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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秘密的礼物(终)

作者:顾扶琰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新年第三天过后,日子重新慢慢地流淌起来。


    道场里的生活也恢复了日常的节奏,只是在这份日常之下,悄悄涌动着一点秘密。


    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宗之介、竹雄和健太三个小萝卜头还是会准时出现在道场门口,脸蛋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声音却都响亮:“庆藏师父早上好!狛治哥哥、太郎哥哥早上好!”


    晨练照旧。庆藏师父的嗓门依旧洪亮,木刀交击的“铛铛”声、孩子们嘿哈嘿哈的呼喝声,还有脚步踏在地上的扎实声响,交织成道场冬日清晨最熟悉的背景音。


    而有些什么也在悄悄变化着,只不过它是细微的,藏在每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小梅的生活规律了起来。上午,她多半会待在恋雪姐姐的房间里,跟着琴夫人或者恋雪学习最基础的缝纫。最开始是穿针,那细细的针眼对她小小的手指来说是个挑战,试了好多次才能成功。


    接着是练习最简单的平针,在碎布上缝出歪歪扭扭的线迹。有时不小心扎到手指,也只是皱皱小鼻子,把手指含在嘴里吮一下,又继续低头忙活。


    下午,她会换上那身浅蓝色的练功服,跟着哥哥他们一起上课。马步扎得比前几天稳了些,虽然还是会晃,但是已经有了很大进步。


    恋雪的上午时光则几乎全被那件羽织占据。琴夫人隔三差五就会过来,带着她一步一步推进。


    从用浅灰色内衬布做的“假缝样衣”确认尺寸,到小心翼翼地裁剪那块珍贵的藏青色主料,再到学习各种不同的缝合针法——平针、回针、藏针…每一个步骤,琴夫人都教得细致入微。


    有时琴夫人下午也来,她们就继续赶工;若是不来,恋雪便会按照琴夫人留下的指点,自己调整细节。


    或者,在确认门窗关好后,悄悄地开始另一项“秘密教学”:教小梅、太郎和狛治如何绣他们各自选定的、要藏在袖口内侧的小小图案。


    狛治和太郎的上午则不那么固定。有时是雷打不动的晨练,素流拳法的每一招每一式在反复锤炼中愈发凝练;有时则会一起去镇上转转,看看有没有短期的活计。


    新年刚过,镇上确实热闹,商铺重新开张,货物往来频繁。他们接过几次护送新年货物的活,也去饭馆帮过忙,搬过沉重的酒坛和米袋。


    力气活他们从不挑剔,报酬也实在。偶尔也会帮石田花店那位慈祥的婆婆搬运沉重的花盆,或者替书肆老板整理高处积灰的书架,婆婆和老板总会硬塞给他们几块点心或一把糖果,作为额外的感谢。


    下午的道场课程,庆藏师父的安排也有了侧重。


    前半段,他会分别指导狛治和太郎,针对他们各自的特点精进技艺。狛治的拳法越发沉稳扎实,庆藏便引导他在“稳”中寻求更精妙的变化;太郎的步法与镰刀结合得越发灵活,庆藏就着重帮他打磨那些刁钻角度的发力与衔接。


    后半段,则往往是两人的对练时间。木刀交击,拳脚呼啸,在一次次实战的碰撞中,很多问题得以暴露出来,又在庆藏的点拨和彼此的琢磨中慢慢化解。


    日子就在这样充实又平静的节奏里,一天天滑向新年的第七天。


    新年第七天,清晨。


    道场里比往日更早地弥漫开一股带着草药气息的粥香。


    庆藏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灶上的陶锅里,米粥已经熬得咕嘟作响,他正小心地将洗净切碎的七种春草——荠菜、芹菜、鼠麴草、繁缕、宝盖草、蔓菁、萝卜依次撒入粥中。


    “父亲,需要帮忙吗?”恋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今天穿了一身水色的家常服,外面罩着淡紫色的羽织,头发松松挽起,在晨光里显得柔和而宁静。


    “不用不用,七草粥马上就好。”庆藏摆摆手,用长勺轻轻搅动着锅里的粥,“今天松之内结束,吃了这粥,祛病消灾,一年安康。你们几个等会儿可得多喝点。”


