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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8章 ∶镜中掌纹阶

作者:红帽帽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我正低头刷着手机,屏幕幽光映在车窗上,像一小片浮在黑暗里的磷火。地铁车厢微微晃动,空调冷风从头顶出风口嘶嘶吹下,带着铁锈与陈年橡胶混合的微腥气——这味道我熟,十七路末班线跑得最久,也最老,连扶手上的漆皮都剥落得露出青灰底色,摸上去粗粝如砂纸。我坐在靠门第三排左侧,背包搁在腿上,拉链半开,露出半截充电线和一本翻旧了的《酉阳杂俎》。书页边角卷曲发黄,夹着一片干枯的银杏叶,是上周在城西古槐巷口捡的。那时风大,叶落如雨,我抬头,正看见巷尾公交站牌上那盏锈蚀的电子屏,跳着猩红数字:17。


    车忽然刹住了。


    不是那种惯常的、带点慵懒的减速,而是猛地一沉,仿佛整列车身被一只无形巨掌攥住脖颈,硬生生扼停于半途。我的后脑“咚”一声撞上椅背,手机滑进座椅缝隙,屏幕朝下,光灭了。耳膜里嗡鸣未散,手刹拉起的金属刮擦声已刺耳响起——“咔、咔、咔”,三声,节奏精准得不像机械,倒像有人用指甲在铁皮上数着节拍叩击。


    广播随即响起。


    声音不似往常那般圆润女声,而是一种极薄、极平的男中音,语调毫无起伏,字字如冰珠坠入空瓷碗:“临时检修,暂停服务。”


    没有报站名,没有预计等待时长,没有“感谢您的理解与配合”。只有这九个字,重复两遍,第二遍尾音略拖,像被雾气洇湿的墨迹,缓缓洇开,又倏然断在空气里。


    我下意识抬头看顶灯。


    车厢内所有LED灯管同时熄灭,唯余应急灯幽绿,如墓道壁龛里将熄未熄的长明烛,把每个人的影子钉在地板上,拉得细长、歪斜、边缘毛茸茸地颤动。我右侧那个穿黑夹克的男人还维持着刷短视频的姿势,手机屏幕亮着,映出他骤然放大的瞳孔——镜头里,正巧切到一段老式皮影戏:白骨手执灯笼,足踏青石阶,一步一响,阶数渐显,十七级,级级皆刻“归”字。


    就在这时,车门“嗤”一声,自动开启。


    不是向内滑,而是向外——像两扇沉重的棺盖,无声掀开。冷雾涌了进来。


    不是地铁隧道里那种混着机油味的潮气,而是真正的雾。湿、沉、冷,带着陈年苔藓与冷井水的气息,一触皮肤便沁出细密寒栗。它漫过门槛,舔舐我的球鞋鞋面,迅速爬上小腿,所过之处,布料竟微微结霜,泛起一层蛛网似的白翳。我低头,看见自己左脚运动鞋侧面,那枚荧光绿的Nike钩子,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仿佛被雾吸走了所有光。


    门外,不是站台。


    不是瓷砖反光的弧形穹顶,不是广告灯箱投下的暧昧光斑,更不是我每日下车时必经的梧桐树影与便利店霓虹。


    是一段青石台阶。


    十七级。


    每级宽约三尺,厚逾半尺,石面被无数双鞋底磨得温润如玉,却不见丝毫划痕或修补痕迹——仿佛这石阶自生于此,从未被人力凿刻,只由时间本身一寸寸压成。石缝间钻出暗绿蕨类,叶脉里渗着水珠,每一颗都浑圆剔透,却映不出任何倒影。我盯着其中一滴,它悬在叶尖,将坠未坠,里面浮动的不是车厢顶灯,不是我的脸,而是一小片混沌的灰白,像未显影的胶片。


    台阶向上延伸,没入浓雾深处。雾不流动,不翻涌,只是静止地悬垂着,如一块巨大、凝固的羊脂玉,把上方一切尽数吞没。唯有尽头,悬着一盏灯笼。


    纸糊的,六角宫灯制式,竹骨纤细,灯身微倾,仿佛随时会从虚空里坠落。灯罩是极薄的桑皮纸,半透明,泛着陈年米酒般的微黄。纸面中央,印着一枚徽记:一条盘绕的墨色游龙,龙首昂扬,龙爪虚抓,龙脊蜿蜒处,嵌着三个遒劲隶书——“十七路”。


