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道场就热闹起来了。
庆藏师父今天起得格外早，不仅早起，还在主屋那面有些模糊的铜镜前，仔仔细细把自己收拾了一番。
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下巴泛着青色的光泽；头发梳理整齐，在脑后束起一个小揪揪；连那身常年不变的常服，也换了另一套干净挺括的。
最后，他小心翼翼取出了那件崭新的羽织。
藏青色的棉布在晨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水波纹的暗绣随着光线流转，像真的有一汪活水在衣料上轻轻荡漾。领口挺括，袖口利落，衣身裁剪得恰到好处，既显稳重，又不妨碍活动。
庆藏深吸一口气，将羽织穿上身。
布料厚实柔软，带着棉织物特有的温润触感，贴身却不紧绷。他抬了抬手臂，转了转身——活动自如，肩线、袖口，每一处都妥帖得像是长在身上。
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
镜中的男人，还是那张熟悉的、带着岁月痕迹的脸，宽厚的肩膀，挺拔的身姿。可身上这件新衣，却平添了一层温柔的光晕，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庆藏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越扬越高，最后变成了一个咧开的大大笑容。
他抬手，珍惜地抚过衣襟上的水波纹绣样，指尖在那细密的针脚上停留片刻，又轻轻拂过袖口内侧——那里，四个小小的图样，被妥帖地绣在隐蔽处。
小小的梅花，小小的桔梗，小小的石头，小小的青草。
每一个图样，都是一个孩子笨拙却滚烫的心意。
“这群小鬼…”庆藏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却满是压不住的笑意和。他最后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晨光正好，洒满院子。
宗之介、竹雄、健太三个小萝卜头，照例是踩着晨练的点，叽叽喳喳地跑进道场。
“庆藏师父早——！”
招呼打到一半，三个孩子的声音齐齐卡在了喉咙里。
六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直勾勾地盯着站在廊下的庆藏师父。
今天的庆藏师父…不一样！
非常不一样！
“庆、庆藏师父…”宗之介张大了嘴巴，第一个找回声音，“您…您今天…”
“好帅啊！”竹雄抢着把话说完，小脸上满是惊叹。
健太也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像…像新年参拜时看到的那些很厉害的大人物！”
庆藏被他们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咳嗽了一声，摸了摸鼻子，可那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最后干脆爽朗地笑了起来。
他张开手臂，在原地慢慢转了个圈，像展示什么稀世珍宝一样：“怎么样？不错吧？”
“何止是不错！是超级——帅气！”宗之介夸张地比划着，“庆藏师父，这是新买的衣服吗？料子看着好好！”
庆藏哈哈一笑，挺了挺胸膛，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骄傲：“不是买的。是恋雪、狛治、太郎，还有小梅，他们四个亲手给我做的。”
“哇——！！！”
三个孩子同时发出惊呼，围着庆藏师父，像看什么新奇宝贝一样上下打量。
“恋雪姐姐做的？还有小梅？”
“太郎哥哥和狛治哥哥也会做衣服吗？”
“这花纹…是水吗？绣得真好！”
“摸起来好舒服…”
孩子们七嘴八舌，小手忍不住想摸摸衣料，又怕弄脏了，只敢怯怯地碰一下。
庆藏任由他们围着，脸上那点赧然早被几乎要溢出来的欣慰和欢喜取代。他挠了挠后脑勺，笑容爽朗得像个少年人：
“是啊，这几个孩子，瞒着我捣鼓了好久。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穿起来，还真挺合身。嘿，没想到我这把年纪，还能重回青春一把！”
正说着，顺一也到了门口。他看到庆藏师父的新装扮，同样愣了好一会儿，随即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深深鞠了一躬：“庆藏师父，早。这身羽织…非常适合您。”
“顺一来啦！”庆藏心情好极了，招手让他进来，“来来，今天咱们早点开始晨练！师父我穿了新衣服，浑身是劲儿！”
晨练就在这种格外欢快的气氛中开始了。
庆藏师父今天指导得格外有精神，声音洪亮，动作也似乎比往日更添了几分利落飘逸。那身藏青色的新羽织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水波纹在阳光下忽隐忽现。
三个小弟子练得也比平时更卖力，眼睛时不时就往庆藏师父身上瞟，满是羡慕和崇拜。
顺一在一旁默默练习，目光偶尔掠过那件羽织，想起母亲这些日子在灯下细细缝制、反复修改的样子，想起道场里几个哥哥姐姐偷偷摸摸又满心期待的神情，心里也暖融融的。