    狛治和太郎也前后脚来到了厨房门口,身上还带着晨练后的微汗。


    “师父早,这粥好香啊。”太郎动了动鼻子,闻着粥香说。


    “师父早。”狛治也低声问候。


    早饭桌上,一家人围坐。碗里是热气腾腾的七草粥,米粒软烂,七种野菜或嫩绿或浅白,点缀其间。


    旁边配了一小碟腌渍的梅子和几片烤得微焦的豆腐。简单的早餐,却因这古老的习俗,带上了一份郑重其事的仪式感。


    “来,开动了。”庆藏双手合十,“希望吃了这七草粥,新的一年无病无灾,身体康健。”


    “我开动了。”大家齐声应和,然后捧起粥碗。


    粥的味道很特别,米的甘醇中带着野菜微微的涩与清鲜,口感丰富。


    小梅起初对着碗里那些“草叶子”皱了皱小鼻子,但在哥哥鼓励的目光下尝了一口后,眼睛眨了眨,又乖乖地喝了一大口。


    “好吃吗?”庆藏笑呵呵地问。


    “嗯!有点青青小草的味道,但是喝了身体暖暖的。”小梅老实地回答,惹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饭后,庆藏没有立刻收拾碗筷。他站起身,走到玄关,望着门外屋檐下那已经陪伴了这个家七天的门松和注连绳。


    松枝依旧青翠,注连绳的纸垂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它们圆满地完成了“迎接年神”的使命。


    “松之内到今天为止,就正式结束了。”庆藏的声音里有一丝淡淡的感慨,但更多的是圆满后的安然,“等会儿我去把门松和注连绳撤下来,送到神社去。年神大人要回去了,咱们也好好送送。接下来的一年,就得靠咱们自己脚踏实地去过了。”


    这是年节的收尾,也是一个轮回的完成。


    “这些不能随便丢弃。”庆藏对围观的孩子们解释,语气里带着对传统的尊重,“通常要送到神社,或者在水边焚烧,以示恭敬地送神归去。”


    小梅仰着小脸,看着前些天还装饰着家门、今天就握在师父手中的松枝,有点不舍:“庆藏师父,一定要拿走吗?”


    “嗯,一定要拿走哦,小梅。”庆藏低头,温和地对她说,“就像好吃的点心不能一直放在桌上,美好的节日也有结束的时候。把它们好好送走,感谢它们带来的新年祝福,然后,我们才能专心开始新的练习、新的日子。”


    他揉了揉小梅的头:“你看,院子是不是看起来清爽多了?地方也宽敞了,正好让你哥哥他们放开手脚练功。”


    小梅眨了眨眼,似懂非懂,但看到庆藏师父爽朗的笑容,也便点了点头。


    “父亲,我们帮您。”恋雪轻声说。


    “不用,这点小事我自己来就行。”庆藏笑了笑,“你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狛治,太郎,今天上午你们自己安排。恋雪,小梅,你们也是。”


    他的目光在几个孩子脸上转了一圈,那眼神仿佛知道了什么,却又体贴地没有点破,只是挥了挥手:“去吧去吧。”


    孩子们依言散去。庆□□自走到檐下,小心翼翼地将门松取下,又将注连绳解下,仔细地拢在一起。这些承载了新年祈愿的饰物,即将在神社的火焰中化为青烟,将人们的敬意与祝福送达神明。


    而在屋内,门扉轻合之后,空气却微微紧绷起来。


    那件藏青色的羽织,已经被恋雪从箱底取出,平整地铺展在早已收拾干净的矮桌上。经过连日来的精心缝制,它已近乎完成。


    只剩下最后的步骤:缝制系带、安装纽扣、处理领口和袖口等处的毛边,以及…缝上那几个代表每个人心意的小小图案。


    琴夫人今天没有来。最后这些细致的收尾工作,将由恋雪独立完成,而她也将担任今晚“秘密行动”的总指挥。


    “都准备好了吗?”恋雪的声音压得很低。


    狛治和太郎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件几乎成品的羽织上,心中都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从萌生念头,到筹措钱款,挑选布料,学习缝纫,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件衣服里缝进的,早已不止是棉线。


    小梅更是紧张又兴奋地攥着小拳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羽织的袖口,那里将留下她的“梅花”。


    “那我们开始吧。”恋雪在羽织旁坐下,拿起了针线。


    最后的缝制工作安静而专注地进行着。恋雪先缝制了羽织内侧的系带,选用的是与里料同色的深蓝细布,针脚细密而牢固。


    接着是安装那五颗深褐色的木质纽扣。她量好位置,一针一线地将扣子缝牢在衣襟上,每缝完一颗,都要轻轻拉扯测试是否结实。


    处理毛边是最需要耐心的。领口、袖口、衣摆内侧的布料边缘,都需要用“卷边缝”或“包边”的方法仔细收好,防止绽线,也让衣服内里看起来整洁美观。恋雪做得非常认真仔细,连指尖被针顶得微微发红,也浑然不觉。


