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璟今日醒得格外早。
心中一直挂念着「天意反噬」之事,又乍然搬到偏殿就寝,身旁空落落的,翻来覆去直到深夜她才浅眠了个把时辰,之后便生生睁眼等着天亮。
眼前是素白的纱帐,可她望着望着,却恍惚间想起昨夜笼着二人的红绡帐,如烟似霞,也像……血。
天刚蒙蒙亮,她便唤来侍女起身梳妆,芷萝轻柔的动作令她放松了些,正闭目小憩时,门外传来一阵不轻的动静。
萧璟蹙眉望去,几个宫人正费劲将几个大木箱朝书房方向搬,那木箱看着沉甸甸的,累得他们直喘气。
芷萝执梳的手也跟着她扭头的动作一顿,立即扬声道:“大清早的,你们手脚轻点,殿下才刚起,你们便叮叮当当个没完!”
萧璟又扫了扫那几个大木箱,好奇问道:“这里面装的什么?”
宫人们赶忙回禀:“禀殿下,陆老将军一早便来探望驸马,这些东西都是给驸马的,奴才们也不知里头具体是什么,殿下可要打开看看?”
闻言萧璟摆了摆手,平静道:“既是驸马的东西,本宫怎可随便翻看,你们搬走吧。”
可她刚转过身,眼皮浅浅合了片刻,一声响亮的“哐当”便震得她浑身一颤。
“奴才该死,该死……”
原来是个新来的小宫人,一时慌乱差点儿踩到前面人的衣摆,结果吓得自己没站稳,手上抱着的那个紫檀木匣子便摔在了地上,里头的东西“哗啦啦”地洒了一地。
萧璟无奈叹了口气,“毛手毛脚的,还不把东西拾起来。”
几个宫人立即手忙脚乱地收拾起来,那匣子虽小,可洒出来的东西却不少,都是各式各样的小巧玩意。
她粗粗一眼扫过,几颗琉璃珠,一簇编得歪歪扭扭的剑穗,一块温润生光的狼纹玉佩……
这些东西,怎么看着如此眼熟。
萧璟起身快步走了过来,将满地的「奇珍异宝」看了个一清二楚,原本藏着层层倦意的眸,顷刻间蒙上了一层水光。
她伸手拾起脚边一颗滴溜溜直转的琉璃珠,指尖轻颤,抬至眼前,透过明亮的阳光,她看见了珠子里光怪陆离的图案,也看见了很多年前挨在一起的两颗小脑袋。
“陆惊澜你看,这就是琉璃珠,这颗透过光看最漂亮了,你快看呀!”
她那时候也是这样,捏着这颗小珠子抬手放在二人眼前,嘴角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阳光透过这颗晶莹剔透的珠子,在她侧脸上温柔地印下一小块五彩斑斓的光斑。
他那时候明明兴致缺缺,根本没看那颗珠子,只是侧过脸淡淡敷衍她一句:“嗯,很好看。”
后来她把珠子送了他,却一次也没见他拿出来看过。
他果然不喜欢。
不止是珠子,剑穗没见他挂过,玉佩也没见他带过。
可她又分明记得,每回她送他东西的时候,他嘴角的笑意总是会挂很久。
眼前的流光溢彩开始一点一点变得朦胧迷离,萧璟却依然没放下手,她一直望啊望啊,想透过这颗珠子,望进很多年前那个人的心里。
陆惊澜,你的喜欢,总是藏得这么深吗?
直到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萧璟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她胡乱擦了擦泪,将珠子放回紫檀木匣子,指尖依依不舍地拂过每一件她送他的礼物。
“陆惊澜,你真是个傻子,喜欢这些礼物要告诉我啊。”
指尖忍不住又摩挲了一下那颗圆润的琉璃珠,她的声音更轻了,带着微微的哽咽。
“喜欢我……也要告诉我啊。”
盒子将要合上的那一瞬,萧璟泪眼渐干,眼前清明了许多,她看着满匣子那些她送他的礼物,都被好好地珍藏着,嘴角的那抹笑意越来越深。
“殿下!”
一声再熟悉不过的喊声响起。
萧璟抬头望去,只见陆惊澜匆匆赶来,一脸急色,额上冒出的冷汗,竟比昨日发汗时更多,更密。
他的目光又慌又乱,飞速掠过她的脸,只停留了短短片刻,便落在她怀中抱着的那个还半敞着的木匣子里,不知在翻寻些什么。
她浅浅一笑,脸忍不住泛起些红晕,用双手将匣子轻轻递了过去,视线却躲着他,小声道:“这匣子不小心摔了,我可不是故意偷看的。”
陆惊澜愣了一瞬才回过神来,赶忙接过匣子,“咔哒”一声合上,这才勉强挤出一个笑:“无妨。”
萧璟觉得他的反应很奇怪,他为何这么慌,目光还飘忽不定,连话都比平日少了。
是因为匣子摔了吗?
