情绪。 “——星羽的粉丝吗?” 将被打断的半截话说完。 傅芝溯愕然,慢慢收拢回视线。 垂下眼眸。“不是。” 明斐指指手机:“你锁屏上就是她哎。” “锁屏啊。”傅芝溯又拿起手机看了眼,锁屏变成了一只戴花环的小狗,“自动换的。” 仿佛那句惊慌失措的否定从来没出现过。 在电视剧播完之前,谁也没再提那句。 傅芝溯去洗漱。 明斐对着她后背,轻声道:“姐姐,就算你是,也没什么的。” 我是你妹妹。不管你是什么样子,在我面前,都不用害怕。 傅芝溯只一再否定。 “小斐,我不是。”《 》 6、合照 当时傅芝溯宛如惊弓之鸟,有两种可能:一,傅芝溯是真的恐同,她虽然尊重每个人的性向,但生怕自己和那三个字沾上关系;二,傅芝溯在此地无银三百两。 明斐后来想了很久,忍痛排除了后者。她都明示过傅芝溯喜欢女生男生都一样了,傅芝溯还是坚持自己不是女同。 她们俩相依为命无话不说,傅芝溯没有瞒她的必要。 “总之,她真不是。” 陈予洁一脚踢开路边小石子:“你姐长得完全就是姬圈天菜,做p做t都精彩,可惜啊可惜。” “可惜什么,就算我姐不是直女,你们俩也不可能。” “为啥?” “我不同意。” 陈予洁哎道:“你还管得到你姐谈恋爱?你姐想和谁谈恋爱那不是她自己的事吗,你反对,她会听你的?” 明斐皱眉:“反正我不同意的人,我姐不会和他谈。” 陈予洁说:“那你万一棒打鸳鸯了怎么办。万一你姐就是特别特别喜欢一个人,但是碍于你的意见,硬生生没在一起,放弃了一辈子的幸福,你舍得让你姐一辈子不幸福吗?” 明斐卡壳。 她舍得吗?她舍得让傅芝溯不幸福吗?那她又舍得把傅芝溯交给别人吗? 傅芝溯是个完完全全的妹控。她要是不喜欢傅芝溯的对象,傅芝溯一定会先考虑她的意见。那她要凭着傅芝溯给她的“特权”,去剥夺傅芝溯拥有幸福的权力吗? 自私和成全,在天平的两端,难以权衡。 “我姐要是真心喜欢谁,我肯定会祝福的。” 明斐违心地说。 心随着夕阳一点点下沉。陈予洁的话让明斐不得不去设想未来,傅芝溯是明确说过近期不会恋爱,但近期不等于永远。现在她是傅芝溯心里最重要的人,她还能一辈子是吗?傅芝溯以后要是有了丈夫,有了孩子,她可能只能排第二,甚至第三。 更令人郁闷的是,她根本不敢让傅芝溯知道自己那不齿的念头。 怎么偏偏喜欢上的是继姐,继姐怎么偏偏又是个直女。 陈予洁苍蝇搓手:“其实我有个表哥,海归硕士,不是水硕哦,长得还可以,单身……” 明斐瞪眼,没好气道:“不可以!” 陈予洁撇嘴:“你对你姐占有欲是不是太强了,好变态啊,控制狂斐斐酱。走走走,吃饭吃饭。” 十二月,学校图书馆通往宿舍区的银杏叶渐渐落尽,一堆堆金黄堆成小山,消失在垃圾桶。其中有几棵是母树,明斐记得每年开学时都会结粉白的果实,味道臭臭的,有阿姨和叔叔捡回去晒干去壳,里面的果肉拿来煮饭。 毕业论文开题很顺利,一般来说,老师不会为难本科生,研究生的开题听说被毙了好几个。国考和考研如期举行,十二月底,几个大考结束,学校氛围没那么紧张了。 不过明斐兼职的咖啡店依旧人满为患。更多学生的期末月开始,大家试图在一周之内往脑子塞一学期的知识,明斐在图书馆亲眼见过把面包片夹在书里压扁再吃的学生,陈予洁早早开始枕着老师发的ppt睡觉,妄图知识可以从高浓度的地方流到她低浓度的脑袋里。 店长把明斐的时薪从十二块涨到了十五块。一周三次,一次六小时,就是二百七十块,差不多能覆盖掉生活费。明斐想攒钱给傅芝溯换个手机,傅芝溯的手机用了好几年,镜头都磨损了,有时候视频也一卡一卡的。 明斐她们系的期末考试还有最后一门,和倒数第二门隔了整整一周。寝室里到处是哀嚎,咒骂到底是哪个小脑萎缩的排的考试时间,要是一口气考完,她们岂不是就能提前一周放假。 这下好了,这周复习也复习不进去,不复习又心虚。 明斐早早订好了去荔市的高铁票,在期末考试彻底结束后三天。她倒是一结束就想走,就业中心的老师说学期末事情多,一定让她再多干几天。 不料,临时收到通知,最后一门课的考试提前,就业中心老师也说,一些工作被安排到了下学期,明斐可以提前放假。明斐原本挺高兴,能早一些见到傅芝溯,结果一看车票全都是“候补”,又蔫巴的不行。 跟傅芝溯撒娇。 “姐姐,我想早点去找你玩。” 打电话的时候,傅芝溯正在一家泰式餐厅聚餐。殡仪馆店主今天生日,带所有员工出来吃饭。 傅芝溯到店外接电话,双旦节日的灯和装饰还挂在窗上没取,一闪一闪的,燃烧着节日的余烬,傅芝溯的眼睛也被照的亮晶晶。 “没票也没办法呀,趁这个时间好好休息,学校附近好玩的景点,去逛一逛。” “我想等我毕业的时候,你来和我一起玩。” 吸了吸鼻子,闷着声说:“姐姐,我想你了。你想我吗?” “我当然想你,小斐。” “有多想?” “最想你。我就你这一个妹妹,不想你还能想谁?” 哦。 明斐没了兴致。她想要的可不是这种“想”。 前面路拐弯,一抬头,吕程斜背着羽毛球拍,两手插兜,在明斐前方十步左右的距离,一边笑一边倒退着走。 顿时,更不爽了。 明斐假装没看见,重新将视线聚焦回屏幕。刚要说话,听到一个男的在喊傅芝溯:“阿溯,快来吃饭了,你最喜欢吃的鸡翅。” 傅芝溯偏过头,侧脸曲线优美的如同起伏山峦。“哦,马上。” 那男的很自来熟:“打电话呢?” 傅芝溯:“嗯,和我妹。” 屏幕上多出一张脸。来喊傅芝溯吃饭的男的二十多岁,留着个小卷毛,“嗨,妹妹晚上好。” 傅芝溯把他推出屏幕外:“谁是你妹妹。” 明斐心中警铃大作。 “姐姐,是谁呀?刚刚信号不好。” 她不想和那个男的打招呼,所以撒了谎。 “没什么,我同事。”傅芝溯轻描淡写。 明斐动了动嘴唇。 “姐姐,你先去吃饭吧,我回宿舍了。” 心里却喊着,姐姐,不要和他一起吃饭。 留下来,再陪我一会儿。 但傅芝溯轻快的应声,“好,那我去了。小斐,拜拜。” 视频挂断。 哼,你去吧,这周我不会再理你了。 吕程笑嘻嘻的迎上来,“学妹,上次把我推给方逸芮师姐,你可害惨我了。” 明斐冷冰冰道:“学姐是对你负责。” 吕程无视她的答复,自顾自道:“今天周天,上午开完组会,下午和朋友一起打羽毛球——我打羽毛球还挺厉害的,改天要不要一起去练练,我可以教你。” 又说:“学妹,你刚才打电话的声音好甜啊,真好听。” 明斐忍不了了,哪怕他们跟的一个论文导师,她也没必要再顾及吕程的面子。 停住。 “吕学长,我觉得我已经表现得够明显、说的也够清楚了,我对你没有好感,请你以后不要再给我发论文之外的东西、也不要再和我走在一起。” 吕程笑容僵硬,抓了把头发:“哈哈,我哪里不好吗?追我的人还挺多的。” 明斐深吸一口气。 “我喜欢的是女生。我不喜欢男的。学长,你从性别开始就不好。” 吕程:“……” 女同啊。要是能把女同掰直,岂不是更证明他有魅力。 刚要开口,明斐一字一句地说:“学长,麻烦你不要想着用掰直女同性恋作为炫耀男性魅力的资本,女性不是为了证明你们男性魅力而存在的。请你答应我刚才的要求,不然我就告诉辅导员你骚扰我。” 吕程似乎被唬住,愣着没再说话。 明斐跨过他,大步往宿舍方向走去。眼前全是傅芝溯和那个卷毛男人相处的场面。 傅芝溯很放松。他们的关系一定很熟。 但她从未听傅芝溯提起过。 或许只是朋友…吧。 躺在床上学excel公式,明斐有点集中不了精力,看了会儿,准备睡觉。睡前,习惯性点开傅芝溯头像,刷刷这几天的聊天记录,再切到小号听一遍语音,心情渐渐好了些,从阴天转成多云。 不然把姐姐的备注改成老婆?等去了荔市再改回来。 说干就干,明斐小偷似的用被子蒙住头,边忏悔自己的不齿行径,边点开傅芝溯个人信息。 因为每天平均点开傅芝溯至少三次,明斐一眼就辨别出信息页面与往常不同。 下面的朋友圈照片预览变了。 傅芝溯发了新的朋友圈。 九宫格照片,一半是漂亮饭,一半是漂亮人。宠物殡仪馆老板员工都是年轻人,大家对着镜头比耶。店里空调温度高,傅芝溯脱了厚外套,毛衣长袖卷成t恤,露出半截曼珠沙华刺青。 如果全是大合照,明斐也不会多想。偏偏里面夹了一张双人合照:那个卷毛男的和傅芝溯在店里的大圣诞树装饰下面微笑。两人之间只隔了一寸的距离。 明斐放大照片。傅芝溯今天好漂亮,黑色长卷发,戴一枚小小的蓝蝴蝶水钻发夹,v领毛衣,贴合她瘦而有曲线的身体,臂弯挽着外套,嘴角微微上扬。双击返回原图片大小,屏幕上就不只是傅芝溯了。 那个男的和傅芝溯站在一起一点也不搭,仙女配泰迪,怎么看怎么别扭。 傅芝溯半年都发不了一次朋友圈,连和她的合照都没发过,现在却发了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男的。 指尖按到发白。 有点生傅芝溯的气。 不是说最近不会考虑谈恋爱吗。 不,一定是朋友。朋友也可以发合照。 明斐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像中了电脑病毒,反复重播不愿看的有毒片段,弹出的“否”,无论点击多少次,还是会一直不停的弹出来,直到点击“是”。 放大图片,将傅芝溯专门截下来保存。忘了是为了改备注才打开好友详情信息的,回到聊天页,输入:姐姐,你朋友圈那个男的到底是谁啊,你们看起来好亲密。 手机屏幕在被子里热出一层雾,明斐迟疑着,还是一个字一个字的,把消息删掉。 如果只当傅芝溯是姐姐就好了,任何问题就都能问的毫无芥蒂。 把傅芝溯的消息置顶取消,三秒后,又添加了回来。 埋怨傅芝溯其实一点道理也没有。 傅芝溯,错的不是你,是我。 切换到小号,报复性输入。指尖在屏幕上敲出一声声闷响。 【翡:老师有空吗?】 【翡:能不能帮我配这句,越温柔越好。】 【翡:宝贝,不要难过了,看看我好不好?】《 》 7、她坏 【姐姐:好。】 【姐姐:语音6''''】 【姐姐:没事吧?】 明斐将语音听了一遍又一遍。傅芝溯果然按照她的要求,声线极尽温柔,听的人鼻尖一酸。不由得想起冬天凝在窗户里侧的水,手指头在上面写字画画,用不了多久,水滴便顺着指尖往下流。凉凉的,但不让人感觉难受。 上一次傅芝溯叫她宝贝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她上小学,吃了坏掉的菜,肚子疼的睡不着,躲在被子里冒冷汗。傅芝溯那时候可冷可酷了,正眼都不带瞧她的,被她翻来覆去的动静搞得烦不胜烦,坐起来一拳锤枕头上:“再动就自己出去睡。” 明斐委屈的不行。这是什么恶毒继姐。但她不敢反抗,毕竟傅芝溯比她高那么多,打她一定很容易。好女不吃眼前亏,攥紧被角:“姐姐,对不起。我不动了。” 傅芝溯重重地从鼻子里出气,没躺回去,明斐知道这事儿没完,在黑暗中紧盯着继姐的一举一动。 一只手迟疑着落在后背。断断续续的轻哼像是往她嘴里塞了一颗布洛芬。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夜夜安静,美丽多温暖……” 和一个东西接触的越少,阈值就越低。明斐没被当成小孩哄睡觉过,所以傅芝溯那首歌词不全的摇篮曲对她来说效果特别好,把她哄得昏睡的像一头猪。 …… 明斐将傅芝溯对自己的称呼止痛功效分成三个等级,从弱到强一次为:小斐,宝贝,老婆。 不开心的时候,听傅芝溯叫自己,就能慢慢把自己哄好。 一般来说,“小斐”就足够了。这次情况特殊,得用点强力的。 【翡:没事。就是今天遇到一点事,回来需要我的oc老婆安慰,已经解决了。】 【姐姐:那就好[愉快]】 傅芝溯能回她消息,一定是回了家的,而且家里只有她一人。不然傅芝溯不会给她发语音。不过傅芝溯实在有点好过头了,她们现在仅仅是存在交易关系的陌生网友,交易金额一次几块钱,傅芝溯还是会主动问上两句。 幸亏“翡”就是她自己,不然她不得嫉妒死。 明斐顺杆子往上爬。 【翡:老师老师,还有两句。】 【翡:(第一句)我的眼睛里也只有你。】 【翡:(第二句)保证不喜欢别人,只喜欢小翡。】 明斐自欺欺人的把自己哄好了。 她真坏啊,因为这点小事就跟傅芝溯生闷气。反正她就快去荔市了,到时候再实地考察一下这两人到底有没有情况。 切回常用微信号准备和傅芝溯说晚安。 聊天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明斐耐心等待对方先发。 【姐姐:那个男生是我们店里新来的同事,荔市本地人,挺活泼的,跟谁都自来熟,之前做流浪动物救助,帮我取过一次大件快递。聚餐的时候玩游戏,他抽到大冒险,店长让他和在场每个人分别拍合照,而且都必须发到朋友圈假装官宣,他和我们每个人都拍了。】 很长一段话,像是唯恐没有将前因后果说清楚。 被子里,气鼓鼓的河豚变成呆傻的红鹦鹉鱼了。 傅芝溯,你跟我解释干嘛啊。 明斐一边强迫自己不要笑,一边懊悔:真是太小肚鸡肠了!成天以小人之心去度傅芝溯的君子之腹。 【明斐:你发朋友圈了?我去看看。】 【明斐:看着不像官宣呀,你不说我都没想到。】 【明斐:姐姐,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吓我一跳。】 【姐姐:不像就好,我编辑了很久。】 【姐姐:怕你想歪了,回去再跟妈妈乱说。】 原来是在担心这个。 兴奋度减十。 【明斐:妈妈又不管我们,也就是跟着其他人说几句。】 【明斐:上次不是说,随她们怎么说嘛。】 【姐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姐姐:不早了,早点睡觉吧。】 【姐姐:晚安[月亮][月亮]】 明斐回了个晚安的表情包。 车票完全候补不上,飞荔市的机票又太贵,明斐在学校度日如年。隔一天再给傅芝溯打电话,傅芝溯听起来声音有点闷闷的。 “姐姐,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傅芝溯擦鼻子:“没,就是一点小感冒。在吃药了。你是大后天过来?” “嗯。姐姐,来车站接我吗?” “应该能。记得把车次信息发给我。” 截图。发送。 “姐姐,你餐桌桌边柜中间层右边抽屉里有一盒柚子姜片茶,泡一泡可以缓解感冒症状。” 