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再纠结于加害者和受害者的关系,白厄倒觉得有些对不起自己的伙伴,可他望向遐蝶时,思考半晌,还是认真地先说了句抱歉。
其实他的抱歉应该和很多人说,精神状态逐渐有所好转的白厄有时候也在想,他躲在外面做胆小鬼不敢去面对一切时,三千万世以来被自己手刃的同伴们却一个接一个地、捉迷藏似的找到自己、安慰自己,这又算什么呢?加害者在三千万世的加害之后仍然恬不知耻地索取同伴的精神价值吗?遐蝶似乎看出了白厄的想法,她走上前来,轻轻地握住了白厄的手,旋即又很快放开。
“您看,白厄阁下,”她说,“现在我已经能触碰到大家了,我和您的指尖终于都是真实的、属于生者的温度……生的气息触摸着我和波吕茜亚,所以即便是曾经不得不远离大家的我,现在也能来到不算遥远的星系,做自己想做的事,认识来自其他星球的、形形色色的朋友们。”
“但我想说的,并非只有这些,白厄阁下。”遐蝶说,“事实上,我在生气。”
“……那么我该做些什么?遐蝶?只要我能做到。”白厄看向她,认真地问道。
在黄金裔之中,遐蝶算不上最直白的那位,可她从不拐弯抹角,她,或者说黄金裔们,大多数时候算得上有话直说,遐蝶既然如此平静地表达了自己的愤怒,她就一定会告诉自己需要做些什么。
“白厄阁下,”遐蝶沉默片刻,开口发问,她仍然平静温和,问出的问题却宛如惊雷贯耳,“您是否还记得第一次手刃同伴的感觉?”
白厄愣了一下。
他记得,他当然记得,人类是脆弱的生物,半神同样不能免俗,第一次动手时他尚有犹疑,可当剑刺穿昔涟的胸口时,首先是些微可察的阻力,但刺下去不会耗费太多力气,而后剑身一抽,便能看见满眼的、刺目的金黄,当他第一次杀死昔涟时,火种尚未将他灼烧成看不清面目的模样,来古士在他的面前挂着僵硬的笑容,他的面前是倒在他的剑下的昔涟,他走上前去,她倒在地上,再无声息,而他默然阖眼,深知他已无法回头。
此后的轮回仿佛无休无止的噩梦的循环,从最初杀死昔涟,而后到逐渐杀死大部分黄金裔夺取他们的火种,他一直记得生命在他的剑尖流逝的感觉––他每掠夺一个人的生命,就会绝望地意识到一个个体在这个世界中被永远抹去,纵使还有下个轮回,可人类不是蘑菇,没法将过往的记忆尽数塞入新的壳子里,死去的人就是死去了,下一个轮回的他们终究不再是他们。
“……记得。”他闭了闭眼,干涩地说。
喉间泛起苦意,刻法勒永志不忘并非一句轻佻的戏言,那是他珍而重之的承诺,即使被火种烧得面目全非,即使几乎丧失神智,即使后期记忆已经是全然模糊的影子,他仍然能清楚地记得每一次杀死同伴的感受,那些或是怨怼或是劝阻的言语,那些湿滑的、粘腻的金色液体的触感,鼻尖浓郁的腥气几乎令他作呕,他时常会想为什么死去的不是自己,又想着他的同伴们终将等到翁法罗斯的黎明——他仍然记得,他一直记得。
遐蝶叹了口气,再次走上前来。
“您不是仍然记得吗?白厄阁下。那便无需抱歉。您仍然记得那些在您的手中逝去的生命,您没有把他们的死亡当作必要的牺牲,您所做的一切也确实拯救了翁法罗斯,大家又真的在更遥远的西风尽头重逢,既然如此,我那些微不足道的愤怒,也便可以平息。”
“其实我只是想说,死与生同样贵重,白厄阁下,我们都知道逐火是不断失却的旅途,当我们踏上逐火之旅时,就已经将自己的生命置之度外,但我们的牺牲是一回事,我们的牺牲是否有重量又是另一回事。我和波吕茜亚行过死荫的幽谷而重返世间,自会把生命当做最宝贵的珍藏。而在这一点上,我很担心您。”她又说,“我担心您会为了达成目的而漠视一切生命——包括您自己的,我担心您会将同伴的性命视作全然的阻碍而非理念不合的各为其道,您既然仍然记得那一次、乃至更多时候的感觉,那么我请求您,不要忘记它。”
“……刻法勒永志不忘。”许久,他才艰涩地说。
“不,这不一样,我并非希望刻法勒永志不忘成为现在的您的负担,白厄阁下。”遐蝶回头遥望着方跃星的万千灯火,白厄顺着她的目光扭头看去,蘑菇们的灯光大多数泛着红色或鲜艳的暖橙,在附近汇成星星点点的荧光。
