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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第二十六章 默剧散场

作者:赵同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2019年12月20日,星期五,冬至前一天。天气预报说有雪,但一整天都是阴天,灰蒙蒙的,像没洗干净的脸。


    裁员的消息是周一就传出来的。公司群里有人发了张照片,韩国总部来了三个人,穿黑西装,打深色领带,在会议室跟中国区高管开会。照片拍得模糊,但能看见桌上一沓文件,白花花的。


    “要裁了。”老陈在茶水间抽烟,烟灰掉进咖啡杯里,“听说至少三分之一。”


    姚华没接话。他端着杯子接热水,热水器咕嘟咕嘟响,像在叹气。


    周三,名单出来了。不是正式通知,是人事部小张“不小心”发错群的文件。文件名是“年终优化名单”,打开看,一长串名字,按部门排。姚华在技术部那栏找到了自己,名字后面跟着数字:38。三十八岁,工龄十二年,赔偿金按N+1算。


    他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三十八,跟年龄一样。十二年,够一个孩子从小学到高中毕业。


    周四,戴经理找他谈话。办公室的百叶窗拉上了,光线被切成一条一条的,像监狱栏杆。


    “姚华,坐。”戴经理指指椅子。他自己没坐办公椅,拉了把普通的椅子,跟姚华面对面。这个细节让姚华觉得有点可笑——装什么平等。


    “公司的情况你也知道,”戴经理开口,声音很平,“韩国那边业务收缩,中国区要优化结构。”


    优化。这个词用得好,像把裁员说得跟电脑清理垃圾文件一样。


    “技术部留一半,裁一半。”戴经理递过来一张纸,“这是补偿方案,你看看。”


    纸是A4纸,打印的,字很小。姚华眯着眼看:基本工资×12×2,再加三个月工资作为“特别补偿”。算下来,大概八万多。


    “下周办手续,一月底前离岗。”戴经理说,“有什么要求,现在可以提。”


    姚华想了想:“我能干到月底吗?”


    “为什么?”


    “凑个整月,社保不断。”


    戴经理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行。”


    谈话结束,一共七分钟。姚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没人说话。大家都知道了,但都装不知道。像一群等待宣判的犯人,互相不看眼睛。


    周五,正式签协议。会议室里摆了长桌,韩国代表坐一边,中国员工坐一边。韩国代表有三个人,中间那个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油亮,戴金丝眼镜。他站起来,先鞠了个躬,九十度,很标准。


    “各位同事,”他说中文,有口音,“非常抱歉。公司做出这个艰难的决定……”


    姚华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像鱼。话都是套话,什么“市场环境”,什么“战略调整”,什么“感谢付出”。听着听着就走神了,想起小时候看朝鲜电影,里面的人说话也这个调调。


    讲完了,人事部开始发协议。一人一份,装在牛皮纸袋里。打开看,印刷精美,铜版纸,还烫了金边。补偿金额用加粗字体标着,很显眼。


    签字笔是统一的,黑色,笔杆上印着公司logo。姚华拿起笔,手有点抖。不是激动,不是难过,就是抖,像冷的。


    他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名字,身份证号,日期。日期空着,他写:2019年12月20日。


    写完了,递回去。人事部小姑娘接过去,检查了一下,点点头,放进另一个文件夹。


    整个过程没人说话。只有翻纸的声音,写字的声音,空调出风的声音。像场默剧,演员们按剧本走,不说台词。


    签完的人陆续离开。姚华没走,他坐在那儿,看着桌子。桌子是实木的,很厚,桌面有划痕,不知道是谁划的。他看着那些划痕,一条一条,像人生的皱纹。


    会议室里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和另一个技术部的老刘。老刘四十五了,头发白了一半。他签得很慢,一笔一画,像在刻碑。


    签完了,老刘站起来,走到姚华旁边,拍拍他肩膀:“走了。”


    “嗯。”


    老刘走了。会议室空了。


    姚华还是没动。他看着对面墙上那幅画,是抽象画,一堆色块,看不懂画的是什么。公司花大价钱买的,说是提升格调。现在公司要裁人了,画还在那儿,看不懂的还是看不懂。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工位。十二年,同一个位置。桌上那盆绿萝,是他刚来时买的,十块钱,从花卉市场抱回来的。那时候绿萝很小,只有几片叶子。现在爬满了隔板,垂下来,像绿色的瀑布。


    他想去看看那盆绿萝。


    走回技术部,大部分工位已经空了。电脑关了,椅子推了进去,像没人坐过。他的工位还在那儿,绿萝还在那儿。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了,需要输入密码。他输了,错了。又输,又错。第三次才输对——手抖,按错了键。