明斐只当是普通感冒,不料晚上快睡觉时收到了地址在荔市的陌生号码来电。 “是傅芝溯妹妹小斐吧,她紧急联系人留的你的电话。这样的,早晨她说身体不舒服,请假了,中午有个毛孩子的家长指名要她来送狗狗,我们想问问她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上班,结果打了一下午的电话没人接,怕她出事,想问问你在不在荔市,知不知道她的情况。” 明斐心脏一沉。傅芝溯病的这么严重? “我,我现在在榕市。” “那麻烦你再联系联系她咯,我们这边也是。万一真是病的严重,一个人在家可不行,得及时去医院啊。” 挂掉电话,明斐从床上弹下来,把下铺同样没改签成功的陈予洁吓一跳,裹着小熊毛绒睡衣探出脑袋:“斐斐酱,这床可是咱们的老姐姐。你一跳,我差点儿以为床塌了。” 明斐边慌张地给傅芝溯打电话,边说:“我要去荔市。” 陈予洁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要去找你家漂亮姐姐啊——你票候补上了?啊啊啊,我也想回家!” “没有。我姐那边有点事,我要提前过去。” “啥事儿啊这么着急。再着急也没用呀,票都买不上。等下,我帮你看看机票。” 明斐焦灼的等待电话接通。嘟嘟声像是倒计时,明斐之前从来没觉得这玩意儿还有催命功效。 异地的痛苦,不仅仅在于平时不能常见面。而是在一方出现突发情况,另一方往往只能干着急,那种无力感才最煎熬人的心智。 就像现在,她除了祈祷傅芝溯接电话,其他什么都干不了。 要是她在荔市,在傅芝溯身边,她就能第一时间找上门,亲眼看看傅芝溯到底是怎么了。 为什么她生病的时候傅芝溯总在她身旁,可傅芝溯出事,她就在千里之外? 没接。微信也没人回。 明斐慌张的换衣服。大不了强行候补,她去求检票员,没有座位不要紧,她在车上站八个小时也行,只要能早点到荔市。 陈予洁“嗷”了声。“明早有一趟飞荔市的航班,最便宜,但还是比高铁贵了几百块钱,而且时间特别阴间,早晨六点,两点就得起,打车过去得要两百多。凌晨的出租车贵的要命,还得提前预约看有没有司机愿意接单。” 明斐急的原地转了个圈。 “我订。” 看看时间,刚十点。通往机场的地铁专线十一点停运。 两百多的打车费对明斐来说不是小数目。机票已经花超了预算,其他地方得能省则省。 陈予洁眼睛瞪老大:“你要在机场过夜啊,很难熬的,只能硬坐,屁股都给你坐死掉……” 明斐反倒舒了口气。她没坐过飞机,原本以为要在机场外面等,没想到能在里面。 匆忙买下机票,生怕晚一秒被别人订走。好在她因为期盼见面,提前收拾了一部分东西,这会儿也来不及细细收拾,关键的东西带走就行。 陈予洁在旁边帮忙检查:“哎,那个酸奶会被安检扣……这个你放托运,换个小点的随身携带……笔记本有没有关机……” 打仗一样光速收拾好。明斐快速抱了一下陈予洁:“谢谢。” “客气啥,下学期见。” 赶着最后一趟地铁换乘到机场,明斐的行李箱轮子跑掉了一个。 在机场坐了一夜。 傅芝溯依旧处于断联状态。 想报警,可这没有达到出警的条件。 手指无意识放入口中啃咬,明斐换了好几个姿势,到后面,有些灵魂出窍的茫然。越来越冷,机场广播一直在头顶循环播放,明亮的灯打在脸上,焦急和无措被无限放大。 傅芝溯,求求你,千万别出事。 傅芝溯,你一定是睡着了才不接电话的,对吧。 傅芝溯。 姐姐。 …… 次日十点,明斐拖着行李箱出现在傅芝溯租的公寓楼下。坏了轮子,没法拉,一路手提过来,出了一身汗。 按响门铃。再没人开门,她要找人来撬锁了。 三遍门铃,一边比一边急促。 接着拍门,握起拳头锤,用脚踹……不明白发生什么事的人经过,估计会以为她是来寻仇的。 “姐!姐姐!” “姐姐!” “傅芝——” 门开。 年轻女人一身单薄睡衣,长发乱蓬蓬散在脸侧,额头一道被压出来的印子,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嘴唇干燥而苍白。柳叶眼蒙着一层水,惊讶和怀疑慢慢从眼底往外涌。 半倚着门,肉眼可见的虚弱。 明斐张口喘息,视线模糊。 傅芝溯站在那儿。一瞬间,世界归位。 “小斐?” 明斐扑上前,紧紧环抱住对方。 后腰随之被一双手轻轻托住。闭眼,泪珠顺着鼻梁消失在傅芝溯发间。 “姐姐,我来了。”《 》 8、吹吹 傅芝溯身上烫烫的。 沙哑着嗓音:“对不起小斐,我睡过头了没去接你……” 指腹在明斐发梢不着痕迹的拈了拈。 而后反应过来不对:“今天几号?” 明斐悄悄在傅芝溯肩上蹭掉泪痕。略略分开,擦擦冻得发红的鼻头:“十二号。” “你不是十四号的车吗?怎么提前来了,这么重的行李箱……” 说着,傅芝溯要去门外提行李。 明斐站的比她更靠门外。侧身,一手握住傅芝溯手腕,一手将门外行李拎进来,放在鞋柜旁边,“姐姐,我给你打了很多电话,你没接。手机是不是没电关机了,还是不小心按到静音了?” 明斐将店里给她打电话的事告诉傅芝溯。傅芝溯去查看手机,发现确实不小心按到静音了。从昨天上午到现在,她一直昏昏沉沉的睡着,没力气看手机。 “我睡前还特意看了是响铃模式,就担心睡的时候你……们找我,听不到。” 语气中,满是抱歉和自责。 “姐姐,你生病了,生病了就要好好休息。我不是来找你了吗。”明斐关上门,虚虚搂住傅芝溯的腰,将她半推着往里推。 傅芝溯在荔市租的房子是个实用面积二十多平的小单间公寓。中间被傅芝溯加了一道帘子,分成卧室和客厅。进门左手鞋柜旁是卫生间,右手靠墙摆着厨具冰箱。 傅芝溯说她应该是聚餐那天喝了点酒,外套没穿好,回家的时候被冷风一吹,导致的发烧。原本打算吃片退烧药捂着被子睡一觉就好了,没想到这一觉睡了那么久。 “姐姐,你先躺回床上,我给你倒水。” “我自己来就行……” “姐姐。”明斐稍稍加重语气,“我来都来了,你就让我照顾照顾你嘛,好不好。” 上大学前生病,都是傅芝溯寸步不离的守着她,她只管好好躺着睡觉,喝水、吃药、量体温……全部不用操心,傅芝溯都替她准备好了。现在角色互换,就算她对傅芝溯没有逾越的念头,她也该好好照顾傅芝溯,像傅芝溯之前对她那样。 生病了就得好好躺在床上等人照顾。 傅芝溯虚弱的样子,明斐看着很难受,眼泪不知不觉溢出来。赶快背过身体,假装在揉鼻子,擦掉。 印象里,姐姐一向是无坚不摧的,她就没见过傅芝溯病怏怏的躺在床上过。即便是那年流感,一半的人都中招了,她和傅芝溯也不例外,她浑身绵软无力,喉咙如同刀割,但傅芝溯像个铁人,又是做饭煮药又是洗衣服大扫除,流感的病症在她身上一点儿也没显现出来。 傅芝溯笑笑,“好吧。谢谢你啦,小斐。” 明斐听着生气。 干嘛呀,还谢谢。她之前都没对傅芝溯说过谢谢。 她们不是最亲近的人吗,最亲近的人之间也得说谢谢吗? 还是说傅芝溯觉得被她照顾不应该? 明斐胡思乱想着。 热水壶里空空的,重新接水烧上。等水烧开的时间,又想去帘子后看看傅芝溯。 转念一想,还是算了,一个人休息更好。她去,傅芝溯肯定又不睡觉了。 干脆趁这几分钟,上网搜搜怎么煮粥,顺便把傅芝溯的冰箱翻了一遍。 冰箱里有些食材,几颗虾仁、青菜、一小块牛肉,米袋里也还有米。水烧开,倒出来一杯等着冷凉,煮粥用的食材淘洗干净,切成小块备用。 明斐没有做饭技能,做起来手忙脚乱,还好煮粥没什么技术含量,一堆东西洗干净放进锅里按键就行,不然她真怕自己做出来一堆“女巫魔药”给傅芝溯下毒。 电饭煲按键按上,估摸着水也差不多晾到能喝了,一转身,明斐原地哆嗦一下。傅芝溯没在卧室睡着,而是在客厅沙发上坐着,手里举着手机。 房间小,她们之间就隔了不到两米。但她乱七八糟想的太投入,一点儿也不知道傅芝溯什么时候过来的。 端起水杯过去。 “姐姐,怎么不在床上休息?” 傅芝溯放下手机。 “睡了一天,睡不着了。行李箱上贴的什么?” 傅芝溯换了睡衣,取而代之的是件高领毛衣和直筒裤,长卷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米色袜子从拖鞋里整齐的冒出一截。脸也擦过了,整装待发的像是马上要出门。傅芝溯二十七岁,气质逐渐透出沉稳,完全是个成熟.女人。 明斐一屁股挨着傅芝溯坐下。房间小有小的好处,沙发只能摆一米长的,明斐故意把外套和包放在沙发上,这样沙发剩下的长度就不足半米,她坐在傅芝溯旁边,完全是“不得不”腿挨着腿,胳膊挨着胳膊,一歪头,嘴唇和嘴唇之间只有一尺距离。 傅芝溯的嘴唇偏薄,嘴角平平的没有弧度。之前村里邻居那个烦人的老头说,傅芝溯的面相不好,长这种唇形的人最薄情寡义,说不定哪天就把明斐卖给人贩子。 明斐很讨厌老头,牙都掉光了,说话漏风,还要坚持不懈说讨人厌的话。 这样一双唇,就在前不久,对她轻吻,还喊她宝贝。此刻有些干燥,明斐忍住了想要凑上前将它重新弄回水润的冲动。 会不会那时候傅芝溯就已经不舒服了? 止住乱糟糟的思绪。 水杯塞到傅芝溯手里,刚要松手,明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夺回来,低头自己先喝一口,然后再递给傅芝溯。 “水温正好。” 这才回答傅芝溯的问题:“行李托运的贴,高铁改签不了,正好有一趟航班,我飞过来的。姐姐,你要出门啊。” 盯着水杯,傅芝溯手腕逆时针转了约六十度,说了句“不出门”,低头小口小口的喝水。 错开了她用过的地方。 明斐忽然间感觉自己很无耻。 傅芝溯没有转杯子的习惯。手腕转动的六十度,是在刻意避开她用过的地方。 她自以为是的小聪明,小心翼翼的越界,难道已经被发现了,傅芝溯是在隐晦的提醒? 可她唯一做的过分的,就是用小号找傅芝溯约音,除此之外,哪里还露出马脚了?傅芝溯如果发现,怎么还会继续同意给她约音。 可要是说傅芝溯一点儿没发现,为什么要转动杯子。姐妹之间用同一个杯子,同一根吸管,吃对方碗里的饭菜,分明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她们之前明明一直这样。 手指不安分的捏紧衣角。 下一秒,被拽走。 傅芝溯一手拿杯子,一手牵住明斐右手腕,仔细看她手背上一块月牙形的疤。 “什么时候弄的?” “刚开学,收拾床的时候被钉子划的。” “没听你跟我说过。” “就一点小事,去校医院包一下就好了。” 明斐动动手指,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傅芝溯松开手,目光却还盯着那道疤痕:“留疤了,当时很疼吧。” 这么快就发现她受伤了,傅芝溯还是好关心她。 随着空调暖气吹过,明斐心里荡起一丝麻酥酥的甜。 那点“无耻”瞬间又荡然无存了。 “那姐姐你给我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手举到傅芝溯面前,满脸殷切。 傅芝溯说了句“跟谁学的这么肉麻”,最终在那双亮晶晶的小狗眼中举手投降,嘟起嘴唇对着疤痕轻轻吹了口气。 “好了好了,本来就不疼,现在更不疼了,可以一拳打死一只蟑螂。” 明斐挥了挥拳,又道:“姐姐,你不出门换什么衣服。” 视线在傅芝溯胸前稍作停留。 纯黑毛衣勾勒起圆润美丽的弧线。眼珠被烫到般弹开,下一秒,又没出息的黏上。 妹妹欣赏姐姐身材,很正常的事。 “还,穿内衣。” “不是说穿内衣不舒服,在家不穿的吗。” “姐姐,你身材真好。” 傅芝溯被盯得含了含胸。脸颊烧出来红晕,乍一看像是在害羞。 “睡衣有点儿脏了,想脱下来洗洗。” “不穿内衣,不太方便。” “小斐,我跟你一块儿收拾收拾行李吧,床单被套已经换好新的了。” “我自己收拾就行,姐姐你就坐下来好好休息,等下粥好了吃过饭再吃点药。” 明斐边说,边起身拉开房间中间的帘子,“还换什么新床单呀,我们都在一起睡那么多——” “年”字像根鱼刺卡在喉咙口,咳咳不出,吞吞不下。 原本一米五的双人床不见了。 本该容纳她们两个酣睡的地方,变成了一张双层木床。 上层,床单铺的平整,被子叠的方方正正,床单被套带着机洗后特有的褶皱。 傅芝溯在她身后说:“小斐你快毕业了,再跟姐姐睡不合适。我找房东商量了一下,换了个双层床,你就不用总是被挤的和我贴一起了。”《 》 9、照顾 “可是——” 话未说完,被门铃打断。 可是我们明明一直挤在同一张床上睡。 我喜欢和你挤在一起,听你的呼吸和心跳。 傅芝溯,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习惯的? 傅芝溯去开门,明斐紧随其后。 “哎,原来你真的在家。妍姐让我想办法联系你,我光想着给你打电话了,过了一夜才想起来我知道你家地址啊,过来敲敲门不就知道你在不在了,实在不行我就撬门——” 来人明显是个话痨。 明斐自傅芝溯身后弹出半个身体,认出门外的人就是那天晚上和傅芝溯合照的男的。但假装不知道:“姐姐,这位是?” “我是阿溯同事,祝西柏。我们见过的,就前两天,我还用阿溯手机跟你打招呼呢。哦,妍姐是我跟阿溯一块儿上班的地方的店长。” 那熟稔的语气,好像他和傅芝溯关系更近,明斐反而是外人。 明斐礼貌的勾勾嘴角:“西柏哥好。” 顿了顿,想说的话没咽下去,还是说出来了:“我知道妍姐,谢妍。姐姐的事我都知道。” 用不着你来介绍。 下一秒,嘴角放下。她还是对祝西柏喜欢不起来。 每当这时候,明斐都觉得自己特小心眼,然后忍不住继续小心眼下去。 傅芝溯忙着跟祝西柏解释自己为什么“失联”,刚才换完衣服,已经也跟其他人联系过解释好了。 祝西柏很关心傅芝溯,问她身体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他开车来的。 傅芝溯:“就是普通风热发烧。” 看了眼明斐,“小斐来之后已经好多了。” 明斐猛抬头。 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一股获胜者的骄傲,对手下败将顿时多了些许宽容。 倒了杯水,“西柏哥,喝水。” 房间太小,祝西柏没进来,就在门口站了会儿。 乐呵呵的:“谢谢小斐妹妹。” 