    正是我每日通勤的线路LOGO。


    可此刻它印在灯笼上,却透出一种令人齿冷的熟悉感:那龙鳞的排列、龙须的弧度、甚至“十七路”三字右下角那一道几乎不可察的墨渍晕染……与我工位抽屉里那张泛黄的旧版乘车卡背面图案,分毫不差。那张卡,我三年前拾得,卡面磨损严重,背面却清晰如新——我曾以为是印刷瑕疵,如今才知,那是某种烙印。


    我听见自己喉结滚动的声音。


    身后车厢里,寂静得可怕。方才刷短视频的男人已放下手机,双手死死抠住扶手横杆,指节泛白;穿米色风衣的女人不知何时摘下了耳机,正缓缓转头,目光越过我肩头,直直望向那灯笼——她瞳孔深处,映出的不是灯形,而是十七级台阶的俯视图,一级叠一级,螺旋向下,尽头黑洞洞的,像一张闭合的嘴。


    我往前挪了半步。


    球鞋踩上第一级青石。


    没有回声。


    石面冰凉刺骨,却奇异地不湿不滑,反而有种奇异的吸附力,仿佛鞋底与石面之间生出了看不见的磁力。我低头,看见自己鞋带末端沾了一星墨点——不知何时沾上的,乌黑发亮,像一粒凝固的血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第二级。


    雾气似乎更浓了些,贴着脚踝缠绕,如活物。我忽然想起幼时听外婆讲的“归途引”:人若夜行迷途,见青石阶悬纸灯,莫数阶数,莫观灯纹,莫应雾中唤名——因那阶是魂梯,灯是引幡,雾是忘川蒸腾的息,而数清十七级者,魂即刻登阶,再难回头。


    我猛地抬眼,想确认那灯笼是否真熄着。


    它熄着。


    灯芯无火,灯罩无光,可就在这一瞬,我眼角余光瞥见——灯纸背面,有极淡的墨痕在游动。


    是字。


    不是“十七路”,不是龙纹,而是一行小楷,细如发丝,随雾气明灭:


    “汝已乘此车,十七次。”


    我浑身血液骤然冻住。


    十七次?


    我每月通勤二十二日,每周五天,算下来,一年不过二百六十趟。可这“十七次”……是指什么?是今日?是今月?还是……我生命里所有坐过十七路的时刻?包括那些早已模糊的、童年时被父亲牵着手挤上末班车的黄昏?包括大学时为赶论文连坐三趟的凌晨?包括上个月母亲病危那晚,我攥着缴费单在空荡车厢里数着秒等天亮?


    我下意识摸向裤袋——手机不在。


    再摸外套内袋,指尖触到硬物:那张旧乘车卡。我把它抽出来。


    卡面朝上。


    荧光灯幽绿的光线下,卡面本该空白的位置,竟浮出一行微凸的烫金小字,正与灯笼背面墨痕同出一辙:


    “第十七次,阶尽灯明。”


    风起了。


    不是隧道穿堂风,而是自台阶上方雾中来,带着陈年宣纸燃烧后的焦香,与一丝极淡的、类似檀香混着铁锈的腥甜。灯笼轻轻晃了一下。


    “啪。”


    一声轻响。


    不是灯亮,而是灯笼纸面,裂开一道细缝。


    裂缝笔直向下,从龙首正中劈开,贯穿“十七路”三字,直至灯底。裂缝边缘,纸纤维微微翘起,露出底下暗红底衬——那红,像干涸百年的血痂,又像朱砂混着生漆层层髹涂而成。


    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


    是那个米色风衣的女人。她抬起手,不是捂嘴,而是缓缓指向我脚下——她的食指在抖,指甲盖泛着青紫。


    我低头。


    第一级青石上,不知何时,浮出一个浅浅的脚印。


    不是我的。


    鞋码偏小,纹路是旧式解放鞋的菱形底,印痕边缘微微泛潮,仿佛刚踩上去,水汽尚未散尽。


    而印痕旁,用极细的炭条写着两个字:


    “阿沅。”