    电脑桌面是默认的蓝天白云。他一个个关掉图标:工作文件夹,项目文档,代码编辑器。关到最后一个,是报销系统,里面还有一张出租车票没报,二十三块钱。


    他点了提交,系统提示:流程已提交,等待审批。


    等不到了。下周一,他的账号就注销了。


    关掉电脑,屏幕黑了,映出他的脸。三十八岁,眼角有皱纹了,鬓角有白发了。像父亲,像母亲,像所有被生活磨糙了的人。


    他转头看那盆绿萝。绿萝长得很茂盛,叶子油绿油绿的。但最下面那片叶子黄了,边缘卷曲,像烧焦的纸。


    他伸手去摸,叶子脆了,一碰就碎。碎屑落在键盘上,黄黄的。


    十二年,就换来这片黄叶。


    他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一个水杯,几本书,一个充电器,还有那盆绿萝。书是技术书,都旧了,纸黄了。他翻了翻,里面还有当年做的笔记,字迹很工整,像另一个人写的。


    把东西装进纸箱,不大,半箱都不到。绿萝不好装,他抱着。


    走出公司,电梯里没人。镜子里的自己抱着纸箱,抱着绿萝,像个搬家工人。


    一楼大厅,前台小姑娘在玩手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她认得他,但没说话。裁员时期,最好别说话,说多错多。


    走出大厦,天已经黑了。风很大,吹得纸箱哗啦响。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回家?回家干什么?看电视?发呆?


    他想起父亲。父亲下岗那天,是不是也这样?抱着个纸箱——或者连纸箱都没有——站在包子铺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父亲后来去了海河。姚华记得,那天晚上父亲很晚才回来,一身酒气,但眼睛很亮。他说:“华子,爸今天沿着海河走,一直走,走到没路了。”


    “然后呢?”


    “然后回头,走回来。”


    那时候姚华不懂。现在懂了。


    就是想一直走,走到世界尽头。走到没路了,也许就轻松了。但世界没有尽头,路永远有,只是你不愿意走回头路。


    可最后都得回头。都得走回来,回到那个破家,回到那个要吃饭的肚子,回到那个还得活下去的现实。


    姚华抱着纸箱,抱着绿萝,开始走。


    沿着街道走。路过小卖铺,进去买了个玻璃瓶汽水。收银员问:“要袋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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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用。”


    “一块钱押金,瓶子还回来退。”


    “嗯。”


    他拿着水出来,继续走。路过一家房产中介,橱窗里贴着房价:每平米三万起。他算算自己的存款,加上赔偿金,大概能买三平米。一个厕所那么大。幸好自己的限价房已经批下来了,虽然是期房还不能住,但月月要按照规定时间还贷款。


    路过养老院。福寿康宁四个字亮着灯,那个掉了撇的“寿”字,在黑夜里特别显眼——福寸康宁。


    母亲在里面,一个月三千四。


    他现在没工作了,三千四怎么交?


    不知道。


    先走着吧。


    走过二中门口,放学时间过了,没人。卖煎饼果子的摊子还在,摊主在收摊,把工具一件件往三轮车上搬。


    走过望海楼,教堂的尖顶在黑夜里像把剑。


    走过银行里,筒子楼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骨灰盒寄存处的架子。


    他一直走,走到海河。


    河边风更大,吹得绿萝叶子哗啦啦响。他把纸箱放在长椅上,自己坐下。对面是天津站,钟楼亮着灯,指针在走,一圈一圈。


    父亲当年坐在这儿的时候,想什么?


    想未来?想怎么活下去?还是想,干脆跳下去?


    不知道。


    姚华打开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到胃里。


    他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八点十七分。


    又看了看银行短信。余额:32476.52。


    三万多。加上赔偿金八万多,一共十一万多。


    能撑多久?


    养老院一年四万,房贷一年两万八。加起来六万八。还剩四万多。


    四万多,够活一年?如果省着点,也许。


    然后呢?


    然后就得找新工作。三十八岁,被裁的,能找到什么工作?


    不知道。


    他又喝了一口水。水快喝完了。


    河面上有船在走,观光船,亮着彩灯,船上有音乐,飘过来,断断续续的。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甜蜜蜜。父亲爱唱这歌,喝醉了就唱,跑调跑得厉害。


    姚华忽然想,父亲下岗那天,坐在这儿,是不是也哼歌?哼什么歌?《国际歌》?《咱们工人有力量》?


    还是《甜蜜蜜》?


    不知道。


    永远不知道了。


    就像父亲不知道,二十年后,儿子也下岗了,也坐在这儿,也想一直走到世界尽头。


    这就是轮回。一代一代,下岗,失业,走投无路,坐在河边,想走到世界尽头。


    但世界没有尽头。


    只有河,流啊流,流到海里去。


    海里就有尽头吗?


    不知道。


    姚华站起来,抱起纸箱,抱起绿萝。


    回头,往家走。


    风还在吹,吹得他睁不开眼。


    但他得走。


    因为不走,就真的停了。


    而他还不能停。


    母亲还在养老院,一个月三千四。


    房贷还要还,一个月两千四。


    他得走。


    一直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走到像父亲那样,走到最后,死在老屋里,三天没人知道。


    但现在,还得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长得像那条河,弯弯曲曲,看不到头。


    他走着。


    一步一步。


    像父亲当年那样。


    走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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