“我只是想说,请您像尊重生一样尊重死,请您像铭刻死一样铭记生,过去的一切终究已经过去,白厄阁下,那不过是特殊状况下的无奈之举,而时至升格成功的今日,您的性命与所有人的性命都应当得到您的尊重,而倘或有一天,您仍然踏上与之前相同的道路……”
她略微沉吟,“我仍然会站在您的对立面,白厄阁下。”
“……谢谢。”白厄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成为再次不择手段的杀人狂、刽子手,请你和大家一定、务必站在我的对立面,阻止我,或者杀死我,遐蝶。”他说,“我同样惧怕我会在主动或被动的、长久的杀戮中丧失理智……真实的宇宙间可不会存在轮回。”
“没有再次,”遐蝶认真地纠正,“您从来不是不择手段的杀人狂与刽子手,白厄阁下,虽然我之前的话也许有些重,但在此之前,无需您一个人背负与承担,我们都会在您身侧——”
她终于展颜一笑,风吹起她的发丝,也吹来了苔藓的味道,雨短暂地停了下来,空气中有潮湿的清香,她的话也顺着风飞得很远很远,不知有没有惊醒某只蘑菇的梦,“毕竟,翁法罗斯,可是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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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翁法罗斯呀。”
“好了,”遐蝶说,“您还没回答我最初的问题呢,您还好吗?”
“我……我很好。”白厄说。
“升格结束后……我们一直在找您。”遐蝶叹息,“毕竟翁法罗斯的升格对于我们的计划来说实在太早也太仓促,意外总是突如其来,但谁都没想到您会选择燃烧自己,明明我们已经劝阻过您,明明我们说过会有其他办法,您仍然如此不看重自己的性命……白厄阁下,翁法罗斯曾经短暂而幼稚地轻信过宇宙是片温和的沃土,但当升格开始时,当我们仍然处于生命与非生命的界限时,有人却趁人之危地逡巡在翁法罗斯周边,只为见缝插针地偷取这颗星球上每一点有价值的东西……抱歉,今晚我说的似乎有些多了。”
“没有。”白厄说,他的记忆随着金血回归了一部分,但当他尝试搜寻升格时的记忆时,却沮丧地发现其中涵盖着大片大片的空白,毁灭的火焰同样永久地毁灭了属于他的一部分,对于遐蝶说过的那些事,他只有隐约的记忆,按照遐蝶的意思,他似乎是在升格时……被谁窃取了。
虽说对一个大活人用窃取实在有点奇怪,但白厄估计那时自己实在也算不得什么大活人,当他尝试着回想这些事的时候,却只能想起一捧爆裂的火光。
……他在愤怒。
头越来越痛。
那团火光在愤怒。
……他一定会用最后的力量,烧尽所有想要在翁法罗斯附近趁机得利的家伙,下一刻,那团爆裂的火光席卷起来,看不清面貌的人惊叫一声,撒开了手。
“……仍然……会烧起来……”
“不能……上报……”
“公司……不知道……”
“……放手……宇宙……”
他突然想,也许他的醒来,并不是全然的巧合。
“白厄阁下?”遐蝶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他猛然惊醒,看着忧心地望着他的遐蝶,勉强地笑了笑。
“没什么事,”他状似轻松地说,不露痕迹地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我回去歇一歇就好,只是想起了一些……不那么愉快的往事。”
遐蝶忧心忡忡地点了点头,却没再多说什么,但当他们再次回到小树屋时,发现万敌已经趴在了桌子上。
这是怎么回事?
短暂地思考后,白厄敬佩又震惊地看向坐在一边的萘叙和波吕茜亚。
“这是醉了?”他问,又戳了戳趴在桌上的兄弟,后者看上去睡得极沉,一时半会根本没有醒来的迹象。
“这是睡了,”萘叙无奈地说,“稀里哗啦汁好像不太适合部分人类的体质……明明我们喝起来没什么事的。”
白厄:“……”
旧日重现,我就知道外星小饮料不能随便喝。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