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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25】

作者:云中扫雨人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当天晚上,郑姒梦到自己被人追杀,她喘着气惊慌的在山林中逃窜,可身后那钝刀在地面上拖行的声音却越来越近。


    她误入一片毒瘴之中,肺间火烧似的疼,凄惨的咳出血来,弯着腰再也跑不动。


    那红衣鬼陡然出现在她面前,红唇一勾,笑出一口森森白牙,举起血刀向她砍过来。


    郑姒尖叫一声,惊醒过来,面上挂了一脸汗珠。


    “小姐?”屏风外美人榻上的袖珞被惊动,起身探头,带着浓重的睡意问:“小姐,怎么了吗?”


    郑姒平复了一会儿心跳,勉强笑了一下,“没事,做了个噩梦,你睡。”


    窗外天光微明,她拍了拍自己的心口,正要放下幔帐再睡一会儿,却忽然看到窗前一个黑影鬼魅一般一闪而过。


    她的一颗心又吊了起来,关上幔帐缩进了墙角,拥着被子再也睡不着。


    她坐在昏昏的黑暗中,忽然想到不久前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他肩头清冽的香气。


    她将下巴埋在膝间,指尖一颗颗的转着手腕上的红珠,直到摸到最凉润细腻的那一颗。


    我有点想见他。她心道。


    ……


    天明之后,郑姒在梳妆的时候多上了点胭脂,这才将苍白的面色盖下去,勾出几分明艳颜色。


    她将袖珞赶去了铺子,带着盈绫正要出门,宝珠阁却忽然来了一位稀客。


    来人穿着一身藕白素裙,娉娉婷婷,清丽婉约——正是郑家名副其实的大小姐,郑雪怜。


    郑姒住在郑家这么久,倒是早就知道这号人物,不过她们二人井水不犯河水,见了面也是客客气气的你点头来我微笑,一个骄矜,一个从容。


    无事不登三宝殿,郑姒目光闪动了一下,礼节周到的将她迎进屋,让盈绫为她斟了上好的茶。


    两人你来我往的客套了一番,过了半晌,郑姒才听到她点明来意。


    “我方才路过小花园,见地上已经有了落花,忽而想起一件事。”郑雪怜低眉道,“三个月前,我在表妹于别苑中办的赏雪宴上游玩的时候,曾承诺过星河苑落成之后,会邀她们来共赏海棠。”


    她抬眸幽幽的看了郑姒一眼,“姒小姐,星河苑中的海棠可开了?”


    郑姒点点头,“开了有些时日了。”


    她叹了一口气,“我今年还未曾见过。”


    郑姒表示同情,“那真是可惜。”


    “好景当共赏,姒小姐何不趁着春光正好,在星河苑中办一场春日宴,也好和翡州大户的女郎们有些交游。”


    郑姒捏着下巴沉吟了一会儿。


    不论郑雪怜是何目的,她对她这个提议确实是心动的。


    见到袖珞缝制的衣物那么受欢迎之后,她有心搞一搞定制什么的。若是那样,翡州这些十七八岁的、如花似玉的女郎,不正是她的目标客户吗?


    她的铺子若做起来,是要从她们腰包里掏钱的,多认识些金主总是没错的。


    可是若真的要办宴会,她却又顾虑重重。


    一来怕郑雪怜居心不良、暗中使坏,而来怕自己妥帖的藏着的那个小郎君,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之下。


    所以郑姒思忖了一会儿,道:“二小姐说的有道理,好景无人赏确实可惜,只不过如今疫病当头,大家都人心惶惶,估计是没有赏花的心情的。”


    “等今夏疫病过去之后,我定会邀你和众女郎一同来星河苑中赏景游玩。”


    郑雪怜神色淡了些,垂下眸子弯了弯唇道:“今夏父亲是要带我们去筠州的别苑避疫消暑的。”


    她抬眸轻飘飘的瞟了郑姒一眼,眸中含着些刺人的笑意,语带深意的说:“那处可不是祖母的地界。”


    郑姒也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二叔要当第一个逃离翡州的大户吗?郑家在翡州很有声望,如今局势未定,这样做怕是缺了些担当。”


    郑雪怜轻笑一声,觉得她可笑,“等这里也变成一座瘟城的时候,你便不会这么说了。”


    “命都可能保不住的时候,还要这些虚名做什么?”她眸色深深地盯着郑姒,“父亲对你似乎颇有微词,有将你抛在翡州的意思。”


    “若你将星河苑借我用一日,我便向父亲求求情,如何?”


