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旋的军队迈过永安门,便抵达了繁华似锦的京城。
长街两侧,楼阁林立。
酒楼茶馆里,跑堂的吆喝声、食客的谈笑声,混着街边摊贩的叫卖声,或清脆、或悠长,交织成一团温热的嘈杂。日日如此,听惯后竟觉得像首悦耳的曲子。
只是今日有些不同。
街道两旁还挤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他们兴奋张望,高声欢呼,为这首盛世欢歌,再添上一道鲜活的伴奏,将这条通向皇城的大道,变成了一条流动的庆功河。
向来军纪严明的士卒们,此刻也难免被一重又一重的欢呼感染。众人昂首挺胸,嘴角微扬,享受着属于他们的荣光。
唯独最前方的那位将军——陆惊澜,脸上没有半分得意。他跨坐马上,目不斜视,冷静得和这场热浪格格不入。
“不愧是大将军,这般定力,叫人佩服!”
“那可不?人家是见过大场面的,我听说啊,两军对阵时,他一人一马,就斩杀了西秦两员大将。那身杀气,隔老远都让西秦人腿软。”
“才十六岁啊,前途无量。按老人的话,这般年纪就能立下不世之功,命格不凡呐。”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伴着缓缓前行的军队,正要淌向皇城更深处时,一副鸾凤仪仗突然驾临,硬生生截断了去路。
陆惊澜反应极快,一手勒住缰绳,一手轻抬示意。
马匹嘶鸣声中,军队整齐划一地在原地顿住,垂首侍立。两侧百姓的喧腾声,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顿压下了不少。
有眼尖的小声呼道:“那不是长公主的仪仗吗?”
“长公主真是体恤功臣,亲自出城来迎。”老者捋着胡须,慈眉善目道。
此时,朱红车帘被轻轻掀起。
萧璟探出身,日光洒在她杏黄色的宫装上,衬得她越发明艳灼人,发间的那支赤金凤尾钗,更是光华灼灼,熠熠生辉。
她一眼锁定队列最前的陆惊澜。
他还愣在马上,手紧紧攥着缰绳,连最基本的臣礼都忘了。
“罢了,此刻不和他计较这些。”
她利落地下车,一步一步走向他,沿途经过时,两侧的百姓慌忙跪地行礼,原本喧闹的长街,彻底安静了。
她越走越近。
可他还是那副怔然的表情,一动不动,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睛,一直追着她不断靠近的身影。
越近,他眼中那层莫名的雾气越重。
身侧的副官急得额角冒汗,压低了声音唤他,可在静下来的街道上依旧格外明显:“将军,将军!”
陆惊澜身子一震,总算回过神来,仓促翻身下马。
一声清晰的闷响后,他单膝跪地,带着轻颤的声音从下方传来:“臣陆惊澜,参见长公主殿下。”
“臣有罪,不知殿下凤驾亲临,礼数有失,请殿下责罚。”
萧璟在他面前站定,看着这个手忙脚乱,连头都不敢抬的竹马将军,忍不住想扶额。
在外历练了两年,也没什么长进啊,还是那副傻样。
但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心性纯良呢?经过两年的浴血厮杀,还能在她面前露出这般纯粹的傻气,倒也称得上「赤子之心」?
“起来吧,本宫不罚你。”
她笑盈盈地望向他,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寂静的长街听个清清楚楚,“本宫来是想……”
“陆惊澜,做本宫的驸马吧。”
霎时间,众人原本恭敬低下的头齐唰唰抬起,目光不约而同地射向整条街上唯二站立的人,压抑的喧哗声嗡嗡乱成一片,沉默的街再次炸开了。
“这、这……”慈善的老者差点背过气去。
“长公主这是,当街求娶?啊不,求嫁?”
几个年轻姑娘面面相觑:“天呐!这比话本子上写得还野。”
陆惊澜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浑圆,嘴巴微张,半天才结结巴巴道:“殿、殿下,你说什么?”
