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知危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定住了一般,思绪空白,轻垂鸦睫再抬起的一息间,他的神情却已恢复如常清明。不过他不可否认,这般爱憎分明,敢爱敢恨的大胆想法,让他也忍不住想要去附和。
这世上,总要有个疯子。
她可以不顾世人冷眼谩骂,不顾后人诋毁指摘,在荆棘丛中磕得头破血流也无所谓,只是去做她认为对的事情。
但他也仅就在那一瞬有所动容。
徐知危瞧着是个为所欲为、放荡不羁的性子,却从不是个感性的。或者说是,他从不允许自己被冲上脑的情绪给左右了理智。
他知道她这一番话下来是来投诚的,也不兜圈子,直白道:“徐某的确可以同崔娘子合作查明宋家灭门真相。甚至可以在假/币案事发之际替崔家无关之人求情。”
“只是崔娘子,徐某为何要同你合作?”
面对质问,成真并不着急露出底牌。
她态度诚恳,姣好的面容露出一抹不深不浅的笑意,“不日我便会跟随大兄回到长安城。我是崔府女眷,可以自由进出崔府内宅,我可以帮大人找证据。”
“证据?”
徐知危毫不犹豫一哂,“崔娘子,你姓崔,徐某凭什么相信你,又凭什么相信你给徐某找的证据,就凭你刚才给徐某看的玉牌和慷慨陈词吗?”
“那你未免也太天真了些。”
“徐某若是这么随便,来个人拿着个玉牌,同徐某说几句,徐某便要相信,怕是有一百条性命都不够活的。”话到此,他的面庞毫不掩饰地浮现缕明晃晃的讥诮之色,双眼蛰伏在暗处,眼底似还有些行伍之人的戾气,骇人得很。
成真盯着他,心里头不由得一紧,嗫嚅几下终是没出声。
玉竹见情形不太对,立刻雄赳赳地护着自家女公子。成真却伸手拦住了她,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徐知危斜睨过去,见她稚嫩的眼神因防备而充满狠意,如同初出茅庐的懵懂小兽,话到嘴边便忍不住多说几句,“崔娘子,这世上人与人之间的合作,无非是信任和利益置换这两种。你与徐某之间信任根本谈不上,那你就要给徐某足够的利益,且不是空口白话。”
“只要利益足够大,徐某自会给你想要的一切结果。”
“哦…对了。”徐知危昂着下巴,自认十分大发善心地提点道:“崔娘子,你手上的玉牌根本做不得证据。人家都不用动脑子,随便胡诌找个借口说丢了,你都无计可施。连徐某此时都可以怀疑你这枚玉牌的真假。”
“所以,玉牌的真假一点都不重要,别人信不信才是最重要的。”
成真突然变得很安静很安静,听着时甚至有一点发愣。她当真没有想到徐知危会同她说这么多,仿佛她是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而他就好像一副今日我就大发慈悲,来教教你这呆瓜的模样。
外大父教导过她,凡事都不能过早暴露自己的底牌。
所以她刚才说的那几句,只是她最简单,也最容易摊到明面的事情,而他好像是真的觉得她只有这一个办法。
算了,这有什么好计较的。
或许同这人打交道,直接点来得更实在。
“受教了。”成真礼貌地笑了笑。
那笑容很假很勉强,是旁人一眼就能看穿的那种。
还未等徐知危有反应,成真如同被打通了任督二脉般,装模作样,恍然大悟道:“哦!我想起来了。”
她又笑了笑,嘴角弧度不禁又扩大了些,娓娓道:“先前徐大人说,同黑风岭交易的是个女子,幂篱下还用厚厚的素罗面衣蒙住口鼻以下部位。我当时就有所怀疑,回府后一番查验正好证实了我的想法。”
徐知危意识到好像有点不对劲,脸色黑了一度,眼神示意她继续。
成真道:“宋府府中有一人名唤杜衡,我称她为杜姨,原名吴俪娘。五年前,她在一豪族府邸中做婢女,后因犯了事被施以劓刑赶出府中。府中尸首中,有一人被钝器砸死后故意割掉了鼻子,应该是为了能让杜姨假死脱身,她与幕后之人定然有关系。”
“方才就是她将这块玉牌交由我,但是被人给一箭穿膛,灭口了。”
“劓刑?”徐知危眉间微动。
劓刑,便是将人鼻子给割下来。
无论男女,这都是极其残忍的一种刑罚,不仅毁了容貌,还日日夜夜摧残着受刑之人的尊严。但如今已鲜少有贵族会对奴仆施以此刑罚,毕竟不雅观,还容易让外人瞧见说尽刻薄闲话,远不如鞭笞来得痛快。
于是他又问道:“人可有抓到?”