    狛治和太郎安静地守在一旁,偶尔递个剪刀或线轴。小梅则乖乖坐在哥哥身边,看着恋雪姐姐灵巧的手指翻飞,将那些细微之处一点点完善。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以及几人轻缓的呼吸声。


    当恋雪咬断最后一根线头,将羽织轻轻提起、展开时,房间里仿佛也有光华流转。


    一件完整挺括的藏青色羽织,呈现在他们面前。它其实并不华丽,却有种沉静厚重的美,就像夜幕降临前最深邃的那一片天空,稳稳地托住所有星光。


    “接下来…”恋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即将圆满的激动,“该绣上我们的图案了。”


    她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颜色各异的绣线。给狛治的深灰色,给自己的淡紫色,给太郎的墨绿色,给小梅的浅粉与深红。


    “按照我们之前说好的,左袖口内侧,是我和狛治先生。右袖口内侧,是太郎和小梅。”恋雪将羽织的袖口内侧小心地翻出来。


    “我先来示范一下。”她捻起淡紫色的丝线,穿好针。在左袖口预留的位置上,她屏息凝神,下针。


    针尖起落,一朵小小的桔梗花轮廓渐渐清晰。花瓣纤秀,姿态娴静。


    “母亲最喜欢桔梗了。”绣完后,恋雪轻声说,指尖轻轻拂过那朵小花。


    接着是狛治。他接过针,手指因常年练武而略显粗硬,捏着细小的绣花针有些笨拙。但他眼神专注,对照着恋雪事先帮他画在布上的简易图样,一针一线,认真地绣着。


    他绣的是一块小小的石头,用深灰色的线。针法当然谈不上精巧,甚至有些歪斜,但那分朴拙的认真,反而让这“石头”有了种独特的分量。


    轮到右袖口了。


    太郎拿起针,手指因为紧张微微有些汗湿。他选的图案是“小草”。墨绿色的线在他手中勾勒,一丛柔韧而顽强的小草跃然布上。


    草叶舒展,带着一股挣扎向上的劲儿。这是他对自己生命的隐喻,也是对师父那句“缝里的小草”的回应与感恩。


    最后是小梅。她早就等不及了,接过针线时,小脸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恋雪帮她穿好粉红和深红的线,手把手地指导着她。


    “先绣五个小圆点,做花瓣…对,慢慢来…中间用深红色点一下,做花心…”


    小梅的小手努力稳住针。一瓣,两瓣…一朵虽然稚嫩、却充满生气的五瓣梅花,终于在她指尖诞生了。她绣得格外用力,仿佛要把自己所有的快乐和祝福都缝进去。


    “这样,小梅就能一直陪着庆藏师父啦!”绣完后,她仔细端详着自己的“作品”,开心地宣布,眼睛里闪着光。


    四个小小的图案,静静地绽放在藏青色羽织的袖口内侧。它们并不显眼,甚至需要刻意翻找才能看到,但每一个都承载着独特的心意与故事,只有懂得的人才知道它们的价值。


    恋雪将羽织最后检查了一遍,抚平每一处细微的褶皱,确认每一颗纽扣都牢固,每一处线头都妥善处理。然后,她取来早就准备好的、印有松竹梅吉祥纹样的包袱布,将羽织仔细叠好,包裹起来,打上一个端正的结。


    秘密的礼物,终于完成了。


    夜幕降临,七草粥的清香似乎还萦绕在屋檐下,而撤去了新年装饰的道场门口,显得空旷了些,却也卸下了一份热闹的负担,回归到日常的宁静。


    晚饭后,庆藏照例泡了壶茶,在主屋的被炉边坐了会儿,看了会儿书,又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他今天似乎格外安静,没有像往常那样大声说笑或念叨孩子们,只是目光不时飘向几个孩子,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今天都早点休息吧。”他放下茶杯,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忙活一天了,我也累了。”


