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州的那些传言,郑姝也听过一点。
只不过她一直以为传闻中惹得贺骁怒杀山匪的那个红颜,和裕王哀恸泣血的那个神秘女子不是一个人。
她以为郑姒不过是那个红颜罢了。
原本以为此生都再也见不到郑姒了。却没成想,在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寻常的冬日里,她随意的抬眼一督,竟在飞扬的黑纱下看到一张熟悉的容颜。
向她问起当初的事时,她含笑不语,郑姝看着她讳莫如深的笑容,心头浮起一个稍微有点荒诞的想法。
她下意识的觉得不可能,可是看着她但笑不语的样子,心头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想到那两个女子死去的时机,她心头那个浮动的念头盘桓许久之后,终于沉沉的落了地。
郑姝问是不是他。
郑姒没有答。只垂下眸子说:“若是有人找上你,别说见过我。”
说到这,她抬了抬眸,看她一眼,问:“你认识旁的像我这样的…谈玄论鬼的女郎吗?如果有的话,事先联络一下,若之后真的有人找上门,让她配合你遮掩一下。”
郑姝目光凝重的看着她。
“你一直这样躲躲藏藏的过?”
郑姒笑了一下,道:“没有那么严峻,只不过是我杞人忧天而已。”
刚说过没那么严重,她却又缜密的叮嘱郑姝:“靖康伯府上的那个圆脸管事,你若有能耐将他送到别处去,便将他送走。若是这事不好办,就想办法莫要让他看穿你将李代桃。”
“若看穿了呢?”郑姝紧盯着她问。
“若看穿了……”郑姒垂眸看着手上的汤婆子,用指腹轻轻地磨蹭,“若看穿了,你就不要说一句谎话,态度软和些,老老实实的将自己知道的全交代,就行了。”
“如果他们将你抓起来了。你就等着。”
“等什么?”郑姝问。
郑姒抬眸看她一眼,无奈地弯眸笑了一下,道:“等我。”
“……你到底,怎么招惹他了?”郑姝表情略显怪异,有些犹豫地问。
郑姒轻轻捏着下巴,一副深思熟虑的认真样子,谨慎的喃喃自语:“应该不至于要弄死我……。”
那个冒牌货已经被折磨的没个人样了,她这潜逃一年多,岂不是罪加一等?
郑姒不敢深想,一想就害怕,害怕的有点坐不住。
郑姝瞧出她的紧张,捏了捏她的手,道:“如今他还不过是个王爷,正为储君之位争得头破血流,能顾住保全自己就不错了,哪有那么大的手眼通天的能耐,将手伸到筠州来?”
“听说过不了几天他们就要冬狩了,这是个在皇帝面前表现的好时机,而今他和三皇子应该都在忙着准备呢。”
郑姒听了,目光一顿,看她一眼,笑道:“京城的消息,你倒是知道的不少。”
冬狩并不是每年都举办的,有时候连着三年都办,有时候七年五年都不办一场。如今冬狩还未开始她便听到了风声,大抵是京中有人与她互通音信。
可是她原本应该并不认识什么京中之人才对。郑姒有些疑惑,不过随即,她想到了一个人,眸中透出恍然。
原来她们早就有联络了。
郑姝有些心虚的避开了她的目光,垂着头问:“你恨郑姣吗?”
郑姒摇了摇头。
她有些心不在焉,因为她忽然想起了书中写的,关于冬狩的这一段剧情。
——容珩为了追一头白鹿策马行至树林尽头的崖边,射中白鹿下马去取的时候,被一支暗箭射中胸膛,而后跌落悬崖。
最后他虽然获救了,但是却终究因为此次重伤伤了根本,落下顽疾,之后便日日咳嗽不止,还动辄缠绵病榻,成了一个病秧子。
郑姝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只瞧出她的情绪不太好,还以为是自己的“背叛”让她如此失落。
她抠着手指纠结的咬了一下唇,垂下头声音闷闷的道:“对不起……”
郑姒一头雾水的抬起了头,“啊?”
郑姝道:“起初她联络我,是想让我代写一些诗词。”
“后来为了不露馅,我们一直互通书信,时间长了,也就偶尔聊点别的……”
郑姒在不明就里中抓住了点苗头,“郑姣?”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才一去一留。”郑姝道,“但是,她在听到你死讯的时候,似乎很悲伤……”
这句话郑姒听明白了,她不置可否的笑了笑,道:“郑姣会为我悲伤吗?”
原书中她起初恨郑姒,但是在回京之后,她越爬越高,郑姒在他眼中就渐渐变成了一粒不值一提的沙尘芥子,她听到她死讯的时候并没有什么感觉,既不得意,也不悲伤,就像没人会在意一只蚂蚁的消亡。
郑姝认真的点了点头,说:“那段时间京城来的书信都是她身边的丫鬟代写的。她说因为你,她们小姐最近总是发呆,兴师动众的从箱底的角落找到了一对有些旧的碧玉坠子,还非要她去买淡茜红的胭脂。”
郑姒原本淡淡的笑着,可是听着听着,唇角的笑意便渐渐的凝固了。
碧玉坠子和淡茜红的胭脂都是她曾送过郑姣的东西,郑姝绝不可能知道这些。
也就是说,她说的都是真的。
念及此,郑姒有些困惑的蹙了一下眉头。
郑姣这又是发什么疯?怎么平白无故的悼念起她来了?