又问傅芝溯:“我等下走楼下药店顺路给你买点儿药?” 明斐皱了一下鼻子。 顺路?哪里顺路。不是要走吗,买药岂不是还要再送回来? “我会给姐姐买的。” 傅芝溯也说:“已经麻烦你专门跑来一趟了,不用再麻烦了。小斐在,而且家里常备药都有。你要是见到妍姐,再帮我和她说一声,过两天好的差不多了我就回去。跟她微信过了,怕她忙的看不见。” 明斐耳朵一竖。 后知后觉——祝西柏知道傅芝溯住的地方。 怎么知道的? 傅芝溯说没想和他谈恋爱,万一他想和傅芝溯谈呢? 谁知道那晚他是不是故意选的大冒险? 陈予洁说过,男的非常诡计多端。 祝西柏用手对傅芝溯比个ok,探头往里瞄了眼,“对了,上次那个床你弄了吗,搬来的时候挺重的,估计不好装。正好我来了,没弄好的话帮你装一下?” [帮我取过一次大件快递。] 原来祝西柏帮忙取的,是那张双层床。 将她和傅芝溯物理分隔的双层床。 世界上最讨人厌的双层床。 傅芝溯回答早就装好了,祝西柏笑嘻嘻的向明斐邀功:“是我跟阿溯建议的。上回在店里正好听到阿溯跟别的同事说她妹妹来,地方有点小,我就说可以像宿舍那样买上下铺的床,这样不就不挤了。” 明斐牙齿咬的死紧。 罪魁祸首就在眼前,她真想对祝西柏大喊一句,以后少管别人家的闲事。 但长久以来的习惯让她低下头,注视自己和傅芝溯的鞋尖。 加厚板鞋和棕色绒托。自己居然还没换鞋。 祝西柏是给了建议没错,但最后拍板的还是傅芝溯。 说明傅芝溯也觉得她们分开睡比较好。 喉咙里的鱼刺依旧卡的人难受。 明斐拽拽傅芝溯胳膊,“姐姐,饭快好了,你吃完饭还要吃药休息。” 祝西柏识趣的起身告辞。 送走他,明斐打开鞋柜,除了傅芝溯平时常穿的鞋,还有一双特别用透明防尘袋包起来的米白绒拖。和傅芝溯脚上的同款,三十六码,她的码数。鞋柜上的简易衣架,明斐注意到有条和自己的一模一样的围巾。 分明那么多同款,却全都止步于姐妹。 吃过饭,看着傅芝溯吃完药,明斐非要把傅芝溯塞回被窝里躺着。荔市和榕市温度差不多,但更为阴冷,即便房间里开着空调,还是有股怎么也除去不掉的湿冷味儿往身体里钻。 明斐尽量克制自己不去看上铺。多看一眼,心就多梗一下。 她在学校睡上铺,在傅芝溯这儿还要睡上铺。 偏偏傅芝溯还说:“小斐,你踩梯子上去试试,比学校的床结实。” 明斐闷声闷气道:“等下再试。” 她能不知道这个床比学校的好吗,想找个比学校的床更破的床都难。 这种公寓一般都是统一装修,也不知道傅芝溯是怎么说服房东弄个双层床进来的。 打了个哈欠。 “要不要休息会儿?”傅芝溯试探着问,“赶飞机起那么早。睡吧。” 明斐坐在傅芝溯床头看时间。 “我不困。姐姐你睡吧,我看时间等下叫你起来喝水。多喝水好得快。” 不到最后一秒,她绝不会向上铺屈服。 傅芝溯目光温柔,“小斐好会照顾人。” 明斐脱口而出:“跟你学的。” 傅芝溯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明斐拿出体温计用力甩了几下,举起来对光看示数,视线下移,对上傅芝溯的视线。 她在迟疑是继续对视还是错开。 不过半秒,傅芝溯的目光先退出了。 “来,放腋窝下面。” 傅芝溯伸手去拿,明斐不给。 “姐姐,自己放的不准,我给你放。” 目光澄澈而坦荡。掩下了多少欲望和私心,只有明斐自己知道。 假装心无杂念,明斐凑得更近,“姐姐,把衣服拉一下。” 傅芝溯迟疑着没动。目光好似在明斐脸上探究着什么。 明斐能感受到傅芝溯在看自己。 可每当她去捉傅芝溯的视线,对方总能在一瞬间将目光转向别的地方。 次数一多,明斐也拿不准,到底是傅芝溯真的有看她,还是只是错觉。 “小斐,我自己能来。” “我帮你好不好。” “小斐。” 语气多了几分郑重其事。明斐手一颤,明白这场试探到此为止了,嘟囔道:“好吧好吧,你自己放。五分钟后给我看度数。” 被拒绝之后的不开心明晃晃挂在脸上,眼睛一下一下瞄着傅芝溯。 那小眼神好像在控诉傅芝溯辜负了她一番好心。 傅芝溯放完体温计,马上靠着枕头坐起,柔声说: “小斐,对不起。你为了姐姐那么早起床赶飞机过来,我还让你不开心……只是放体温计这种事真的我自己来就行了,我穿的毛衣不是宽松款的,你不好放。” 明斐小声说:“哪有不开心……才没那么小气。” 指着床头柜的玫瑰金细框眼镜岔开话题:“姐姐,你配眼镜了?” “店里发的中秋节礼物,好像是防蓝光镜片,试过几次,有点儿不习惯戴眼镜。你呢,你是不是一直没去配眼镜?” 明斐坦诚无比:“我想让你陪我去。你帮我挑镜架。” 五分钟到,傅芝溯体温测出来三十七度八,情况有所好转。体温计被捂的暖呼呼的,明斐在手里拿着转来转去,直到那根玻璃棍儿凉到室温。 没一会儿,再次装作无意地说:“姐姐,穿内衣睡觉不舒服,你脱掉再睡?” 又一次遭到拒绝。 “小斐,我不舒服自己会脱的。别再关心我穿不穿内衣了,行吗。” 带了点无奈央求的味道。 明斐给自己找补:“我就是随口问问。睡觉吧,我定好闹铃了,一个半小时之后叫你起来喝水。” 傅芝溯点头,闭眼睡觉。 这边眼睛一闭上,那边明斐的眼珠子就粘了上来。 从进门到现在,又是做饭又是祝西柏,她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姐姐。 傅芝溯的脸部线条其实偏直,和她的性取向一样。鼻梁特别高挺,鼻尖能看出一对小软骨,撑的鼻头不是尖的,而是略微偏方,被人问过是不是混血。明斐小时候只知道姐姐鼻子好看,后来才从室友口中得知,傅芝溯那种鼻子叫盒型鼻。 脸整体很窄,但下颌骨量感又足够,是介于瓜子脸和方圆脸之间的脸型,之前傅芝溯留直发的时候整张脸显得比较英气,配上她的耳钉和纹身,十分酷飒。后来烫了卷发,头发的曲线和面部直线中和,整个人一下子变得又冷又御,双眸深邃,把刚刚明白什么是喜欢的明斐迷的两眼发直,连多看姐姐几眼都脸红。 但明斐比谁都清楚,傅芝溯只是看起来不太好接近。她小时候也犯过同样的错误。 实际上,傅芝溯温柔又好说话。 此刻生了病的傅芝溯多了些许脆弱,如同易折的玫瑰,双睫是停留其上的蝴蝶。 明斐说不清,傅芝溯是按照她的审美长的,还是她的审美是依照傅芝溯构建的。 总之在她眼里,傅芝溯全世界最好看。 偏偏命运又安排这样好的人吃比旁人多得多的苦头。 明斐坐在地上,手肘撑床,手托腮,歪头看着床上睡觉的人。 姐姐,我只属于你。 姐姐,为什么你不能也只属于我。 …… 困意袭来,眼皮用力眨了几下,慢吞吞闭合。 明斐睡着的同时,傅芝溯睁开了眼睛。《 》 10、听话 明斐睡的并不踏实。脑子里总记得有事要做,但身体发沉,通宵加上赶路耗尽了精神,一个要起来,一个不要动,脑波和肌肉打架的后果就是,挣扎着醒来时头晕脑胀的像在梦里跑了马拉松。 发现自己霸占了傅芝溯的床,明斐一个激灵爬起来,掀开床帘一看,窗外已是华灯初上。 “姐姐,姐姐。” 明斐光脚往外走,急着去找傅芝溯。 听见动静,傅芝溯从沙发上起身,开灯,笑盈盈地说:“睡的好吗?” 明斐懊悔不已。她明明是要照顾傅芝溯的,怎么照顾着照顾着自己躺被窝里,还把病人给挤走了。 不过傅芝溯的被子好香,好暖和。 皱眉:“居然睡着了……” 闹钟没响? “姐姐你怎么也不叫我。” “你趴在床边就睡了,身体蜷的像小虾米,又好玩又可怜。刚好我醒了之后也睡不着,顺手把你搬床上。闹铃我替你关了。” 视线落到明斐光着的脚上。 “小斐,穿鞋。” 明斐低低“哦”了声,回去找鞋,刚走两步又回头:“姐姐,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量过体温了,三十七度三。”傅芝溯催促:“快点去穿鞋。” 明斐懊恼地回去找鞋。越想越生气,自己也太粗心大意了。幸亏傅芝溯没事,要是因为她睡着了没及时被叫起来喝水吃药重新烧起来怎么办,有她这么照顾人的吗。 亏得她还大言不惭的说,姐姐你放心好了,我来照顾你。 这下好了,变成了一个只会说大话的懒虫。 想想明斐脸上都烧的慌。 她真的想在傅芝溯面前好好表现一下的,她想告诉傅芝溯,我长大了,姐姐你可以依靠我…… 而且她还没好好洗澡,脏兮兮的玷污了傅芝溯的被子。 难受到泪眼模糊,抬手擦了擦。 明斐心思不在拖鞋上,四处没看到,弯腰去床底下找。两只鞋像地板的八字眉,潇洒的在床底睡觉,估计是她急着下床给踢飞的。 叹气,蹲下去够,手又不够长。 傅芝溯听见动静,过来看了眼。 “地上凉,你先在床上坐一下,我去拿扫帚够。” “姐姐我自己踢的,我自己来弄。” 傅芝溯一个眼神将她按回床上。 “小斐,听话。” 明斐咬紧嘴唇,乖乖坐下,翘起两条腿。 傅芝溯拿来扫帚,半跪在床边,在床底戳了两下,鞋就被够了出来。傅芝溯捡起两只鞋靠在一起打了几下,放下一只,一手托住一只拖鞋鞋底,一手握住明斐脚腕,要帮她穿上。 脚腕触电般缩回。 明斐有点受不了被姐姐抓脚腕,和牵手、拥抱那种肌肤相触不同,刚刚那一下,她半边身体都麻了。 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明斐赶紧道:“我自己穿。刚踩了地脚脏,我先擦脚。” 傅芝溯动作一僵,缓缓将拖鞋放下,“我给你拿纸巾。” 纸巾递过来,一点不凉,是温热的。明斐看见傅芝溯把它们放在热水里泡了。 傅芝溯照顾她总是照顾的这般事无巨细,好像她永远停留在十二岁,永远长不大。 明斐发现自己对傅芝溯充满矛盾,各方面的。 比如现在,既希望能一直被傅芝溯这样对待,又希望傅芝溯把她当成一个女人,不是需要照顾的小孩。《 》 11、舔手 明斐在这场暗恋中的纠结伤心犹豫通常只会维持十分钟。 十分钟一过,她又会回到只喜欢傅芝溯,想方设法不着痕迹和傅芝溯贴贴的状态。 傅芝溯把冰箱剩的菜炒了。 本来明斐想做饭露一手,转念一想自己也没什么好露的,默默听从傅芝溯的安排,对晚饭的参与程度达到洗菜之后,没再插手。 傅芝溯一个病人在忙,明斐更是坐不住,光是下午睡觉就够让她羞愧的了。 去把行李箱打开收拾了,拿出自己的衣服挂进衣柜。傅芝溯给她留好一块地方了,但她没老老实实挂,又耍了个心眼儿,把衣服一件件插.进傅芝溯的衣服中间,衣柜里一件她的,一件傅芝溯的。 并且特别理直气壮跑到傅芝溯身边:“姐姐,你衣服好香,我要把我的和你的叠在一起,这样我的衣服也能染上香香的味道。” 傅芝溯忙着盛菜,疑惑:“就是洗衣液的味道啊。” 明斐说:“是吗?从小我就觉得你香,可能是我能闻到你身上特别的味道。姐姐,你做的饭也好香。” “正好。”傅芝溯铲起一片五花肉,“尝尝味道行不行。” 明斐盯着铲子,“姐姐,铲子烫我嘴。” 傅芝溯顺手用手指捏起肉,递到明斐嘴边。 明斐啊呜一口,肉片连同傅芝溯的指尖,一起含进口中。 舌尖故意从指腹勾过,温热湿滑。 在傅芝溯抽手之前,用牙尖飞快轻轻咬了一下。 傅芝溯猛地甩开手,薄唇轻抿,眉头下压,眉尾上挑,看起来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吃惊,还有质疑和探究。 似乎在思考如何开口,要不要开口。 明斐先发制人:“好好吃!比学校里的好吃太多了!” 紧接着装无辜:“姐姐,我刚太着急,好像咬到你了,没咬疼你吧?” 傅芝溯欲言又止,不过神情明显放松,眼眸低垂:“不疼。以后小心点。” 停顿片刻,“尽量别这样让别人递菜给你尝,容易咬到……用筷子更方便。” 继续盛菜。 明斐悄悄捂住心口,平复过于激烈的心跳。 因为紧张,傅芝溯的话只在她耳朵里打了个滚。见傅芝溯没表现出什么,明斐知道对方没怀疑,顺利被她蒙混过去了,心惊胆战的给自己点了个赞。 果然,抓住每一次机会,胆大的人先享受世界。 能啃咬姐姐手指的机会可不多见。 傅芝溯手纤长而骨感,如果这双手…… 明斐甩甩头。傅芝溯盛菜,她盛饭。 吃完饭,明斐洗碗,傅芝溯又量了遍体温,三十七度整。只要晚上不再复烧,这场病就差不多算好了。 八点多,傅芝溯问明斐要不要出去散散步,现在睡觉对两人来说都太早了。明斐刚想说随便,反正她无所谓,只要跟傅芝溯在一起就行。话到嘴边,急刹车咽了回去,改口:“不想出门了,我还要洗澡,洗完澡还有时间的话我们一起说说话看看电影。” 傅芝溯病没完全好,还是别出去吹冷风了,万一病症北风吹又生可不妙。 傅芝溯去开热水器。卫生间太小,明斐站在门口看傅芝溯踮着脚尖按开关调温度,叮咚一声,傅芝溯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明斐瞥一眼:“姐姐,微信有人找你。” 明斐知道傅芝溯手机密码。往常傅芝溯腾不出来手,她经常帮忙回消息,还用傅芝溯手机玩小游戏。手机是当代人最大的隐私物品,但傅芝溯随便她用,明斐每次用的时候都有点小得意。 “我替你回?” 不料,傅芝溯调好热水器,三步并作两步取过手机。那样子,像是手机里有秘密,怕被明斐看到,所以得尽快拿走。 “不用,你准备洗澡吧。” 明斐变成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这次回来,她不止一次感觉到,傅芝溯有一点变了。 具体变化在哪里,明斐说不上来。但就是感觉和之前不一样。 去拿睡衣,还是忍不住从傅芝溯背后瞄了眼,看到有“祝西”两个字。 哦,是祝西柏的消息 回祝西柏的消息还得避着她? 和她打电话的时候可一点儿没避着祝西柏。 傅芝溯和祝西柏到底什么关系? 傅芝溯说不谈恋爱,说合照是因为大冒险,是真话还是在骗她? 明斐可以肯定,傅芝溯有秘密了。 每个人都有秘密。她也有秘密瞒着傅芝溯。可那不一样,她对傅芝溯隐瞒的是爱。傅芝溯对她隐瞒的……可能是对别人的爱。 “姐姐。” “嗯?” “你……” 再一次没能问得出口。 “没事。就是跟你说一声,我要洗澡了。” 水淋上身体。很快,浴室里满是蒸腾的水雾。明斐低头看自己的腿,左腿膝盖有一片一元硬币大小的疤,她盯着那块疤,眼睛不由自主的发酸。 她是疤痕体质,受过的伤会在身体上留下永久痕迹,时间带不走,消不掉。 对傅芝溯的感情是唯一看不到,却最深的一块疤。 此时此刻,傅芝溯,我讨厌你。 你没有错。