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日,江南水患案的卷宗便送到了公主府上。
萧璟望着书案上那几摞堆得高高的案卷,感觉肩都沉了几分,她叹了口气,吩咐芷萝备下热茶提神,便埋头扎进密密麻麻的账册和案录中。
卷宗的封皮异常干净,明明是五年前的旧案,可纸页边缘竟连一点卷边都没有,若非五年光阴在这些纸张上烙下了褪不去的暗黄色,她甚至要疑心这是大理寺「新鲜出炉」的作品。
陆惊澜端着一碟糕点,不知何时不声不响地蹭到了她身边,举起一块递到她唇边,笑道:“殿下,小厨房新做的玉露团子,可甜了,尝一口吧。”
萧璟哪里有胃口,她蹙着眉,稍稍偏过头躲开那块糕点,目光仍然黏在手中的账本上:“你先吃吧,我再看看这些账目。”
他笑着收回了手,慢悠悠地送进了自己口中,细细咽下后才道:“殿下看了一整天,可看出什么名堂?”
萧璟将账本轻轻合上,揉了揉眉心:“人证物证齐全,账目更是毫无错处。”
她轻蔑一笑,“当真是「铁证如山」。”
陆惊澜点了点头,“此案早已盖棺定论,若是卷宗有破绽,那岂不是大理寺办事不力?”
萧璟不是不知,想从这些经过大理寺反复审阅的卷宗里找到翻案的线索,无异于痴人说梦。
唯有一沓泛黄的兑银簿记还值得翻一翻,里头的纸样形形色色,来自江南不同字号的钱庄,但边缘都磨损得厉害,记录的时间横跨多年,算得上是这摞「铁证」里最像证据的一份。
上头明晃晃地记着沈岳钟于何时何地,兑现了何等面额的银票,萧璟只粗粗扫了一眼,那金额便让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更让她感觉触目惊心的,是每一笔兑现记录旁,都赫然印着沈岳钟的私印和亲笔署名。
“贪了这么多啊?”陆惊澜瞥了过来,望见那数字的瞬间眼睛都瞪大了些。
他又给自己塞了块糕点,腮帮子鼓鼓的,含糊道,“臣还记得去年朝廷给漠北军拨了二十万两军饷,那运饷银的车队浩浩荡荡的,得有半里地了。”
他凑了过来,歪着脑袋问道,“沈岳钟贪这么多银子,往哪搁啊?”
萧璟见他吃得这么香,没忍住拿了一块,小口咽着,“这便是最大的疑点,沈家被抄后,这些赃银竟不知去向。”
“更何况,他若真贪了,会蠢到每次都用自己的亲印去兑银么?”
话音刚落,隔着门扉传来两声轻叩,沈如意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根绷了许久的弦。
“殿下,可否让民女看看那账簿?”
萧璟和陆惊澜对视一眼,默契地擦了擦嘴角的糕点屑,才道:“沈姐姐,进来吧。”
沈如意接过簿册,指尖一一拂过那些久远的记录,最后停在父亲的名字旁,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无声滑落,手止不住地颤抖。
“这印,是真的。”
她停顿了许久,才又艰难挤出几个字,“这笔迹,也是父亲的。”
萧璟一时心神剧震,不知该如何应答。
沈如意抬起泪眼,可目光异常清亮坚定,“殿下,我信这印,信这字迹,可我不信父亲会贪。”
“父亲出身寒微,最知民生疾苦,他一心都扑在修堤治水上,逢年过节仍在堤上巡查,平日里对着工程草图的时间,比对着我这个女儿还多些。”
“殿下,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为了银子去牺牲自己真心坚守的东西呢?”
萧璟上前一步,握住她不断颤抖的手,安抚道:“沈姐姐,你莫着急,这些兑银记录若真出自沈大人之手,反而给了我们调查方向。”
“能吞下如此大手笔的银子,不是田庄地产,便是古董珍宝,可查抄沈家却一无所获,这只能说明,这些银两是真的流向了河堤。”
沈如意紧紧回握住她的手,眼含泪光。
陆惊澜沉吟道:“不错,殿下此言让臣想起军中有一特例,若为应急或保密,主将可用私印调度物资,事后再行补报。沈大人此举,倒很像「非常之时的非常之法」。”
“可那毕竟是军中的特例,父亲此举,终究是……”沈如意哽咽道。
陆惊澜淡淡接过,“是,终究是违了朝廷律法。”
“非常之时便是关键。”萧璟眼神清明,问道,“沈姐姐,那几年江南水患频发,你可还有印象,在这些兑银记录前后,沈大人可曾提过在拨款或是工期上遇到什么难以解决的困境?”