    我名字。


    外婆叫我小名,父母早逝后,再无人这样唤我。


    雾,忽然浓得化不开。


    它不再静止。


    它开始旋转,以灯笼为轴心,缓慢、庄严、不容抗拒地旋成一道灰白涡流。涡流中心,隐约传来木鱼声——笃、笃、笃——不快不慢,恰如心跳。每一声木鱼响,台阶石缝里的蕨类便舒展一分,叶尖水珠涨大一倍,而灯笼裂缝里的暗红,便蔓延一寸。


    我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不是恐惧的狂跳,而是一种奇异的、近乎虔诚的搏动,与那木鱼声严丝合缝。


    笃。


    (我左脚抬起)


    笃。


    (我右脚落下)


    笃。


    (我踏上第三级)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选择。


    青石沁骨寒,可脚底却像踩在温热的脊背上——某种庞大、古老、沉默之物的脊背。我数着:四、五、六……每上一级,耳畔便多一缕杂音:婴儿啼哭、铜铃轻摇、算盘珠噼啪、古琴断弦、还有……我自己的声音,在七岁那年,对着录音机笨拙念诗:“……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那是外婆教的。她教我念完,总笑着摸我头:“阿沅记性好,记住了,魂就稳。”


    如今我记起了所有。


    十七级。


    我站在第十七级上。


    头顶,灯笼近在咫尺。裂缝已蔓延至灯底,暗红如血泪垂落,在雾中凝成一道细线,直直垂向我眉心。


    我仰起脸。


    灯笼纸面,那“十七路”三字正缓缓褪色,墨迹如活物般游走、重组——


    “十七”二字消散,化作两缕青烟,盘旋升腾;


    “路”字拉长、扭曲,笔画延展、虬结,最终凝成一个古篆:


    “归”。


    与此同时,灯笼“噗”地一声,亮了。


    不是暖黄,不是惨白,而是一种极纯粹、极幽邃的靛青色光。光不扩散,只凝成一道纤细光柱,垂直打落,将我全身笼罩其中。光柱里,无数细小的金色尘埃悬浮、旋转,每粒尘埃中,都映着一个我:穿校服的我,在路灯下奔跑;穿西装的我,在会议室里递文件;穿病号服的我,在消毒水气味里攥着母亲的手……十七个我,十七种姿态,十七段光阴,全在靛青光里无声上演,又无声湮灭。


    光柱尽头,灯笼之下,雾霭豁然中分。


    那里没有出口,没有街道,没有梧桐树影。


    只有一面镜。


    青铜镜,镜框雕着十七只衔尾蛇,蛇目镶嵌琉璃,幽光流转。镜面非铜非水,而是流动的、粘稠的墨色,如未干的砚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镜中,映不出我的脸。


    只映着这十七级青石阶,一级级向下延伸,深不见底。阶旁,立着十七盏熄灭的灯笼,每一盏纸面上,都印着不同年代的“十七路”LOGO:民国铅印体、八十年代美术字、千禧年荧光喷绘……而第十七盏,就在我脚下,灯纸崭新,墨色淋漓,正印着我今晨在便利店玻璃门上瞥见的、自己疲惫倒影的轮廓。


    镜沿下方,一行小字浮现,字字如刀刻:


    “阶尽处,非终点,乃起点重标。”


    我伸出手。


    指尖距镜面尚有三寸,镜中那十七级台阶,忽然齐齐震动。


    第一级石面,裂开。


    第二级,凸起。


    第三级,塌陷。


    ……


    第十七级,缓缓翻转。


    青石背面,赫然是另一面镜。


    更小,更暗,镜中只映着我此刻伸出的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纹路清晰,而每一道掌纹深处,都蜿蜒着一条微缩的青石阶,共十七级,级级通向掌心命门。


    雾,彻底静了。


    木鱼声,停了。


    唯有那盏靛青灯笼,静静燃烧,光柱如脐带,将我与镜、与阶、与所有“我”,牢牢系于一点。


    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却陌生得如同隔着厚厚一层水幕:


    “原来……我不是乘客。”


    “我是第十七盏灯。”


    “也是……最后一级阶。”


    话音落,灯笼光骤然炽盛。


    靛青转为纯白。


    白光吞没一切之前,我最后看见的,是镜中自己嘴角,缓缓扬起的一抹笑意——


    那笑意,既非恐惧,亦非释然,而是一种……终于抵达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光,炸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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