但我讨厌你。 咬你手指,问你内衣,只要解释成是妹妹在黏姐姐,你就全都信了是吗?我装的坦荡,其实我最不坦荡。 怕你多想。 也怕你不多想。 希望你发现我的暗示。也希望你永远发现不了。 傅芝溯,我是个坏人。你是我的姐姐,我对你存有欲念,这是我的罪,我理应痛苦。 可,如果你也是坏人就好了。 …… 洗澡真善良。就算眼睛哭红,也能告诉别人是因为洗澡水进眼里了。 明斐在卫生间里磨蹭很久,好不容易把脸揉的看不出端倪,抱着浴巾小跑到床边,一看那架冷冰冰的双层床,两眼一黑,咬牙切齿,委屈想哭。 凭什么,凭什么祝西柏一句话就把她跟傅芝溯分开了? 是,最后买双层床的结果是傅芝溯做的没错,但祝西柏要是不多那句嘴,说不定傅芝溯就想不到买双层床,还和她睡一被窝。 都怪祝西柏。 双层床?狗都不睡。 傅芝溯手里拿着吹风机,“小斐,吹头发。” 明斐没立刻回答。 傅芝溯依旧是温柔宠溺的语气:“毛巾给我,我给你吹。” 明斐心一横,往下铺重重一坐,仰头看傅芝溯,目光坚定的像电线杆子。 “姐姐,我不要睡上铺。”《 》 12、回忆章(一) 继父傅余亮刚去世,傅芝溯就离家出走了。 出走一个月,又毫无预兆地回了家。 也就是那段时间,明斐和傅芝溯抱着睡的次数最多。 明斐十二岁之前的记忆很混乱。 亲爸去世、妈妈林红带着她再结婚、被傅芝溯白眼、林红生了个弟弟、继父又去世、弟弟被抱走…… 继父去世之后,林红在家里不愿意出门,但闲言碎语顺着门缝溜进来,明斐也听到一些。别人说林红克夫,一连克死两个丈夫,谁娶了她谁倒霉。明斐隐约懂得什么是克夫,拿不准,不敢去问林红,跑去问傅芝溯,姐姐,克夫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傅芝溯的塑料黑钻耳钉在阳光下一闪一闪,面无表情的往盆里倒洗衣粉。盆里都是傅兴豪的小衣服。 “人都是自己死的,和别人克不克没关系。少听别人胡说八道。” 房间里傅兴豪又哭了。 明斐捂住耳朵。不懂,课本上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傅兴豪怎么那么爱哭。 傅芝溯继续头也不抬的洗衣服。 蓝白色高中校服松松垮垮的套在她身上,随着她搓动衣服的动作,拉链和板凳碰撞的咔哒咔哒,像计时器。 明斐小心翼翼的说:“姐姐,弟弟哭了。” 按照往常,傅芝溯和她这时候该有一个人去看看傅兴豪为什么哭,是要喝奶还是要换尿垫,还是单纯的无聊想要人逗他玩。傅兴豪在话还不会说的年纪就参透了家庭真理: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一哭,就会获得比平时多得多的关注,他享受大家都围着他转的感觉。 傅芝溯在忙,该明斐去。 但明斐生理性的抗拒。一闻到弟弟身上腥甜的奶屎混合味,她就想吐。 傅芝溯不在家的时候没办法,可傅芝溯现在在家…… 明斐向傅芝溯伸出试探的触角。 在有姐姐之前,她的请求从来不被理会,所以明斐养成了不求别人的习惯。 如同坚果壳一般将她完全包裹的习惯开始出现裂缝,是在一个周一的早晨。 她因为肚子疼在厕所呆了好久,拖着蹲麻了的腿出来,去学校铁定迟到。 傅芝溯上高中,早出晚归,一般在明斐还没起床的时候就走了,那天却破天荒的还没出门,坐在餐桌前吃玉米。 傅芝溯骑自行车上下学。明斐瞥了眼正在吃早饭的姐姐,又看看停在门外的自行车。“姐姐我去上学了。” 姐姐这个称呼对她来说依然陌生,哪怕两人已经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几个月,说话的次数明斐用手指头都能数清。她不喜欢继姐,傅芝溯同样也不喜欢她,对她始终一张冷脸。 但明斐认为自己比傅芝溯礼貌。她不喜欢傅芝溯,一边害怕傅芝溯,一边又认为自己在品德方面比傅芝溯好一丢丢——至少她会在上学时礼貌地和傅芝溯打招呼。 傅芝溯可不会在上学的时候跟她道别。 背上书包,一出门,明斐撒开腿就往学校跑。 对小学生来说,迟到和忘记戴红领巾是比天塌下来还可怕的事。 跑出几百米,傅芝溯骑自行车追了上来。 其实傅芝溯大概率是顺路上学,不过明斐后来想起那个早晨,更愿意想象成傅芝溯是特意追她。 刹车,长腿往地上一撑,傅芝溯头扬的高高的,斜眼睨着明斐。 “上来。我送你。” 有自行车就不会迟到了。但明斐跟这位继姐还不太熟,手指摆弄红领巾,像只被训的小鹌鹑,低头不吭声。不走路,也不上车。 傅芝溯不耐烦的转了一下车铃,“听不见?那你迟到吧,被老师罚站,打手心,当着全班的面念检讨。” 明斐哼哼唧唧:“姐姐,真的能送我?” 再三确认过,明斐眉头渐渐扬起,手脚并用爬上后车座,眼睛瞪的溜圆,不敢相信自己搭上了继姐的便车。等车轮真的开始转动,两侧的风景在自行车的吱呀声中飞速飘过,明斐才确信,自己的的确确,是正在被继姐送去学校。 她像个兴奋的猴子四处乱看,嘴巴也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似乎非得多说几句话才能证明自己没白蹭傅芝溯的自行车。 “姐姐,你会带人吗?” “姐姐,你知道我学校在哪里吗?我给你指路。” “姐姐,你今天怎么去学校那么晚呀?” “姐姐……” …… 傅芝溯全程没搭理她。 因为担心抛出去的话没人接,明斐几乎不主动起话头,别人聊一件事,问到她,她就跟着说几句,不问就装作没听到,老师年年给的期末评语都是“你是个文静勤奋的孩子,让老师省心、家长放心……希望可以多展示自己,多和同学们交流”。 那天却不一样。她给出很多话,每一句都掉在了地上,但她一点儿也没感觉到难过。 路边的风景她看了无数遍,哪里有几株草都能背出来,可自行车后座上的风景变得有所不同。地平线延申的更远,天变得更高,继姐的头发在风中舞啊舞,满世界的风都染上香香的味道。 手中紧握着继姐的书包带子。 …… 学校门口,明斐从自行车后座跳下,扭捏的对傅芝溯说谢谢。 “要迟到了为什么不叫我?” 一路沉默的傅芝溯冷不丁开口。 “啊?” 明斐猜,傅芝溯应该也不习惯和她讲话。 “早晨,明知道要迟到,我在家,为什么不叫我送你。” 明斐抬头看向继姐。继姐说话不喜欢看人,现在也没在看她,而是望向学校大门。 语气有点责怪的意思。明斐拼命压抑的兴奋劲儿顿时消了。傅芝溯生气了? 明斐原地立正罚站,死死盯着傅芝溯的裤腿思考答案。 脑袋被傅芝溯摸了一下,翘起两撮不听话的头发。 “你可以叫我送你。” …… 明斐渐渐发现,她能稍稍对傅芝溯提一点要求。 甚至,好像可以欺负傅芝溯。比如,假装做梦偷偷抢傅芝溯被子,趁傅芝溯不在家偷穿她的衣服,不动声色走到傅芝溯身边猛地抱一下她的腰…… 傅芝溯总是懒得理她,任由她一点点伸出触角,闭着眼睛胡乱戳弄。 不过懒得理,又怎么不能说是一种纵容? 傅芝溯是她唯一能欺负的人。明斐谨慎的把握着度,唯恐自己哪天做过火了,被傅芝溯一脚踹开。 现在,傅兴豪哭,她想让傅芝溯去哄。 就说:“姐姐,弟弟哭了。” 倒数三秒。如果傅芝溯不去,那她就再去。 三——二—— 从她开口,傅芝溯就停止洗衣服,手泡在盆里,一动不动如同雕塑。 明斐忽然不敢再往下数。慌忙起身,“我去看弟——” 傅芝溯拎着一团衣服站起来,“啪”的一声,用力摔在盆里,飞溅的水滴在明斐腿上留下一串冰凉,泡沫也被杂碎。 明斐一个哆嗦,“姐姐……” “我去。”傅芝溯平静地说。 平静的海面无声的酝酿着海啸。明斐挪着脚步想要跟去,在门前又胆怯的不敢进屋。 但是没有预想的争吵。房间里,傅芝溯和林红说了什么,全被傅兴豪的哭声盖过去了。然后傅芝溯一脸淡然的出来拿奶瓶,冲奶粉,明斐眼角挂着泪跑过去抱住傅芝溯:“姐姐……” 傅芝溯用指腹擦掉她脸颊的泪珠,“我不会和妈妈吵架的。哭什么。” 明斐抽抽噎噎地说:“姐姐,晚上我还想跟你一起睡。” 傅芝溯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来一块钱硬币:“去买棒棒糖吃吧。” 那段时间,明斐每天都搂傅芝溯搂的死紧。先假装睡着,装作在睡梦里翻身,再紧紧抱住傅芝溯一条胳膊。傅芝溯尝试挣开,明斐就抱的更紧。怕自己装的不像,还要含糊着讲几句梦话。 她害怕。 害怕傅芝溯走掉。 可傅芝溯还是走掉了。《 》 13、围巾 “姐姐,我不要睡上铺。” 我要跟你一起睡。 可惜傅芝溯没读懂她的潜台词,弯腰抱起了枕头。 “想睡下面?那我睡上铺。” 明斐坚定不移的信念轰的倒塌大半,气息微弱:“下铺比较方便,而且其实,不挤。” 傅芝溯没听清:“什么?” 还自顾自笑着:“是不是在学校上铺睡多了,想换换下铺睡?等吹完头把枕头被子换一下。” 明斐在心里急得都快冒火星子了,然而话堵在嘴边,就是说不出口。 今日份假装坦荡的次数已经用完,现在就剩个怂了。 怎么总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在网线上胆大包天,各种骚话都敢给傅芝溯发,但凡把她用小号给傅芝溯约音的胆子拿出来十分之一…… 算了,先睡一觉,刷新一下脸皮厚度,明天再说。 反正不和姐姐睡一起,她睡上睡下都无所谓。便按住傅芝溯手腕,踩住下铺床沿,手臂一勾,将刚扔上去的枕头拿下来,“搬来搬去好麻烦,我也没说要睡下铺。” “又变了?” 明斐“嗯”了声,“女人本来就是善变的动物。” 吹风机呼呼工作起来。指尖自发丝穿过,指腹揉过头皮,激的明斐坐立难安。傅芝溯按着她肩,“屁股不舒服?扭来扭去的。” 明斐嗯啊两声。上午不是还特意转过杯子避开她用过的地方喝水,晚上就做吹头发这么让人浮想联翩的事。 果然直女下起手来没轻没重的。 傅芝溯,你知道被身穿紧身毛衣的暗恋对象贴着吹头发,手指头还在头发里钻来钻去,对拉子来说是件多刺激的事吗。 毛衣不长,抬胳膊的时候,露出一小片白的反光的腰。 明斐慌的不敢看,又忍不住偷偷瞄。 “还行,还行。挺,挺舒服的。” “别乱动了,等会儿弄疼你。” 傅芝溯指的是乱动弄疼头发。 明斐在风声中微喘,耳朵红透。 “姐姐弄疼我也行……” 吹风机停掉。傅芝溯狐疑:“你刚说什么?” 明斐如梦初醒,倒吸一口凉气。救命,太沉醉,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反应速度从来没这么快过:“我说,姐姐你拽疼我头发也没关系。” 还反将一军:“你听成什么了?” 傅芝溯微微歪了歪头:“没听清啊,就是因为没听清才问你的。温度高了或者不舒服跟我说。” 明斐不敢再让傅芝溯给她吹头发,刺激程度有点超出她的承受范围了。 “我自己吹。姐姐你你先睡觉吧。” 夺过吹风机,仓皇逃进卫生间。 幸亏是冬天,幸亏是刚洗完澡,不然她脸上那两团可疑的红都解释不清。吹完头发,又顺手洗了内裤。 床旁边多出去的一块窗台就是傅芝溯的迷你简易阳台。明斐鬼鬼祟祟溜到衣柜旁,假装翻找衣服,实际偷偷晾内裤。 不料刚套好晾衣架,傅芝溯就发现了:“小斐,大晚上还洗衣服?” 探头,更加不解:“内裤?刚刚不是洗过一条了?” “啊,这个,我刚刚……吹头发,卫生间那个洗手台上的水,不小心蹭到了,又湿又凉的挺难受,干脆就洗了,再,再换一条。” 傅芝溯马上关切道:“里面的内裤都湿了,睡裤在外面肯定湿的更厉害,赶紧一起换了,不然等下新换的也得被侵湿。” “哦,好,好。” 换完睡裤,明斐腿都发软。也不想着黏住傅芝溯聊天了,径直往上铺爬。机械的刷小地瓜帖子,试图让自己从刚才的尴尬中抽离,刷了半天,发现自己刷的是微博。 明斐:“……” 唉。 想到护手霜还没给傅芝溯,又下床,从外衣口袋里拿出来,“姐姐,护手霜。室友给的。” 傅芝溯在整理床单的边边角角,让明斐先涂。 明斐正走着神,一不小心,挤了一大团在手背上。 “姐姐……” 沮丧。 傅芝溯伸过手:“正好,分我点,不用再挤了。” 虽然明斐经常觉得自己怂坏怂坏的,但偶尔她也会佩服自己的恬不知耻。 二十分钟前她差点社死,二十分钟后,居然还能坦然自若的将护手霜抹掉一半涂给傅芝溯,并流氓的抓着那只手上上下下抹一通。 躲在被窝里,明斐插上耳机,开始每日必听。 她特意把小号和傅芝溯的语音条录下来,用剪辑软件拼成一个完整的音频,足足有二十八分钟。傅芝溯轻柔的诱哄在耳边缠绵,几声轻吻、“宝贝”被特意多剪了几十遍,在语音条之间当逗号用。 头皮被指尖撩拨的触感仿佛还在,一路往下,抚遍全身。 唔,姐姐。 …… 次日,明斐和傅芝溯去超市采购了一些食材,几件难洗的厚衣服洗掉。 鼓起勇气再提不想分床睡,话刚说出一个字,被电话打断。等电话结束,明斐又说不出口了。 第三日,傅芝溯病假结束,回去上班。出门前,傅芝溯说:“中午你自己吃,这附近吃的很多。” 明斐问:“姐姐,我能不能跟你去上班?我保证不添乱,说不定还能给你们帮帮忙。” 见傅芝溯迟疑,明斐又说:“一个人在家挺无聊的。明天我也要去实习了。” 她们白天就几乎没有相处时间了。 傅芝溯犹豫之后还是同意了。 “今天事情应该不太多,早点下班,我们一起去看看你上班的地方,熟悉熟悉路线。” 明斐内心雀跃不已:“好~” 跟傅芝溯去上班,除了想多和姐姐呆在一起,明斐还有一个重要任务:打探情况。 祝西柏不是也在那儿工作? 围好围巾,明斐扯下门口挂着的同款,套在傅芝溯脖子上。 傅芝溯随手打了个结。在地铁站等车,看到明斐围巾系的和她不一样,真心实意的夸赞:“你系的真整齐,像电视剧里面演员们系的,好看。” 明斐抿嘴得意,“我跟着教程学的,不光好看,还不容易散。” “教教我?” “好呀。” 傅芝溯便把围巾拆下来,准备跟练。 明斐也要拆围巾,从头教,手刚把围巾扯开一点,瞥了眼旁边屏幕上的列车进站时间,重新将围巾拽紧,转身正对傅芝溯,松松握住了对方的围巾。 “还有一分钟地铁进站,来不及教了。我先给你系。” 离得近,两人的衣服下摆贴在一起,明斐强装作镇定,视线全部集中在围巾上。傅芝溯比她高五厘米,系围巾需要绕过脖子一圈,明斐捏住围巾一端,“姐姐,你稍微蹲一点。” 傅芝溯依言,屈膝。她们一样高了。