她又补充道,“若沈大人此举真是为公,事后必定有补报的文书,可那些文书并不在卷宗中,多半是在某些环节被「截留」了。”
沈如意拭去眼角的泪,思索道:“父亲处理公务时,一向不喜旁人在侧,不过我偶然间听他念叨过几次,说什么「汛期不等人,规矩压死人」……”
“规矩?”萧璟追问道,“什么规矩?是户部拨款的规矩,还是工部审批的规矩?可曾提过什么官职或是人名?”
沈如意面露难色,紧锁着眉头,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萧璟不免叹了口气,道:“若是能找到当年在沈大人手下做事的官吏,说不定会有线索,只是……”
她没说下去,因为那卷宗上一清二楚地写着,涉事官员,无论官职大小,一律处斩。
陆惊澜开口道:“处斩的皆是朝廷官员,那些不在官场的呢?河工,匠人,总还有了解当年实情的人在。”
萧璟点点头:“我们在京城,只能看到这些冷冰冰的文书账册,都不知它们过了几道手。若想看到真东西,必得派人去江宁当地寻访。”
“有些人心,是外力改不了的。”
沈如意无力地摇摇头:“大海捞针,谈何容易?五年了,就算有人肯站出来,可一介草民之言,如何撼动这如山铁案?”
萧璟:“再难也得试试,这案子如同一块铁板,可再硬的铁板也有接缝处,我们要做的便是寻到那处缝隙……”
她抬眸,目光坚定,“然后,撬开它。”
“殿下莫急。”陆惊澜不紧不慢道,“今日二哥来送卷宗的时候不是说了么,已经派了心腹往江宁去了,咱们且等等二哥的消息。”
*
江宁的线索还杳无音信,柳家的寿宴已如期而至。
才刚起身,萧璟便是满心的烦闷,那股郁气一路从脾胃攀了上来,在她那张容颜姣好的面庞上弥漫开来,眼角眉梢都透着几丝倦色,再换上那身胭脂色的缠枝莲纹宫装,浑然一枝不知从哪儿受了风催雨打的牡丹,还有些蔫蔫的。
陆惊澜倒是兴致勃勃,捧着好几套颜色各异的锦袍,选了又选,比了又比,最后带着求助的目光望向她:“殿下,臣穿哪一身好看些?”
萧璟懒懒地抬了下眼皮,目光快速扫了扫,指着其中一套凝夜紫的道:“这身吧,你平日甚少穿这样的颜色。”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萧璟便听得陆惊澜从屏风后阔步走出,伴着整理衣襟的窸窣声,他扬声道:“殿下看看可好?”
她闻言侧首,面上那层郁气却在望见他的那一瞬,倏地散了。
一身深紫锦袍,衬得他丰神俊朗,气度不凡,虽眉眼含笑,却莫名让人觉得多了几分沉稳之感。
萧璟忍不住翘起嘴角,笑道:“本宫眼光不错。”
陆惊澜面上的雀跃掩都掩不住,脚步轻快地迎了上来,俯身撑在她妆台边,对着铜镜打量了好一番,认真道:“今日得束青玉冠,才堪相配。”
萧璟正在画眉,她望着那个蓦然闯入,又占去她大半个铜镜的身影,忍不住睨了他一眼:“陆惊澜,又不是第一回赴宴,至于这般上心么?”
他的眼睛还黏在铜镜上,嘴角扬起,“自然要上心,臣如今是驸马,若是衣冠装束不得体,岂非丢殿下的人?”
萧璟嘴角一抽:“得体?你今日打扮得比上朝都隆重。”
陆惊澜微微一挑眉,笑着转向她,“那是因为殿下不去朝会,若是殿下在,臣定然装束得比今日隆重十倍。”
萧璟此时毫无防备,只觉侧脸被一股突然靠近的气息柔柔擦过,她情不自禁偏头躲了一下。
芷萝正全神贯注地替她描着眉,那支螺子黛便顺着这意外又突然的一躲,在她眉尾划出一道又长又黑的痕迹。
萧璟先是一懵,望着镜中那道滑稽却无比清晰的眉形,怒意上涌:“陆惊澜!”
