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四章 社会的隐形人
热烈的掌声渐渐平息，会议室重归寂静。
只余下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和纸张翻动的细微响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台上那个年轻得过分的组长身上。
“刚才涂局已经把案子的基本情况，以及其恶劣程度，讲得非常清楚了。
这是一场硬仗！一场对手残忍、狡猾，且极度蔑视法律与生命的硬仗！
在如今这个信息发达，监控遍布的时代，能一口气犯下这么多起命案。
并且长达近两年时间，让十五个活生生的人消失得无声无息……”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语气带上了一丝叩问：
“这仅仅说明凶手残忍吗？是否也从另一个侧面，揭示了这些死者，他们身份的特殊性？”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
台下，坐在靠前位置的秦大勇几乎是立刻拧紧了眉头。
昨天那个被他质疑的年轻专家，此刻坐在台上提出的问题，却精准地戳中了他作为老刑警的思维盲点之一。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脱口而出：
“死者很可能是社会关系薄弱的隐形人！
比如那种长期独居不与外界往来的孤寡老人、居无定所的流浪人员、或者缺乏监护和关注的孤儿，以及被拐卖者？
这类人脱离主流社会视野，没有稳定的社交圈和工作关系，甚至可能早已与家人断绝联系。
他们消失了，很难在短时间内引起外界注意，自然也就没有人会第一时间报案寻找。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这么多条人命，却在近两年里没有形成有效的失踪报案压力？！”
秦大勇说完后，目光炯炯地看着台上的凌皓。
那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昨日的抵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热的专注。
自从昨晚凌皓用无可辩驳的事实给他上了一课后，他心中那点对空降专家的固有偏见，早已被震撼和疑惑取代。
说句离谱的，他当时甚至想过，这案子是不是凌皓做的？
否则怎么就用无人机飞一圈，就判断出哪个桥墩还藏着尸体？！
真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台上。
凌皓对上秦大勇的目光，语气沉凝：
“秦队说的，正是我想提醒大家重点关注的方向之一。
我们特案组的石磊法医根据现场水泥环境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大致在一年半到两年这个区间。
这么长的时间跨度，十五个人……尤其是其中还有六名幼童，完全静默，不外乎两种可能。”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台上几位领导，又落回台下，声音冷静，却带着一丝不容回避的尖锐：
“第一，确实无人报案，无人关注他们的死活，社会关系的极度薄弱导致了这场静默的屠杀。第二……”
他微微吸了口气，一字一句道：
“有人报案了，但报案没有被足够重视，或者在某个环节被忽略了，被当成普通的走失或离家出走处理了。”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甚至有些刺耳。
台下不少干警脸色微变，有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有人则低下头，若有所思。
任何群体中，都有好有坏。
有人负重前行，也有人给行业抹黑。
这跟群体没关系，是那些不正当之人，阴差阳错进入了这个圈子。
坐在凌皓旁边的涂和平局长，脸上没有任何不悦。
反而缓缓点了点头，接过话头：
“凌组长提的这一点，非常关键，也是我们接下来内部梳理排查的重点。
散会后，我会立刻亲自督办，将平康市近两年的所有人口失踪报案记录，全部调取，逐案复核！
如果在这个过程中，发现有任何敷衍塞责、玩忽职守的情况……”
他目光陡然变得严厉，扫视台下：
“市局绝不姑息，一定严肃追责！”
省厅来的王开山的反应则更显宏观。
他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眉头紧锁，沉声补充道：
“涂局负责平康本市，我们省厅刑侦总队会立刻协调，筛查近两年整个黔阳省的失踪人口报案信息，尤其是涉及未成年儿童的！六个孩子……六个啊！”
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心与怒火：
“孩子是家庭的珍宝，是父母的心头肉！我不相信，六个孩子的失踪，会没有一个家庭拼了命地寻找！这里头，一定有我们还没挖出来的东西！”
凌皓见两位领导态度明确，心中稍定，继续部署思路：
“打硬仗，情报和后勤是关键。在深入调查死者身份的同时，我们必须立刻、全力做好两件事。”
他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技术支撑。调集更多法医力量，尽快对已发现的十五具遗体进行全面、细致的尸检。
死因、个体特征、可能的生前创伤、甚至胃内容物……所有细节都可能成为打开真相的钥匙。”
“第二，溯源追查。当年的施工方，是绝对的重点怀疑对象！
要将那么多人悄无声息地塞进正在浇筑的桥墩混凝土里，没有内部人员的配合，根本不可能做到！
必须彻查当年承建这三处桥墩的所有施工单位、分包商、包工头、监理，乃至当时在工地上的每一个有权限的管理人员和工人！”
他的思路清晰，指令明确，台下立刻响起一片“唰唰”的记录声。
“另外，打硬仗之前，先把准备工作做好。另外封锁消息，把舆论尽可能控制住，越晚惊扰到真凶，留给我们的时间才越多。”
这话还没说完，台上坐在边缘位置的一位白衬衫，已经掏出手机，不知道在给谁发消息。
但显然跟刚才凌皓说的控制舆情有关系。
“当然，我刚才提到的可能性，以及彻查施工方，都是基于常规刑侦逻辑的推论。
而接下来我要说的，是关于我如何通过无人机勘察，判断出另外两处桥墩可能藏匿尸体。
并试图以此为基础，初步勾勒凶手可能具备的犯罪心理画像，或者说，作案动机中那非常规的部分！”
此言一出，会议室内的气氛陡然变得更加凝重和微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知道真正的重头戏，即将开始。
结果凌皓只是竖起两根手指：
“归根结底，用两个字总结就是……民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