她想了一会儿,实在想不透,便抛在脑后不想了。
郑姣想发疯就发,她管不了了,当下她有一件更在意的事。
“你一直都和郑姣互通书信?”郑姒问。
郑姝点了点头。
“那你可不可以……”郑姒顿了一下,眸中透出犹豫,她挣扎了一会儿,终于道,“向她传达一件事。”
“什么事?”郑姝问。
郑姒稍稍斟酌了一下。
裕王在寒冷的冬日里,身中暗箭落下山崖却没有死,还要多亏了郑姣的相救。
这件事说起来似乎很巧,但是郑姒却知道,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
郑姣与京中的大多数贵女都合不来,其中不乏和她结了仇的、想害她的心思歹毒之人。
在冬狩的前一日,有人冒用陈韫的名义将她约出来,暗中敲了她一闷棍,而后将她套在麻袋里丢下山崖。
容珩掉下去的时候,她已经在山崖下的山洞里生起火了。
听到外面的动静她出去瞧了一下,见掉下来的人是那个金贵无比的裕王,可利用价值很高,便二话不说将他救下了。
他们由此结缘,开始狼狈为奸。
不过总的来说,这段黑历史都是两个人想抹去的存在。如果不曾发生过的话,他们会更高兴。
郑姒看了郑姝一眼,说:“一件事是,冬狩前夜不要赴陈韫的约。”
“另一件事是……”她的眸光闪烁了一下,道,“转告容珩,别去追那头白鹿。”
她知道这些都是既定的剧情,或许无法更改。但是她还是想试一试。
实在不能,就不能,左右她也没什么损失。
郑姝目光中透出疑惑,她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郑姒开口了。
“别问为什么。”郑姒看着她,微微偏头笑了一下,道,“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
郑姝盯了她半晌,心头有无数的疑问,却终究什么也没有问,只点点头,道:“好。”
之后两人有好一会儿都没有再说话,最后郑姒伸了个懒腰,站起身走到一旁推开窗,看着外面静悄悄的雪地,轻声说了一句:“雪停了。”
郑姝抬眸看了她一眼,而后听到她说:“我走了。”
“去哪里?”她问。
“不知道。”郑姒说。
“那我怎么联络你。”她又问。
郑姒便说:“你不用联络我。”
“这样对你我都好。”
“那……你还会再来筠州吗?”她说。
郑姒点点头,“会的。”
……
郑姒其实并没有立刻走。
大雪封了路,四处都是一片无垠的雪地,路难行的很,她若是硬要走,极有可能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弹尽粮绝,冻饿而亡。
不过她做了个样子。她在车马行里找到一个要雇马车去附近村落的女子,不动声色的将她引到隐蔽的地方,热情的给她算了算运势,而后送了她一顶能辟邪转运的黑色幂篱和转运符,并祝她一路顺风。
那女子戴上幂篱走出去,雇了一辆马车向城外去了。而郑姒等了小半个时辰,而后戴上面纱随着人流若无其事的走出了车马行。
她随便找一家客栈住了几日,一直没怎么出门。待到路上的积雪化的差不多了,才又去车马行雇了车马,从南城门出城,一路往南去。
她行了近十日的路,最后停留在临近京城的沧州。
这处要比筠州暖和一些,也比那里热闹许多,郑姒睡了一晚养了养精神,第二日在日头高升的时候醒来,慢吞吞的收拾了一下,便去集市里逛着玩了。
正午时分,她找了一家食肆吃这里特有的美食。
她没有选僻静的雅间,而是坐在了大堂里,在嘈嘈杂杂的人声中慢悠悠的品尝自己的佳肴。
平时独处的时间多了,她便喜欢在热闹的地方逛一逛,感受一下人间的烟火气。
而且,她四处游历,坐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大堂中的时候,总能听到四面八方的、各种各样的消息,特别有意思。
今日,她的邻桌便在讨论前两日的那场冬狩。
他们将那热闹激烈的场面讲的绘声绘色,让郑姒听着,仿佛也身临其境的感受到猎场中的紧张刺激和高声呼喝。
最后,有一人问:“听说裕王殿下跌落山崖,不知而今找到没有。”
郑姒要去夹肉的筷子一顿,眸子稍稍暗了几分。
他还是掉下去了啊。
她眨了眨眼睛,心道这也没办法。
筷尖若无其事的往前,夹住了那片热腾腾的鲜辣肉片。
这时候,另一人惊讶的反问:“你不知道吗?”
“如今裕王殿下身死的消息,已经传遍京城了。”
郑姒瞳孔一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