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无星无月,漆黑的夜幕下,一辆马车寂寂地行驶在长长的路上。
郑姒听着车轮声,怔怔的抱着腿坐在车厢里。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不久前许的愿望实现了。
在她被人杀死抛尸之前,事情出现了变故,于是她又能多活一会儿了。
可是如今,她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她好像落到了一个更可怕的人手里。
说不准,那人就是最近十分猖獗的杀人魔头。
郑姒想到曾听说的那些死状,直想哭。
郑明义想要她的命也就罢了,可为什么变态连环杀人犯也盯上了她?
她觉得自己把手上的困难剧本完成了噩梦级别。
这怕是穿书界的头一份。
郑姒心想,这真是没道理。
我一个平平无奇的恶毒女配承受了太多。
车前传来盈绫强装镇定的声音,“那座小山就是叠翠山,我们原本要去的,就是那里的别苑。”
郑姒撩开车帘探头看了看,果然看到那座熟悉的叠翠山。
她忍不住想松一口气,可是想到车前坐着的那个人,又紧张地不得了。
当时郑姒反问之后,这人没有给她答案,只挑开了她蒙眼的黑布,问她原本是要去哪里。
郑姒老老实实的答了,而后他甩了甩刀尖上的血,说,碍事的人解决了,现在去。
不知什么时候醒来的盈绫呜呜了两声,在他挑开封口的黑布之后,她说,她来指路。
于是她们就这样一路战战兢兢地到了叠翠山下。
就在郑姒盼望着回星河苑寻求庇护的时候,马车忽然停了。
那红衣人将晕倒的盈绫扔进车厢,又将刀背对准郑姒。
她见状,两眼一翻配合的晕了过去。
可那人没那么好糊弄,他冰冷的手探上了她的脖子,而后重重的一捏。
郑姒便半点不掺假的晕了过去。
他收刀入鞘,看着半山腰的星河苑,不走山路,反而跃上高高的树尖。
夜色中一抹红色像血色残旗一般欺近星河苑,飘摇着掠过高高的墙头。
他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探,一直探到朱门上挂着金锁的内院。
他看着那锁,眸中阴鸷,又不愿□□了,抽刀将那木门上的锁一下子劈了下来,从颤抖着开了半扇的朱门中走进去。
刚绕过仙鹤影壁,他便看到不远处一栋小楼的门,被一只裹着银鱼白色窄袖的手推开了。
一个白衣少年从那里走出来。
他深黑的眸中划过一抹光亮,慢慢屈膝俯身跪下,低首道:“殿下,奴来迟了。”
他没露出欣喜之色,盲眼微动看了一眼他的身周,眉间凝了霜意,“她呢?”
红衣人眸中闪过暗光,声音阴沉的道:“殿下想让她怎么死?”
“高茂。”他的神色忽然变得沉冷阴厉,“不许动她。”
高茂一瞬间露出茫然的神色,仿佛没听明白他说了什么似的。
他迷惑的看了容珩一会儿,迟迟没有动作。
容珩眉间染上不安不耐,又问:“她在哪?”
高茂这才相信并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在山下的马车里。”
他又问:“你伤她了?”
语气冷的可怕,让人忍不住心生恐怖。
他从未在殿下身上感受到这么鲜明外显的情绪。
脊背隐隐发冷,他忍不住庆幸自己暂且留了那小姑娘一命。
“奴未伤她。”他垂眸答。
容珩没再多问,语气稍缓,吩咐他将她带来。
高茂觉得自家殿下脾气变好了。
往常他可是厌极了女人,别人碰一碰他的衣袖,他都要将那手斩断喂狗,以至于侍女站在他身边就发抖。
如今他被这女郎视如己物,锁在这深院里,竟然没有半点脾气。
人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转性,真是奇也怪哉。
而在高茂遵照殿下的命令,将人好端端的带到他面前之后,他见识到了更加令自己费解的事。
他的殿下温柔的俯身,指尖在她面颊上轻轻划过,触到一道红线般细小的血口,立刻沉眉质问他,“你不是说没伤她?”
高茂:“……”
轻轻蹭一下也叫伤?