    郑姒的手指轻轻地点了一下桌面,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道,“二小姐,我本就不打算离开翡州,你何必多此一举呢?”


    郑雪怜原本成竹在胸,暗忖自己说到这个份上,她定然不得不低头了。可没想到,她一开口,就将自己堵了回来,唇边那点淡淡的笑意仿佛在明晃晃的嘲笑她自作多情。


    她的脸白了一霎,咬牙道:“好,姒小姐有胆气,既然你要留在这里等死,那便留。”


    她气呼呼的走了。


    郑姒看着她的背影,“啧”了一声。


    这下好了,除了那些夫人姨娘,她已经把二房的人挨个得罪全了。


    她不过说些实话罢了,何必那么生气呢?


    郑姒摇头慨叹,备车去了星河苑。


    她走之后没多久,郑雪怜的清雪院中,郑菱枝听到风声来寻她,偷偷告诉她了一件事。


    郑雪怜听完,眸中闪过讶然和暗喜,低声反问,“你说的可是真的?”


    郑菱枝点点头,“锦绣坊的老板娘告诉我,她前段时间在那处买了两件价值不菲的男衣,皆是少年的身量。你说,她在翡州谁也不认识,能买来给谁?”


    郑雪怜点点头,“的确可疑。”


    郑菱枝嗤笑一声,讥讽道:“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货色,那日倒敢来教训我。”


    郑雪怜听了这话,瞟她一眼,“她倒比你聪明谨慎的多,你该学着些。”


    郑菱枝哼了一声,“再谨慎又能怎么样,还不是被我抓到了把柄?我倒要看看,她偷偷摸摸养男人的事被宣扬出去之后,她还怎么在翡州立足。”


    郑雪怜微微笑了一下,嘴上却说:“还是要探一探真假才行,不然平白污蔑了她,就不好了。”


    郑菱枝目光微亮,“她瞒得过旁人,瞒不过星河苑里的人。二姐姐,你手下的白芍的母亲不就在星河苑当差吗?找个机会把她叫出来一问便知。”


    郑雪怜颔首笑道,“好,我会安排。”


    郑菱枝走后,她唤来自己手下的小厮白芨,淡淡的吩咐道:“继续盯着宝珠阁那边的动静,姒小姐若回来了,马上来告诉我。”


    那长眉尖脸的小厮低头称是,又说夫人方才派人来传话,让去她那处用饭。


    郑雪怜应了一声,随手揪下花瓶中桃枝上的一朵粉瓣桃花,走在路上的时候慢悠悠的扯碎了。


    到母亲院中一看,见父兄皆不在,桌上摆了满满当当的菜,却只有她自己坐在桌旁。


    郑雪怜在桌边坐下,随口问道:“爹和哥哥又跑去哪里了?”


    “柏瑜去忙生意了。”她道,“至于你爹,方才沉着一张脸出去了,不晓得去干什么了。”


    她眉心蹙起,“前几日差点把命折进去,竟还不知道安分几天。”


    郑雪怜连忙开口劝慰她,“娘,你别担心了,在翡州这地界,爹能出什么事呢?”


    “但愿如此。”


    ……


    今日天朗气清,暖日融融。


    郑姒出城之前,见日头高照,已经是正午时分,便带着盈绫下了马车,择一家酒楼吃了一顿饭。


    她这个人有长性,起初择定了哪家就不太爱变动地方,所以这次依然去了那处醉仙楼,点了他们的招牌菜。


    来布菜的圆脸小厮笑盈盈的,将她点的红烧鳕鱼和几道小菜端上桌之后,还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羹汤,说是送给熟客的。


    郑姒欣然笑纳,暗道这家店的服务真不错,要是味道能更上一层楼就好了。


    这红烧鳕鱼比起三娘做的,到底还是差了点意思。


    想到这里,她感慨的叹了一口气,心道,若我有三娘的那双手,我便自己开一家食肆,哪里还愁赚不到钱?


