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四章 我不是孬种!
张想猛地抬起头,脸色灰败得像糊墙的旧报纸。
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地在那几张照片和邓印冷厉的脸之间来回切换。
“我……我……”
他半天憋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最后又颓然地垂下头。
“我不知道……可能……可能以前路过,不小心碰到的……”
“路过?”
邓印嗤笑一声,向后靠回椅背,跷起二郎腿。
“从你们厂区到慈康精神病院,步行至少三个小时,还得翻个小山包。你路过得挺别致啊?”
张想被噎得哑口无言,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邓印不再看他,转头对陈苗生像是闲聊般说道:
“苗生,我记得资料上写,张想的儿子……是在市里读高中吧?实验中学,重点班,成绩好像还不错?”
陈苗生立刻会意,配合地翻开文件夹,语气平淡地念道:
“张明轩,十七岁,实验中学高二,三班,上学期期末考年级排名第八十七。班主任评语是品学兼优,性格内向但很有主见。”
张想霍然抬头,眼睛死死瞪向邓印,里面瞬间爬满了血丝,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变得尖利:
“你们想干什么?!别动我儿子!跟他没关系!”
“我们不想干什么。”
邓印迎着他几乎要喷火的目光,语气却骤然冷了下去,像淬了冰的刀子。
“我们只是在想,如果让这样一个品学兼优的孩子知道,他那个看起来老实巴交、为了养家糊口在工厂兢兢业业看监控的父亲……
不仅是个杀人犯,用那么残忍的方式害死了一条人命,而且被抓后,还像个没种的孬种一样,敢做不敢当,连句真话都不敢吐……”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砸得又重又狠:
“你猜,他会怎么想?是觉得他爸是个迫于无奈、至少敢作敢当的可怜人,还是一个让他蒙羞、让他一辈子抬不起头的懦夫、骗子、杀人凶手?”
“我不是孬种!!”
张想像是被最后一句话彻底刺穿了心脏,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又被手铐拽了回去,铁椅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
他喘着粗气,脸涨得发紫,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混合着鼻涕,糊了满脸。
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邓印和陈苗生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审讯室里只剩下张想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过了好一会儿,张想才用铐着手铐的手背胡乱抹了把脸,声音嘶哑得厉害:
“我……我说……是我干的……陈国富,是我杀的……”
“为什么杀他?”
邓印追问,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但目光依旧紧锁着他。
“特妈的,他老闹事!到处举报,说工厂防护不行,说工时不对,说要补偿!闹得人心惶惶!
老板有次在办公室发脾气,我路过的时候听见了,他说再让陈国富这么闹下去,上面一查,工厂肯定得黄!
厂子要是倒了,我们这些人……这些老弱病残,上哪儿再找这么份稳定工作去?都得回家喝西北风!”
他双手握拳,手铐哗啦作响:
“我感激老板!真的!要不是他收留,我一个瘸子,哪个厂子要?还有厂里好多兄弟,家里都指着这份工资过日子……我不能眼看着陈国富把大家的饭碗都砸了啊!”
“所以你就杀了他?”邓印的声音冷了几分,“你觉得工厂要倒,是因为陈国富闹?”
“不然呢?!”张想红着眼睛反问。
“我告诉你为什么!”
邓印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笔录纸都跳了一下。
“是因为你们厂子本身就有问题!生产不规范,安全防护不到位,工人健康没保障!这才是根子!陈国富闹,只不过是把这些烂疮疤揭开了!
我们已经把你们厂的情况举报给安监和劳动部门了,该查的查,该罚的罚,该关的关!这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不是让你去杀人灭口!”
张想被邓印的气势震住,愣愣地张着嘴,似乎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继续说!”陈苗生适时打断他的恍惚,“杀人是你一个人干的?怎么杀的?为什么选慈康精神病院?”
张想回过神来,眼神变得空洞,语速缓慢地交代:
“不是我一个人……还有李茂,包装车间的李茂。他比我聪明,有文化……我们俩都觉得,不能再让陈国富闹下去了。
慈康那地方,荒,我家就在山脚下,老人都说那里邪性,以前就总听说死过人,多死一个……大概也不会有人注意。
李茂说,光杀了丢那儿也不行,万一警察还是查呢?他说,得弄成他自己想不开的样子。
我们先把他绑到那儿,然后砸了他几下。李茂说,烧炭,烧炭自杀说得通。
那儿很荒,就算以后警方找到那儿,看到火盆,估计也会认为是自杀的,找不到我们头上。
弄完后,我们就翻窗爬了下去,当时我还差点摔下去……”
他说完,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瘫软在铁椅里,眼神涣散,只剩下胸口微弱的起伏。
就在邓印和陈苗生对张想的审讯取得突破性进展的同时,凌皓那边也并未闲着。
相比起张想、李茂因劳资纠纷激化而引发的谋杀。
白护士这条隐藏在慈康精神病院阴影下的线索,因其为提取干细胞而残害婴儿的罪行,在凌皓看来,性质更为恶劣!
其背后可能隐藏的黑色利益链也更令人发指!
所以必须把这条线挖干净!”
在他的协调下,德南市警方迅速行动,将慈康精神病院留存的所有人事档案和相关记录,全部调取了出来,送到了特案组临时办公点。
堆积如山的纸质档案散发着陈年的霉味。
特案子四人分头翻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突然,林溪那边传来一声压抑着兴奋的低呼:“找到了!你们快来看,是不是这个人?!”
凌皓立刻放下手中的一沓表格,两步跨到林溪身边,弯腰凑近屏幕。
陆秋雨也挪动转椅,滑了过来。
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份扫描录入的旧式人事档案表格,纸张泛黄,字迹是蓝黑墨水的钢笔字,有些许洇染。
姓名:白喜珍。
性别:女。
出生年月:1968年3月。
籍贯:德南市安平县。
进入本院工作时间:2014年7月。
岗位:理疗护士。
照片:一张一寸黑白免冠照。
照片上的女子约莫三十岁,梳着齐耳短发,面容清秀,嘴角微微抿着,看不出太多表情,眼神平静甚至有些平淡。
档案内容很简单,除了基本信息和寥寥几句工作记录,再无其他。
“白喜珍……”凌皓盯着那个名字和照片,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当年慈康产科,姓白的护士,只有这一个吧?”
林溪已经快速浏览完了筛选出的所有相关档案,肯定地点点头:
“对,全部调阅完了,姓白的护士只有这一位。白这个姓氏不算大姓,时间、岗位都对得上,应该就是她没错了。”
“总算有个明确的目标了。”
陆秋雨扶了扶防蓝光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盯着屏幕上那张照片,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意。
“接下来就交给我吧,给我点时间,我要把这个白喜珍,从里到外翻个底朝天,保证比她自己还了解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