“臣错了,臣错了!”他慌忙从袖中掏出丝帕,对着她这张「长眉入鬓」的脸畏畏缩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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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擦又不敢擦,“殿下别急,臣来补救。”
正当他要把那张帕子整个覆上来时,在一旁憋笑的芷萝终于忍不住了,拦了下来,“驸马,您这样擦的话,只怕殿下今日的妆容就全毁了。”
他举着帕子,茫然道,“那怎么办?”
芷萝收起笑意,轻轻将还在瞪眼的萧璟转了回来,“让奴婢来吧。”
说罢,她从妆奁中取出几块小巧的棉布,蘸过清水,才小心翼翼地从萧璟鬓边一点一点擦去那些黑痕,痕迹淡去,她再拾起螺子黛细细描着,眉峰高耸,形如新月。
萧璟放心地闭着眼,微微仰起脸配合芷萝的动作,可藏在裙摆下的脚却不安分地踢了踢陆惊澜,冷声哼道:“好好学着点。”
陆惊澜在一旁连忙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遵命,臣一定好好学。”
她还未睁开眼,他又开口道,声音沉了些,“殿下今日定是又要艳冠群芳的。”他顿了顿,嗓音压得更低,“殿下这眉画得极好,若再抱起琵琶,只怕…只怕叫人移不开眼。”
萧璟脸上漾开笑意,得意地反问道:“驸马是怕本宫抢了你的风头?”
话音落下,她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声,随即是他重新扬起的嗓音,“是,臣怕被比下去。”
萧璟的嘴角翘得更高了些,“驸马放宽心吧。”她掀开眼帘,对上他那双专注凝望的眸子,叹了口气,幽幽道,“有三哥在,咱俩都得被比下去。”
陆惊澜眼底的温柔倏然间一怔,只听得“扑哧”一声,芷萝没忍住笑出了声。
“殿下还记着那事呢,”她努力压着嘴角,向陆惊澜解释道,“驸马您有所不知,去年中秋节,殿下在东安湖放花灯为边关将士们祈福,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可谁知睿王殿下赶来凑热闹,才一露脸便引得同心桥上的姑娘们争相踮脚张望,推搡间竟有几位姑娘不慎跌入湖中,当时乱成一团,侍卫们忙着下水救人,把殿下放的花灯搅得七零八落……”
萧璟咬着牙,恨恨道:“三哥最后还一脸无辜地问我,五妹你放的灯呢?”
“本宫当时真想一脚把他踹进湖里,去陪本宫那些沉底的花灯。”
“边关将士…祈福……”陆惊澜小声念着,忽然低笑了一声。
萧璟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还笑?”
陆惊澜抿唇忍笑,望着她气鼓鼓的脸,轻声道,“臣只是在想,虽然花灯沉了,但殿下的心意应该是送到了。”
*
萧璟和陆惊澜抵达柳府时,已是姗姗来迟,柳文渊依然在府门口候着,面上毫无不悦之意,恭敬道:“长公主殿下携驸马亲临,实令寒舍蓬荜生辉,二位请上座。”
天朗气清,柳家特意将寿宴设在府中别苑,假山环绕,流水潺潺,树繁花茂,倒是比寻常宫宴更添几分自然意趣。
柳文渊一面引路,一面热情道:“听闻殿下有意为家母抚弦贺寿,臣受宠若惊,思来想去唯有将宴席布置得雅致些,才配得上殿下清音。”
萧璟扫了一眼园景,淡淡道:“柳大人费心了。”
又绕过了几座水榭,几人才抵达寿宴,并无预想的热闹和气,席间一片肃穆,众人敛目垂首,唯有呼吸声清晰可闻。
径直映入萧璟眼帘的便是宴席上首还空着的两个位置,她脚步一顿,视线缓缓移向空位旁侧。
萧启一袭玄色蟠龙暗纹常服,并未像平日那般端坐如仪,他下颌微扬,一手虚虚撑在案上,一手执杯自酌,那张沉静如水的侧脸,在听到长公主驾临的通传声时,依旧不起一丝涟漪。
席上众人起身行礼,萧启不紧不慢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并未开口,也未转身。
正当她在犹豫间,陆惊澜上前半步,望向那两个空着的座位,压低声音道:“殿下……”
还不等他说完,她抬手制止,随即昂首阔步走向坐席,从容落座,对着身旁的萧启轻轻唤道:“大哥。”
陆惊澜紧随其后,在她另一侧默默落座,微微侧身靠向她,神色陡然严肃了不少。
萧启放下酒杯,目光越过萧璟,先在陆惊澜脸上凌厉划过,但不过短短一瞬,便落回萧璟脸上,眼底化开一片柔和。
“璟妹今日的新月眉,画得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