围巾从背后绕过,绕到最高点,明斐下意识抬眼,正对上傅芝溯温柔沉默的眼眸。 因为绕围巾,明斐正在微微向前倾身,鼻尖相距不足一公分,连对方脸上细腻的毛孔都看的一清二楚。包括轻微颤抖的瞳孔。 傅芝溯嘴唇微张,明斐感受到得对方轻柔的呼吸。一刹那,她心里几乎是惊涛骇浪般想要吻上。 但她反复练习过无数遍如何压抑冲动。 手臂绕过傅芝溯头顶,重新回到胸前,手指灵活翻动,快速系上一个和自己脖子上一模一样的结。 两秒钟。傅芝溯像被短暂锁定住,没有直起身,而是保持着屈膝等高,目光望进明斐的眼,却迷蒙的如同神游天外。 两秒钟很长,足够让明斐发现对方的眼神。 两秒钟又很短,不足以让明斐确认她们是不是真的有对视。 一股大力从背后袭来,明斐失去重心,往前扑去。 倒在傅芝溯怀里。两秒钟自此结束。 下巴磕在傅芝溯锁骨上,有衣服做缓冲,明斐依然被磕的麻了一下。穿长筒靴的年轻女孩和朋友停止打闹,双手合十,一脸抱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注意。” 明斐扶住傅芝溯站稳,对女生说:“没关系。” 揉着下巴仰头去看姐姐,下意识寻找安慰。 傅芝溯盯着她的下巴:“疼不疼?” 指腹贴上去,轻轻揉着。 明斐失神的摇头。 为什么撞的是姐姐的锁骨?她们平视的话,应该撞到姐姐的鼻子,脸蛋,嘴唇。 为什么是锁骨? 那两秒钟的对视,是她的幻想? 实际上傅芝溯根本没看她? 傅芝溯说:“刚走神了,没发现她离得近,不然能提早拽你。” 听起来有点自责的意思。 哎——走神?走什么神? 地铁到站。 明斐跟随人流进车,手还黏在姐姐围巾上。《 》 14、乌龙 她们到的时候,宠物殡仪馆内正在进行一场告别仪式。 一只金毛犬静静侧躺在花台中间,主人将脑袋趴进她发冷的肚腹,手轻轻抚摸那双柔软的大耳朵。 傅芝溯跟店长妍姐沟通,妍姐冲明斐点点头,明斐朝她微笑了一下:“妍姐。” 傅芝溯将她带到窗边顾客等待区,店里的告别仪式已经开始,下一位预约顾客的时间还没到,顾客等待区是空的。 “我先去工作,你在这里呆着,有问题找我或者祝西柏,他现在没事。” 傅芝溯将一杯温水放到明斐旁边就去忙了。 祝西柏一改平时嬉皮笑脸的模样,表情严肃,在明斐旁边坐下,“嗨。你把阿溯照顾的很好嘛,我都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好了。” “其实是姐姐自己好的,我没干什么。” 明斐实在不认为自己帮了忙,不敢自恃有功。 “但是,”在祝西柏面前必须强调,“她是我姐姐,我比谁都爱她。” “爱也有用啊。” 祝西柏将身体扭成一个“l”型,望向告别室,“你看告别室里正在进行告别的家长,她的小狗叫臭蛋,原本上个月就被判死刑了,但她们约定过一起再过一个生日——她们俩还是同一天生日,一个二十五岁,一个十三岁。臭蛋一直坚持,撑到昨天中午过生日,还一起吹了蜡烛,下午才不行的。主人要是不爱臭蛋,臭蛋也做不到多活一岁。” “从生物学角度来说,主人的爱让臭蛋认为自己处在幸福安全的环境,副交感神经系统激活修复模式,身体能量导向转向内部细胞修复,免疫系统效率提高……所以,爱不仅仅是玄学。” 明斐跟着转过身,朝告别室看去。 傅芝溯脱掉了外套,头发在脑后用夹子随意夹起,高领毛衣托起珍珠般的脑袋,葬礼将所有人渲染上淡淡的悲伤。她给小狗臭蛋系上旧旧的手织围脖,围脖上开满五颜六色的小花。臭蛋身下铺的不是洁白的垫子,而是毛茸茸的绿色毯子。乍一看像是臭蛋玩累了,在长满鲜花的草坪上睡去。 主人的最后一次拥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久。 宠物殡仪馆正常九点钟开门营业,祝西柏说,因为臭蛋小时候是早晨被接回家的,所以主人想要在同样的时间送她离开,特意约的很早,算是他们提供的特殊服务中的一种。 明斐声音不由得跟着沉了些:“姐姐没事就好。如果其中有我的一点功劳,那我当然更开心。” 告别室里,傅芝溯开始念告别词。 “……臭蛋,谢谢你用一生等待我,陪伴我。我们重逢时,请一定还像每次回家那样,摇着尾巴来接我。在那之前,请先替我好好看顾那片永恒的夏天……” “永远爱你的姐姐。” 祝西柏说:“因为阿溯声音好听,所以念告别词这些,基本都是她来。” 明斐道:“你好像很了解我姐姐。” “谈不上特别了解,但是同事天天见面,有一定程度了解。我还说呢,幸亏你来了,阿溯才好的这么快,不然我都不能这么快和她一起上班。”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明斐皱起眉头。 祝西柏这话说的怎么听起来这么别扭。她照顾傅芝溯难道是为了早点送傅芝溯来和祝西柏一起上班的吗? 她对傅芝溯好是天经地义的事,好好的话从祝西柏嘴里说出来,怎么那么像祝西柏在“感谢”她替他照顾了傅芝溯。 脑袋一热: “说起来,西柏哥,听姐姐说你是本地人。她一个人来这边生活肯定有很多不便,我没毕业,学校也不在荔市,平时和她只能电话联系。平时工作上生活上你都有帮忙,谢谢你替我照顾她。” “对了,那张又重又结实的床,就是你帮忙搬的。睡的很舒服,上次还没来得及跟你说谢谢。” 说完,明斐都觉得牙酸。她也不想说话夹枪带棒的,一张口,难听的话就自动往外跑了。 然而祝西柏还以为她真的在谢谢自己,挠挠头,“不客气不客气,尽地主之谊。” 释放出的恶意被人乐呵呵的接住,就像故意递出一团掺了粑粑的巧克力,对方不仅毫不设防的吃完了,还对你特别真诚的说谢谢。 明斐顿时有些难受,也有点后悔阴阳怪气祝西柏了。 其实她挺羡慕祝西柏的,能有那么多时间和傅芝溯呆在一起。 从小到大,她自私的问傅芝溯要了太多,再问傅芝溯要爱情,她自己都觉得残忍。 可自私的本能又让她忍不住去提防所有有可能的情敌,让她一次次打着姐妹的幌子,做出仅仅为了满足一己私欲的举动。 明斐给自己设过一个时间线:等傅芝溯结婚。 在那之前,她继续像现在一样私自占有傅芝溯;傅芝溯一旦结婚,她所有逾矩的行为马上停止,再也不超出正常姐妹关系一步。 “西柏哥,”明斐又瞥了眼正忙碌的傅芝溯,“你觉得我姐姐,怎么样?我是说,你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问完,胸口涌起一阵阵发紧的窒息感。 “阿溯很好啊。”祝西柏毫不犹豫地回答,“又漂亮,声音好听身材好,酷酷的,还很善良,特别有责任心。” 那么多苦都没让傅芝溯改变本色。 分明是夸赞的话,明斐听起来却觉得异常刺耳。 “那你,对她……”明斐艰难的,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视线越过祝西柏落上后面的照片墙,害怕通过对方的口型先一步得到答案。 祝西柏听着听着,眉毛瞥成蜡笔小新式的八字:“你该不会以为我喜欢阿溯?” 明斐收回视线。她猜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紧张又戒备,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你说呢”。 “我们真的只是同事啊!”祝西柏哭笑不得的捂脸。 “啊,”明斐一下子不知所措起来,“不好意思,我看你们……” 这段时间高悬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终于被移走。 原来一切的担心忧虑都源自她紧张过度。 不过是虚惊一场。差点闹乌龙。 “妍姐说,阿溯一个人不容易,说我是本地的,能帮忙的时候就帮一把。可阿溯很厉害,她自己几乎就能搞定一切,我上了好几个月的班才终于找到两个帮她的机会,一个是搬家具,另一个是——哎,还是让阿溯跟你说吧。” 可恶,居然还卖关子。 紧接着,祝西柏凑近,悄悄说出另一个秘密:“你是妹妹,告诉你不要紧:其实我们私下里都觉得,阿溯喜欢的应该是女生。”《 》 15、阴暗面 明斐的震惊程度不亚于看见有人生吞大象。 手指不由自主地握紧杯子。一次性纸杯被她抓变形,水溢了几滴出来。 怎么会,她一直坚定的认为傅芝溯是直的不能再直的直女,还信誓旦旦的告诉了陈予洁。结果现在有人告诉她,傅芝溯其实和她一样,也喜欢同性? 惊讶过后,紧接着而来的是窃喜。 丝丝缕缕的窃喜,像攀附住大树刚开始生长的菟丝花,悄然又快速的伸出邪恶的嫩须。 又看一眼傅芝溯。 才放松下来的神经再度紧绷,“西柏哥……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你想想,阿溯外形这么出众,家庭条件也并非高不可攀,追她的人一定不少,形形色色什么样的都有,可她到现在还没谈过恋爱,要么是不喜欢男的,要么是完全的独身主义。” “而且,我姐上次来店里接我见过她一次,回去就跟我说,啊什么你们店里那个员工叫什么,好有气质,是不是单身啊有没有联系方式啊,还说她的长相比起吸引异性,更吸引同性。哎我又忘说了,我姐是百分之百的女同,她说以她在拉吧调酒十年的经验,绝对不会看错。你是她妹妹,可以问问她啊。” 明斐还没来得及完全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就见傅芝溯朝这边过来了,赶快中断话题。 傅芝溯明显低落,眼圈发红。她先对明斐勉强微笑了一笑,然后轻声对祝西柏说:“主人要再单独告别半小时。半小时之后你开车送遗体去火化场,主人也跟着。” 祝西柏起身:“好,我现在先去车上准备一下。” “记得跟火化场那边再电话确认一次。” “没问题。” 祝西柏走了,傅芝溯接替他在明斐身边坐下,声音有几分悲伤未尽的飘忽:“你看,我工作内容差不多就这样,也没什么特别的。你们刚刚聊什么呢——不讨厌祝西柏了?” 明斐又是一惊。 傅芝溯怎么知道她不喜欢祝西柏? 她记得自己很小心了,视频电话,还有上一次见面,没有表现出来明显的讨厌。 “姐姐,你怎么知道……”小小声,不得不心虚承认自己的阴暗面。 傅芝溯知道她坏了。 傅芝溯轻轻一笑,“从小你一旦遇到自己不喜欢的人,就会假装没看到。你装作手机信号不好,但那天你屏幕一秒钟也没卡过。” 啊,原来从那时候就知道了。 那后来专门发给她的那些解释…… 仿佛猜到她在想什么。 傅芝溯继续解释:“我知道你不会添油加醋告诉妈妈。但又怕你误会,误会我和一个你讨厌的人走得近,顺带着生我的气,所以觉得有必要跟你解释一下我和他走得近的原因,祝西柏人挺好的。小斐,虽然我不理解你为什么不喜欢他,但我不想你生我的气。” “因为,因为——”明斐被喜悦冲昏了头脑,语无伦次的想着看起来相对合理的解释,“因为他一上来就喊我妹妹!我觉得冒犯。” 又赶紧补充:“我现在不讨厌他了。” 唯恐说慢一句,被傅芝溯以为她小肚鸡肠。 等等,还漏了一句。 “姐姐,我不生你的气,我绝对不会生你的气,更不会不喜欢你。” 傅芝溯很慢很慢地说:“好。” 见她眼眶还红着,明斐挪动椅子坐过去,肩膀贴着肩膀。 温声道:“姐姐,你靠着我。想哭就哭,不用憋着,也不用觉得不好意思,这只能说明你善良。我喜欢你善良。” 傅芝溯慢吞吞的,一点一点将身体的重量分出一部分交给明斐。那一刻,灵魂的重担似乎有了安放之地。 没有哭,只是深呼吸着调理情绪。 “这是我的工作。”她说,“可小斐,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不要太善良。这样说听起来好像不太符合主流观念,但事实是,善良容易让别人对你残忍。” 停顿片刻,又改口:“但如果你高兴的话,善良与不善良都一样。只要你开心就好。” 傅芝溯看不到的地方,明斐眼神中流露出惊愕。然后一层层,被灰烬一样的东西覆盖。 她想像傅芝溯回答她一样,回答一个“好”,然而嗫嚅着,最终没有吐出一个字。 傅芝溯的休息时间有限。除了举办告别仪式,她们店还提供vr定制、仿真毛毡玩偶、骨灰戒指等等一系列服务,其中毛毡玩偶主要由傅芝溯负责,主打纯手工+百分百还原,不少顾客就是冲着他们众多定制服务来的。 傅芝溯有只玩偶没做完,只在明斐身上靠了五分钟,继续去戳毛毡。 中午,店里一起点了外卖吃。大家早都知道傅芝溯有个妹妹,又乖学习成绩又好,纷纷让明斐有时间就来店里玩。 明斐也没白吃饭,下午发挥专业特长,帮老板妍姐核了去年的账,顺便做了简易的记账智能表格,这样以后各项收入成本支出都明明白白列成图表,方便针对性拓展业务和控制成本;又再客户反馈中抓取出关键字再可视化,给未来的服务优化走向提供有力参考。 妍姐乐坏了,夸完明斐又把傅芝溯一顿夸,说刚好拿回去给家里人看,省的成天说她不务正业。 下午,送走一只扁扁的小仓鼠。没什么事了,妍姐让傅芝溯先下班。妍姐家里是富二代,开宠物殡葬馆完全是出于个人兴趣,管理员工比较随便,只要不耽误正常业务,请假早退什么的都很方便。 按照计划,明斐和傅芝溯去了她实习的地方,金宁商圈中的一座大厦。 傅芝溯仰头:“你在几层?” “三十二层。” “紧张吗?” “有一点。我想表现好些,留下好印象,这样春招的时候更容易被选上。” 傅芝溯把暖宝宝递给明斐:“毕业之后还想来荔市工作?” “对啊。姐姐在哪,我就想在哪儿。” 这种话说起来倒是无需芥蒂。 问:“下次,你会去车站接我吗?” “不会。” 明斐不可置信地转头,“姐姐?” “因为下次我会和你一起回来啊。小斐,毕业典礼不需要我去了?” 傅芝溯在逗她。 明斐跺脚:“姐姐!” 又笑着扯扯傅芝溯的围巾:“下次是我去榕市车站接你。” ——好期待毕业啊。《 》 16、勇敢 早晨九点二十,明斐准时出现在天梦会计师事务所荔市分所。 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十分钟,行政前台小姐姐问了下她的名字,指指门口的椅子叫她坐。 “稍等一会儿,等下你们组的人来领你。没吃早饭的话可以现在吃。” 包里除了电脑,还有傅芝溯早晨煮的半根玉米。 给傅芝溯发消息。 