    “父亲也早点休息。”恋雪柔声应道。


    “庆藏师父晚安!”小梅也脆生生地说。


    狛治和太郎默默点头。


    庆藏摆摆手,踱着步子回了自己房间。拉门合上的声音响起,接着是窸窸窣窣的铺床声,再然后,屋子里便陷入了寂静。


    几个孩子没有立刻回房。他们在昏暗的走廊里交换着眼神,心跳在寂静中微微加速。


    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狛治和太郎一动不动地守在自己房门口,耳朵竖着,捕捉着主屋方向的任何动静。恋雪和小梅则待在恋雪的房间,守着那个小小的包袱,手心都有些出汗。


    终于,当主屋传来庆藏平稳的鼾声时,狛治轻轻拉开了自己的房门。


    几乎同时,太郎的房门也悄无声息地开了。两人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中对视,点了点头。


    狛治率先迈步,脚步轻得像猫,走向庆藏的房间。太郎紧随其后,同样悄无声息。


    到了门口,狛治对太郎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守在门边。自己则转身,快步走向恋雪的房间,屈指在门板上极轻地叩了两下。


    门立刻开了一条缝。恋雪的脸出现在门后,眼神明亮而紧张。小梅踮着脚站在她身后,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包袱。


    狛治点点头,侧身让开。恋雪深吸一口气,牵着小梅的手,走出了房间。小梅抱着包袱,走得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四人汇合在庆藏房间门外。狛治和太郎一左一右守在门边。恋雪定了定神,伸手,轻轻拉开了庆藏房间的拉门。


    “哗啦”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房间内,庆藏似乎被惊动了,鼾声停顿了一下。接着,他含糊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响起:“谁啊?”


    油灯被迅速点亮,昏黄的光晕驱散了黑暗。庆藏撑起身子,揉着眼睛,困惑地看着门口挤着的四个小脑袋。


    “你们几个…”他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不睡觉,都跑我屋里来干什么?梦游啊?”


    他的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被打扰清梦的无奈和好笑。


    狛治和太郎同时侧身,让出了被他们挡在身后的恋雪和小梅。


    恋雪捧着那个包袱,小梅紧紧挨着她。两人在庆藏困惑的目光中,走上前几步。


    “父亲,”恋雪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在安静的房间里荡开,“我们…有件礼物想送给您。”


    小梅也仰着小脸,用力点头:“庆藏师父,新年快乐!”


    庆藏彻底醒了。


    他坐直身体,目光落在恋雪手中那个包裹得端正的包袱上,又缓缓扫过眼前四个孩子——


    恋雪眼中温柔的期待,小梅脸上兴奋的雀跃,狛治和太郎虽然站在稍后,但紧绷的肩膀和闪烁的眼神泄露了他们的紧张与期待。


    一个模糊的猜测,在这几天观察到的种种蛛丝马迹中,骤然清晰。


    但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狛治和太郎上前一步,帮着恋雪和小梅,将包袱小心翼翼地放在庆藏面前的榻榻米上。恋雪的手指有些轻颤,解开了包袱布上那个端正的结。


    藏青色的布料,在油灯暖黄的光线下,显露出沉稳而润泽的光华。


    四人各执一角,缓缓地将羽织提起、展开。


    一件崭新的、做工精良的藏青色羽织,完整地呈现在庆藏面前。


    庆藏怔住了。


    他看看衣服,又看看眼前四个屏息凝神的孩子。目光从恋雪温柔含笑的脸上,移到小梅亮晶晶的眼眸,再掠过狛治紧绷的嘴角和太郎攥紧的拳头。


    所有的神秘,所有的“鬼鬼祟祟”,所有的熬夜和黑眼圈,所有的针线练习和碎布头…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父亲,”恋雪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虽然可能有点晚了…但希望您能喜欢这份新年礼物。祝您新的一年,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小梅迫不及待地补充,指着羽织的袖口:“庆藏师父!袖口里面!我们每个人都绣了东西哦!我绣了梅花!这样小梅就可以一直陪着您啦!恋雪姐姐绣了桔梗花,狛治哥哥绣了小石头,哥哥绣了小草!都在里面!”