他那么珍惜这些东西,一定是怕摔坏了。
这么想着,她抬眸望向他,声音轻柔:“惊澜,没事的,东西都没摔坏,都好好的。”
她稍顿了顿,又小声了些:“你若喜欢,我还可以再送你。”
“不过,你要告诉我。”
说完这句话,她不好意思地飞快别过脸去,晨起时还松松散着的青丝跟着扬起,擦过陆惊澜抱着匣子的右手。
他的手蓦地一抖。
即便隔着几层纱布,他也能感受到那发丝的柔软。
陆惊澜轻轻咳了两声,面上的慌乱已经尽数消退,他带着笑意回道:“好。”
心底却还在一阵一阵地后怕。
还好,她没看见。
*
因着陆惊澜着了风寒,今日的早膳甚为清淡,他本就没胃口,草草才用了几口,萧璟又盯着他喝了一碗萧烁送来的补药。
据说是能「清心寡欲」的。
那药苦得他直皱眉,他边喝边咬牙切齿:“殿下,下次胡说八道前能不能跟臣通个气?上回好歹是「惊为天人」,这次怎么就「纵欲过度」了?”
他习惯性咂了咂嘴,唇齿泛苦,忍不住蹙起眉头,“殿下知不知道,臣现在的名声已经烂透了!”
他掰着指头数起来,委屈极了,“以色侍人、恃宠而骄、沉湎享乐……如今再添上这一条,臣已经没脸出门见人了。”
萧璟看着他可怜巴巴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也不都是胡说八道啊。”
陆惊澜闻言放下药碗,望了过来。
她狡黠一笑,从面前的小碟里捻起一枚糖渍桃脯,径直塞进他嘴里,故意叹了口气,也掰着指头数起来,“你看,惊为天人是真的,以色侍人也是真的,恃宠而骄更是真的……”
陆惊澜呆呆地含着那块桃脯,甜津津的滋味瞬间在舌尖漫开,却不及她这几句玩笑话来得更让他开心。
他细细吮着桃脯上的糖霜,脸蓦地越来越红,嘴角翘起的弧度也越来越高。
她数着数着,忽地顿住,自己的脸也红了几分,“至于这纵欲过度么……实在是三哥误会了,但事已至此,你便喝几天药,哄过三哥那边就是了。”
陆惊澜却挑了挑眉,口中还含着蜜饯,声音有些含糊,“原来这些「罪名」都是真的,那不如……咱们把这条也变成真的?”
萧璟的脸唰地一红,慌乱应道:“你胡说什么!”
又赶忙塞了块蜜饯过去,报复道:“这药,再多加三天!”
他却笑了,笑得眉眼弯弯,边笑边用嘴接住那块蜜饯,两块蜜饯在嘴里。
更甜了。
正在嬉笑打闹间,芷萝快步匆匆进来,她略一礼,便赶忙起身回道:“殿下,驸马,今日朝堂上出了大事。”
她一五一十地道来,今日朝会急报,江宁汛期一处河堤坍塌,幸无伤亡,却露出一块大石头,上头用鲜血写着“冤”字。
而那处河堤,正是从前沈岳钟一手督建的。
“这事闹得沸沸扬扬,现下江南一带人心浮动,不少人都说…都说从前的沈大人是冤死的。”
芷萝叹了口气,续道,“民间有不少替沈大人说话的声音,还有说书人改编成唱曲,什么「朝为股肱臣,暮作替死鬼」的话,传得街头小儿都会背了……”
萧璟的神色陡然沉了下来,问道:“那朝堂上是什么动向?”
芷萝回禀:“民情激愤,雍王殿下力主彻查,几位御史大人却坚持旧案已结,岂能因几句口舌是非便随意翻查,一时争执不下,没有结果。”
“那柳家呢?”萧璟追问道,“柳文清当年做局坑害沈岳鸣,柳文渊又在贪腐案后得了擢升,柳家必然脱不了干系。”
芷萝无奈摇摇头:“赌坊做局的事柳文清认了,人已经下了大狱,可旁的,他一概不认。”
萧璟冷笑一声:“弃车保帅。”
一直没开口的陆惊澜突然插了一句:“柳三那个色厉内荏的草包,又打小被惯坏了,能甘心背黑锅?”
