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披锦,落日衔红。
金芒丹霞揉着竹影晃落,堪堪映在少年脸庞,尘泥污痕掩不住熟悉的眉眼,苍白瘦削亦遮不住曾无数次相拥契合的轮廓。
瞳眸微圆,鸦羽一瞬不瞬,时间仿若在顷刻间凝滞不复流淌,连呼吸都忘了继续,心脏猛烈跃动似是要撞破胸腔。
沈汐月近乎是一眼便认出来。
他是玉无烬,她的阿烬,她的夫君啊。
是三万年前、尚只是未及弱冠少年的玉无烬。
一身灰扑扑脏兮兮的旧袍子笼在少年过分清瘦白皙的骨架上,头发因着长期营养不善而干枯毛躁,仅由一根粗布发带松松垮垮地系着,眉眼间较之三万年后的温润沉稳更添了几分稚嫩与少年气。
她就这般定定地站在原地,滚烫的视线贪婪地描摹着他的轮廓,仿佛忘却了周遭的一切,亦没了动作。
“找打!”那鼻孔弟子一面叫骂着,一面扬手便朝少年玉无烬的面颊狠狠扇去。
沈汐月呼吸一滞,一股子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愤怒、又或是二者皆有之的情绪涌上心头,她几乎就要提步踏出掩身的竹枝。
却蓦地惊闻那鼻孔弟子方才尚还嚣张的声线倏忽发出一道凄厉的惨叫。
她再抬眸望去,便见玉无烬不知何时亦抬起首。
那张三万年后她再熟悉不过的、曾无数次贴近、耳鬓厮磨呼吸交缠、倾世俊朗的面庞之上,是她从不曾见过的狠戾与执拗。
他猛地扑向那鼻孔弟子,将之掼倒在遍地枯叶间。犬齿毫不留情地深深嵌入他的右臂,不顾后者疼痛难忍的哀嚎与挣扎,亦忽视其余弟子为迫使他松口而踹在他背脊的拳脚,狠狠咬合,生生撕扯下一块血肉。
殷红温热的鲜血霎时溅了他一脸,将他本就苍白失色的面容衬得愈发妖冶诡谲。
他叼着那块肉,齿尖发力,咯吱咯吱地咀嚼起来,末了吞咽入腹。
沈汐月被这一着实冲击的一幕惊得瞳眸圆睁,鞋履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怔愣了好半晌。
先前依照史书所言,她虽有所预料三万年前的玉无烬极大可能非是善类。但她念象之中的,实则依旧那个是与她朝夕相处、素日温良的夫君。
如今才算是当真亲眼见了,他亮着利爪与獠牙,像一只狼崽一般乖戾黑暗的过往。
那鼻孔弟子经此一遭再没了刚刚的狂妄,看向玉无烬的眼神亦从恃强凌弱的居高临下变得如同见了鬼一般。
他剧痛惊惧之下面容扭曲,重重捂着鲜血汩汩直冒的小臂,额上浸着虚汗,疼得连站都站不稳。
若非有旁侧另几名弟子搀扶着,怕是要一屁股跌坐在地,腿软得再站不起来了。
“怪物!”他颤抖着手,指着玉无烬的方向,忽然大喊一声。
其余弟子显然亦是吓得不轻,哆哆嗦嗦没了适才的气势,一行人再顾不得什么面子一类的,近乎是连滚带爬地抱头飞窜而去。
来时有多嚣张,走得便有多狼狈。
四下再度陷入静默。
几息之余,玉无烬蓦然开口:“还不滚?”
