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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第三十二章 白发记

作者:赵同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染发剂是从网上买的。网站名字记不住,只记得三十九块九,还包邮。广告词写得敞亮:“一夜还你青春”。姚华对着卫生间的镜子,把那膏子往头上抹。手生,抹得深一块浅一块,不像染头,倒像粉刷匠和泥。说明书上印了个模特,笑出一口晃眼的白牙,旁边一行小字:停留二十分钟。


    刚抹匀,头皮就开始刺挠。不是疼,是痒,像有蚂蚁排着队游行。这感觉让他忽然想起他爹,姚建国。那年月,他爹蹲在门槛上,拿旧牙刷蘸着黑鞋油,刷那双张了嘴的鞋。刷完了,举到亮处瞅,自言自语:“嘿,跟新的不差!”那鞋油的臭味儿,能在屋里盘桓三天不散。如今姚华懂了,爹当年染的不是鞋,是那看不见、却硌得人脚疼的日子。


    二十分钟到。他拧开花洒,黑水顺着额角、鼻梁、下巴往下淌,流进眼里,蛰得他“嘶”一声。忙抬头照镜子,却愣住了——头顶是片乌糟糟的黑灰,发根那儿却顽强地白着一圈,像特意撒了层盐末子。他又冲又搓,那白反倒更显眼了,在黑灰的衬托下,理直气壮,熠熠生辉。


    “妈的,”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还我青春?青春没见着,倒还我个阴阳头。”


    没辙,第二天去了楼下快剪店。理发师是个小年轻,耳朵上一排窟窿眼,正嚼着口香糖,瞥他一眼:“叔,咋整?”


    姚华指指脑袋:“染坏了,瞧见没?”


    小年轻拨拉两下他的头发,吹出个泡泡,“啪”地破了。“叔,不是我说,您这白头发,少说占六成。再上颜色也盖不住,药水还烧头皮。依我看,不如剪短,利索。”


    姚华盯着镜中人。眼袋松垮着,法令纹像用刻刀犁出来的,头发黑白驳杂,像幅画废了又没扔的草稿。


    “多短算短?”


    “寸头。”小年轻比划一下,又补充,“或者,索性刮光,最省心。”


    姚华又想起他爹。姚建国晚年头发稀疏,索性剃了光头。夏天太阳一照,反光;冬天就扣顶破毡帽。邻居家小孩追着喊“灯泡”,他爹拎着扫帚疙瘩撵,跑不出两步就喘成风箱。


    “就寸头吧。”姚华说。


    电推子嗡嗡作响,黑白相间的发茬簌簌落下,在围布上积了薄薄一层。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脑袋一点点变小,变圆,露出青色的头皮。原来这一脑袋头发,就是个幔子。幔子一撤,底下的真相全露了:颅骨的形状,额角的旧疤,太阳穴上那根不安分跳动的青筋。


    “得嘞。”小年轻掸掉碎发,把镜子递到他脑后,“瞧瞧,年轻十岁不敢说,五六岁总有。”


    镜子里是个陌生的男人。头皮泛青,剪短后的白发茬一根根挺着,更扎眼了,像收割后麦地里落的寒霜。年轻?姚华心里哼了一声。就这模样,说五十那是人家客气。


    周末去养老院,张玉芬正被护工推着在走廊里晒日头。轮椅轧过地砖,咯噔,咯噔,慢吞吞的。老太太眯着眼,直到姚华走到跟前,遮了光,她才慢慢聚焦。


    看了好一会儿,她嘴唇动了动,吐出三个字:“像你姥爷。”


    姚华没听真,弯下腰:“妈,说啥?”


    “像你姥爷。”张玉芬抬起不太利索的左手,做了个抹头顶的姿势,“他也是这脑袋,头发少,白得早。”


    姚华拽了把椅子坐下。阳光透过大玻璃窗,把走廊切成明明暗暗的方格子。护工见状,悄没声走开了。


    “我姥爷……不是卖水果的么?”在姚华所有的记忆碎片里,姥爷就这一个标签。


    “是,卖水果的。”张玉芬望着窗外,那儿有几只麻雀在啄食,“解放前自己挑担子走街串巷,解放后进了合作社,还是卖水果。一辈子,就跟烂梨瘪枣打交道。”