    起初可能要辛苦一些,不过她可以收几个聪明伶俐的小徒弟,将他们教出来之后,她便甩手不干了,到时候再无烦事挂心头,岂不是美得很?


    可惜她没那双手。


    郑姒恨铁不成钢的看了看自己的手,暗道,养得好看有什么用,抚琴只会一些皮毛,作画也画不到拿出去卖的水准,整天就知道捧着个话本子。


    她象征性的在心头谴责了一下自己,而后便食指大动的开始用餐。


    盈绫左右看了看,有些疑惑地问她,“小姐,你有没有闻到一股甜香?”


    郑姒深吸了一口气,只嗅到食物勾人的香气,末了,才隐约闻到一点腻人的甜味。


    “有一点。”她边说着,边不耽误的用筷子夹了一块鳕鱼肉,随口道,“是不是花香?”


    盈绫蹙着眉,“不太像。”


    郑姒咽下一口,又捧着小碗给自己舀了一勺汤,“可能是店里调的香料。”


    盈绫用手掌在自己的鼻前扇了扇,又仔细嗅了嗅,眉心蹙的越来越紧,“小姐……”


    郑姒已经用筷子夹起了一粒花生米,眼睛也没抬,“怎么了?”


    她站起身,面色凝重,“我觉得有点不对。”


    郑姒看着那粒花生米,心中奇怪,有什么不对的?


    不过这念头刚起未落的时候,她豁然发现,那粒花生米忽然变成了两颗,而后便开始影分身。


    她的意识变得模糊黏稠起来,筷子一下子掉了,花生米咕噜噜的滚到地上,她扶着额,目光无意识的追随着,发现墙角某处无端的升起了细弱的袅袅白烟。


    那热气腾腾的羹汤让白烟和香味飘了满屋,将那点小小的异常掩盖住了。


    她晕倒之前,心想,果然天上掉馅饼,准没好事。


    白烟满室,她们二人昏昏的伏倒在桌上。


    那圆脸小厮敲了敲房门,“客官,出什么事了吗?”


    屋内无声无息。


    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上三楼,行到黑暗的走廊尽头,叩了叩房门。


    “郑老爷,都安排好了。”


    里面传出一个阴沉的声音,“□□,人多眼杂,不好行事。将她们绑好蒙住眼封住口,别让旁人发现,等天色暗下来再说。”


    “是。”他应声之后,走进另一个屋中,在托盘上放了麻绳黑布,然后用绸布盖着,施施然的下了楼,送餐一样进了郑姒的屋中。


    他将二人拖到墙角,看着郑姒如花似玉的脸蛋,叹了一口气。


    “得罪谁不好,偏要得罪那个锱铢必报的主,这翡州有头有脸的人物,哪个没和他喝过茶呢?”


    “你也莫怪我,东家让我听他差遣,我也没有选择的办法,若是不从,怕是会丢去半条命。”他恳切道,“这年头,谁活的容易呢?”