    狛治和太郎的脸微微发烫,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又忍不住偷偷看向庆藏的反应。狛治低声说:“我们…绣得不好,针脚粗糙,您别介意。”


    太郎也嗫嚅着:“希望…您能喜欢。”


    庆藏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指尖有些发颤,轻轻抚过羽织光滑厚实的布料。触手温润,质地扎实。他的手指摩挲着那几颗木质纽扣,然后,小心地翻开了羽织的袖口内侧。


    左袖口,淡紫色的纤秀桔梗,深灰色朴拙的石头。


    右袖口,墨绿色顽强的小草,浅粉色稚嫩的梅花。


    四个小小的、并不完美却无比用心的图案,静静地藏在不起眼的角落,像四个孩子小心翼翼捧出的、最珍贵的心。


    庆藏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眼前的四张稚嫩面孔:


    恋雪眼中隐隐的水光,小梅纯粹的欢喜,狛治强装的镇定,太郎掩不住的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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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画面,与他记忆深处那些飘雪的夜晚、破旧的道场、病弱的女儿、孤身一人的艰辛岁月重叠,又迅速被眼前这圆满的、暖意融融的景象覆盖。


    “我说呢…”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慢慢漾开了一个无比温暖的笑容,眼角的皱纹深深地舒展开,眼中闪烁着晶莹的水光,


    “我说你们这几个小鬼头,最近怎么神神秘秘的,整天凑在一起嘀嘀咕咕,黑眼圈一个比一个重…原来,是在鼓捣这个啊!”


    他笑着,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像是无奈,又像是满载的欣慰几乎要溢出来。


    他伸出手,不是去拿那件羽织,而是张开双臂,微微下蹲,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


    “过来。”


    四个孩子愣了一下,随即,小梅第一个扑了过去,紧紧抱住庆藏的脖子。恋雪温柔地靠进父亲宽阔的怀抱,将脸埋在他肩头。狛治顿了顿,也走上前,被庆藏有力的手臂揽住肩膀。太郎最后一个,有些迟疑地靠近,也被那股温暖的力量稳稳地接纳。


    一个并不算特别紧密,却异常扎实的拥抱,将五个人环在一起。油灯的光芒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融成大大的一团。


    庆藏的手臂收得很紧,他能感觉到小梅细软的发丝蹭着他的下巴,能闻到恋雪身上淡淡的药草香和皂角气息,能触碰到狛治和太郎年轻而结实的臂膀。这些真实的触感,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地撞击着他的心脏。


    “做得真好…”他把脸埋在孩子们中间,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哽咽,却又充满了笑意,“真好啊…你们这几个小家伙…”


    “我很喜欢。”他重复着,每个字都像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掏出来,浸满了温度,“非常、非常喜欢。谢谢你们。”


    这个拥抱持续了好一会儿。直到小梅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庆藏才松开手臂,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又挨个拍了拍孩子们的头。


    “好了好了,礼物我收到了,超级开心!现在,统统给我回去睡觉!”他努力板起脸,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明天谁也不许有黑眼圈!不然师父可要生气了啊!”


    孩子们也笑了,带着完成巨大秘密后的轻松和喜悦。他们再次道了晚安,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拉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庆藏,和那件静静铺在榻榻米上的、藏青色的新羽织。


    油灯的光晕笼罩着它,让那沉静的蓝色仿佛活了过来,流淌着温暖的光泽。


    庆藏没有立刻去试穿,他只是盘腿坐在那里,久久地凝视着它。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翻开的袖口内侧。指尖一遍遍抚过那四个小小的图案,仿佛能透过针脚,触摸到孩子们缝制时专注的呼吸和心跳。


    桔梗,石头,小草,梅花。


    每一针,每一线,都是无声的语言,诉说着感恩,诉说着依恋,诉说着“我们是一家人”。


    这个冬天,这座曾经在风雪中显得有些寂寥的道场,因为多了两个从寒冷中被捡回来的孩子,而变得如此不同。


    吵闹声多了,笑声多了,需要操心的事也多了,但那份充盈在心口的暖意和踏实感,却是以往任何一个冬天都无法比拟的。


    庆藏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憧憬过这样的景象——道场兴旺,弟子成材,家人环绕。


    后来,妻子早逝,恋雪多病,那些憧憬似乎也随着岁月慢慢淡去,只剩下“把女儿照顾好,把道场维持下去”这样最朴素的念头。


    直到那个雪夜,他捡回了奄奄一息的妓夫太郎和小梅;直到他认可了狛治那沉默却重情的心;直到这个家一点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其实不是他给予了这些孩子一个家。


    而是这些孩子,用他们各自的方式,重新“给予”了他一个家。


    一个更完整、更热闹、充满了生机与希望的家。


    泪水终于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滴落在藏青色的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庆藏没有去擦,他只是任由温热的液体流淌,嘴角却高高扬起,那是混杂着无限感慨、无边欣慰和无比幸福的笑容。


    他小心翼翼地将羽织叠好,抱在怀里,像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然后吹熄了油灯,在黑暗中躺下。