萧璟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不错,他那种人,不可能。”
“要么是有人威胁了他,要么就是有人给他承诺了更大的好处。”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肯定之意。
萧璟正欲再开口,芷萝忽地想起什么,连忙补充道:“对了殿下,还有一事,晋王殿下派人传话,说是初九那日要在重华宫设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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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亲群臣皆往,为驸马庆贺生辰。”
“什么?”萧璟疑惑极了。
惊澜不过是十六岁的生辰,何须如此兴师动众?
而且她隐隐感觉,惊澜并不喜欢大哥,更别提大哥本就对他颇有微词。
此举,究竟何意?
她转向一旁的陆惊澜,只见他的脸色蓦地沉了下来,眉间紧拧着的,不知是忧虑还是不悦。
他注意到她望过来的目光有些为难,立马浮起一个笑,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晋王殿下有心了,咱们按时赴宴便是。”
*
六月初九,夜色渐浓。
赴宴前,萧璟望着还在喝药的陆惊澜,眉心忍不住微微蹙起:“这都七八日了,怎么还不见好?”
陆惊澜笑着又喝了一口药,声音还是闷闷的:“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臣已无大碍,殿下莫担心。”
可刚说完,便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嘴角的笑意也耷拉了下来。
真是奇怪,他的身体一向强健,怎会被这小小风寒缠绵多日?
萧璟的眉心拧得更紧,满带忧虑地叮嘱他:“今夜不许喝酒,一滴都不许。”
陆惊澜勾了勾嘴角,“可今日是臣的生辰,哪里逃得过敬酒祝寿这一环?”
“那就以茶代酒。”她脱口而出,随即又道,“再不然,我替你。”
他眉眼一弯,放下药碗轻轻拉过她的手,声音放轻:“臣可舍不得。”
萧璟红着脸抽回手,眼眸微垂,小声道:“快把药喝了,赴宴要来不及了。”
他笑着将剩下的药仰头一饮而尽,拭了拭嘴角,二人正要起身之时,他忽然动作一顿,望向铜镜,声音都急了些:“糟了,臣的发冠歪了。”
他扭头看她,眼睛又清又亮,“殿下帮臣束一束吧。”
萧璟看了看他头顶束得齐整的发冠,墨色发带绕着他黑亮的头发,再配上一顶嵌玉的金冠,熠熠生辉,只是静静在那儿坐着,便自有一股倜傥洒脱之姿。
罢了,今日是他生辰,便由着他臭美一日吧。
她笑着将手伸向那只是稍稍有些歪的发髻,指尖温柔地穿过他的发丝,“惊澜,你和从前真的不一样了。”
他望着铜镜里她的笑脸,嘴角也高高翘起,“哪里不一样?”
萧璟又拢了拢他的乌发,嵌进发冠,唇边的笑意更深,“你从前话很少,想要什么,喜欢什么,从来不都说,还总是站在我身后一段,不远不近的。”
陆惊澜坐着的身子微微一僵。
她望着铜镜中高高束好的发髻,又望着他莫名垂下的眼,将手轻轻搭在他肩上,笑着轻声道:“但你现在,会同我撒娇,要我帮你换药喂药,帮你束发打扮,还……”
她顿了顿,搭在他肩上的手忍不住攥上他的衣角,“还总爱缠着我,黏人得很。”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轻又快,生怕被人听见,可房中明明只有他们二人。
陆惊澜的声音也很轻,“殿下……是不是不喜欢?”
萧璟红着脸摇了摇头,可越摇脸越红,声音细得快听不到:“喜欢。”
几乎是在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陆惊澜立即转过身来,紧紧抱住了她。
虽然年纪比她还小上几个月,但他的个头早就超过她了,如今更是比她高出许多,平日站着她只能堪堪到他肩膀的位置。
但眼下她站着,他坐着。
他这般紧紧地抱着她,倒像是个讨不到糖吃的小孩子,赖上她了。
而且,他脸埋的位置,有点……
她愣了一下,脸越来越红,轻轻叫了他一声:“惊澜……”
他没抬头,声音更闷了,“嗯”了一声。
“臣就想抱抱殿下。”
她只好红着脸,任由他紧紧抱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手,她垂眼一看,胸前的衣襟,果然皱巴巴的。
她别过脸,伸手整理了一下,嗔了他一眼:“衣服都被你弄皱了。”
他看着她整理衣襟的动作,看着她红红的脸,眸中更有神采了,声音轻轻的,“是臣的错,殿下罚吧,还请殿下……”
她有点疑惑地望过来。
他顿了顿,把接下来几个字念得又重又慢:“从重责罚。”
她瞬间明白他的意思,脸整个红透了,转身便走:“马上要去赴宴了,谁有空罚你……”
他笑着追上来,凑到她耳边,温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又痒又麻。
“回来再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