沈汐月下意识地旋眸望了望周遭,确认过先前那帮弟子悉数离去无人回返、附近亦并没有旁人经过后,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他此言,是在同她说的。
果真,她一抬眸,便见少年玉无烬亦转过首看向她藏身的方位,阴鸷的视线与她的目光骤然相撞。
心尖微颤,她看见他面颊血渍尚未干涸。
她念象之中,那双素日盈满温情脉脉的桃花眼,此刻眼尾泛着血红,睫羽轻垂间,是她从未见过的、全然的陌生与戒备。
是时残日全然没入远山,皎月高悬。
迎着月芒,少年的面颊愈显苍白。
他就这般半倚着通天粗竹,坐在地上,深深凝视着她,并无主动发起攻击的意图,也不言语。
方才那点子微末的惊诧早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心疼与怜惜。
以及,厚重的、难以言说的,委屈。
她鼻尖酸酸涩涩,喉间也似哽了什么,眼眶不受控制地愈发泛着红晕。先前在山林遇险时她都没有哭,此刻却再也忍不住,泪珠子吧嗒一声便坠了下来。
少时有爹爹千疼百宠地娇养着、宝贝疙瘩似地呵护着,后来又有夫君衣食住行一应俱全地将她全然当做小孩子宠惯着。沈汐月的生活素来是顺风顺水,从未有过什么大风大浪。
直至如今短短几日,她便骤然历经了与夫君、爹爹、自幼看着她长大将她视若自家亲子的宗门长老、日日相伴玩耍的师姊弟的生离死别,又无端惘然地来到周遭无一熟识的三万年前、这个于她而言全然陌生的世界。
她本以为,自己心态尚且算得上乐观,当真能够做到,既来之则安之。
如今再见到少年玉无烬那张熟悉却又透着些许陌生的面孔,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坚强的。
她只是,没有了可以依靠的人。
所以下意识地封闭了自己的情绪,塑造出一层虚假的、坚强乐观的壳子,护住自己最脆弱的一面。
她痴痴地望着他,似是要将他的身影烙刻入眸。
她想要如同从前遇见困难挫折时一般,张开双臂,扑进他的怀中,紧紧搂住他的脖颈,将面颊深深埋在他胸膛,寻求安慰与庇护。
却蓦然撞见他眼里往日待她的温情与宠溺不再,而是死水一般的沉静寒凉。
心底最深处似乎有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被人生生挖了出去,疼得窒息。
是了,他不记得她了。
或者说,三万年前的他,还不认识她呢。
强忍着无尽的酸楚与委屈,沈汐月自竹影之后现出身形,一面止不住砸着眼泪,一面步步走向他。
行至他面前,她半蹲下来,与坐在地面的玉无烬视线相齐平。
望着面前泪水如同小溪流般淌了满面、却依旧朝着他坚定靠近的少女,玉无烬少年英朗的眉心微蹙,鸦羽般浓密的长睫低垂,敛起晦暗不明的眸光。
他嗓音沉沉:“你方才都看见了?”
沈汐月“嗯”了声,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看见了。”她说。
既然都看见了,为何还敢靠近他?
她就不怕他突然暴起,连她也一并伤了?
玉无烬缓缓抬起眸,目光幽深,似是要直勾勾望进她眼里的最深处,看穿她的所思所想。
他问她:“你不怕我?”
沈汐月吸吸鼻子,声音绵软却干脆:“不怕。”
玉无烬生平第一次被人这般坚定不移地选择,呼吸微微凝滞,默了好半晌,他适才重新寻回自己的声音,只是比之方才的冷沉略添了几分不易觉察的暗哑:“为什么?”
沈汐月想也不想便道:“你不会伤我。”
她答得极为笃定,一双顶顶漂亮的眸子哭得红彤彤,小巧的鼻尖也透着粉红,活像一只叫人如何欺负惨了的单纯小白兔。
月芒如皎白的绸缎轻轻覆落,披洒在他们身上。
交叠的影子在脚边拉得长长。
他们此刻离的极近,玉无烬能够无比清晰地感触到,少女温热的呼吸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喷洒在他面庞。
带着一股子淡淡的桃花香。
他凝着她,后者纤长卷翘的睫羽簌簌轻颤,根根分明,挂着晶莹透亮的泪珠子,颗颗滚落。
“吧嗒”一声,砸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
又似击碎二人之间一道无色无形的屏障。
玉无烬喉间一阵发涩,言语干巴巴地:“他们欺负的是我,你哭什么?”
“我心疼你。”
少女的回答不假思索,真诚又直白。
玉无烬感觉到心尖常年冰封冷硬的某个位置隐隐发烫,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悄悄然破开一角。
他不知道,也不愿去想。
偏开首,眉眼微垂,不再看她。
静默了许久,久到沈汐月近乎要以为他不欲再与她交谈。他倏忽嗤笑一声:“有什么好心疼的。”
他这样的人,无父无母,无亲无友,性子又着实算不得讨喜。从小到大,不论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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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都是自己一个人。
他这样的人,怎会有人心疼?怎会有人真心在意?