萧璟轻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甲,声音又高了些:“本宫说,本宫要你做我的驸马。这不是商量,是通知,回府等圣旨吧。”
这下他的脸彻底红透了,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整个人愣在原地,绷得像一块铁板。
她没空等他反应了,抽回手,干脆地转身,杏黄的袖摆划起一道轻盈的弧度,堪堪擦过他胸前的铠甲。
下一瞬,身后传来几声踉跄。
余光一扫,竟瞥见他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
她脚下一顿,漾开一个浅笑,侧过脸,补充道:“对了,这两日收拾好行装,婚期嘛……下月初八是个好日子,婚后住公主府。”
然后,她挺直背,昂起头,在满街或惊愕,或探究,或兴奋的目光中,从容地走回鸾轿。
车帘才一垂落,外头压抑的哗然便开了闸,汹涌而来。
“你们听见了吗?长公主她就这么说了?”
“驸马!陆将军要当驸马了!”
“下月初八就成婚?抄家流放也没这么快……”
鸾轿内,芷萝递上一杯茶,眼神里满是无奈:“殿下,您真敢说。”
萧璟靠着软垫长长舒了口气,才伸手去接,茶盏温热,正好暖一暖她微凉的指尖:“本宫不过是,提前告知他一声。”
“可这、这……”芷萝憋了半天,“这也太直接了,满大街都听见了!”
“听见才好,”她抿了口茶,放松下来,“这样全京城都知道,他是本宫的人。事态紧急,本宫没时间跟他徐徐图之,先把人要来再说。”
“那咱们现在?”
“先斩后奏,下一步当然是「奏」。”
她嘴角上扬,思路清晰,“进宫,替本宫的驸马求个名分。”
鸾凤仪仗逶迤而去,萧璟掀起侧帘,遥遥一望,陆惊澜整个人还僵在原地,像个入定的老禅师。
她狡黠一笑,伸出手摆了摆,冲着他扬声道:“乖乖等圣旨啊。”
这话落下,他的身子终于动了,向着她的方向追过来两步,旋即又顿住。她满意地坐回车里,闭目养神,只是嘴角的那抹笑,久久未散。
……
两日前长街上的情景还在脑中盘旋,那抹笑也再次在她嘴角翘起,她轻轻晃了晃头,从回忆和笑意里直起身来,问道:“陆惊澜那边什么动静?”
芷萝摇着团扇,道:“听说接旨后就未曾出门了,好像是气病了?”
“气病了?”她的眉头立刻拧紧,“这般不经事,如何担当大任?”
“殿下,这事怨不得将军,实在是您办得……太突然了。”芷萝手下的动作又快了些,低声劝道,“陆将军那边,总要有个转圜。眼下这般僵着,终归不好,日后还要朝夕相处呢。”
她轻柔的话语,伴着一阵又一阵的清风拂过,将萧璟紧蹙的眉头一点一点舒展开来。
“罢了。”她自知理亏,声音也低了些,“钦天监也说了,「镇物」须得心情舒畅,身体康健。他这么病着,确实不行。”
“这样,你去准备样东西。”她清眸一转,计上心头:“明日,本宫去跟他说点好听的,让他顺了这口气,乖乖当这个驸马。”
翌日辰时,公主府的车舆,稳稳地停在了陆府门前。
萧璟掀开车帘,初夏的阳光有些微热,但算不得灼人,她微微眯眼,直奔大门而去。
长公主的銮驾出现的那一刻,门房便连滚带爬地进去通报。此时陆府已是中门大开,陆恒带着一众仆役,跪地迎接,声音竭力维持平静:“老臣陆恒,恭迎长公主凤驾。”
萧璟停下脚步,目光缓缓扫过跪了一地的人,又落回如临大敌的陆恒身上,略一抬手,从容道:“陆老将军请起,怎么不见惊澜?”
陆恒起身,面露难色:“禀殿下,犬子他、他这两日确有不适,正在房中静养。”
“病得这么重?”
她语速快了些,声音也冷了,脚下不由自主地向府内迈去,“本宫去看看。”
陆恒冷汗涔涔,赶忙跟在后面,磕磕绊绊地解释道:“殿下莫要误会,澜儿他不是对婚事不满,是、是高兴过了头。对,高兴过了头。”
陆府不算大,没几步便到了后院的卧房。
萧璟在门前驻足片刻,深吸一口气,才一把推开门,焦急的呼声比人先一步到了内室:“惊澜,本宫听说你病了。”
她迈进房门,左右一张望,直奔床榻而去——陆惊澜躺在榻上,正要起身迎接,被她一把摁住。
“免礼免礼。”她努力绷住嘴角,忧心道,“你感觉如何?可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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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太医?”
