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一阵刺骨的寒意里醒来的。不是冷,是那种从脊椎尾端一寸寸往上爬的、带着铁锈味的阴冷——像有人把冰凉的铜钱塞进了我的后颈衣领,又顺着脊沟缓缓滑落。车厢在晃,但不是惯常的颠簸,而是缓慢、滞重、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拖着,在虚空里一寸寸挪移。我下意识摸向头顶的灯控开关,指尖刚触到塑料面板,啪嗒一声,整节车厢的灯光齐刷刷熄了。不是渐暗,不是闪烁,是斩断般的、绝对的黑。连窗外掠过的站台广告牌那点微光也瞬间被吞没,仿佛这列地铁正驶入一条没有出口的、活体的食道。
黑暗只持续了三秒。
三秒后,幽绿的光浮了起来。
不是亮起,是“浮”——像水底泛起的磷火,无声无息,却带着沉甸甸的湿度。应急灯嵌在车厢顶棚四角,灯罩蒙着薄薄一层灰白霉斑,光线穿过霉层,滤成一种病态的、近乎腐烂青苔的绿。这光不照物,只描边:座椅扶手的弧度、窗框的锈蚀裂痕、对面乘客垂落的手指关节……全都浮在绿雾里,轮廓清晰得诡异,内里却空无一物,像一张张被抽掉血肉、只剩蜡质表皮的面具。
我屏住呼吸,目光扫过左侧一排硬塑座椅。就在那一瞬,我听见了声音——极轻,极细,像指甲在玻璃上反复刮擦,又像干枯的蝉蜕在风里簌簌震颤。不是来自耳畔,是直接钻进太阳穴深处,在颅骨内壁轻轻叩击。
我猛地转头。
所有座椅靠背,全在发光。
不是灯管,是刻痕本身在渗光。浅浅的凹槽里,浮出一行行灰白色的字迹,字形瘦硬,笔画边缘微微晕染,仿佛墨汁刚被水洇开,又仿佛是某种活物在皮革与硬塑的夹层里,用爪子慢慢抠出来的。
第一行:
王秀兰 1953–1987
字体端正,楷中带隶意,像是老式搪瓷杯上印的厂名。可“1987”后面的破折号,末端微微上翘,像一道未闭合的伤口。
我喉结滚动,手指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往下看。
第二行:
李国栋 1961–1987
这名字让我心头一跳。李国栋?我小学隔壁班那个总穿洗得发白蓝布衫、替老师抄黑板报的男生?他初中就随父母调去东北了……可这字迹,这年份,这幽绿底色里浮出的姓名,像一根冰冷的针,直直扎进我记忆的褶皱里。我下意识摸向裤兜里的旧手机——屏幕还亮着,时间显示:23:47。日期栏却一片模糊,像被水浸透的墨迹,只勉强辨出“10月”二字。
第三行、第四行……我数得极慢,每一眼都像在掀开一口棺盖。
张素芬 1958–1987
周卫东 1965–1987
林小雨 1972–1987
……
十七个名字。不多不少。
每一个名字后面,生卒年份都如刀刻斧凿,分毫不差:“195X–1987”,而死亡年份后的“10月17日”,则以更细、更密的小字挤在右下角,像一行不敢声张的注脚。那数字“17”尤其刺眼——两横一竖,竖笔拉得极长,末端收锋处竟有细微的、类似泪滴的墨点悬垂着,在幽绿光里微微反光。
我数到第十六个名字时,胃里突然翻涌起一股酸腐气,眼前发黑。我扶住座椅扶手,指腹蹭过冰凉的塑料表面,却摸到一道细微的凸起——不是刻痕,是胶痕。低头细看,扶手上贴着半截褪色的蓝色胶带,胶带边缘卷曲,露出底下一行几乎磨平的铅笔字:“车号:87-1017”。
87-1017。
1987年10月17日。
我浑身血液骤然凝滞。
就在这时,最后一排靠窗的座椅靠背,那片本该空白的深灰色硬塑表面,毫无征兆地浮出第七行字。它比前十六行更淡,更虚,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书写,字形也略显歪斜,仿佛执刀者手腕在发抖:
陈默?待补。
“陈默”两个字,是标准印刷体,却偏偏在“默”字右下方,多了一道短促的、未完成的斜划——像写到一半,刀尖被什么猛地拽偏。而那个问号,圆润得过分,像一颗将坠未坠的露珠,悬在“默”字最后一横的尽头。至于“待补”二字,则是另一种笔迹:狂草,潦草到近乎癫狂,墨色浓重如血痂,每个字的末笔都狠狠戳进塑料表层,留下细小的、蛛网状的裂纹。
我死死盯着那“陈默?待补”。
陈默。
是我。
我身份证上的名字。我工牌上的名字。我母亲临终前攥着我手腕、一遍遍念叨的名字。
可我生于1992年。
我从未在1987年存在过。
