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空荡得像一口被掏空的旧棺材。
不是那种寻常公交的空——没有散落的塑料袋,没有黏在座椅上的口香糖残渣,没有扶手上未干的汗渍,甚至没有一丝尘埃在斜射进来的月光里浮游。它空得异常干净,干净得令人脊背发紧。四壁是泛青的搪瓷漆,剥落处露出底下灰白的铁皮底子,裂纹如蛛网蔓延,每一道都像被钝刀反复刮过,边缘微微翘起,泛着陈年锈蚀的暗红。顶灯没亮,可车厢里却并非全黑;一种冷而滞涩的微光,从车窗玻璃内侧渗出来,仿佛玻璃本身在呼吸,在分泌某种凝固的、半透明的幽光。那光不照人,只映物——映出我投在地板上的影子,细长、僵直,脚尖微微离地,像被谁用线吊着。
我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左手搭在冰凉的金属扶手上,右手攥着包带,指节发白。包是深灰帆布的,拉链头是一枚黄铜小虎头,此刻正硌着我的掌心,带来唯一一点真实感。我数着自己的呼吸:吸气三秒,屏息两秒,呼气四秒……可数到第七次,喉头忽然一紧,像被无形的手掐住——前排坐了个穿校服的女孩。
她背对我,坐得极正,脊梁笔直如尺量,双膝并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一尊被钉在座位上的瓷偶。校服是九十年代老式蓝白配色,上衣领口扣至最顶一颗,袖口严丝合缝地压在腕骨下方,连一丝褶皱都无。最刺目的是她的马尾辫——乌黑、浓密、油亮,垂下来,一路滑过椅背、掠过椅面,最终停驻在她腰际以下三寸处,发尾齐整如刀裁。那长度绝非自然生长,倒像是被某种规矩丈量过、修剪过、供奉过。
她正用右手食指指甲,在右侧车窗玻璃上划字。
不是写字,是刻。指甲刮擦玻璃的声音极轻,却异常清晰,像枯竹枝在青砖上拖行,又似蚕食桑叶时细微的“沙…沙…沙…”。她划的是“正”字——一笔横,二笔竖,三笔短横,四笔长横,五笔封口。每一笔都深陷玻璃表层,留下灰白划痕,划痕边缘泛起细密的、蛛网状的微裂。我盯着那第五笔收尾的顿点,喉结滚动,下意识开始默数:第一“正”字,五笔;第二“正”字,又五笔;第三……直到第七个“正”字的第四笔刚落——横折钩那一钩尚未收锋——
她忽然转头。
不是缓缓侧脸,不是迟疑回眸。是整颗头颅以颈椎为轴,向后拧转一百八十度,脖颈未见弯曲,皮肤亦无拉扯褶皱,仿佛那脖子根本不存在,或者早已被替换成一段光滑冰冷的青铜轴承。
我瞳孔骤缩。
她脸上没有眼睛。
眼眶是两个深陷的椭圆凹洞,边缘皮肤灰白干瘪,紧贴颧骨,像两张被风干撕下的旧邮票。洞内嵌着两枚铜铃——约莫拇指大小,黄铜铸就,表面覆满暗绿铜锈,斑驳如腐叶,铃身布满蚯蚓般蜿蜒的绿痕。铃舌是两截细长的青铜条,静止垂落,纹丝不动,仿佛自铸成之日起,便再未摇晃过一毫。
我脑中轰然炸开一片空白。
没有尖叫,没有后退,没有本能的战栗——只有一片死寂的真空,吸走了所有声音、温度与时间。我甚至来不及思考“这不可能”,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双眼猛地闭紧,眼皮剧烈颤动,睫毛刮擦着眼睑,像濒死的蝶翼扑打最后的光。
黑暗降临。
可黑暗里,我听见了。
不是铃声。
是“叮”的一声。
极轻,极脆,像一枚生锈的针尖,轻轻叩在冻硬的冰面上。
我猛地睁眼。
她还在原位,坐姿未变,马尾辫依旧垂至腰际,指尖悬在玻璃上方半寸,第七个“正”字的第五笔尚未落下。可那两枚铜铃——正微微晃动。不是左右摇摆,而是以铃舌为心,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沉滞的惯性,绕着自身轴心旋转半周。铜锈簌簌剥落,飘在幽光里,像几粒将熄的灰烬。铃舌随之轻颤,又一声“叮”,比方才更细、更冷,仿佛从耳道深处直接钻进颅骨,在脑髓表面刮出一道冰痕。
我僵在座位上,连吞咽都不敢。唾液在舌根积聚,又苦又咸,像含了一口陈年胆汁。
司机呢?