他有些恍惚的想起刻在自己脑海深处的一件事。
那是在秃鹫盘旋的乱葬岗中,他被仇家切开了喉咙丢在那里,双眼怔怔的望天,只剩下一口气。
灵魂被百手拖拽着、快要沉入地狱的时候,他看到了一身白衣的他。
那时容珩还不到束发之年,是个身量未足的小殿下。他站在死人堆里,却一派淡然从容,仿佛自己立在萧萧竹林中。
那双灰蓝的翳瞳环顾一圈,盯住了他。
高茂记得自己当时对他血淋淋的笑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一下。
还自语一句,“这个倒是没受什么伤。”
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时候他听着自己喉间的嗬声,觉得这人真是诡异极了。
更诡异的是,他居然让他活了下来。
虽与常人有些不同,不过谁不愿意活着呢?
这世界上的病千奇百怪,他不过是患了种轻症。
思绪飘了一会儿之后,他的目光又落在那女郎面颊上的小伤口上。
他觉得殿下忽然变得像个人了。
容珩轻易便能看穿他的心思,淡淡的睨他一眼,道:“高茂,她的一根头发丝,你也不能碰。”
“……是。”
而后他没再过多地责难他,只淡淡的警告了一句,“不许有下次。”
“不然,我会生气。”
他颔首称是。
容珩这才满意,摸出一个空瘪的水囊,倒进去大半桌上的茶壶中的茶水,盖紧塞子扔给他。
“这两日先不要出现。”
他接住水囊,应声越过墙头消失了。
……
夜色深重。
容珩阖上门,点亮了三支蜡烛。
而后走到乌木美人榻前,俯身轻轻描过她的眉间,又蹭了一下她脸颊上细小的伤口。
她似有所感,轻轻地抖了一下。
心头的天青色火焰笼着浓重的灰黑,像被拍在狼爪下的兔子一样又蔫又惊恐。
“他吓到你了吗?”容珩叹了一口气,含着安抚意味轻轻磨蹭她柔嫩的面颊,温声道,“别怕,以后不会了。”
良久之后,郑姒睫毛轻颤,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
她先看到一团模糊的暖光,而后在渐渐清晰的视线中,看到自己想见的那个少年。
他的手穿过她的发间,她的头枕在他的膝上。
仿佛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场噩梦,她不过是在他怀中,沉沉的睡了一觉。
可是随即她却悲伤的意识到,事实应该恰好是相反的。
噩梦是她经历的现实,而此刻……怕是她最后的美梦。
郑姒鼻头一酸,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他没有动作,不躲也不迎,只是身子轻轻地僵了一下。
郑姒心头感触更深,暗道,这梦未免也太真实。
她坐起身,按着他的肩膀,将他推倒了。
他眸子微睁,有些理解不了似的眨了眨。
这神情落在什么都懂一点的郑姒眼中,让她不禁感慨,这玉人似的小郎君真是不谙世事,天真的很。
让死到临头的她忍不住恶向胆边生。
手指点了一下他的鼻尖,她俯身凑到他的耳畔,女妖一般轻声诱惑,“玉郎,带你赴极乐,可好?”
他被烫到一般偏头躲了一下,呼吸放轻了,含着拒意低声唤,“阿姒。”
郑姒恍若未闻,素手游鱼一样从他身上滑下,勾住腰带轻轻扯开。又凑上去,细雨一般缠绵的吻住他的唇角。
烛火如豆,半室暖光,乌木美人榻上两人身形交叠。
容珩一只手握紧了复又松开,如是再三,似是纠结万分。
郑姒支起一点身子,含着安抚意味捏了捏他的后颈,低低的轻笑一声。
气氛愈发暧昧无状的时候,门忽然被砰地一声撞开了。
“小姐!”
盈绫冲进来,带着哭腔唤她,仿佛她已经遭遇不测了似的。
下一刻,她的目光落在那张美人榻上,声音戛然而止。
三个人一时间都没有动作,气氛陡然凝固住了。
草丛里的蛐蛐发出细弱的鸣叫。
郑姒乌发尽散,纤细欲折的皓腕撑着榻缘,慢吞吞的直起身。
盈绫恍然回神,不发一言的退了出去,还轻轻地带上了门。
郑姒有些恍惚的戳了一下自己的脸。
指尖压到伤口,刺痛明显。
她悄悄吸一口气,目光试探着落在身下人身上,一触即逃,面上腾的浮起热意。
她咳了一声,目光心虚的落到别处,抬手胡乱的替他拢了拢衣襟。
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她僵在那里,尴尬的不知如何自处的时候,忽而听到他闷闷的低笑一声。
“阿姒,我的极乐呢?”
作者有话要说: 极乐被盈绫搅和了。)
还有一更要晚些,明天来看,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