成真沮丧地摇了摇头,又拿出一块手帕递给徐知危,“这是从杜姨房间找出来的,是用蜀锦做的手帕。蜀锦华贵,向来是专供皇室和贵族的,鲜少有奴仆能用。”
“而这上面绣的是牡丹和蝴蝶,寓意蝶恋花,多指男女之情,旁边还绣有二郎二字,可杜姨来宋府五年,我从未听说过她有任何相好或心怡之人。细看绣这牡丹的丝线,甚至起着细细碎碎的毛边,说明杜姨常拿出来看,还有斑驳泪痕,可见她对那人用情极深。”
“杜姨从未说过她是从哪里来的,但大兄从长安城给我带来的物件,杜姨都识得。一两件可以说是巧合,但不可能这么多巧合,所以杜姨来宋府之前,肯定在长安城某个高门豪族的府邸里侍奉过。”
徐知危漫不经心问道:“崔大人,在家中可是排行老二?”
成真面色有些难看,还是点了点头,又补充道:“但是杜姨将玉牌递给我时,她的神情,分明是恨极了我父亲。”
“他们两人…怎么可能……”
徐知危睨了眼,故意拱火道:“没准爱而不得便生怨恨,故意诬陷你父亲呢?”
“你!”
成真嗓音一顿,却也并未排除这个可能性。
可她甚至愿意拿自己的性命去诬陷吗?
沉默半晌,她并不想再同他妄议,一切都还是猜测。
成真又从袖筒处拿出一副竹简画递给徐知危,“这上面画的就是杜姨,无论如何,她能拿出我父亲的贴身玉牌,就说明他们两人之间一定有渊源,是否还有其他人我不知晓。但小女子相信,凭借徐大人的手段,在长安城查一个人,还是很容易的。”
一连串动作配上言语,行云流水。
兜兜转转,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手帕、竹简画,自然是早早就准备好了的,就等着他入套呢。
徐知危看了眼画像,寥寥数笔,却将人的神韵要点全部描绘出来了,笔墨上当真是好功夫。他捏着竹简的手指慢慢收紧,心里当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他刚才吓唬吓唬她几句不就成了,没事同她说那么多干什么,当真是没事找事。
方一垂眼,他立刻就能看见眼前面色有些惨淡的小女娘正冲着他假笑,僵硬地露出一排整洁白皙的皓齿,落在眼中,俨然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徐知危牙根一阵发紧,“崔娘子,甚好。”
“嗯?”成真有些意外,呢喃出声。
“绣女公子,我家女公子身子不舒服,正在屋里歇息,有什么事等会再来也不迟!”
傅母在院子外头大嚷的声音遥遥传来。
宋绣怎么来了!
成真瞬间敛了笑着,心中暗道不好。
这人当真是任她如何甩都甩不掉,若是她一直在外头盯着,徐知危怕是不能直接出去了。若是不小心被宋绣这个麻烦精瞧见了,还不知道她会闹那出。
“跟我来。”成真毫不犹豫,强行拉着徐知危的胳膊往北边的墙根赶去,边走边嘱咐道:“你们主仆两人从墙根翻出去,别让宋绣和其他人瞧见你们。”
“你怕她?”
徐知危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头一次见她露出慌张神色,刚才憋在心里的闷气瞬间散了一大半。
“我怕她?”
成真回头白了他一眼,语调不屑,“我只是不想让她拿到话把子。”
那不得好一顿折腾,她真没这个精力了。
到了墙根处,她又叮嘱道:“从此墙可以翻到隔壁院子里,然后再从隔壁院子的北边翻墙出去,就直接到了外面的巷子里。随后你们从巷子往东边走,到路口再往西边走一会,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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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了宋府正门。”
徐知危破天荒的好脾气,耐心地听她唠唠叨叨。
顿了顿,成真又从袖筒处拿出一个鸡蛋大小的白玉药罐递给徐知危,别开眼懒得看他的神色,“这是我外大父秘制的伤药,涂上后不出几日,再深再重的皮肉外伤也能结痂愈合个七七八八。”
徐知危诧异地接过白玉药罐。
伤药?她如何知道他受伤了?