晨练结束，孩子们汗津津地准备回家时，道场门口陆续来了来接孩子的家长。
“宗之介，该回家吃早饭啦！”
“竹雄，今天有没有认真练习啊？”
“健太，快擦擦汗，别着凉。”
家长们招呼着自家孩子，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被站在廊下送孩子们的庆藏吸引了过去。
“哎哟！”竹雄的妈妈最先惊呼出声，掩着嘴笑道，“庆藏师父，您今天这是…换了新行头？可真精神！”
宗之介立刻像个小喇叭一样，迫不及待地宣布：“妈妈！这是恋雪姐姐、狛治哥哥、太郎哥哥还有小梅姐姐，他们一起给庆藏师父做的新衣服！是亲手做的哦！”
“真的吗？”健太的父亲也凑过来，仔细端详着，啧啧称赞，“这手艺可真好！料子扎实，裁剪也合体，这暗纹绣得也雅致…恋雪小姐她们真是心灵手巧啊！”
“是啊是啊，”竹雄妈妈连连点头，“庆藏师父好福气，孩子们都这么孝顺贴心。”
庆藏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高兴，他摸着身上柔软的布料，笑呵呵地说：“是啊，这几个孩子有心了…我也没想到。”
家长们又夸赞了几句，这才带着还在一步三回头、兴奋地跟父母比划描述新衣服有多帅气的孩子们离开了。
道场门口安静下来，还能隐约听见远处传来的童声：
“爸爸，庆藏师父今天可帅了！像大将军！”
“妈妈，我以后也要给爸爸做新衣服！”
“那件衣服上的花纹会动呢…”
庆藏站在门口，听着那些渐渐远去的声音，脸上的笑容久久没有散去。他低头，又看了看身上的羽织，指尖珍惜地拂过衣襟。
早饭的饭桌上，气氛格外温馨。
粥香袅袅，几样简单的小菜摆开。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目光却都有意无意地往庆藏身上瞟。
小梅咬着筷子，眼睛弯成了月牙：“庆藏师父穿新衣服，真好看！”
恋雪抿嘴微笑，脸颊微红，轻声说：“父亲穿着合身，我们就放心了。”
狛治没说话，只是埋头吃饭，但眼角余光扫过师父挺拔的身姿，嘴角也有了一丝笑意。
太郎更是看得有些出神。这件衣服从一块布料，到如今穿在师父身上，这个过程里的每一针每一线，似乎都还留有余温。
他看到师父抬手时袖口内侧隐约露出的一点绣样轮廓，心里某个地方，又软又暖。
庆藏感受着孩子们的目光，心里那点高兴劲儿像泡在温泉水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清了清嗓子，宣布了一个决定：
“一会儿吃完饭，都别急着收拾。师父我带你们去集市上逛逛！”
几个孩子闻言，都抬起头看他。
“这阵子，为了我这身衣服，”庆藏的目光一一扫过恋雪、狛治、太郎和小梅，眼神温和又带着歉意，“你们几个没少花心思，偷偷摸摸的，累坏了吧？今天师父带你们去放松放松，想买点什么，想吃什么，尽管说！”
他拍了拍胸膛，笑得格外豪气：“庆藏师父买单！”
“真的吗？！”小梅第一个欢呼起来，差点打翻面前的味噌汤，“庆藏师父最好啦！”
她掰着手指头，眼睛亮晶晶地开始数：“那小梅要让庆藏师父给小梅买好多糖！要那种彩色的金平糖！还有…还有和恋雪姐姐头上戴的一样的漂亮珠花！小梅也想变得漂漂亮亮的！”
恋雪失笑，轻轻点了点小梅的鼻尖：“你呀…”
庆藏却哈哈大笑：“好！买！都买！今天就把咱们小梅打扮成集市上最漂亮的小姑娘！”
他又看向狛治和太郎：“你们两个也是，别光看着。有什么想添置的，护腕、绑腿，或者看中什么小玩意儿，别客气。”
狛治和太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跃跃欲试。狛治点点头：“谢谢师父。”
太郎也低声说：“谢谢庆藏师父。”
恋雪温柔地笑着：“那我…就去看看有没有新的绣线或者布头吧，以后说不定还能用上。再有就是，我也看一看新的簪子还有珠花。”
“好！那就这么定了！”庆藏一锤定音，心情大好地扒完了最后一口饭，“赶紧吃，吃完咱们就出发！去晚了，好东西可就让别人挑走啦！”
上午的集市，是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
街道两旁的店铺全部敞开着，暖帘招展。摊贩的吆喝声、主妇们的讨价还价声、孩子们的笑闹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轱辘声…充斥耳间。
空气中飘荡着刚出炉的烤红薯的甜香、炸天妇罗的油香、煮关东煮的咸鲜气息，还有水果摊上柚子橘子散发的清新果香。
庆藏穿着那身崭新的藏青色羽织，走在最前面。他身材高大，步伐稳健，新衣在人群中格外显眼，衬得他愈发精神。
狛治和太郎一左一右跟在稍后，目光扫视着周围，下意识地护着中间的恋雪和小梅。
恋雪牵着小梅的手，小梅今天也穿上了自己最喜欢的那件浅粉色小袄，头发被恋雪梳了两个可爱的髻，系着红色的发绳，像年画里走出来的福气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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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刚走进集市没多远，熟识的招呼声就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