我用余光斜扫驾驶座。
他穿着深蓝色制服,肩章是褪色的金线绣的麦穗,后颈皮肤松弛,有三道横向的深褶,像被岁月勒出的绳印。他双手稳稳握着方向盘,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垢。车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向后退去,昏黄光晕在玻璃上拖出模糊的光带,可那光带里,始终没有映出他的侧脸。
他始终未回头。
一次也没有。
仿佛身后这节车厢,连同我、连同那个铜铃女孩,不过是车载广播里一段失真的杂音,不值得他分神半秒。
恐惧在此刻沉淀下来,不再是灼热的岩浆,而是冰水,一寸寸漫过脚踝、小腿、腰腹,最终淹至胸口,压迫肺叶,逼出一种近乎虔诚的清醒。我必须做点什么。
右手探进外套内袋,指尖触到手机冰凉的金属边框。掏出,解锁——屏幕亮起,惨白光芒刺得我眯起眼。电量显示:100%。信号格满格。Wi-Fi图标稳定闪烁。一切正常得荒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屏幕中央的时间,凝固在:23:59。
不是跳动,不是卡顿,是绝对的静止。秒针停在“59”上,分针卡在“11”与“12”之间,时针悬于“11”顶端,纹丝不动。我用力按压电源键,屏幕熄灭;再按,亮起——时间仍是23:59。我调出相机,对准自己,屏幕里我的脸苍白扭曲,瞳孔放大,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可右上角的时间水印,赫然还是23:59。我打开备忘录,新建一页,输入“现在是几点?”,发送给自己的微信——消息发出,但状态永远停留在“发送中”,右上角的小钟图标,滴答不动。
我抬头,看向车窗。
玻璃上,映出我身后车厢的倒影:空荡,青灰,寂静。可就在倒影里,我看见——第七个“正”字,已悄然写完。八笔。不是五笔。那多出来的三笔,是歪斜的、颤抖的、仿佛被另一只手强行补上的横折钩,深深嵌进玻璃,裂纹如血丝般向四周迸射。
而那个女孩,正缓缓抬起左手。
她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外,对着我。
掌心没有纹路。
只有一枚用朱砂画就的符——不是道家云篆,不是佛门梵字,而是一个极度简化的“止”字。笔画粗拙,边缘洇开,像刚用舌尖舔湿的朱砂粉,仓促按捺上去。那朱砂红得刺目,红得发黑,在幽光下竟似微微搏动,如同活物的心跳。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就在这时,车身毫无征兆地一震。
不是刹车,不是颠簸,是整节车厢像被一只巨手攥住,狠狠向下沉坠半尺!座椅螺丝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头顶通风口“咔哒”弹开,涌出一股陈年灰尘与檀香混杂的浊气。我下意识抓住前排座椅靠背,指尖抠进人造革裂缝,摸到里面硬质填充物——不是海绵,是某种干燥、板结、带着颗粒感的灰白色块状物,像碾碎的骨粉。
震动停止。
一切复归死寂。
我喘着粗气抬头,想确认那女孩是否还在。
她消失了。
前排空座上,只余下一小片深色水渍,呈不规则椭圆形,边缘微微发亮,像泪痕,又像一小滩未干的、温热的铜锈溶液。我盯着那水渍,忽然发现它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缓缓向座椅缝隙里渗透、收缩,最终缩成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墨点,然后——彻底蒸发,不留痕迹。
仿佛从未存在。
可我的左手手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浅浅的划痕。
不疼,不流血,只有一丝微痒。我低头细看:是五道平行的细线,间距均匀,长约一厘米,边缘泛着极淡的青灰,像被生锈的铜片轻轻刮过。
我猛地抬头,望向驾驶座。
这一次,司机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不是去碰方向盘,而是伸向副驾前方的挡风玻璃内侧。那里,贴着一张泛黄的纸质检车标——红底白字,印着“2003年·合格”。他食指与中指并拢,沿着那张标签的右下角,慢慢向下刮。
纸边卷起,露出底下玻璃。
玻璃上,用同样暗红的朱砂,写着三个字:
“未到站。”
字迹新鲜,湿润,边缘微微反光,仿佛刚写就。
我喉咙发紧,想喊,却只挤出嘶哑气音。
就在此时,车厢顶灯“滋啦”一声,猝然亮起。
惨白,刺目,毫无预兆。
强光倾泻而下,照得整个车厢纤毫毕现——青灰墙壁、剥落搪瓷、锈蚀扶手、我手背上那五道青灰划痕……还有,我脚下那块地板。
地板是深绿色橡胶垫,本该无缝拼接。可就在我的左脚鞋尖前方十公分处,一道细长的缝隙无声裂开。缝隙不深,仅容一线幽光渗出。那光,是和车窗里一模一样的、凝滞的、半透明的冷光。
光里,浮着一枚东西。
一枚小小的、生锈的铜铃。
它静静悬浮在光柱中央,铃舌垂落,纹丝不动。
可当我屏住呼吸,死死盯住它——
它开始转动。
极其缓慢,极其沉重,像锈蚀千年的齿轮终于咬合。
铃舌随之抬起,悬停半秒,然后——
“叮。”
这一次,声音不再细微。
它撞在我耳膜上,撞在我牙根上,撞在我胸腔里,撞在我每一寸骨缝深处。
我全身肌肉绷紧,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咯咯作响。
而就在这声“叮”余韵未散之际,我听见了——
车门开启的电子音。
“嘀——欢迎乘坐末班线。下一站:槐荫路西口。请乘客提前做好下车准备。”
声音甜腻,标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电子合成器特有的齿音。
我僵硬地、一寸寸扭过头,望向车厢后门。
门,敞开着。
门外,不是街道,不是路灯,不是熟悉的槐荫路。
是一堵墙。
一堵由无数张泛黄老照片拼贴而成的墙。照片里全是人——穿蓝布衫的老人,扎羊角辫的女童,戴眼镜的青年,穿旗袍的妇人……他们全都面向镜头,嘴角上扬,笑容标准得如同模具压出。可每一张脸的眼眶深处,都空空如也,只余两个黑洞,黑洞里,静静嵌着两枚——
生锈的铜铃。
铃舌,全部垂落。
全部静止。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能动。
手机屏幕依旧亮着,时间凝固在23:59。
而车窗外,那轮本该高悬的月亮,正缓缓沉入地平线。
它的边缘,已变成一种不祥的、暗沉的铜绿色。
像一枚巨大、古老、即将锈死的铜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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