【明斐:姐姐,我到地方了】 很快回复。 【姐姐:加油!】 【姐姐:中午需要的话我去和你一起吃饭?昨天看到你们那附近有很多不错的店。】 明斐会心一笑。 傅芝溯这是怕她初来乍到,找不到饭搭子,一个人吃饭孤单。 【明斐:等发工资了我请客[爱心][爱心]】 边嚼玉米,边四处观察。实习生来自不同学校,有本科也有研究生,事务所提前询问过每个实习生的寒假放假时间,安排了不同的报道日期,今天就明斐一个实习生来报道。 玉米快啃完,一个身穿哑光黑皮裙搭配高筒靴的女人哒哒走出来,怀里抱着笔记本,“linda,我们组十四号拿来的函证都发出去了吧?再确认一下。” 键盘哒哒哒响了几下。 “快递昨天来全都取走了。” “行,谢了。” 方逸芮转身,歪头盯了明斐几秒,“明斐?” 对上视线,方逸芮迈着轻快的步伐走来:“听说我们组今天要来新实习生,没想到是你。” “是呀,好巧。”遇到同一个学校的校友,还是同学院帮过她的学姐,明斐也感到格外亲切,“学姐也在这里实习?” “嗯,不过我加入的比较早,从预审就进组了。我对这儿已经比较熟了。跟我来,我带你认识认识同事。” 方逸芮屈指叩叩前台办公桌,“linda,我的人。我先带走了。” 明斐将玉米丢掉,跟着方逸芮进入办公区。 天梦整体色调为米黄色,摆了很多绿植,整体气氛较为温馨,随处可见堆叠很高的一摞摞文件,有序中透着压力。中间的大办公区有一百多个工位,大部分放了东西,但没坐人。 方逸芮说:“她们出外勤了,这时候出外勤的超级多。明斐,你的英文名是什么?” “echo。” “我叫riley。我们组氛围比较轻松,在称呼方面也没有太多讲究,你叫英文名中文名都可以。不过所内有些人比较喜欢被别人用英文名称呼,认为中文名是生活英文名是工作。比如前台的linda,你叫她林书晓,她会偷偷翻你白眼,然后把你们组的函证晚发几天。” 方逸芮耸耸肩,笑容灿烂,马尾在身后甩了甩。 明斐笑着说:“记住啦。” 在一个中型会议室门前,方逸芮停下,敲三下门,推开,“当当当,我把咱们组的小朋友带来了。” 屋子里十几个人停下手里的活,劈里啪啦鼓起了掌。 “欢迎欢迎!woohoo!” 明斐简单做了自我介绍,然后由方逸芮带她认人:扎棕色高丸子头的是她们组的senior,叫杨桥;脑袋上别十几个彩发夹的是grace,去年入职的审计助理;特别瘦带黑框眼镜的女生、穿棒球服的男生和明斐一样,也是实习生…… 认完人,方逸芮又带她去了茶水间、卫生间、休息室,不一会儿明斐便熟悉了环境。同事们的热情真诚也让她丝毫不再紧张,对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工作与生活多了些许期待。 方逸芮在自己工位旁边腾了个空位出来,“你先坐这儿。电脑带了?” 又隔着会议桌跟组长确认:“桥姐,小朋友就归我咯?” 杨桥从电脑后抬起头:“哎呀,你亲学妹,我们不跟你抢。” 组内唯二的两个男生举手:“我们想抢!” 被组长一票否决:“小心逸芮揍你们啊。” 明斐拿出笔记本,“带了,之前说的系统也下载好了。学姐,我现在干什么?” 方逸芮两指夹着一支黑笔,一下一下轻轻敲着脑袋:“你先跟我做费用类底稿。来,我教你。” …… 一上午的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中午大家一起到楼下一家湘菜馆吃饭,杨桥请客。 菜上齐,几个人掏出手机拍照发朋友圈。明斐也跟着拍了一张,发给傅芝溯:【姐姐,组里的同事都特别好。】 【有一个是我们学院的学姐,她很照顾我,我现在跟她学做流程】 【项目组长请我们吃饭~】 【姐姐,你午饭吃了吗?吃的什么?】 傅芝溯没回,估计在忙。 吃完饭,大家陆陆续续回办公室。方逸芮同明斐一道回,见明斐频频看手机,挑挑眉:“等消息?” 明斐有些不好意思的将手机放回兜里:“嗯。” “我猜猜……你对象?还是,暗恋的人?” “姐姐”已经飞到了舌尖,明斐抿了抿唇,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幸福又酸涩:“是,暗恋的人。” “啊。”方逸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踢开路边一颗石子,没再说话。 就在明斐以为这个话题结束了的时候,沉默数分钟的方逸芮忽然道:“你知道吗,吕程说你是同性恋。” 明斐藏在衣兜里的手指紧攥。又放开。 方逸芮偏头看向明斐眼睛。她在明斐身侧,不需要穿过镜片便能看到女孩澄澈的眼眸。 “他很有心眼儿。在我们导师师门群里假装发错消息,说‘我丢,本科那个叫明斐的居然是个同’、‘是同性恋不早说,把哥们儿当鱼钓这么久,哥们儿太惨了’,然后卡着两分钟撤回,说自己发错群了,但其实很多人都看到了。” 没再继续,观察着明斐的反应。 几秒后,明斐“哦”了声,“可能是我拒绝他时说的话比较难听吧,他才污蔑我钓鱼。” “后悔了?” “有点。”明斐推推眼镜,“早知道他是个会污蔑人的小人,我当时应该说的更难听一点。” 方逸芮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以为你听了会特别生气,没想到你心态挺好的。就这样坐视不管了吗,想不想找他,让他道歉?” 明斐摇摇头:“道歉我其实无所谓,我不需要他的道歉,对我来说没用。学姐不告诉我的话,我是不知道这件事的,就当作我不知道吧。” “会影响你吗?不觉得委屈?”方逸芮思忖着说:“其实他在群里发过之后,除了另外一个研一的女生,没人理他,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是故意的。” “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学习要忙。” “是啊。不过,你不猜猜那个女生回的他什么?” “是什么?”明斐歪头,微微瞪大眼睛,露出好奇的神情。 “她说,这么熟悉,应该被当鱼钓过很多次了把,就没成功上钩过一次吗?然后过了两分钟,又说,哎呀,发错群了,撤回不了了,没提名字,千万不要对号入座哈。” 方逸芮描述的绘声绘色,明斐想象到吕程在屏幕前气成绿猪头的样子,忍俊不禁。 方逸芮坏笑:“我也帮你给了他一点教训——他一整个寒假都应该在电脑前对着数据和代码抓耳挠腮了。你不一定需要道歉,但他一定得有点儿惩罚。” “罪有应得。”明斐笑着说,“谢谢你帮我,学姐。” “不客气。”方逸芮笑盈盈的望着明斐,眸如弯月,意味深长道:“还有,echo,你刚刚只否认了钓鱼。” 明斐先是一愣,在玻璃墙前顿住,笑容渐渐淡去。 她明白方逸芮的意思了。 “我是。”她说,“我拒绝吕学长的理由,是真诚的。” 没什么好隐瞒的。她自然不会把这当作一件值得骄傲的事到处宣扬,但有人问起,也无需隐瞒。 方逸芮也收起笑意,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很勇敢,echo。” 随即,又一声轻笑,用开玩笑的口吻道:“有点羡慕被你暗恋的人呢。” 按了按明斐的肩,“走吧,回去休息一会儿,等会儿两点准时开工。下午和晚上的强度更大。” 电梯在上行。明斐看着不断变大的数字,心想,我勇敢吗? 不,我不勇敢。我是个胆小鬼。还是那种自私自利的胆小鬼。 踏出电梯,兜里手机震动。傅芝溯回她了。 冬日的暖风将阴霾吹散。 【姐姐:刚刚忙完。你的饭看起来好好吃[流口水]】 【姐姐:正在吃哦,好巧,今天也被领导请吃饭了。】 【姐姐:[图片]】 【姐姐:妍姐请我们吃寿司。】 【姐姐:有学姐?太好了,我上午还在担心你工作环境好不好融入呢。】 …… 傅芝溯一条接一条回了很多。 明斐没有回办公室休息。她倚在打开的一扇窗户前,任凭吹进来的风将刘海吹乱,对着手机,在无人的角落里,扬起再灿烂不过的笑容。 被美食和傅芝溯的消息充好电,一直到晚上九点半,明斐才终于感到一丝疲惫,挡住嘴巴打了个哈欠。 其她人早就哈欠连天,靠咖啡续命,一个个都失去了上午的活力,发型该乱的乱,脸该油的油,眼神呆滞的盯着电脑屏幕,手机械的敲击,一天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对比之下,明斐居然是状态最好的,至少眼神还算清醒。 可能是她已经习惯了上课加打工那种没有空闲的生活,提前锻炼出了超长待机的牛马本领。 杨桥合上电脑,揉着太阳穴:“今天就先到这儿吧。大家记得保存备份。明天再见。对了,echo记得报加班费,咱们项目组有加班工资的,逸芮你教她。”《 》 17、纠缠 方逸芮瘫在椅子上比了个“ok”的手势。 “很简单,你看我填一遍就知道了,明早跟你说。等我两分钟,我收拾一下跟你一起下去。” “嗯。” 加班太晚,写字楼显得有些空荡。两人一起在电梯间等电梯,方逸芮问明斐第一天正式实习感觉怎么样,工作强度大不大。 明斐先实诚地说:“还好。” 转而想到大家最后如僵尸般空洞疲惫的眼神,又道:“还是有点儿累的。” “回去好好休息。先给你打个预防针,加班是常态,到凌晨两点三点也是常有的事。不过实习生是可以自由选择加班不加班的,你不想加班太晚,可以选择六点到点就走。” 明斐想了想,笑道:“我想要加班费。” 她现在的实习工资是一百二十块一天,工作日加班一点五倍工资,周末两倍,加上餐补,整个寒假实习下来,除去春节假期,差不多能领到四千多块的工资,加上已经攒的一些钱,对她来说不是个小数目,可以做很多事。 把方逸芮逗乐了。“你说出了国内大部分打工人的心声。” 乐完,又歪过脑袋问:“你现在住哪里,通勤方便吗?有不少实习生住酒店,挣的实习工资全送酒店去了。” 明斐告诉方逸芮她现在住的区。 “交通挺方便的,可以坐地铁,换乘两次,四十分钟左右可以到。学姐你呢?” “我家就在附近。”方逸芮笑了笑,说了一句荔市方言,接着指指玻璃窗外不远处一个靠江的高档小区,“那儿,开车五分钟,不过我一般走路或者骑电动车。荔市路上的车总是那么多。” “走路也挺好的,就当锻炼了。” “我也是这么想。” 两人边聊边进了电梯。电梯到了一楼,两人一齐往前门走,明斐比方逸芮慢半步。感应门前,方逸芮忽然停下,“echo。” 明斐也驻足,“怎么了学姐?” 方逸芮微微挑起眉头,唇往内收,嘴角上扬,肩膀下沉,做了个短促的深呼吸,像是在舒缓紧绷的身体。 “不介意的话,你可以去我那里住,离得近,距离咱们组的被审计公司总部也不远。房间大部分都空着,江边有风,我一个人住有时候挺害怕的,前几天还在想要不要找个短期室友,不收房租。帖子还没来得及发布,就遇到了你,与其找网上的陌生人,不如找学妹,还可以一起上下班,你说是不是。” 突如其来的邀约让明斐愣住了。 方逸芮很好,热情又大方,可是……她们好像没有特别熟到可以住进对方家里的程度。 她明白,方逸芮邀请她是为了满足被陪伴的需求,站在方逸芮的角度来看,如果她是住酒店的话,还能帮她省一大笔钱。 她只是觉得这个邀请有那么一点点突然。 方逸芮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工牌被扯歪,指尖轻叩着工牌上的硬透明塑料壳。 嗓音放沉了些。 “echo,要不要来陪我?” 明斐回神。 对方逸芮露出感激又抱歉的笑容:“不好意思啊学姐,我现在不是自己一个人住。” 傅芝溯现在应该在家里等她。 网上流传着一个说法,在外打工租的房子不能叫做家,只能叫做睡觉的地方。 明斐却觉得傅芝溯那个小小的出租屋,就是家,吸引她快快回去,让她一想到就忍不住雀跃的家。 快十点钟,傅芝溯应该已经洗完澡了,是在床上休息?还是在沙发上加班戳毛毡?或许还会有一杯热牛奶,她在老家上学的时候,下了晚自习回到家,傅芝溯往往会给她热好一杯牛奶等着,再加一点小零食当夜宵,填补她被晚自习掏空的肚子。 晚饭的时候,傅芝溯问要不要来找她,两人一起乘地铁回去。明斐很想要,差点不假思索的说“好”,但考虑到傅芝溯也上了一天的班,很累,不光是身体上,还有情绪上。她自己也能回去,何必要让傅芝溯顶着深夜的寒风专门再跑一趟。 虽然,两个人的地铁比一个人的地铁温暖得多。 方逸芮“啊”了声,了然:“这样啊,我倒是没考虑到这方面。那,有时间到我家里玩。” “好啊好啊。” 感应门一开,明斐被扑面而来的冷风冻得缩了缩脖子。 她把半张脸都埋进围巾里,和方逸芮挥手告别。方逸芮和她不在一个方向。 “学姐再见。” “拜拜,明天见。” 因为冷,明斐一直下意识缩着脖子,裹紧羽绒服,手握拳抵住口袋最深处,快步朝地铁口走去,从写字楼楼下到地铁口要走六百米,上午来的时候不觉得远,现在气温一降,六百米走起来像六千米。 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让这段路程从体感六千米,变成六十米—— “小斐!” 第一声呼唤被风裹挟着揉进耳朵里,明斐以为自己听错了。 脚步迟疑着停滞。 该不会是想傅芝溯想出幻觉了。 紧接着,又是一声“小斐”。 这回,明斐听清楚了。朝着声音的方向转身,傅芝溯从写字楼一侧花坛造景的方向小跑着奔来。风静止,星月纱幔一样铺洒在两人中间的路。明斐也跑向傅芝溯,距离还剩两三米的时候,傅芝溯停在原地,张开手臂。 明斐原本还在纠结要不要在这个浪漫的时刻抱一下,看见傅芝溯都准备好接住她了,不再犹豫,稳稳跃进傅芝溯怀里。 围巾缠在一起。 “姐姐,不是说不要来接我嘛。” 责备的内容,撒娇的语气,弯弯的眼眸。 “怕天太黑,你走丢了。”傅芝溯边说边笑。 明斐抱着傅芝溯的胳膊晃:“不许把我当成智障小孩。” “好好好。”傅芝溯顺手将明斐的包取下来背在肩上,“今天你第一天实习,以后就没这个待遇了。而且,我不是特意来接你的。” “啊?”瞬间失落。 明斐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藏好一刹那的落寞。 