“哎哟！庆藏师父！今天这么精神！这是…新做的衣服？”卖蔬菜的阿婆眼睛尖，第一个喊出来。
“是啊，阿婆，孩子们给做的。”庆藏笑呵呵地停下脚步。
“了不得！了不得！”阿婆凑近看了看，满是皱纹的手想摸又不敢摸，“这料子，这针脚…庆藏师父，您这福气可真让人羡慕！”
“庆藏师父！这边！”水果摊的老板也挥舞着手，“这身真不错！看着就精神！您今天带孩子们出来逛啊？”
“对，带他们出来玩玩。”庆藏笑着回应。
一路走过去，几乎每个摊主、每个熟悉的店铺掌柜，都会停下来，笑着夸赞几句庆藏的新衣服。
“庆藏师父今天可真帅气！”
“这颜色衬您！显年轻！”
“恋雪小姐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孩子们都有孝心啊，庆藏师父好福气！”
庆藏一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后来便也坦然接受了，脸上始终挂着爽朗愉悦的笑容，一边回应着，一边不忘对身边的孩子们说：“看中什么直接说，不用拘谨。”
小梅早就被琳琅满目的商品吸引了注意力，小脑袋转来转去，看什么都新鲜。恋雪则温柔地跟在父亲身边，偶尔停下脚步，看看路边摊位上的小玩意儿。
走到一个相对宽敞的十字路口，旁边有一个专卖女子首饰和发饰的小摊。各色珠花、簪子、梳子、手链在铺着深蓝色绒布的台面上摆开，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泽。
恋雪的目光被几朵做得格外精致的绢花吸引，小梅更是“哇”地一声，直接小跑到摊位前，踮着脚看。
“庆藏师父！恋雪姐姐！你们看这个！好漂亮！”小梅指着一对粉色珍珠串成的小珠花，眼睛亮亮的。
庆藏见状，便停下脚步，对狛治和太郎说：“你们俩自己去逛逛吧，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的。我在这儿守着她们俩，免得被人群冲散了。”
他又指了指斜对面不远处的一个摊位，那里挂着些护腕、指虎、绑腿之类的习武之人常用的防护用具：“那边好像有卖护具的，你们可以去看看。”
狛治和太郎点点头。他们确实需要添置一些护腕，之前的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
“我们去去就回。”狛治说。
“嗯，小心些。”庆藏叮嘱了一句，便转身走到首饰摊旁，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将恋雪和小梅与往来的人流隔开，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个女孩挑选。
狛治和太郎穿过稍微稀疏些的人群，走到那个卖护具的摊位前。
摊主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手上布满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和皮革、金属打交道的人。
摊位上东西不多，但都做得扎实：牛皮护腕针脚密实，边缘打磨光滑；铁质指虎泛着冷硬的乌光；绑腿用的布带也是厚实的棉布。
两人仔细挑选着。狛治看中了一对深褐色的牛皮护腕，厚度适中，内侧衬了柔软的鹿皮，戴上试了试，活动手指很灵活，对手腕的保护也到位。
太郎则更关注绑腿。他的步法灵活，需要绑腿既固定裤脚不妨碍行动，又不能太紧影响血液循环。他拿起一副黑色的棉布绑带，在腿上比划着长度。
摊主也不多话，只在两人询问时简短回答几句，报个实在的价钱。
就在狛治准备付钱的时候，一道油腻又刺耳的声音，像块脏抹布一样，突然从旁边甩了过来：
“哟——？我当是谁呢？”
那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讥诮。
“这不是游郭那边…专门捡剩饭、抓老鼠吃的臭小子吗？”
狛治和太郎的动作同时一顿。
两人转过身。
只见三四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正斜倚在旁边卖劣质胭脂水粉的摊子旁，抱着胳膊，歪着头，不怀好意地打量着他们。
为首的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家伙，穿着花哨但廉价的丝绸衣服，头发抹得油光水滑，一张脸还算周正，可那双眼睛里却满是混浊的傲慢和戾气。
狛治和太郎都认得他——以前在游郭附近和街上见过，是那边一个赌坊打手头目的跟班，名叫阿吉，专爱欺负弱小，找点乐子。
阿吉的目光像毒蛇的信子，在太郎身上舔了一遍，让人恶寒。又扫过狛治，嗤笑一声：
“怎么着？从那种脏地方爬出来了，就以为自己是个人了？还有脸来集市上逛啊？”
他捏着鼻子，做了个夸张的嫌弃表情，对着身后的跟班们嚷嚷：“你们闻见没？一股子穷酸味和…哼，某些地方特有的味儿！站在这儿，都脏了这片地方的空气！”
跟班们立刻哄笑起来，附和着：
“就是！吉哥，我也闻着了，真难闻！”
“赶紧滚回你的臭水沟去吧！”
“别在这儿碍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