平定黑风岭时,的确有几个身手非凡的蟊贼,再加上这一月连轴转地追捕叛军,一时不察,他这才不慎受了点皮外伤。可他当时明明已经换了身干净整洁的衣裳,还特意换了安车内的熏香。
这小娘子,是狗鼻子吗?这么灵。
徐知危轻轻盯着成真的鼻尖,细巧挺秀,线条流畅,宛如初春的柳枝般温婉。见她视线又瞧了过来,他只好匆匆垂下眼帘,若有其事地把玩着手中的白玉药罐。
他可没骂他,明明是在夸她,心虚什么。
白玉上还残留着些许前主人的温热,徐知危心头不受控制,跟着暖了几分,“那就多谢崔娘子好意了。”
“快些走吧。”成真转而不耐烦地催道。
徐知危脸色顿时一僵,暗道这小女娘变脸也忒快了,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视线一瞟又看见手中的白玉罐子,深吸一口沉下气,选择懒得同她计较。
而后他也不磨叽,凭借腿长,脚仅仅借着石墩一蹬,长臂扒着墙头,身轻如燕,眨眼的功夫便翻身过了围墙。
四白紧跟其后。
见人离开,成真便准备去西院前头瞧瞧。
月光莹莹,夜色如墨。
傅母提着竹木灯笼,一见到她,便正面迎了过来,身体绷直,一板一眼道:“真女公子今日借机教训了绣女公子,以绣女公子的性子,定然处处等着挑真女公子的错处翻身。真女公子实不该将外男带进内院来。”
话音落地,唯有一片寂静。
这位傅母是成真十三岁那年,父亲送来专门教导她高门豪族规矩礼仪的仆妇。她深知成真因父亲缘故迁怒不喜她,便知趣地从不越矩干涉成真的事情,只做好她自己分内的事情。
随着日复一日地相处,成真见傅母始终如一的规矩审慎,待她也无话可说,只是性子刚硬强势了些,所以对她的戒备之心早已渐渐放下,但如今发生之事,让这位傅母再次成了她不敢轻易信任的对象。
不过此事的确是她顾虑不周。
仅一瞬,成真便想好了措辞。她扮作乖巧,垂眼温声道:“傅母说得是,成真下次不会了。成真请徐大人过来一叙,是想好好感谢徐大人前几日的救命之恩。”
“真女公子是主子,不必同老仆解释。”
傅母面无表情,侧身让出路,又道:“大公子正在灵堂守灵,问真女公子哪里去了。真女公子还是快些过去吧,免得被有心之人抓到话把子,说真女公子不孝。”
“多谢傅母帮我掩护。”成真规矩行礼,说完便离开。
玉竹见走远,才愤愤道:“女公子,为何要给那徐知危秘制的伤药,总共就没几罐。虽说他剿灭了黑风岭的匪贼,也算是为家主女君报了仇。但听说那日叛军劫持女公子时,他甚至想杀了女公子邀功,太可恶了。”
“傻玉竹。”成真又回想到那日情形。
起初她也以为徐知危是草菅人命之徒,一时气糊涂了还忍不住骂了他几句,骂完才意识到不对。她解释道:“徐知危的护卫说得没错。那一箭,他若是真想取我性命,你家女公子怕是早就命丧黄泉了。”
当时的他应是察觉到了麦冬的存在,在那里故意做戏,分散叛军的注意力。
见玉竹的圆脸蛋仍皱巴巴的,成真温声继续道:“那三名义子身手皆不凡。他当时射箭的声音正好遮掩了麦冬弩箭的声音,这弩箭,才能在对方不设防的情况下射中。”
“你家女公子这才能有机会挣脱挟持。”
“这样吗…”
玉竹是个直肠子,爱憎分明。事情解释明白了,她的面色便也渐渐缓和下来,但仍是有一丁点心疼那罐伤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