她平时不是个情绪化的人,陈予洁说她像动物园里的卡皮巴拉。一碰上傅芝溯,就像卡皮巴拉坐上过山车,几秒之间反复up&down。 傅芝溯笑:“不是接。是想和你一起回家。” 明斐不懂“接”和“一起回”的区别在哪,但是心情立刻像是开了倍速一样明朗起来。 松开手,一手拽过自己的围巾,一手拽过傅芝溯的,系在一起打了个结。 傅芝溯看着突兀的结:“小斐,你干嘛。” “不干嘛,就是突然想这样。” 手又伸回傅芝溯口袋,“姐姐,我好冷,你兜里好暖和,给我暖暖。” 两只手在软软的口袋里撞来撞去。不一会儿,手就被傅芝溯握住了。明斐暗暗开心,手指庆祝般的扭了扭,然后安安稳稳在傅芝溯手里彻底放松瘫倒。 过闸机和安检的时候,围巾打的结在两个人中间扯平。 幸好这个点儿了,地铁里人不多,不然傅芝溯绝对会让她扯开。 明斐很不要脸的说:“姐姐,你看这像不像结婚用的同心结。” 又追上去,和傅芝溯并肩贴在一起,脸埋进姐姐肩窝,如同一个大型挂件。“姐姐,和你一起回家,我特别开心。” 地铁里,明斐絮絮叨叨和傅芝溯分享今天发生的事,傅芝溯专注的听着,提到方逸芮,忽然问:“是那个高高的,扎马尾的女孩子吗?” “嗯——嗯?姐姐,你怎么知道,你认识?” “不认识。”傅芝溯淡淡的笑着,“等你的时候,看见你们一起出来了。” 还面对面说了好一会儿话。离得很近。看对方的眼神很专注。头顶的水晶灯跟专门布景的氛围灯似的。 明斐打了个喷嚏。 傅芝溯边翻纸巾边随口问:“你们聊的什么?” “哦,她问我要不要去她家和她一起住,可以免费借我空房间,看在我是学妹的份儿上。” 明斐小猫一样皱皱鼻子,“不用纸,姐姐。没流鼻涕。” 动作一顿。 指尖刚好触到纸巾包装袋,低着头,默默塞了回去,拉上拉链。 傅芝溯保持低头看着包的姿势,“她家在哪儿?” “好像叫,枫江茗……邸?就是我实习地方附近的一个小区,看起来好贵。不过风景和环境都好棒啊,等我赚了钱,我们也买一个那样的房子。” “那挺好的,上班很方便,你…要搬过去吗?” “当然不了。”明斐奇怪的望着傅芝溯。她去找对方的眼睛,只能看到对方高挺的鼻梁。 “我来荔市是为了和你在一起呀,为什么要去住别人的房子。” “可是那样上下班会省很多时间,我觉得你可以借住啊,我会付房租的,贵一点也没关系。” 明斐松开挽住傅芝溯的胳膊,身体更侧向对方,“姐姐,你为什么想让我借住她家?嫌我烦啦?” “没有,我只是觉得那样更方便……” “可我已经拒绝过了。况且,我们没见过几次,都不熟,住在一起不尴尬吗?”明斐皱眉,有些生气,气傅芝溯让她去别人家住,就跟嫌弃她要打发她走一样。 傅芝溯今天是怎么了? 傅芝溯脱口而出:“不熟?不熟怎么会邀请你去住。” 话像铅球砸到地上,平整的世界被砸出了一个坑。 她看着傅芝溯,傅芝溯也看着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长久的对视,谁都没有退。窗外的广告牌在飞速后撤,光的残影在傅芝溯脸上五颜六色的变化着。明斐想,自己的脸肯定不会像傅芝溯一样明明暗暗,因为只会有委屈蓝这一种颜色。 好吵。地铁运行的声音怎么会这么吵,吵得她鼓膜都发疼了。 紧紧闭起嘴巴,起身就走。 刚迈出一步,脖子一紧。 回头,那个围巾结可笑的吊在她和傅芝溯中间,比站着的她矮,比坐着的傅芝溯高。这么大力的扯,居然没散。她系这么紧? 揪住结,拆掉。 走到车厢中间,想起包还在傅芝溯手里,又噔噔噔走回来,一把扯走包,抱在怀中,直走到同节车厢距离傅芝溯最远的位置,怼着角落,一屁股坐下。 委屈回响在地铁的轰隆隆里。 傅芝溯,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 18、幼稚 傅芝溯,你不能这么说我。 这一节车厢,只有她们两个人。 明斐等着傅芝溯来道歉。 她要一直生气委屈到傅芝溯来道歉为止。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只不过在高高兴兴的和姐姐分享日常,就突然被锋利的言语刺伤——傅芝溯的话到底什么意思?是觉得她在骗她,认为她和方逸芮关系明明很好,却编造谎话说她们不熟? 首先她没说谎,其次编谎话对她一点好处都没有。 谁都能猜疑她,唯独傅芝溯不行。 傅芝溯必须站在她这边。 明斐含泪偷偷瞥了眼傅芝溯。对方孤单地坐在原位,低着头,不知道是在后悔说了那样伤人的话,还是同样在委屈。反正没在看她。 委屈翻涌,明斐又往角落里缩了缩。 哼,冤枉她撒谎,那傅芝溯背着她和祝西柏聊天怎么说,就算证实了仅仅是同事又如何,谁知道两个人聊的什么。 剩一站路换乘。傅芝溯还是没有任何来找她的迹象。 明斐从一百开始倒数,飞速闪过的广告牌像是时空穿梭的通道,让她混乱地想起一些之前的事: 她从来没说过自己喜欢吃草莓,可傅芝溯像有读心术,就是知道她喜欢吃,哪怕草莓比别的水果贵,家里紧到一毛钱要掰两半花,也会想办法买一点给她惊喜。 “小斐,人可以有自己喜欢的东西,喜欢不需要用性价比来衡量,实惠也不是唯一的评价标准。” 傅芝溯把她照顾的很好,一点也看不出来是娘不疼还没爹的孩子。偶尔有没顾及到的地方,也会愧疚的道歉,“抱歉小斐,姐姐也是第一次当姐姐,下次不会了。” 傅芝溯对她好了一万次,就因为这一次说了句伤人的话,之前的那些好就都不算了吗? 就在刚刚,她们还亲亲热热的在写字楼下拥抱。她还在想,姐姐怀里是世界上最温暖最放松的地方。她们两个都是如此开心,手牵着手,漫长遥远的冬夜仿佛一下子就能走到尽头。 傅芝溯要转四趟地铁,加三公里骑行,花费一个多小时,才能从店里来到她实习的楼下。 这样远而寒冷的路,傅芝溯一句也没说。 她不该对傅芝溯生气。 人无完人,傅芝溯不可能样样都不出错,更何况那只是一句普普通通的话而已。 甚至傅芝溯本身可能根本没有那么多意思,就是顺口问一句,说不定想表达的意思是:原来是没那么熟啊,我看方逸芮都邀请你住她家了,还以为你们很熟呢。 但是。但是。 还是有点委屈。 再等等。再等上一小会儿,就消化好了。 “尊敬的乘客您好,八方桥站到了,请您从左侧车门下车。需要在本站换乘三号线的乘客,请下车后按照指示牌前往换乘平台……” 明斐从离自己最近的车门下车。去看傅芝溯,傅芝溯正从她们上车的门迈出。 换乘路上,也是一前一后,隔着两米距离,像是互不相识的乘客。 在黄线外等待换乘地铁进站,明斐站在下电梯后第一个,傅芝溯在第二个。双手揣在大衣口袋,卷发披散肩头,低着头,半张脸埋在围巾里,显得好瘦好高。 姐姐真好看。 明斐已经没那么气了,不过也不想现在就跑去找傅芝溯。不然显得她多没出息啊,她得自己找个台阶,或者傅芝溯给她递个台阶才行。 从屏蔽门偷偷傅芝溯的影子。傅芝溯脖子上的围巾被她扯得乱七八糟,后面傅芝溯也没再整理。昨天说好要教傅芝溯系她会的那种结,傅芝溯忘了,明斐记着,故意没提。不教的话,以后还能多帮傅芝溯系几次。 原来傅芝溯也有不会的手工活儿。她会补衣服,织毛衣,戳毛毡,换灯泡,但是不会系围巾结。 手痒痒的,好想给系上。 换乘的地铁从市中心方向过来,人更多些,没有空座,她们这站的全都上车后,站着的地方也半满了。明斐抓住扶杆,在人群中寻找傅芝溯的影子。 傅芝溯从她隔壁门上车,按理说应该就在她附近,怎么找不到啊…… 一只手从一侧伸出,握住同一根扶杆。余光出现傅芝溯大衣衣摆,明斐条件反射将扶杆抓的更紧。 傅芝溯过来了。手在她手上方,小指几乎贴着她的大拇指和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蹭。 傅芝溯是故意的。故意和她挨这么近。 明斐歪过头,看向地上的一块污渍,松手。重新抓住扶杆。 手在傅芝溯上面了。 好像有点幼稚。明斐想。 听到身边人浅浅叹了口气,紧接着,傅芝溯的手又换到她上面。 明斐:…… 傅芝溯怎么也幼稚? 非要整个高低,明斐手再次上移。傅芝溯也跟着移。 几次下来,明斐快够不到了。一旁的乘客抓着扶杆靠下的地方,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她们。 明斐脸顿时有点烧,终止了这场莫名其妙展开的“比高”比赛,抓回最开始的位置。 傅芝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小斐,对不起。” 温柔又低沉的嗓音揉捏着明斐的耳朵。耳朵被揉红。 明斐脚尖向傅芝溯的方向移了移,小声说:“没关系。” “不生气了?” 装大方。 “本来就没生气。” “没生气还跑这么远坐?” 一本正经的瞎胡编:“因为你坐的地方是风口,我冷。” 傅芝溯也不戳破,反而夸她:“小斐真大度。” 说的特别真诚,弄得明斐不好意思接话。干脆抓住傅芝溯围巾,唰唰打个漂亮的结,“姐姐你真笨,围巾散了都不知道系。” “我不会你那种结。不过——” 傅芝溯分别抓住两人围巾的一条边,系在一起,“这种结我会的。” “同心结”重新拴住两个人。明斐彻彻底底,一点气都生不出来了。 “刚才在想店里的事,没注意。其实我只是好奇,为什么会邀请一个不熟的人去家里住,不是想说你骗我。” “我知道小斐不会骗我。”《 》 19、惊喜 回到家,傅芝溯递给明斐一个长条形的包装盒。 明斐兴奋问:“这是什么?” 这么晚了还有惊喜? 傅芝溯眉眼含笑:“打开看看?” 是一把蓝色系渐变的键盘,还有一只同色系人体工学鼠标。 按两下,键盘发出小小的清脆敲击声,敲得人心发痒。明斐抱着键盘,爱不释手:“姐姐,今天也不是节日,怎么送我礼物啊。” “又不是只有节日才能送礼物。” 见她高兴,傅芝溯笑意更盛。 “你给我挑的?” “算是,想着你应该电脑用挺多的,手容易酸,网上还说容易得腱鞘炎。不过我不懂键盘鼠标这些,让祝西柏帮忙参考了,他说这种轴用起来比笔记本自带键盘舒服,不那么累手,声音也不大,不会吵到别人。原本想早点给你,结果键帽迟了两天,今天才装好。” “那你跟祝西柏聊天是为了给我买键盘?” 傅芝溯点头。 紧接着又露出疑惑的表情:“我和祝西柏聊——” “没事没事!我什么都没说。”明斐赶紧打断,差点暴露她偷看傅芝溯和祝西柏聊天的秘密了。 抱着键盘凑近。 “姐姐,现在我有全组最好看的键盘鼠标了。” 温馨时刻,明斐认为自己可以抱一下傅芝溯,充当一下傅芝溯身上的挂件。 奇怪的是,现在连一个拥抱都被她自视为逾越。 心里有鬼的人是这样的。 反观傅芝溯,坦荡的不行。 最终只是用肩膀撞撞傅芝溯,“谢谢姐姐。” 傅芝溯也撞她一下。 “这么客气?很晚了,快去洗漱睡觉。” “知道啦,这就去。” 钻进卫生间,明斐掬起一捧冷水泼上脸。冰冷的温度也没能让她高兴到冒泡的脑袋清醒过来。 有时候她甚至想,傅芝溯要是不对她这么好就好了,那她也不会一次次更加沉迷着深陷。 突然间好想听傅芝溯的声音。不想听旧的,想听新的。 瞥了眼紧闭的卫生间门,大胆的念头在水流中酝酿—— 微信切换到小号,犹豫再三,输入又删掉。 傅芝溯和她只有一墙之隔。那么近的距离,发那种话,是不是有点太过火了? 试,还是不试,这是个问题。 像潜入豪宅的小偷,已经搜刮了很多贵重珠宝,心满意足地准备离开,走之前发现卧室有一个价值连城的摆件。 麻袋里的东西已足够让她大赚一笔,但床头摆件吸引着她的视线。 距离摆件不足一米的地方,安睡着豪宅的主人。一旦被发现,她就完了,现在偷走的也得还回去。 但是如果没被发现,就又能赚的盆满钵满。 课本里怎么说的来着,高风险高收益。 还没想好要不要当一个risk-seeker,指尖的水珠替她做了抉择。 那滴被体温温暖的水珠落下,按下“发送”键。 【翡:老师,能配这句吗:宝贝,今晚要不要来我床上睡?】 …… 三秒钟后,明斐从卫生间冲出。 “姐姐,我想喝酸奶我去便利店买一盒!” 扯过外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现在门外,拍上门。 发都发了,索性坏事做到底,给傅芝溯创造出一个人在家的条件。到底给不给她录,那就是傅芝溯的事了。 明斐特意在楼下多逛了会儿,逛的手脚冰凉,麻的快撑不住了,手机总算嗡了声。 【姐姐:语音4"】 【姐姐:不好意思单主,最近家里有些事,可能没条件像之前那样录的那么频繁,回复的也不一定能及时。】 【翡: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我知道了,近期我会减少找您的次数~】 【翡:能偶尔帮我配一配就已经很棒了】 【翡:爱你,么么】 速冲回家。跑的气喘吁吁。 傅芝溯有些局促的起身:“小斐,怎么回来这么快。” 那当然,我可是跑回来的。明斐心想。 嘴上却又装无辜:“是吗?都十五分钟了。” 瞄见对方通红的耳垂。 原来姐姐每次录完音是这副样子。羞涩躲闪的姐姐看起来比平时更好欺负。 明斐有种自己在“逼良为娼”的感觉。 她那为人老实、思想传统的姐姐,被她哄着骗着隔着网线大讲荤话。 “这么久了。”傅芝溯自言自语般说道,“我以为只过了几分钟。” “是姐姐你累了吧,才会感觉时间过得快。我洗漱了。” 熄灯,窗帘是黑夜的幕布,缝隙中透出后台灯光。明斐用被子蒙住头,戴上耳机,开始好好享受傅芝溯的语音。 时间显示十二点三十五。夜深人静,耳机里传出来的声音更让人沉醉。 在宿舍听,和在傅芝溯床上听,感觉有所不同。 在傅芝溯床上听,更刺激。 手蹭着伸进衣服,刚一触碰到小口的濡湿,慢慢退回去。 不能在傅芝溯头上做那种事。 明斐克制的,只抱住被子夹了夹腿。 看来分床也不全是坏处。至少她现在能在被子里听让人想入非非的语音,做一点少儿不宜的动作。 要是和傅芝溯躺一个被窝,那她还是只能看不能摸,除了睡觉,别的什么都干不了。连语音都不方便听。 明斐暂时原谅双层床了。 *** 第二天一早,明斐把键鼠连上笔记本,开始处理昨天没做完的底稿。 新键盘用起来果真舒服。她原来用笔记本自带键盘也没觉得哪里不好用,用了新键盘之后,再用回旧的,对比差距就出来了。 明斐心想,还真是由奢入俭难。 