阴暗的情绪如同跗骨之蛆,迅速蔓延开来,占据满他方才刚刚照进一丝暖意与光亮的心脏。
心里有个声音森冷冷的,在说。
玉无烬,别犯蠢了,别再期待了。
说不定,她只是在捉弄你,看着你感动的一塌糊涂、感激涕零,再站起来给你狠狠一击。
说不定,她和方才那些人根本就是一伙的。他们根本就没有走远,而是藏匿在你不曾注意到的某个角落静静地窥探,等着看你出糗,再跳出来肆无忌惮地嘲笑你!
说不定……
没有说不定了。
颊边一阵隔着绸缎温热的触感,玉无烬回过神。
抬眸便看见面前的少女依旧双眸盈满水雾,眼泪愈发汹涌,在月光下烁着粼粼的波光。
她抬起桃粉色的衣袖,纤纤玉手执着一方帕子,抵在他脸侧,毫不厌嫌地轻轻擦拭着他面上沾染的泥垢与血污。
一寸一寸,仔仔细细。
“疼吗?”少女温软的声线带着明显的哭腔。
不知因何,玉无烬竟从中听出了莫大的委屈。
这个想法出现时,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方才便暗自留意了,面前的少女肌肤娇嫩、吹弹可破,十指纤长漂亮,指腹没有一丝薄茧。身上穿着的衣裙布料细腻,瞧着做工亦是极为精致。
瞧着便是位自幼被人宠惯着、养尊处优、不食人间烟火、从不曾干过劳苦活儿的主。
她能有什么好委屈的。
他呼吸微滞,声音暗沉:“不疼。”
他顿了顿,还是补充了一句解释之辞,“那是他们的血,溅在我身上了,又不是我的。”
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听见他这般回答,少女面上的委屈似乎更加浓郁了。
眼泪止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她咬着下唇,皱了皱泛红的鼻尖,一丝迟疑也无地:“那也不行!”
她吸吸鼻子,漂亮的双眸眼眶泛红,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哽咽道:“你最爱干净了。”
玉无烬抿了抿略微干涩的唇瓣,一时无言。
且不说他们今日是第一次相遇,她如何知晓他平素是邋遢还是爱干净。
便说他自己,每日皆穿着一身肮脏破旧的衣袍,干的亦是洒扫尘泥的粗活儿。能将就活着就不错了,哪里还有心思在意什么外在之物。
哪里有资格去爱干净。
沈汐月却比他自己还要笃定,根本不予他反驳的机会,手上仔细为他擦拭面颊的动作不断,眉眼间满是认真地道:“你最爱干净了,这样一定很难受吧。”
她用的,是陈述的语气。
这般说着,她识海之中不自觉浮现出三万年后的玉无烬每每穿着一身玄黑色的衣袍,半蹲在明月宗后山的小溪流边,那双骨节分明、极为好看的手掌没入清泉,将她与他的衣裳一并洗得一尘不染。
待将湿衣裳铺平覆在桃木衣架上晾晒,他复又行回他们同居的小院子,拿着扫帚将满地落叶清扫利落,再进屋去寻块素帕子沾湿了,将窗棂小桌皆擦拭干净。
更是日日都要缠着她相拥沐浴,互相涂抹皂角。
尤其是他为她涂抹时,修长的手指沾着细腻的沫子,落在她身上,仔细地抹匀、翻覆摩挲,每一处角落都不落下……
想得略微有些偏了,她收回发散的思绪。
只念着,如此种种行径,他怎可能不爱干净。
定是如今条件艰苦,委屈他了。
此刻的玉无烬并非是三万年后那个与她朝夕相处、眼观眼便心意相通的温润夫君,自然不知晓她心里在想什么,只觉着她有些无理取闹了。
却没来由地,就这般静止不动,并没有推开她。
皎皎明月高悬于遥遥天际,映在一身桃粉色衣裙、披着红狐狸绒披风的少女身后,清辉漫洒,与她皎洁姣好的面庞相融相衬。
玉无烬凝眸望着她,怔立良久。
有一个瞬间,他忽然觉得,她很像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