    他嘴上说的话软和,下手却一点没耽误,照郑明义的吩咐将二人捆好了,而后走出去,喀嚓一声,轻轻关上了门。


    ……


    太阳一点点的落下山去。


    郑姒醒来的时候头晕脑胀,双手被反绑,眼前一片漆黑。


    她闷闷的咳嗽一声,慢慢回想起自己身上发生的事。


    耳边能听到车轮滚动的声音,马车颠簸不定,路面十分凹凸不平,一定不是城中的街道,也不是修的平整的官道。


    一阵风过,她听到树声如涛,由此猜测,此刻她已经被带到了翡州城西十里外那片深深的密林中。


    她心中无比的慌乱,却又奇异的镇静,她知道只有杀人抛尸时绑匪才会将人带到这种地方,自己怕是难活过今晚,手脚都怕的发软。


    可是另一方面,她的大脑还在冷静的飞速转动,推测凶手,收集信息,寻找自己获救的可能。


    凶手很好猜,除了郑明义她也想不出旁人了。


    至于获救的可能……


    郑姒蜷着腿在车厢里慢慢挪动了一圈,在角落里碰到一个人。


    她用自己被反绑的双手辛苦的摸索,摸到她腕上的一个玉镯,镯子上有一道细细的裂口。


    她心中一凉,知道盈绫也被放倒了。


    她心跳如擂鼓,渐渐意识到自己可能破不了这个死局。


    袖珞此时在铺子里,只以为她去星河苑了,而九顺被她留在星河苑当管家,根本不知她今天会去。


    她如今每次去星河苑前都会和祖母打声招呼,所以就连清梧第二日都不会来了。


    她无声无息的死去好几天,可能都不会有人发现……


    郑姒缓缓地将脊背靠在车壁上,自我安慰道,没事,我也不是第一次死了,说不准死一死,又穿进了另一本小说。


    可她心头还是涌上浓重的悲伤。


    上次猝死的太突然,她根本来不及有什么感触,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之后才想起前尘,往日的那些生活也早已远去了,所以郑姒适应的非常良好。


    可是这一次,她却在无边的黑暗中,孤寂的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也许再也没有转世,也没有来生,只有人死如灯灭,往后这世间,再也没有她了。


    她很沮丧的想,剧情这么轻易就能改变吗?


    她本该死在一年之后的春日的。


    往日不曾深刻的思考过死亡,可是死到临头的这一刻,她发现自己真的想活着。


    哪怕出个变故,让自己多活一年、一天,一个月也好。


    若是那样,她一定……


    首先把那个小郎君霍霍了!


    这个大胆的想法刚冒头,马车便忽然停了。


    “你是什么人!”


    她听到车夫凶恶的声音,一颗心充满期待的提了起来,忍不住想,是谁来了?


    翡州城中,好像没有能在此刻来救她的人物。


    若是在京城中,她倒是还能押一押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贺骁,可如今他在千里之外,不可能飞渡来此。


    而且……此刻他估计已经将心思放在郑姣身上了。


    她选择留在翡州城之后,和他的妹妹贺兰通过一次书信,她当时提过,贺骁以为她是被抛下了,不顾一切想将她接回来,却终究被父亲拦下了。


    远方有人挂念着你是件很让人感动的事,可是郑姒当时回信的时候却只叮嘱贺兰不要找郑姣的麻烦,全然略过了此事,显得十分无情。


    因为郑姒知道他是会变的。


    贺骁和郑姣这一支股走的是相爱相杀的真香路线,在小说里,郑姣初到京城的时候,贺骁心中还对郑姒很有好感,总觉得是她害了她,因此对她处处冷脸,总爱与她作对。


    后来,他发现她身上不同寻常的冷冽与坚韧,不由得被她明亮的眸光吸引,渐渐放下成见,转变态度。


    再后来,她行举手之劳轻飘飘的救了他一命,他越陷越深,俯首甘愿将自己的身家性命悉数交于她。


    他这条线中一个经典的场景,她印象很深刻。


    那时,郑姒的死讯传入了京城。


    郑姣没有放在心上,参加宴会的时候穿了一身枫红的衣裳,被看不惯她的世家贵女借此攻击。


    那时候,是贺骁站出来挡在了她身前,漠然的说了一句,“她死了,与郑姣何干呢?”


    彼时郑姒的那些丑事已经传入了京城,他起初的少年情思早已消散的一干二净,他要守护的姑娘,变成了另一个人。


    假千金郑姒鸠占鹊巢十五年,终于被真正的大小姐,一步步的,夺回了一切。


    郑姒知道这一切。


    所以她才不会为他动容,如今不会,他改变之后,也不会。


    郑姒将心头他的影子挥散,在无边的黑暗中,忽然开始想念星河苑中那盏亮起的灯。


    她伸出手指在虚空中摸索,在黑暗中有些哀伤的想,这就是他看到的世界吗?


    若她今日真的回不去了,他……该怎么办呢。


    整个人被哀思缠绕的时候,她忽然听到恐怖的声响。


    先是刀尖没入血肉的声音,而后,是重物倒地的钝响,随即是一种奇怪的“嗬嗬”声。


    她本能地觉得恐惧,还没来得及深想,忽然觉得车内涌进一阵阴风。


    冰冷的刀尖划开封住她嘴巴的黑布,又挑起她的下巴,血腥味涌入她的口鼻。


    持刀的人问她,“他在哪?”


    郑姒牙齿打颤,仿佛周围是冰天雪地似的。


    “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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