报表数字迷人眼,这时候低头看一眼清新的渐变蓝,像做了一套眼保健操。 同事陆陆续续到岗,方逸芮还没拉开凳子就看到她更新打工工具了,“这键盘好漂亮。在哪买的,有链接吗?” “是别人送我的。” “谁呀?” “我——” 心跳加速。“姐姐”被咽回去。 清清嗓子,重新说:“我的暗恋对象。” 反正组里没人认识傅芝溯,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总算有地方可以半公开自己对傅芝溯的想法了。《 》 20、假扮 声音不大,就方逸芮听见了。 方逸芮浅笑一下,然后坐下来整理桌面,边整理边揶揄:“看来好事将近哦。” “还很远。她不知道我喜欢她。” 明斐说着,小心的敲击键盘。怕指甲磕碰到,尽量只用指腹去敲击。 “不打算说?” 明斐点头,笑容有几分苦涩,更多的是满足。 “我觉得现在就挺好的。” 方逸芮大胆猜测:“是好朋友?害怕表白失败就连朋友都做不成?” 虽然不是,但也差不多。明斐又点了点头。 “那这种,确实有点难办了。不过我觉得你应该自信一点,你这样的很容易招人喜欢。”说完,方逸芮伸手,“键盘能不能给我试一下?” 明斐犹豫挣扎了几秒,还是将键盘递了过去。 傅芝溯送给她的所有东西,她都抗拒被除她之外的人使用。 可不给又显得小气。方逸芮对她那么好。 方逸芮试完,还回来:“的确很好用,颜值也高,感觉能净化报表。来吧,我跟你说怎么填加班工资。” 方逸芮将椅子往明斐身边又拖了拖,一股清新馥郁的橘木调香水萦绕身侧。方逸芮一手搭住明斐的椅背,一手在明斐电脑上指点。明斐不习惯和别人离那么近,不着痕迹的缩了缩肩膀,尽可能占用更小的空间。 不到三分钟就教完了。明斐侧过脸道谢,一不留神看到方逸芮敞开的v领毛衣。 急忙别开目光。 方逸芮不知何时脱了外套,半个上身趴在办公桌上,单手托脸,慵懒恣意的望着明斐。 明斐盯着电脑目不斜视。 过了会儿,坐在明斐另一侧的vivian韦莲姗姗来迟,方逸芮才直起身体,系了条薄丝巾,垂下来的丝巾刚好遮住领口。 “echo,之前有谈过恋爱吗?” 方逸芮突然发问。 组内很喜欢聊八卦,昨天大家精力还没完全被账套抽干的时候,八卦一个接一个的讲,从明星出轨讲到隔壁金融保险组谁和谁在地下恋,把八卦当作枯燥工作中的调味剂。 明斐摇摇头:“没有。” “你们俩聊啥呢,谁恋爱了?”vivian眨巴着好奇的双眼。 “童星羽啊,上热搜了,和她老公爱情彻底结束了,准备离婚,和平分手。” 方逸芮大声用一条娱乐新闻骗走了vivian的注意力。 组内开始激烈讨论童星羽的恋情问题。方逸芮没有再和明斐聊起个人感情,一天下来,明斐用键盘用的心情舒畅,果然趁手的工具能让人事半功倍。 在所内实习几天之后,她们组要去被审计单位上班。方逸芮说,她们之前已经在被审计方那里驻扎过一段时间了,中间有事情才回所里,接下来不出意外的话,在春节放假前,她们都要在甲方公司。 明斐用导航查了距离,新工作地点比事务所离家还近了十分钟。 周六没有加晚班。下午六点,组长杨桥伸了标志性的下班懒腰,“今天就到这儿,大家早点回去。下周一公司总部见。” 特意关照了实习生们:“地址和楼层都知道吧?” 几人点头。方逸芮说:“我早分享到群了,会议室号2307。” 大家争先恐后的离开。vivian甚至一溜小跑,嘴里念叨着:“下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下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手机滴出一条消息,明斐以为是傅芝溯的,兴冲冲抓起来看。 却是方逸芮。 【晚上有安排吗?】 明斐看向就在两米开外的方逸芮,对方正挎着单肩包,微微颔首朝她微笑。 明斐抓着包,不知道是要直接口头回复还是发消息。前者的话明斐担心方逸芮是有事要单独跟她说,后者则显得…… 哪里怪怪的。到底什么话不能当面说。 办公室除了她们还有慢腾腾的grace。 明斐迟疑着说:“学姐……”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头发乱乱的,表情呆呆的,工作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点迟钝。方逸芮扭过脸憋笑,笑完了才回头,grace这时候终于背包走了。 方逸芮笑道:“你来荔市也有一段时间了,我这个当学姐的都没请你吃顿饭。没安排的话就今天?” 明斐连连摆手。方逸芮已经照顾她挺多了,哪好意思再去吃人家的饭。 “不用了学姐,我真的不能再让你请我吃饭,改天我请你好不好,今晚我得先回家……” 正说着,傅芝溯的电话打来了。 明斐接通:“姐姐?” “下班了吧?” “嗯。正准备回。” 傅芝溯抱歉地说:“小斐,今天晚上恐怕不能和你一起吃饭了,刚刚店里接了个急单,我们晚点要去悦金公馆接一只灰鹦鹉。” “没事姐姐,我自己搞点东西吃就可以了。你跟同事一起去吗,晚上要注意安全。” “嗯我明白,祝西柏开车。” 挂断电话,方逸芮歪头,用“我可听到你今晚没事了”的神情看着明斐。 明斐尴尬的拽着书包带子:“学姐……” “其实我是有个忙想请你帮。刚没来得及说,你——”方逸芮停顿几秒,“姐姐?你姐姐的电话就过来了。” “学姐你说。” “你能不能假扮一晚我的女朋友?”方逸芮无奈摊手,“我知道这样很冒昧,但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我奶奶思想比较守旧,一心想让我早点结婚,知道我快毕业了就不停的给我安排相亲对象。其实我已经和家里出柜了,但是奶奶不信,非说我思想不健康,还说喜欢女生是我自己编出来气她的。有时候真不知道长辈到底是怎么想的,我又要工作又要学习,还要准备毕业论文和答辩,但她们总觉得做这些不需要花时间一样。” 方逸芮坦白自己喜欢女生,明斐并不吃惊。 从上次方逸芮得知她是弯的还开玩笑说羡慕她暗恋的人,她就知道方逸芮八成也不直。 直女和拉子还是挺好分辨的。如果是傅芝溯那样的直女知道她喜欢女生,肯定不会像方逸芮一样说她勇敢,顶多说:“虽然我不理解,但是我尊重你的选择。” 她很想谢谢方逸芮,但是假扮女朋友…… 有点儿诡异了。 她也没这方面的经验。 为难地说:“学姐,我不会。” “就是和相亲对象一起吃顿饭,你不用说话,只要吃就好了,话我会说。这次因为是奶奶的好朋友家的孩子,我不好拒绝才答应的,不过我打算借这个机会彻底断绝我奶奶的催婚计划,直接带女朋友去相亲,这样让谁都下不来台,多给我们家丢脸啊,奶奶就算不放弃,也至少能消停一段时间。” 方逸芮双手合十,语气带了点央求,“好不好嘛,echo。我倒是有几个朋友在荔市,但她们我奶奶都认识,一看就知道是假的。” 明斐松动了。 她无法做到狠下心来拒绝对自己好的人。 “我问问我姐姐。” 给傅芝溯发消息。但实在不好意思说是去假扮学姐的女朋友,只跟傅芝溯说是去和学姐吃饭。 傅芝溯不光同意了,还给转了一千块钱,让她来请。 方逸芮舒了口气。 “走吧,我们开车去。”《 》 21、灯泡 跟方逸芮来到吃饭的地方。 一家波西米亚装修风格的西餐厅。服务员上前迎接,方逸芮在店里环顾一周,目光锁定一张靠窗的桌子,对服务员点了点头:“有座位了。” 偏过头对明斐道:“看,靠窗第三张桌子,穿深蓝衬衣的就是。走。” 又笑了笑:“别紧张。” 明斐看看自己的打扮,再看看方逸芮的,边走边心想,完全不同的风格,她们俩看起来真的像情侣吗? 还是她和傅芝溯比较像吧。 来到桌前,方逸芮叫了衬衣男生的名字,陈景盛。对方连忙起身,“方小姐,幸会。” 视线落在方逸芮身后的明斐身上,诧异道:“这位是?” 明斐挺尴尬的。尽管在来的路上已经做了好一会儿心理建设,但真见到人了,还是尴尬到手足无措。 深呼吸,不停暗示自己,是帮学姐的忙帮学姐的忙…… 开口:“你好,我是——” 方逸芮提前提醒过她,不要叫学姐,叫名字。 “逸芮的——” 方逸芮抢着说了:“我女朋友。” 陈景盛目光在她们俩身上逡巡,看的出来,表情已经不太能绷住了,但堪堪保持住了礼貌,“哦好,你好。先坐,先坐。” 落座。明斐能感觉到有道视线不停的往自己身上扫,心道以后再也不能干这种事了,简直如坐针毡。陈景盛沉吟两声,小心翼翼问:“你们,是那种关系?” 方逸芮落落大方道:“对,我们是恋人。很抱歉,我早就和家里人说过了,但她们不愿意相信。没办法,我决定带她来相亲,一来免得她吃醋,二来想通过你,向我家人证明我的决心。” 陈景盛显然没见过这种场面,懵了,结结巴巴了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最后说:“那,那先点菜吧。我刚只点了两份。你们看看要不要再加一些。” 方逸芮拿起菜单加菜,主食给明斐要了罗勒松子酱意面,配土豆泥。 点完,对陈景盛说:“这顿我请。实在抱歉,毁了你的相亲,还要麻烦你当电灯泡,希望你能谅解。回去如果你家里人问,麻烦你一五一十的说,添油加醋的说也行,总之一切都是我们家的错。” “好,好的。我理解,理解你们。你们比较辛苦。” 陈景盛久久没从震惊中恢复,一顿饭也没怎么说话。等菜上了,拿起刀叉开始吃饭。 还招呼明斐:“没关系的,我祝福你们,你随便吃。” 明斐顿时觉得他也有点惨。相亲相到女同,而且是一对,估计以后都有阴影了吧。 三个人有两个不说话光吃饭,只有方逸芮没有感到丝毫不适,时不时和陈景盛聊几句避免冷场,又给明斐夹菜剥虾。 好不容易挨完一顿饭,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抬头,拿纸巾擦嘴,明斐看到两张熟悉的脸。 她们的座位靠窗。玻璃窗外挂着装饰用的灯带,亮闪闪的像星光,原本是很有意境的场景,如果傅芝溯和祝西柏不在就好了。 明斐一下子站起身。傅芝溯目光自她身上扫过,又逐一瞥过桌前其余两人,再落回明斐眼中,平静如同夜空下的高原湖泊。 祝西柏则朝她们兴奋的挥手。玻璃隔音效果太好,明斐听不见,只见祝西柏像只疯狂的泰迪跟傅芝溯说了句什么,然后绕到店门口进来了。傅芝溯比他慢两步,但也朝这边走过来了。 说不清原因,但明斐有点不想让傅芝溯进来。 祝西柏进来就在陈景盛背上猛拍一掌,“你小子,和美女吃饭不叫我!” 陈景盛像是流离失所的难民终于找到组织,感激地抱了下祝西柏,低声在他耳边提醒:“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相亲。” “哦!”祝西柏朝明斐扬了扬下巴,“不过你相亲,怎么相到我同事妹妹?” 正好傅芝溯过来了,祝西柏站在中间,“介绍一下,陈景盛,我发小。傅芝溯,我店里同事。明斐是她妹妹。” 陈景盛补充:“他是祝西柏。这位方小姐是我的……朋友。” 都认过之后,方逸芮笑着说:“世界真小啊,原来大家都认识。” 祝西柏叽叽喳喳聊了起来。桌下,明斐戳戳傅芝溯的胳膊,小声问:“姐姐,你不是去接灰鹦鹉了吗?” 傅芝溯答:“悦金公馆就在附近。我们刚到,家长电话说家里临时有点急事,让我们等两小时再过去,我们就在这儿闲逛。” 看了眼陈景盛,声音更低:“我以为你只和学姐一起吃饭。” 明斐说:“姐姐,我回家再和你解释。” 这时,祝西柏跟陈景盛开玩笑:“你相亲怎么还带小灯泡啊。你怎么认识阿溯妹妹的?”他还不知道明斐是方逸芮同事兼学妹,刚才没有介绍。 陈景盛脸僵了一下:“我才是灯泡。” 祝西柏:“啊?你照亮谁了?” “她们两个啊。”陈景盛笑得有几分苦涩,“方小姐和明小姐。” 明斐感受到身旁的人有一瞬的僵硬。 她看向傅芝溯,傅芝溯却看向陈景盛,目光满是探究。 而陈景盛只跟祝西柏熟,便只看祝西柏。祝西柏则瞪大眼睛望着方逸芮,那眼睛里似乎已经明白了陈景盛的意思。方逸芮偏头看向身侧的明斐,观察对方的反应。 祝西柏再次确认:“你照亮人家两个干嘛?” 陈景盛心想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她们是情侣……你们不知道?” 明斐几乎要脱口而出“姐姐我和她不是我们只是演的”,靠近方逸芮那侧的手腕被不轻不重的抓了一下。方逸芮用恳求的眼神看着她,求她帮忙帮到底,不要说出真相。 想到方逸芮说被家里人逼着相亲那苦恼万分的样子,明斐最终咽下在舌尖呼之欲出的话。 看来只能先假装是,然后回家再和傅芝溯好好解释了。 祝西柏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几个大字:我不知道。 并且他猜傅芝溯也不知道。相依为命的妹妹突然在众人面前被爆出柜,女朋友都领到面前了,傅芝溯心里估计不好受。祝西柏想到自己亲姐跟家里出柜的时候,场面闹得异常难堪,而他既能理解爸妈,也能理解他姐,劝来劝去挨了两边的骂。 就算傅芝溯不是直女,那也不代表她就能接受自己唯一的妹妹也喜欢女生。 主要是这事儿太突然了。 她们就是来接个刚去世的鹦鹉,谁知道会撞见妹妹跟女朋友在相亲局宣示主权啊。 祝西柏都后悔跑进来蹭发小的饭了,都怪陈景盛看他的眼神太可怜,像在说“兄弟救我”,他好奇跑进来看看发生了什么。 现在,傅芝溯要是不问,显得她一点也不关心妹妹;要是问了,明斐和方逸芮又站不住:连自己姐姐都没告诉,就堂而皇之的在相亲对象面前秀恩爱?毕竟方逸芮那么坚定的说自己已经和家里出柜了,而明斐连自己的家人都没告诉,有点说不过去。 祝西柏拿出手机,准备接个闹铃先和傅芝溯走。 不料,傅芝溯微微一笑,“怎么突然都看我了。” 灯光沿着傅芝溯的卷发蜿蜒而下,整个人似是笼罩在一团朦胧的光晕中,明斐忽然有些看不清她了。 “我知道啊,小斐早就告诉我了。” “不过我尊重她的意愿,帮她保守秘密而已。” “她们俩在一个学校,现在又在一起工作。她们在一起,我能接受,也很放心。” 可一直到散场,都没再看明斐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