我踉跄后退,后背撞上冰冷的车门。门缝里漏进一丝风,带着地下隧道特有的土腥与铁锈混合的浊气。就在这风拂过耳际的刹那,我听见了——不是声音,是“感觉”:十七个名字,同时在我颅内轻轻共振。不是读音,是笔画在震动。王秀兰的“兰”字草头三点,李国栋的“栋”字木字旁,张素芬的“芬”字草字头……它们像十七根细弦,被同一阵阴风拨动,在我脑髓深处嗡鸣。嗡鸣声越来越响,渐渐叠合成一个低沉、浑浊、带着金属摩擦感的男声,一字一顿,碾过我的耳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补……上……你……的……名……字……”
我猛地抬头。
车厢顶棚的应急灯,绿光忽然剧烈明灭。每一次明灭之间,时间被拉长、扭曲——我看见对面玻璃窗映出的自己,脸在绿光里惨白如纸,可就在光影切换的刹那,镜中我的左眼瞳孔里,竟倒映出另一张脸:女人,三十岁上下,齐耳短发,鬓角有一颗褐色小痣,嘴角微微下垂,眼神空洞地望着我。她穿着八十年代常见的藏青色双排扣列宁装,衣领僵硬地立着,像两片铁叶子。
我惊得后退一步,再定睛——玻璃里只有我自己,大汗淋漓,瞳孔因恐惧而缩成针尖。
可就在我眨眼的瞬间,左手腕内侧,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灼痛。
我一把撸起袖子。
皮肤完好无损。可就在桡骨内侧、脉搏跳动的位置,赫然浮现出一枚浅褐色印记——不是胎记,不是淤青,是清晰的、刚刚烙上去的印章。印文是四个小篆:
八七·十·十七
印泥鲜红欲滴,边缘还微微发烫。
我疯了一样掏出手机,手指抖得几乎按不准屏幕。打开备忘录,新建一页,输入:“1987年10月17日,发生了什么?”
发送。
屏幕一闪,弹出系统提示:
【网络不可用。正在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检测到本地时间异常:当前设备时间与轨道信号基站同步失败。建议重启设备。】
我盯着那行字,喉咙发紧。
就在这时,车厢广播突然响起。不是电子女声,是种沙哑、断续、仿佛从老旧磁带里抠出来的男声,每个字都带着电流杂音:
“……下一站……永宁路……请……注意……安全……”
“永宁路”三个字刚落,整节车厢猛地一震!不是刹车,是下沉——像整列地铁被一只巨手攥住,狠狠掼向地心。所有应急灯疯狂频闪,绿光在墙壁上投下巨大、扭曲、不断伸缩的人形剪影。我扑向车窗,想看清外面——可玻璃外不再是隧道壁,而是一片浓稠、翻涌的墨色雾气,雾中隐约浮沉着褪色的站名牌残骸:“永……宁……路……1987……”字迹被雾气腐蚀得残缺不全,像被水泡烂的讣告。
雾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人形。是十七把空荡荡的、蒙着灰布的硬塑座椅,正缓缓旋转着,椅背朝外,面向车厢中央。每把椅子的靠背上,“王秀兰”“李国栋”……那些名字在幽绿光里忽明忽暗,像是七双睁开又闭上的眼睛。
而最前排那把椅子,靠背空白处,“陈默?待补”六个字,正一寸寸变深、变实。问号开始渗出暗红,像新鲜的血珠沿着笔画蜿蜒而下,在塑料表面拖出细长的、温热的痕迹。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擂鼓般撞击耳膜。
我听见指甲在塑料扶手上刮擦的锐响——是我的手,正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指尖颤抖着,指向那行未完成的字。
我听见一个声音,既像我自己的,又像十七个人的合声,在我齿缝间低语:
“……刻吧……”
“……你的名字……本来就在那里……”
“……只是……忘了……”
我抬起右手。食指指尖,不知何时已渗出血珠。血珠饱满、赤红,在幽绿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它悬在指尖,微微颤动,像一颗等待坠落的、滚烫的种子。
车厢顶棚,最后一盏应急灯,滋啦一声,爆裂。
黑暗,重新降临。
但这一次,黑暗里浮起了光——十七点幽绿的光斑,悬浮在半空,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而第十八点光,正从我指尖的血珠里,悄然萌生。
它很微弱。
它很温暖。
它正一寸寸,朝着那行“待补”的刻痕,无声地、坚定地,飘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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