他咳了两声,声音弱弱的,眼神又清澈又感激:“劳殿下挂心,臣只是偶感风寒,已无大碍,不必麻烦太医了。”
“这怎么行?”她眉梢一挑,朝着门外吩咐道,“去请个太医来,大婚前就住在陆府,务必把陆将军的身体调理好,不能误了大事。”
说罢,她又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陆恒只好战战兢兢地关上门,带着众人退远,候在院中。
房门合上,屋内霎时间静了下来,只剩窗外偶尔的雀鸣声。
萧璟将目光移回榻上的陆惊澜,他还是那副虚弱模样,清澈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看得她有些不自在。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决定开始执行计划,“惊澜,其实本宫今日来,还有些话想同你说。”
她将声音放得轻柔,道:“本宫知道,婚事仓促了些,委屈你了。不过咱们自幼相识,情深意重,何必被那些繁文缛节束缚?”
她边说,边看着他的眼睛越瞪越大,映出她含情脉脉的眸和嘴角那抹反复练习过的微笑,满意地继续道:“所以,外头的那些风言风语,不必放在心上。”
“你只需知道,咱们心意相通,两情相悦便好。”
陆惊澜猛地咳嗽起来,一张脸涨得通红,慌忙避开她,艰难地问出:“殿、殿下,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啊。”她又往前凑了凑,“惊澜,其实我从小便喜欢你,你看——”
她从袖中掏出一只颜色翠绿的草蚱蜢,举到他眼前:“你小时候送我的东西,我一直珍藏着呢。”
他脸上的笑意再也掩不住了,认命般地往后一仰,无奈笑道:“殿下,臣当年送的是只蟋蟀,而且用的是干草,没有这么绿。”
萧璟的笑凝固了,举在半空的那只手抬也不是,放也不是。
“许、许是本宫出门仓促,拿错了……”
他支起肘,歪着头看她,眼底依然干净得只有她,却看得她脸上发热:“那殿下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臣送了你什么吗?”
“第一次见面……”萧璟低下头,努力回想。
他们七岁便相识,那会儿陆惊澜作为伴读入宫,一晃就是好些年。她能忆起两人初见的情景,可有些片段模糊得很,特别是他递给她什么东西时,脑中漫开一团迷雾。
她觉得头有些晕,不由得地晃了晃,正想抬手按按,却被人攥住了手腕。
抬眼望去,他脸上的笑意不知何时一扫而光,眼神骤然沉了下去:“不舒服吗?”
“我……”她一时语塞,小声道,“我想不起来了。”
“无妨。”他声音有些慌,扯了扯嘴角,“陈年旧事了,想不起来便算了。”
她点了下头,这才回过神来,手腕还被他紧紧握着,赶忙挣开,起身向后退去,却因为太过慌乱,险些没站住。
陆惊澜当即弹坐起来,一个探身,动作快如闪电,拽住了她的衣袖,往前一带,却在碰到她的下一刻,骤然收了力。
可到底还是没收住。
两人跌回榻上,她大半个身子都压在他身上,侧脸紧紧贴着他胸口,隔着薄薄的单衣,他急促的心跳声混着温热的体温,将她整个包围。
耳边一声一声加重,脸上一寸一寸发烫。
而那只拽她衣袖的手,不知怎的环到了她身后,虚虚扶着。
时间仿佛静止了,萧璟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柏子香,很好闻。她想推开他起身,可是手不知该往哪里放。
他反应过来,立刻用另一只手撑起身子,将她一并带了起来,这才松开手,别过脸,声音有点哑:“是臣失礼,殿下没伤着吧?”
萧璟几乎是弹开的,脸上像在烧一样,强装镇定:“没、没事。”
视线一触即分,屋内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到,窗外的雀儿也不知飞到哪去了,这场沉默就无声地蔓延着。
“殿下,”他终于开口,又深深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萧璟静静等着他的下文,心咚咚地跳成一首乱曲,比她先前听到的还要吵。
就在此时,一道沉稳威严的男声,几乎贴着门板传来:
“小五。”
每个字都落得极稳,极冷:
“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