    怀里抱着新衣,心里揣着满满的暖意。屋外是冬夜的寒风,屋内却仿佛春暖花开。


    走廊里,几个孩子各自回到房间,心情却久久难以平静。


    狛治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了好几天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充实感。


    他走到窗边,看向那个陶盆。在朦胧的夜色里,那株水仙似乎又有了变化。借着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光,他看见那最大的一朵花苞,顶端已经裂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隐约能窥见里面嫩黄的花蕊和洁白的花瓣。


    真的要开了。


    狛治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他想起自己绣的那块歪歪扭扭的“石头”,想起师父看到礼物时那震惊又感动的表情,想起那个结实温暖的拥抱。


    一种陌生的、温热的情绪在心口涌动。那不是激烈的欢喜,而是一种更深的安定与满足。


    在这个家里,他不再只是那个为了生存而偷盗、背负着罪孽烙印的孩子。他是狛治,是素流的弟子,是这个家的一份子。他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守护,去回报。


    他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那即将绽放的花苞。


    “快点开吧。”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花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春天…就快来了。”


    隔壁房间,太郎也没有立刻躺下。他坐在窗边,望着庭院。


    怀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个拥抱的温度,鼻尖仿佛还能闻到新布料干净的气息。


    他摊开自己的手掌,借着月光看去。这双手,曾经只会握着破碗乞讨,只会为了抢夺一点食物而变得凶狠,只会紧紧攥着妹妹冰冷的小手绝望颤抖。


    而现在,这双手可以握住镰刀,守护重要的人;可以拿起针线,绣下一株象征新生的小草;可以在这个寒冷的冬夜,感受到来自“父亲”般的长辈,那毫无保留的温暖接纳。


    他又想起很久以前,在游郭最阴暗的角落,他和妹妹挤在破烂的草席上,听着外面富人的欢歌笑语,闻着隐约飘来的食物香气,那时他觉得,“家”和“温暖”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永远不可能属于他们。


    而现在,他拥有了。不是偷来的,不是抢来的,是庆藏师父用那双宽厚的手,将他们从泥泞里拉出来,是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用点点滴滴的关怀,共同搭建起来的。


    他转过头,看向里间。小梅已经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个猫咪布偶,嘴角带着甜甜的笑意,仿佛梦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太郎轻轻走过去,替妹妹掖好被角。


    “小梅,”他自言自语般地说,“我们真的有家了。”


    不是一个遮风挡雨的屋檐,而是一个心可以安然存放的地方。


    恋雪的房间,油灯还亮着。她没有睡意,坐在矮桌前,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用来画图样的炭笔。


    父亲看到礼物时瞬间红了的眼眶,那个充满力量的拥抱,还有他哽咽着说“很喜欢”的声音,一遍遍在她脑海里回放。


    这件羽织,从最初那个小小的念头,到如今圆满呈现在父亲面前,其中凝聚的,不仅仅是她和琴夫人的手艺,更是狛治和太郎奔波筹措的心意,是小梅纯真的盼望,是这个家所有人拧成一股绳的力量。


    她想起母亲还在世时,父亲也曾有过一件体面的羽织,后来渐渐旧了,破了,他也只是笑笑说“还能穿”。母亲去世后,他更是不在意这些,心思全放在道场和她这个病弱的女儿身上。


    如今,他们终于能为父亲做点什么了。虽然不是什么昂贵的礼物,但却是倾注了时间、心血和感情的,独一无二的“礼物”。


    恋雪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那里,常年盘踞的病弱带来的滞闷感,似乎被另一种更蓬勃、也更温暖的东西冲淡了许多。


    是参与创造的成就感,是给予所爱之人快乐的满足感,是感受到自己并非全然是负担、也能有所付出的价值感。


    她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眼前仿佛还能看见那件藏青色羽织沉稳的光泽,以及袖口内侧那四个小小的、紧紧依偎在一起的图案。


    “谢谢你们,”她在心里轻声说,对狛治,对太郎,对小梅,也对冥冥之中保佑着他们的母亲,“谢谢你们来到这个家。”


    小梅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咂了咂嘴,含糊地梦呓:“庆藏师父…新衣服…好看…”


    窗外的月光悄悄洒进每一个房间,温柔地笼罩着道场里每一个沉入梦乡的人。


    道场外,撤去了新年装饰的街道显得有些空旷,年神已然归去,将平安与福泽留在了千家万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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