    她停了很久,久到姚华以为她睡着了。走廊尽头传来电视机的声响,咿咿呀呀,像是唱戏。


    “六几年,闹得最凶那阵,”张玉芬忽然又开口,声音平得像晒干了的河床,“来抄摊子,说他‘投机倒把’。一筐梨全给掀地上,脚上去踩,稀烂。你姥爷就蹲在那儿,一个一个捡,手哆嗦得呀。”


    姚华脑子里浮现出画面:一个头发花白的瘦老头,在泥污里扒拉破碎的果子。


    “捡完了,端回家,打盆清水,把那些没烂透心的挑出来,洗了又洗。”张玉芬那只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扶手,“晚上,把我们六个叫到跟前。你猜他怎么分?”


    姚华摇摇头。


    “他把梨切成两半,好的那半边,给小的;烂了半边但还能啃的,给大的。”张玉芬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他说:‘囫囵个儿的给小的,他们路长。烂点儿的给大的,你们牙口硬,啃得动。’”


    她转过脸,看着姚华:“我分到半个烂梨。有个虫眼,我偷偷抠了。”


    阳光这时移到她脸上,那些皱纹像极了干涸土地上的裂隙。


    “你姥爷活到七十三,走的时候头发全白了,可没掉光。”张玉芬说,“他老讲,头发白不怕,怕的是没东西可白。意思是,得活到该白头的岁数。”


    姚华摸了摸自己刺手的寸头。


    “妈,”他问,“那我姥爷……他觉得他那辈子,算活够本了么?”


    张玉芬又望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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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麻雀飞走了,留下一地空寂。


    “他没说过。”她慢悠悠地说,“就跟我说过一回。我出嫁前一晚,他喝了点儿酒,说:‘芬啊,爹对不住你,没给你攒下啥像样的。’我说我有手有脚,饿不死。他摸了摸自己白头发,笑了,说:‘也是。头发白了,人还没傻,就算赚了。’”


    走廊里响起送饭车的轱辘声,午饭时间到了。


    护工走过来,要给张玉芬系围兜。姚华站起来:“我来吧。”


    他蹲下身,把塑料围兜轻轻套在母亲脖子上。手指碰到她颈后的皮肤,松的,薄的,能清晰地摸到骨头的形状。


    “妈,”他系着带子,声音有点发闷,“我这儿头发……是不是白得太早了点儿?”


    张玉芬低下头,看着儿子的青头皮,看了好一会儿。阳光给她花白的头发镀了层淡金色。


    “早啥?”她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议论天气,“该白的时候,它自己就白了。你姥爷卖了一辈子烂梨,头发白了。你爹喝了一辈子酒,头发也白了。你……”


    她顿住了,抬起那只不太灵便的左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姚华的头顶。那动作小心翼翼的,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看了那么些书,写了那么些字,头发白几根,不冤。”


    姚华蹲在那儿,没动弹。围兜的塑料边蹭着他的手背,窸窸窣窣地响。


    送饭车推到门口。今天的菜是西红柿炒鸡蛋、红烧豆腐,味儿飘过来,温吞吞的,像所有养老院的午饭一样,挑不出大错,也留不下什么印象。


    “吃饭吧。”姚华站起身。


    他推着轮椅往房间走。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闭着的门,门上的小窗玻璃映出他们移动的影子:一个坐着的白发老太太,一个推车的寸头中年人。阳光把影子拉长,压短,再拉长,玩着一种单调又持久的游戏。


    进门前,张玉芬忽然说:“下回来,别染了。白就白着,像你姥爷,挺好。”


    姚华“嗯”了一声。他把母亲推到餐桌边,固定好轮椅刹车。饭盒里的红烧豆腐,红油微微荡漾,映出头顶日光灯管模糊的影儿。


    他坐下,拿起勺子。不锈钢勺面上,扭曲地照出他的脸:寸头,白发,眼角皱纹盘根错节。


    他舀起一勺豆腐,送进嘴里。咸了。


    但还能吃。他想。烂梨都能啃,咸豆腐算个啥。


    窗外,那群麻雀又飞回来了,在光秃秃的枝桠上跳来跳去,啄着看不见的什么东西。它们灰扑扑的羽毛,在冬日稀薄的阳光里,也分不清是本来的颜色,还是沾了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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